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頁 > 賈樟柯
或許這個社會真的不需要調查記者了吧,我總是這樣想來寬慰自己。 網路圖片 這張照片里的兩位「民工大哥」是我印象中最後的調查記者影像。是的,這兩位是打扮成民工企圖混進東航321墜機事故現場採訪的調查記者。 左邊那位是和我同年入職南方報業的記者杜強,右邊那位是他的搭檔陳瑋曦,都是有著多年現場突破經驗的「老手」,但還是被機智的公安幹警迅速識破,驅離現場。 當前正在上映的,由賈樟柯監製、張頌文出演的致敬調查記者的電影《不止不休》中也有類似的情節: 張頌文飾演的資深調查記者帶著一腔熱血的實習記者(白客飾演)前往山西採訪礦難,他們先是裝扮成民工潛入礦場摸底,然後又裝扮成遇難者家屬混進賓館採訪,最終發出頭版頭條報道,將被隱瞞的礦難真相公之於眾。 網路圖片 電影中有個細節令我印象深刻。穿上老鄉提供的衣服後,張頌文感覺要混進煤礦礦場還差一口氣,帶著白客就地趴在土路上摩擦,蹭出滿身煤灰,真正融入新聞現場。這種細節必定是真正做過一線調查採訪的資深記者參與編劇才設計出來的。 只可惜,這樣的場景只可能發生在20年前。現在要是還有調查記者這麼干,迎接他們的除了封鎖現場的民警,還會有輿論鋪天蓋地的鐵拳: 你們潛入事故現場是不是在干擾救援,居心不良?! 你們喬裝打扮採訪悲痛中的遇難者家屬,是不是吃人血饅頭博流量?! 嗯,這一套針對調查記者的組合拳我可真是見得多了。它打倒的不是調查記者本人,而是支撐調查記者新聞理想持續燃燒的那個信念: 社會需要真相,而真相能推動公平正義。 我們媒體這個行當從來不缺理想主義者,30年前有,20年前有,現在也有。 採訪關隘重重?別著急,再想辦法突破。當年為暗訪黑磚窯用奴工事件,裝扮成智障人員流浪多天被拉走的調查記者崔松旺算一個。 被黑惡勢力威脅?不要緊,早習慣了。當年調查派出所民警收保護費、採訪假種子坑害農民事件被死亡威脅的我,腆著臉也算一個。(備註:下圖中被傷害的記者不是我) 網路圖片 辛苦做出的報道發不出來?也行吧,下次再挖猛料。上面提到的杜強和陳瑋曦,誰還沒經歷過十次八次被斃稿,可誰也沒有因此放棄,可以算兩個。 調查記者收入不高,沒關係,還年輕可以先為理想打拚幾年。如果這份職業還有榮耀,可能正在閱讀文章的你也會願意成為其中一個。 但是當新聞理想失去了社會基礎,那是真的不行了…… 很多業界專家都認為是媒介變革導致了調查記者的凋零,也有很多讀者認為是媒體尺度收緊壓縮了調查記者生存的空間,這當然都很有道理。 但我想指出,真正讓調查記者數量清零的致命一擊,絕對是新聞理想在公共輿論領域的破碎: 追尋真相的努力不被尊重,真相本身不被受眾認可,新聞理想成為一個羞於啟齒甚至帶有現實危險性的詞,讓調查記者最終清零。 是的,調查記者不是變少了,而是清零了,或者套用生態學的專業辭彙,叫功能性滅絕了。 你別跟我杠說哪個媒體還有調查記者的頭銜,或者哪位同行還在堅守,我並不是要否定他們的努力,而是陳述一個慘淡的現實: 近三年的重大社會事件,比如東航墜機事故,河南村鎮銀行爆雷,徐州鐵鏈女,唐山燒烤店打人、上海疫情封控等事件中,再也沒有一篇由調查記者經過現場採訪發出的調查報道了。一篇都沒有。 電影《不止不休》的原型之一,《一億人的反歧視主張》報道作者是南方報業的媒體前輩,調查記者韓福東。這名熱血漢子,已離開媒體多年。 網路圖片 公映一周,取得5000萬票房後,《不止不休》已經肉眼可見地涼了下去,連當下最炙手可熱的張頌文都沒能帶飛…… 緬懷也好,致敬也罷,有調查記者沖在一線追尋真相的那個時代,回不來了。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基本常識)
