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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宗英

這個最有天才的電影演員,卻曾是最痛苦的囚徒

趙丹:代號139號囚徒 2000年,我編輯《趙丹自述》,整理一批趙丹「文革」期間在關押期間所寫的各種交代,並寫出這篇長序。現略作修訂,在「六根」上推出,以緬懷這位中國電影史上的巨匠。 一 一天,黃宗英交給我一摞材料,它們都是趙丹「文革」中關押在獄中所寫的各種交代。「這些東西你拿去吧,看看對你有沒有幫助。」令人感動的信任,頓時讓我感到手中這些稿紙的分量。隨後,一次又一次翻閱,一頁又一頁整理,一個人沉重而扭曲的生命,漸次在我面前鋪展。 說來慚愧,在一九七八年初上大學之前,趙丹的電影只看過一部《林則徐》,而且還是在「文革」爆發前的童年時代,很難說有什麼印象。 走進復旦大學,專業是文學,適逢「真理標準」討論、思想解放運動,這才有機會陸續觀看一些「內部電影」。記得那時,上海文藝界幾乎每周都要放一兩部所謂「內部電影」。說是「內部電影」,無非是當時尚不能公映的外國名片或者過去曾經受到過批判的中國電影,並非什麼幾級片之類的「毛片」。 就這樣,我第一次看到了趙丹主演的《武訓傳》,才知道了什麼叫表演上的出神入化、爐火純青。後來,他主演的《烏鴉與麻雀》《馬路天使》等影片相繼重見天日,被封存的歷史一頁頁翻開。久違的趙丹,終於又出現在人們面前。 網路圖片 趙丹扮演的武訓 印象最為深刻的是趙丹臨終前在《人民日報》上發表的病床談話——《管得太具體,文藝沒希望》,當年那一度是中國文藝界發聾振聵的聲音。我沒有想到,將近二十年後,能夠有機會翻閱趙丹的交代,聽黃宗英講述趙丹「文革」遭際和晚年故事。於是,在跨進新千年的熱鬧非凡的聲浪中,我開始以一種特殊心情來翻閱一個人的命運,再次傾聽他的生命絕唱。 二 先從「文革」結束後趙丹最後的故事說起。 印象中,那時除了訪問過一次日本外,趙丹似乎並沒有過多地拋頭露面,更沒有機會重新走上銀幕,扮演他夢寐以求的形象。黃宗英回憶,「文革」剛剛結束時,趙丹特別想演電影,可是,在「文革」中關押過多年的趙丹,此時仍然受到冷落,一直得不到起用。 遲遲不得平反並受到冷落的趙丹,這時家裡來了幾位江西的客人,他們中間便有老朋友、方誌敏的弟弟方誌純。趙丹和方誌純抗戰期間在新疆曾一起工作過,了解趙丹被「新疆王」盛世才關押數年的歷史。 趙丹為此事在「文革」中被打成「叛徒」而備受折磨,方誌純聽說他還因此事沒有落實政策,不由氣憤地一拍桌子說:「笑話!你們入獄的五個人里若有一個人帶了組織關係,我們當時就能保你們出獄。『文革』整個新疆叛徒案都平反了,你怎麼當的叛徒?他們不理你,我請你到江西去。」 黃宗英回憶,方誌純當即以江西省委的名義,盛情邀請趙丹到南昌指導排演話劇《八一風暴》,並醞釀將該劇改編為電影。這是趙丹「文革」後的第一次重要外出活動。 就在準備到江西去時,趙丹又遇到了一點麻煩。 趙丹出差需要單位開證明,上面寫著: 「趙丹去你處學習,請接待。」趙丹一看,發了火,說:「什麼叫學習?我不去了。」我勸他去走動走動。在江西他非常高興,方誌純把他當貴賓,還請他上了主席台。