李榮浩

「你淺淺的微笑就像烏梅子醬」最近成了許多網友心目中最甜的告白。這句歌詞出自於最近突然翻紅、播放量高達11.3億次的一首歌，即李榮浩自去年發行的歌曲《烏梅子醬》。「#烏梅子醬#」這個話題的點擊量已超過27億次，很多網紅都在翻唱這首歌。 但它引發的爭議也相當大，評價非常兩極，喜歡的人把它奉為神曲，而吐槽的聲音亦可謂甚囂塵上。概括來說，對這首歌的負評主要分兩種： 1、這是李榮浩該有的水準嗎？明明就是個「口水歌」，俗！ 2、把《烏梅子醬》和周杰倫的《浪漫手機》mix之後，發現毫無違和感呀！是抄襲吧？ 當然也有不少人反駁以上觀點，大致可歸類為： 1、蘿蔔白菜各有所愛，我覺得好聽關你啥事。俗又如何？它俗得甜蜜，俗得浪漫。 2、不懂音樂的人根本不知道這首歌有多厲害。 3、哪像《浪漫手機》了？根本就不像，更不用說「抄襲」了！ 或許你也有相同的疑惑，又或許你從來沒聽說過李榮浩這個人和《烏梅子醬》這首歌的存在，但都不要緊，無論你是抱持交流探討的心態還是吃瓜的心態，都歡迎來看看筆者的評析。接下來咱們重點聊一聊： 1、詳細分析《烏梅子醬》好在哪裡，不好在哪裡，被網友吐槽「俗」的原因是什麼。 2、《烏梅子醬》算不算抄襲《浪漫手機》？兩首歌令聽眾覺得相似的原因。   （圖源：YouTube李榮浩官方頻道） 作曲用心之處 首先咱們聊一聊《烏梅子醬》作曲方面的優點。主歌部分可以看出李榮浩確實用了心，幾乎無可挑剔。這裡不得不提他用的一個技巧——「離調251」（或臨時251），而且還是小調251 。 咱們用通俗易懂的方式解釋，「離調251」可以起到讓一首曲子更加豐富、為其增添色彩的作用。許多作曲人在寫歌時都是在一串和弦的基礎上，通過擴寫和改寫演變出細緻的音樂。打個比方，定了和弦進程相當於給了你一個空房子，框架已經具備，剩餘的如何裝飾得更漂亮就靠你發揮想像了，而發揮的基礎則是這個定好的框架。但如果總是按照同一組和弦作曲，創作出來的音樂未免太單調無聊，此時可以考慮讓和弦臨時離調，而現代流行歌曲常見的離調模式就是「離調251」。 那具體怎麼操作？這裡筆者爭取用零基礎人士也能聽懂的語言跟大家講一講。以最簡單的C大調為例，現在有一組和弦排成了這樣一個隊列：15634125（C，G，Am，Em，F，C，Dm，G），也就是流行樂中常見的「卡農萬能和弦組合」。C和弦是C大調上的一級和弦，G和弦是五級和弦，Dm和弦是二級和弦。 接下來套用「離調251」把排列組合改變得更複雜有趣一些，常見的做法是，以6（Am）為臨時一級和弦，它的「2」就是「7」，它的「5」就是「3」，以7（B）為根音構成二級和弦Bm七減五和弦插入，另以3（E）為根音構成五級和弦E7插入，取代原來的G和弦。 同理，把F和弦前面的Em和弦換走，插入對於F而言的臨時二級和弦——Gm7，以及臨時五級和弦——C7。回到臨時的一級和弦過後，相當於完成了一次臨時的251，之後還回到原來的調上，臨時的就不再生效了，意味著一級和弦又回到了C。 於是，在15634125（C，G，Am，Em，F，C，Dm，G）組合的基礎上演變出：C，Bm7-5，E7，Am，Gm7，C7，F，C，Dm，G。   （圖：清簫供圖） 再看《烏梅子醬》這首歌，它的調是A大調，主歌和副歌都出現了離調251的運用，比如唱到「蜻蜓落在露水旁乘涼」的時候，和弦臨時進入升F小調，以升Fm7為一級和弦，它的二級和弦用升Gm7-5，五級用升C7。副歌在「你淺淺的微笑就像烏梅子醬，我嘗了你嘴角唇膏薄荷味道」的位置也出現了「升Gm7-5，升C7，升Fm7」的進行。大家可以聽一聽有沒有這樣的變化，歌曲連結在下方。   說完「離調251」，我們再看看這首歌的另一個特別之處。在聽到主旋律一開始，即唱「背靠在樹枝上」這句時，各位有沒有聽出跟其他大部分歌曲不太一樣的感覺呢？其實之所以特別，是因為它沒有按照大部分歌曲那樣以一級開頭，而是以四級開頭。旋律部分是「升so，升so，la，ti，升so，mi」，伴奏部分是E/D轉位和弦的分解，即「re，升so，ti，mi」，並沒有使用一級和弦的分解。之後才回到一級，分解了以升C為根音的轉位A add9和弦。 