一 2年前,在《站台》的豆瓣短評區,一位影評人在他的短評最後留了一句話,更準確說是一個期待,說希望2020年的平遙國際電影節可以放映修復版的《站台》。 微博截圖 現在2020年到了,這件事沒有發生,賈樟柯不僅沒有在平遙放映《站台》,反而解散了自己,離開了平遙。 但處於這個行業的每一個人其實都知道,即使這件事沒有發生,放映這部片的概率,相比2年前,也已經變的更加渺茫了。 我們無法完全理解賈樟柯的怒意,眼淚,不甘心都是來自什麼,我們只能隔著屏幕看著新聞感到茫然,悲愴,覺得這是電影的最冷之夜。 微博截圖 但其實有點好笑的。 你們有沒有想過網路上大部分的人都在怎麼看我們這種情緒? 你看賈樟柯退出平遙電影展那條熱搜就有數了,在我們圈子裡,行業內,這是炸天的新聞了,微博熱搜上呢?也就是20開外,沒幾個小時就立刻不見了。 特別是昨天平遙回應這件事之後,熱搜上的比賈樟柯那個高不說,底下的人都在說啥呢你們猜? 說賈樟柯賣慘,說賈樟柯公知,說你們這些搞藝術的就是喜歡放下碗罵娘。 微博截圖 「自以為是用的真好啊,說的就是你們這些搞文藝的。」 微博截圖 這好像中間是有一道大裂谷似的,搞電影的在這頭,等著看搞電影的人鬧笑話的人在那頭,隔岸圍觀。 我們說天塌了,這不公平。 他們說,你們有病吧,小題大做,帶個屁節奏啊? 他們不會知道,為什麼好好一個電影展,四部好好的片子,不可以在放映的排期表上用真片名,只能用代號。 微博截圖 為什麼現在在電影展看個電影還要跟地下交易一樣,要有接頭暗號。 為什麼賈樟柯這種老實了一輩子的導演,會不開心,會哭,會誰也不通知的撂挑子不幹了。 為什麼誰家媒體寫篇關於平遙,關於賈樟柯的文還會變成一個紅色的驚嘆號。 他們不在乎,但是我們能不在乎嗎? 不能啊。 昨天聽反派影評,波米說了一個觀點,我聽的特後怕,他說再這麼弄下去,可能有一天電影展,特別是一些專門服務藝術電影的節展,會變成一場自己跟自己玩的過家家。 越來越多電影沒法公開放映,只能內部學術交流放放,那這個行業就是封閉的了。 真別跟我犟什麼明明院線還有那麼多大片可以看。 我也就不再重複什麼電影的原始屬性是藝術這種屁話了,不想吵了,反正吧,就是這種割裂感越來越重了。 二 這種感覺在我昨晚重溫科長的《站台》的時候,達到了一種非常誇張的濃度。 大約就是這個濃度的關係,加上這些破事,當我再次看完的《站台》準備寫這篇文的時候,我其實已經不太能夠理智了。 我不想再那麼仔細地去寫科長的什麼文學性敘事,回憶式鏡頭,什麼時代情緒,什麼主題思想,我也不想去說了。 我只想羅列一些瑣碎,一些和藝術一樣特別不起眼的時刻。 它們容易顯得沒那麼重要,就像當下許多人對於藝術的態度一樣。但是有時候,我覺得那偏偏是昏暗世界裡唯一會發的光。 我一直覺得《站台》就是再給我們看這一束光,那個時候的年輕人其實和我們現在都一樣的,在時代的狂飆突進里知道文藝是個什麼東西,然後逐漸覺醒個體意識。 所以《站台》裡面,我總能感覺到一種對於「藝術無用」的抵抗。 比如三個年輕人在百無聊賴時,二勇會問另外二人,「烏蘭巴托是哪兒啊?蘇修再往北呢?」