和在上海的處境相比有天壤之別。 (一九九七年十一月八日黃宗英與李輝的談話) 網路圖片 晚年趙丹與黃宗英 重新出山拍攝電影,是趙丹「文革」後最大的願望。黃宗英說: 他天生就應該是個演員。他進入境界時最可愛。他是全身心投入,百分之二百地忘我。什麼也顧不上。從大的方面到細節,都一一想到。「文革」剛剛結束時,他太想重上銀幕了。你想,他多少年沒有拍過電影了?記得大概在一九七七年吧,當北京電影製片廠的廠長汪洋請他演《大河奔流》里的周恩來總理時,他好興奮。趙丹試裝後走在廠區見著的人都震住了。他自己看到試片也吃驚竟然這麼像。可晴天打雷,突然活生生地把他撤了下來。我真擔心他會發瘋。已經粉碎「四人幫」了啊!可關於趙丹的謠言滿天飛。我陪他去文化部跟部長黃鎮講理說:「人不能不明不白地活著。」其實撤趙丹也不是黃鎮做得了主的。趙丹被撤後,我趕緊為他寫《聞一多》的本子。他碰上誰,都要人給他寫本子。像蘇叔陽、白樺、李准,他都說過。他還要我給他寫齊白石,還說要不就寫《紅樓夢》。他想要演想得不得了,還想當導演,常在各種紙上畫鏡頭蒙太奇小框框解饞。當時美國曾發函邀請趙丹去訪問,可有關方面卻一再拖延,待復函時配上一份有逐級領導一共八個人的浩浩名單。結果對方不接受,說他們請的是藝術家趙丹。 (根據與李輝的談話和信件整理) 「文革」後的趙丹最終也沒有在銀幕上扮演出新的形象。 三 趙丹病倒了。他與他所鍾愛的藝術永遠無緣了。 可是,一九八零年九月,躺在病床上的他,卻在逝世前幾天,口述了一篇振聾發聵的文章——《管得太具體,文藝沒希望》,參加當時《人民日報》正在開展的「改善黨對文藝的領導,把文藝事業搞活」的討論。人之將死,其心坦然。多年積鬱,殷殷企盼,一下子傾訴出來。他有切身感受,有一個藝術家的直覺和激情,更有「文革」囹圄之災的磨難。他不能不把心裡話說出來,不能不把生命體驗昭示於眾,讓活著的人能夠走出歷史怪圈,在教訓中清醒,在痛定思痛中變得聰明起來。 文章一開始,趙丹就毫不掩飾自己的顧慮: 我不知道「編者按」中「我們」的範圍有多廣。我只知道,我們有些藝術家——為黨的事業忠心耿耿、不屈不撓的藝術家,一聽到要「加強黨的領導」,就會條件反射地發怵。因為,積歷次政治運動之經驗,每一次加強,就多一次大折騰、橫干涉,直至「全面專政」。記憶猶新,猶有特殊的感受。以後可別那樣「加強」了。 趙丹從藝術規律出發,對外行領導內行,對領導在藝術創作過程中的橫加干涉至為反感。他說:「文藝創作是最有個性的,文藝創作不能搞舉手通過!可以評論,可以批評,可以鼓勵,可以叫好。從一個歷史年代來說,文藝是不受限制、也限制不了的。」他舉出自己為扮演魯迅,從一九六零年開始試鏡頭,鬍鬚留了又剃,剃了又留,歷時二十年,卻仍然不能拍攝。其原因無非是意見不能「統一」。沒有這樣沉重的感受,他是不會有如此深刻的反思的。 趙丹躺在病床上,已知來日不多。生命之火在漸漸冷卻,內心激情卻仍在迸發,如同他在銀幕上一次次出色表演過的那樣。在告別人間的最後時刻,他顯然已無所顧忌,要用全部的勇氣和情感說出最想說的話: 習慣,不是真理。陋習,更不能尊為鐵板釘釘的制度。層層把關、審查審不出好作品,古往今來沒有一個有生命力的好作品是審查出來的!電影問題,每有爭論,我都犯癮要發言。有時也想管住自己不說。對我,已經沒什麼可怕的了。