打個比方，如果把一級和弦視為家，那麼一首曲子的開場就像離開家門去逛街的一個行程，而《烏梅子醬》的開場好比先在大街上出現、然後回到家、之後再出門逛街的這麼一種不同尋常的行程。 有趣的是，這首歌可能還有點心理學的小心機。例如，大家在聽到「表白後的烏梅樹下，土壤發了芽」這段時，有沒有感覺到明顯的起伏呢？這裡「烏」字對應的音是升E，而升E其實並不是A大調會出現的音，假如這個位置是E，我們就會從直覺上感到踏實一些；而在下一句，令我們覺得踏實的那個還原E放在了最明顯的位置，即「土壤發了芽」的「土」對應的音，而且「發」對應的也是還原E。 （圖源：YouTube LouisLiao Synthesia 教學影片）   （圖源：YouTube LouisLiao Synthesia 教學影片頻道） 這樣起到的效果是什麼呢？用臨時升降號把聽眾的心先提起來，之後在最明顯的地方讓你的心落在穩穩的平地上，瞬間變得舒暢了，而且再給你鞏固一下舒適感。這其實不算是高大上的東西，畢竟作曲過程中臨時升降再還原是很常見的，但把還原後的音安排在次句開頭不失為一種突出變化感的方法，因為不懂音樂的聽眾也能夠察覺到。 以上是這首歌值得肯定之處，儘管這首歌被不少人吐槽成口水歌，但不得不承認，以上幾點應該是某些口水歌可望不可及的水平了，畢竟李榮浩的音樂功底實實在在，寫歌寫得再水應該也不至於到很爛的地步。 不過，「離調251」並非罕見，在音樂界早已不是什麼秘密了，許多歌手都在用，李榮浩他本人也是在和弦色彩方面蠻下功夫的。李榮浩曾在一檔節目中提到，王力宏的《愛錯》有一些七減五和弦出現的地方讓他直起雞皮疙瘩，其實《愛錯》這首歌也用到了「離調251」。此外，咱們熟知的周杰倫也經常用到「離調251」，例如《等你下課》，感興趣的朋友可以觀察一下。     歌詞是明顯瑕疵 該誇的差不多都誇了，接下來分析為何《烏梅子醬》這首歌令一些聽眾覺得俗。總結兩大原因：1、歌詞引發爭議；2、副歌旋律相對單調。以下先從歌詞說起。 這首歌的歌詞由李榮浩本人填寫。副歌部分，「你淺淺的微笑就像烏梅子醬，我嘗了你嘴角唇膏薄荷味道。」前句蠻好的，不僅是個比喻，而且是以味覺比喻視覺，形容女生的微笑有種烏梅子醬般酸（羞澀）中帶甜的美，有那麼一點散文詩的詩意。但後一句爭議蠻大的，有人說很甜蜜；而包括筆者在內的另一部分人認為，明顯寫得馬馬虎虎，是不是太直白了？  這裡聲明一點，筆者不是在吹毛求疵，現實就是有對比才有差距。咱們看看方文山老師為《七里香》填的一句詞：「秋刀魚的滋味，貓跟你都想了解。」雖是大白話，卻不失留白，給人一絲詩意的聯想。而「我嘗了你嘴角唇膏薄荷味道」的問題也許就出在「唇膏」兩個字上，似乎有那麼一點煞風景。 如果說「我嘗了你嘴角唇膏薄荷味道」只是會有點破壞意境，那麼「美得不像話」和「迎風吹過你的頭髮我好喜歡」這兩句大概率會讓一些聽眾不禁露出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心中暗想：這小學生作文水平吧？並不是說歌詞直白就一定不好，這取決於與歌曲氛圍的融洽度。《烏梅子醬》整首歌描寫的是初戀的酸甜味道，其他幾處歌詞寫得都有初戀的感覺，可是「不像話」和「我好喜歡」在這個大氛圍下顯得有點刺眼。而且「我好喜歡」在副歌高潮這個關鍵的位置沒有押韻。 那難道整首歌的歌詞一無是處？非也。「慢火熬的細水長流，念長長久久，約好到白頭」以及「舀一勺這味道，暮暮朝朝，比例剛剛好」確實寫得不錯，用了化抽象為形象的文學手法，尤其「暮暮朝朝，比例剛剛好」讀來甚妙，只是「細水長流」與「長長久久」顯得有點贅餘。 最搞笑的是「背靠在樹枝上」這句，詞本身沒毛病，只是太容易讓人誤解——如果不看MV，還以為誰如小龍女般輕功高強，能獨倚樹枝而不摔落樹下。看完MV才知道畫風為哪般啊。   （圖源：YouTube 李榮浩官方頻道）   副歌旋律是否單調 說回作曲，談一談一些聽眾覺得副歌旋律像口水歌的原因。儘管有「離調251」的加持，儘管旋律有甜蜜浪漫的美感，但廣大聽眾可不管你和弦如何分解、伴奏如何高級，因為這十多年來經過無數情歌「沐浴」，聽眾的耳朵對旋律豐富程度的要求已經越來越高，普通的排比、卡農萬能和弦的框架早已見怪不怪。 《烏梅子醬》副歌的和弦進行大體上是卡農萬能和弦組合的框架，雖然經過「離調251」調整後已經變得高級，但許多人一聽還是會覺得：「哦，熟悉的感覺！