隨著不斷往北的執拗詢問,他知道了最北是海。 視頻截圖 這是一個地理題嗎? 不,這是一個哲學題。 那是幾個被困在小城裡的人,他們愛唱歌,愛聽流行音樂,好奇那些他們見不到的東西。 所以他問的實際就是未來,是嚮往的遠方,就像抽離日常之外的一點渴望,一點追求。 答案不是海,是離開小城。 儘管最後三人兜兜轉轉,在出走流離後仍回到汾陽,好像宿命決定一切,問題和答案都殊無意義。但有過追問,或許本身就是意義。 視頻截圖 至於什麼是個體意識啊,賈樟柯也直接告訴我們了—— 崔明亮和母親看電視時,裡面播放的是有反叛精神,要鬧私奔的情侶。而得知父母感情破裂的明亮,對母親說「不如你們離婚吧」。 母親沒有說話,依然看著電視里對情人溫柔說話的女孩。也許這時她也想起了自己年輕的時候。 視頻截圖 這種「想」不就是他娘的個體意識嗎?(你就當我在罵人吧) 那些在迪斯科音樂里笑的特別開心的文工團成員。 視頻截圖 那個跟著蘇芮的《是否》偷偷跳舞的女孩。 視頻截圖 他們是快樂的,這就是那個年代久久壓抑後噴發的個體意識。 電影最後,放棄理想,成為一個老婆孩子熱炕頭的生活者的崔明亮,多年之後,再聽到那些迪斯科老歌如果還會掉眼淚。 那也還是個體意識,雖然好像會有那麼點難過。 三 很多人其實不知道電影為什麼叫《站台》。 這最初是一首歌,是那會的一首迪斯科舞曲,90 後沒準還在父母在你聽到過,副歌經常在我小時候的街頭商場放。 「我的心在等待,永遠在等待」 如果念到剛剛這句話的時候你能唱出來,那你應該就知道我要說什麼了。 「等待」。 這些搞藝術的小青年在等什麼嗎? 好像也沒有明說,但是當火車開過站台的時候他們總是聽著汽笛聲,追著火車跑。 視頻截圖 賈樟柯把火車當成了符號,那是這群青年人能望到的最遠方向,那是出去的路,是被火車壓出來的通途。 遠方是什麼他們不知道,明信片上正在改革開放的「廣州」什麼樣他們也不知道。 視頻截圖 他們只知道知識和藝術是重要的,不能放下的,是以前的大部分人不曾重視過的,而現在我們意識到了這些,那便是如金子一般寶貴的。 視頻截圖 雖然最後他們還是被迫放下了。 為什麼放下都已經寫在時間裡面的,我無意去重複了。 他們只能如崔明亮般回到原地,或如尹瑞娟在新的地方重複舊的苟且,再或者如鍾萍,流失人海永不再見。 電影最後一幕是崔明亮家裡的茶壺燒完水響了,像極了當年的火車汽笛聲。 背後身後是帶著孩子的尹瑞娟,打著盹的崔明亮,他們再也不會因為這些汽笛聲被叫醒了。 視頻截圖 四 《站台》是一部充滿了無力感的電影,就好像預言了一種當下,他拍的是山西小城,而現在的山西小城又何其類似當初。 就好像平遙的那些年輕人大都不知道這個影展在放什麼,什麼是藝術電影,對於他們來說短視頻遠比電影有魅力,那個晚上的平遙巨變,他們知道嗎?關心嗎? 電影是個什麼東西,這個問題在很多人那甚至都並不是一個問題。 電影可能只是一部短片的拼盤,是無所謂的玩具,電影可以是戰利品,可以是吉祥物,有時候,還可以是一筆帶過的犧牲品。 但我想告訴你們,電影還是一個窗口,讓我們看到我們以後的窗口。 所以電影不能被你們踩在腳下。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3號廳檢票員工,原文標題為:就他媽無語,真的)