只覺得絮叨得夠了,究竟有多少作用?…… 這是文章的最後幾句。一個省略號,到底省略了趙丹哪些思考、哪些聲音,人們永遠無法知道。然而,他已經留下了生命絕唱。無私而坦蕩。 幾天後,趙丹與世長辭。 趙丹的絕唱當年所產生的強烈反響,讓人難忘。他用自己這種方式發出的聲音,匯入了反思「文革」、反思歷史的潮流之中。他用絕對的坦率和真實,呼應著巴金倡導的「說真話」。這就難怪,我們這些正在校園的學子,不由得對銀幕外的趙丹,頓時肅然起敬,同時,更為失去這樣一個天才的藝術家而深感遺憾。 後來,讀過《趙丹傳》,熟悉了黃宗英,便知道了一些趙丹「文革」中的獄中磨難,這樣,對趙丹生命的最後絕唱,也就有了更多的感受。 這是用痛苦和折磨換來的聲音,這是一個藝術家心靈真誠的袒露。今天聽來,仍然強烈地撞擊著我的心。 四 何曾想到,趙丹這位中國電影史上最為出色的天才演員,卻因是大牌明星、三十年代曾與江青有過交往、抗戰期間在新疆被捕過等原因被關押起來。在押的幾年裡,每天被迫做的事情,無非是反反覆復地交代往事,自我批判,自我貶斥。他多麼嚮往銀幕,嚮往在一個個藝術形象中體現自己的價值。他的藝術生命正處在旺盛期,正是收穫時節,可是他卻不得不將生命消耗在一頁頁自我踐踏的交代中。翻閱著這些文字,即便在這麼多年後,仍令我不能不感到痛徹萬分。 網路圖片 趙丹出演的最後一部電影《烈火中永生》,扮演獄中的許雲峰,手戴鐐銬 黃宗英向我講述過趙丹一九六七年十二月被捕的情況: 被捕的前幾天,趙丹受到上海青年話劇院的造反派的毒打。他們在皮手套里放上硬物,一邊打他的臉,一邊說:你還想上台!他們就是要破他的相。事後讓他回到家裡休息一個星期。大概就在一九六七年十二月初,一天來吉普車把他抓走。當時我正在電影廠的「牛棚」里。白穆告訴我:趙丹被帶走了。接著,造反派要我回家給趙丹收拾東西。從海燕廠走到湖南路,距離不近,我感覺不是走在地上。丈夫被捕了,眼睛還被打壞了,我從沒有想到我會和公安局有關係。 (一九九七年十一月八日與李輝的談話) 據阿丹後來說,他被蒙上眼睛,夾在兩個公安人員之間,坐在小汽車裡,不準抬頭。但過提籃橋時,他還是從蒙眼布的底縫中明白自己不是被關在提籃橋監獄。接著,車到一個地方停下,他聽聲音明白自己是進了一座監獄,往下走,往下走,當他被推進單間牢房扔到地上時,被解了眼罩,憑著高高牆壁上的一線光,瞥見自己是被扔在水泥地上的一塊染血的草墊子上。他明白這是與盛世才監獄裡一樣的手段——先在精神上嚇唬犯人。他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到現在我們也不知道最初關押他的是什麼地方。他估計是當年日租界里日本人摧殘政治要犯的死牢。 (一九九八年十月寫給李輝) 趙丹在這個至今不清楚為何處的地方關押一段時間後,又被轉到另外一個監獄。這是位於虹橋的一座少教所。黃宗英說,「文革」中,這座正規監獄被騰出來專門關押一批文化界的「全面專政」對象。據她所知,當時裡面關了三百多名高幹和高級知識分子。 歷史此刻在趙丹身上出現巧合。二十年前的一九四八年,趙丹參加電影《麗人行》的拍攝,扮演一位革命者章玉良。劇中的章玉良被捕入獄,那座監獄也就是現在趙丹被關押的地方。劇中人物坐牢、受刑的一些獄中鏡頭,當年正是在這裡實景拍攝的。令人悲切的巧合! 