好像在哪裡聽過。」再回頭聽《浪漫手機》和《花海》，更會覺得：「哎呀就是這個味道！」其實只是相似而已。 而說到排比（不是指文字），副歌旋律確實還可以再複雜一些，尤其「是甜甜的愛情，來的這麼確定，因為你每個害羞的反應」這段，對應音唱作「la，la，ti，升do， mi， la」， 「la，la，ti，升do， mi， la」，「la， la， ti， 升do， mi， 升fa， ti， ti， 升fa， 升do， ti」，很明顯可以看出，「la，ti，升do， mi」這樣一個組合連續出現三次，前兩句直接相當於複製粘貼（但伴奏不一樣）。 通常寫歌如果重複一段旋律，多數是為了起強調作用，例如米津玄師的歌曲《Eine Kleine》唱了三遍「為什麼」，這一段旋律發展幾乎就是平行複製，因為他在此處要強調一種即將爆發的情感。而在《烏梅子醬》旋律重複的地方並沒有看出什麼應該重複的理由。 雖然某些旋律單調了點，但不足以證明這首歌「爛」或者完全屬於口水歌，而且也不能說排比不好。客觀評價，應該說它在聽感上未能滿足一些網友的期待。   《烏梅子醬》是否抄襲《浪漫手機》？ 筆者對此看法是：不是抄襲。理由有二：1、分析兩者作曲動機及發展，其實大不相同，勉強算作相似之旋律只有寥寥一兩處。2、李榮浩這樣獲金曲獎的身份，當然不會去抄襲。他以前的歌致敬過周杰倫，但不在抄的範疇內。 （圖源：周杰倫YouTube官方頻道） 既然不是抄襲，那為何能夠毫無違和感地mix在一起呢？ 1、和弦進程相似。上文跟大家提到過和弦進程對作曲的影響以及卡農萬能和弦。副歌部分，《浪漫手機》的和弦進程是典型的卡農萬能和弦，《烏梅子醬》的和弦進程則是上文中提到過的經過「離調251」變化的卡農萬能和弦。 2、節奏相同，都是85。 3、編曲和伴奏有相似之處。例如兩者都以吉他分解為伴奏，而且開頭電吉他伴奏的旋律也是相似的；《浪漫手機》的伴奏有電吉他、架子鼓、貝斯、木吉他、和聲，《烏梅子醬》也用了架子鼓、貝斯、木吉他、和聲、電吉他，外加鋼琴和手風琴以及弦樂撥奏；架子鼓打得相同，都是「動次大動次次大次」。但其他的兩者差別很突出。       為何許多流行歌聽起來很像 現在很多華語流行歌如果安排在同一節奏上，把他們副歌的旋律順下來，就不難發現似乎可以串成同一首曲子，而且幾乎沒有違和感，比方說《分手快樂》、《千里之外》、《分手後不要做朋友》、《分享》、《因為愛》、《如果我變成回憶》、《早熟》、《別再為他流淚》、《忘了我》、《專屬天使》都可以很順暢地串在一起。日本也有些曲子串在一起後幾乎無違和感，譬如鋼琴曲《菊次郎的夏天》、《夏影》和歌曲《Dear You》。最主要的原因是它們的作者都是依照相近的和弦進程創作的。 流行歌曲講究通俗易記，追趕潮流，如果寫成陽春白雪就可能很難在年輕人當中流行起來了。舉例來說，這就像短片編劇們發現某段時間霸道總裁類劇情在短片平台頗受歡迎，於是便把它作為公式套用，結果出現了質量參差不齊、相近的劇情不斷重複上演，甚至泛濫。現在流行樂也找到了公式以及符合大眾口味的組合，而且很多都逐步放棄了複雜編排。例如C、Em、Am和弦適合作為起始，Dm和F和弦多用於承轉，高潮部分使用G或G7會讓人覺得自然，一旦發現規律，一些作曲人便開始棄繁從簡。當然，有陳詞濫調，也有優質作品。 於是，不知從何時起，流行歌曲界誕生了萬能卡農公式，或許是因為帕卡貝爾（Pachelbel）《卡農》的和弦確實經住了300年的考驗，抑或因為這種和弦進程適合表達現代年輕人最喜歡的愛情主題。 你是否也發覺現在很多歌曲聽起來太像呢？ 或許，流行歌手們是時候該打破套路了。   結論 若以上內容您無暇全部閱讀，歡迎直接來到最終總結的部分： 《烏梅子醬》整體水平不至於到口水歌那般劣質，其作曲方面確實有精彩之處值得點贊，尤其主歌部分，雖然不能打保票說有多好，但不可否認這是一首甜歌。至於甜得俗不俗，要看你對俗的理解是中性詞還是貶義詞，說它俗並不完全冤枉，歌詞或許是拉低檔次最主要的敗筆。至於是否抄周杰倫的《浪漫手機》，答案肯定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