中國名導演賈彰柯到北美宣傳他的電影《海上傳奇》,這一部描繪上海變遷的電影紀錄片里,訪問許多名人的「上海記憶」,試圖述說這座城市的百年滄桑。賈彰柯對於滿場的觀眾表示,聆聽個人生命經驗的細節,才能理解歷史,因為「沒有細節的歷史是抽象的」。在場的翻譯是八歲就離開中國的華人,她一下子不找不到恰當的措辭,就將這句話翻譯成「歷史是模糊的」。沒想到,台下一位年齡不超過25歲的中國女生,突然站起來打斷賈樟柯的談話,高聲說道:「翻譯在篡改導演的講話」。 突兀的聲音讓所有人都愣住,這名中國女生接著宣稱:導演說歷史是抽象的,而翻譯卻故意翻譯成歷史是模糊的,這讓西方觀眾以為中國不重視歷史,什麼都是模糊的,是別有用心地抹黑中國。楞在一旁的賈樟柯說,他一下子沒想明白「抽象」與「模糊」的差別,也忙著理解一個翻譯上的錯誤,是否有必要上綱上線說成故意抹黑中國?就在他走下台之後,這名年輕女生繼續拉著賈激動地說:「你的翻譯是不是台灣人?看樣子應該是,她故意歪曲你的講話,抹黑中國,應該是『台獨分子』。」 賈樟柯說:不,她是天津人。女孩的低齡讓賈樟柯吃驚,他在微博寫道:「是什麼造就了一個生活在北美的中國女孩如此激烈的國家主義信仰,和如此脆弱的國家信心?」 來到晚上的電影放映,又是一位二十歲左右怯生生的女生,放映後她問賈樟柯:「導演,我想問你一個會讓你不愉快的問題,你為什麼要拍這樣髒兮兮的上海,拍這些有政治色彩的人,給西方人看嗎?」 賈樟柯回應,他是在拍上海某個側面,「生活就是這個樣子,上海就是這個樣子。」沒想到女生突然憤怒說,賈導演有沒有考慮電影被外國人看到,會影響他們對上海、對中國的印象? 賈樟柯也激動地說,為了外國人怎麼看中國,就忽視一種真實的存在嗎?中國13億人口中有很多人依舊生活在貧窮的環境中,難道可以無視嗎? 女孩輕蔑地接話稱:是啊!為了祖國的尊嚴,當然不應該描述那些人的情況。賈樟柯說他被女孩的話驚成了傻子,突然發現了這些「愛國主義者」的邏輯,就是基於那些虛幻的國家意識,而忽略活生生人的命運,這其實是畸形的愛國主義,「脫離人本主義的愛國主義是可怕的!」賈樟柯寫道。 斐濟台灣代表處日前舉行國慶酒會,兩名中國外交人員闖了進來,說是要拍照搜證,遭台灣外館人員攔阻,雙方推擠拉扯,中方竟暴力相向,導致台灣外館人員腦震蕩住院。消息傳回台灣後,朝野群情激憤,震驚這種行為不只是「戰狼外交」,而是「流氓外交」。其實,這與賈樟柯在海外碰到的中國小粉紅是同一件事。 原本,外界以為當中國變有錢,生活改善了,越來越多中國人能出國留學,接觸到民主自由之後,民主制度會慢慢降臨到這個古老大國;但事實上,這種傳統的現代化理論從來沒在中國生根。在近年出版的《無聲的入侵》與《大熊貓的利爪》兩本書里,分別描述了中國銳實力對澳洲及加拿大的滲透、影響以及威嚇。又例如在去年九月,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校長才發表聲明,抗拒美國FBI鼓勵美國大學監管中國留學生的作為;但兩個月後,該校卻以「無法保障與會者安全」為由,取消了一場國際人權組織在哥大舉辦的中國人權研討會。 民族主義不但是共產黨鞏固其政權正當性的工具,也成為許多缺乏政治參與途徑的中國人,證明自己「會生氣」,繼而發泄不滿的情緒出口。而這種揉合了國恥意識、悲情色彩以及復仇心理的中國式的民族主義,更是一種畸形且棘手的構造;台灣人在應對它時要格外小心,切忌因一時的情緒隨之起舞。 (全文轉自上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