黃宗英記得,當年曾陪著趙丹的父親到現場來看趙丹拍攝《麗人行》。他們看到趙丹扮演的鬍子拉碴的劇中人,被國民黨憲兵隊押下車。二十年後,趙丹又來到了這裡。不過,此時,當年虛構的世界卻成了他真實的生活。趙丹後來告訴黃宗英,他從車上被推下來,一抬頭就看到熟悉的地方,後來還聽說上海市委有的老幹部也關在這裡。他被關進囚室後,聽到有人大叫:「我要去見毛主席!」他聽出來這是賀綠汀的聲音。 網路圖片 趙丹在《烏鴉與麻雀》中 「不許再說自己的名字,你是139號,139號就是你的名字。」 一走進這裡,趙丹就聽到這樣的命令。和所有被監禁過的人一樣,以後的幾年中趙丹也沒有了自己的名字。就像五十年代胡風集團冤案發生後,入獄的綠原代號是0686,路翎的代號是0684,賈植芳的代號是1042。而那時,趙丹曾發表過慷慨激昂的聲討文章《我的憤怒已到極點》。如今,他自己也面臨懲罰。 幾年時間裡,趙丹一直是單人關押,後來出獄時曾一度語言遲鈍。 五 沒完沒了地寫交代,寫檢討,便成了139號趙丹的主要任務。他的交代涉及面很廣,從三十年代從影的經歷,到抗戰期間他在新疆被盛世才當局關押前後的情況、釋放返回重慶的演出活動,以及「文革」前十七年里的文藝活動。關於後者,趙丹不僅被迫交代演出《武訓傳》《李時珍》等業已拍攝完成的影片,即便沒有拍攝過僅僅有念頭的事情,也逼迫他交代。如「為什麼想要演劉賊少奇」。 趙丹被捕是按照「叛徒」來立案的,說是抗戰期間他在新疆被捕入獄後,在盛世才當局的脅迫下做了叛徒。但實際情況並非如此。 網路圖片 趙丹獄中認罪書 抗戰初期,「新疆王」盛世才一度採取親近蘇聯的態度,為團結國內一切進步力量一致抗日,中國共產黨與之結成了統一戰線,在迪化(今烏魯木齊)設立了八路軍辦事處,並先後派遣大批幹部到新疆幫助工作,後來也吸引了不少左翼文藝界人士投奔新疆。先期抵達那裡的有毛澤東的弟弟毛澤民、方誌敏的弟弟方誌純,文化界著名人士有茅盾、杜重遠、張仲實等。一九三八年新疆成立了文化協會,茅盾任董事長,張仲實任副董事長。經鄒韜奮的介紹,流亡到重慶的趙丹、王為一、朱今明、徐韜等人,與茅盾取得聯繫後也前往新疆,在那裡成立了實驗劇團。但是,很快,盛世才在一九四零年製造了「杜重遠案」,將杜重遠和與之有關的人士逮捕入獄,趙丹也在其列。 孟馳北是當年趙丹在新疆結識的朋友,他後來在回憶文章《趙丹在新疆》中這樣記敘過趙丹在新疆監獄的生活: 趙丹最初被當作要犯關在特別監獄,受盡嚴刑拷打。後來,移到第二監獄。次年,曾任過哈密縣長的程方伯也被抓了。他一進牢房,同室的人就告訴他,隔壁住著趙丹。牢房是土坯修的,隔壁有縫隙,他們馬上聯繫上了。牆角有一俄羅斯式火爐。他們在爐牆接縫處掏了一個洞,白天用土塊塞上,抹上泥巴,爐火一烤就干。夜晚等別人入睡後,他們把土塊取下,兩人在黑暗中通過小洞,隔牆促膝談心…… 趙丹告訴他,在盛世才的監獄中,是實行刑訊致死勿論的,但是人總不能昧良心。趙向他介紹了各種殘酷的刑訊手段真是集封建主義與法西斯主義之大成…… 趙丹在監獄裡看了大量的蘇聯小說,他和程談果戈理、萊蒙托夫、普希金、托爾斯泰、契可夫……也談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在他情緒煩悶的時候,輕輕哼唱高爾基的《囚徒歌》。在那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的牢房裡,趙丹多次說過:「我真想我的小苗苗!」 兩年後,一九四二年,新疆局勢突變,本已轉向投奔蔣介石的盛世才,被蔣介石派兵逼下「新疆王」的寶座。據說,後來盛是靠大量行賄才在重慶謀得一個閑差事。控制了新疆的國民黨當局,派審判團來烏魯木齊處理積案。除一部分中共人士仍然被關押,其他人只要有人擔保,便一一釋放。孟馳北回憶,趙丹、徐韜等人找到當時擔任新疆教育廳副廳長的劉永祥(八十年代曾擔任新疆政協委員)擔保,因為劉的妹妹曾參加過他們組織的話劇演出活動。劉當時還兼新疆漢文化促進會的董事長,直接負責實驗劇團。這樣,他簽字保釋,在盛世才監獄裡被關押將近五年的趙丹,終於獲得自由。 網路圖片 趙丹獄中「請罪書」 然而,在複雜的歷史被絕對化、簡單化的年代裡,有過如此經歷的趙丹,又如何能擺脫無休止的折磨呢?從入獄開始,一直到一九七一年,僅在黃宗英交給我的這部分交代中,就有好幾次長篇歷史交代,特別是關於新疆生活的。他不得不苦苦搜尋記憶,反反覆復把同一件事、同一細節寫出來。 六 趙丹很聰明,他知道即便交代歷史,與時任「文革」小組副組長江青有關的事情卻是一個字也不能寫出來的。黃宗英記得,在「文革」初期一次不像普通紅衛兵所為的大抄家時,抄走了所有帶字的紙和全部照片,但趙丹發現在桌子上給他留下了一份《入黨自傳》,他馬上醒悟到其中奧妙。他對黃宗英說:「這是給我一個暗示,只交代我自己的事情,不要牽扯到別人。」當然他指的是江青。「文革」後在公審江青時,他們才知道,正是江青派人來抄三十年代幾位熟人如鄭君里、趙丹等五人的家的。 現在在獄中寫交代時,趙丹仍然把握著這一原則。 讀趙丹的「交代」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尤其令人難以忍受的是,他甚至還不得不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自己。在這樣的交代中,字裡行間呈現出來的,不再是一個光彩奪目才華橫溢的藝術家,而只是一個委瑣、屈辱、無奈的囚犯。在高壓之下,只能把自己人生的一幅幅畫面,塗抹上醜陋的色彩,惟有如此,才能表現出被改造者的真誠。似乎也惟有如此,才能讓實行專政者感到某種快感和滿足。 在那樣的處境下,在那個年代裡,與趙丹有著同樣命運遭際的人,又有幾人能擺脫這樣的無奈與尷尬? 除了交代一些歷史問題外,有時趙丹還因為隨時發生的「錯誤」而被要求寫出檢討。 網路圖片 趙丹作品集《地獄之門》 一次,看守來查房,搜到了幾張小字條。趙丹一見,十分緊張,便搶過來撕掉。據黃宗英說,其實那些紙條並沒有寫什麼犯忌內容。而是當年趙丹在新疆坐牢時,從關押在一起的囚犯那裡學會了抓鬮卜卦,上面無非寫著「出得去」或「出不去」的字樣,藉此來消磨時間和鼓勵自己。現在,他一個人被關押,極度孤獨寂寞和無聊之中,又重新玩起這無奈的「遊戲」。然而,搶紙條、撕紙條,無疑被視為「不老實」的抵觸行為。趙丹被勒令寫出檢討: 大前天,我又在胡畫小字條,被解放軍戰士發現,來屋內大搜查,不知從哪個角落裡搜到一片小紙片。我當時想,這一定又是前一陣胡思亂想猜測革命群眾對我的態度一類的東西,反正寫的沒有好的思想。可我現在已將從前的壞思想都徹底批判掉了,從根刨掉了,如果現在再把小紙條交上去,豈非又將事情弄複雜化了?一定說我現在寫的思想彙報是假話,是口是心非的「兩面派」。所以,我就不顧解放軍同志的阻攔,把小紙條搶過來撕掉了!(當時我也沒有看清上面寫的什麼內容)解放軍戰士對我進行了幫助教育,對我改正這種壞習慣,確有很大的促進作用。事後,我越想越覺得感激這位可敬愛的戰士!感激這位年輕的毛主席的好戰士!他對黨的任務負責與對我改造負責的一致性是多麼值得人敬佩和應該向他學習的呀! 還有一次,從趙丹那裡發現了兩枚一分錢的鋼錛兒。有錢同樣是不允許的。為此趙丹只得又寫出關於兩分錢的檢討: 這兩枚一分錢的鎳幣是從哪兒來的呢?我記不確切了。記得我初到此地購買東西時,確是找分幣零錢的。記得當時因為天冷,我曾要求過此地的工作人員代購些水果糖,好增加些熱量,可工作人員不肯。而買東西改做只找糖、不找分幣那是後來的事了。 我這個人在生活小事上,素來是馬馬虎虎,所以不知怎麼就遺留下這兩枚一分錢的鎳幣了。這實在是沒有任何用意和用心在內的。 在此認罪,並懇寬恕是幸! 人格被扭曲,尊嚴被玷污。趙丹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度日如年,就是以今天人們難以想像的方式消耗生命。 七 然而,趙丹畢竟是趙丹,他總是有著藝術家的激情,性格中更有火爆的一面。當無休止的折磨、逼迫壓得他喘不過氣的時候,他也會突然如所扮演過的林則徐或者許雲峰一樣,拍案而起,說出一些平時不敢說出的話來。 在一次檢討中他寫道: 我的面前到處是可怕的、黑洞洞的陷阱。我感到絕望了,我還有什麼出路、前途可言呢?這種種莫須有的事,根本就是你們的主觀唯心主義的多疑,神經過敏,其實質是你們的「以己之心度人之腹」的錯誤判斷,都硬朝我的頭上來安,硬要我來「自發地承認」這條「嚴重的罪行」,這能使人相信你們是「為了我的前途和我的兒女們的前途著想」嗎?你們這樣做還能讓人相信「這是對革命負責與對我個人前途負責」的一致性嗎?! 另一次寫道: 一個個都放出去了,惟獨還關著我。為什麼黨對我就如此苛求?為什麼毛主席的思想的恩庇、黨的政策就是照臨不到我的身上呢?難道我和黨真的有著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嗎?難道這一場偉大的文化運動弄到末了,原來就是弄倒我一個人?!查出我「是中國電影事業的罪魁禍首」?是我一個人制定的修正主義的黑線、黑綱領嗎?果真如此,殺一人而能救天下,那就請乞誅之!為革命的利益,這是太合算的事了! 網路圖片 趙丹晚年的周恩來形象造型 另有一次交代中,趙丹索性指責對他實行專政的人,要他事無巨細地反覆交代歷史,完全是一種「不科學的」「不符合生活實際的」做法,天真的他還在和他們講道理: 我又進一步想:一個人幾十年的事,難道就是要一件件一茬茬都記憶得清清楚楚,一絲也不能差錯、遺漏才叫做徹底坦白嗎?這樣,反是不科學的,不符合生活實際的。 所謂「徹底」總是相對的,相比較而言,只要是自己的重大的罪行,已落實的,詳盡地(儘可能的)交代了,這也是徹底坦白了,或基本上徹底坦白了,而也只有這種坦白(關鍵性人物,抓關鍵性的問題),才是實質的徹底坦白,其它的那些支支節節,半大不小的(既不涉及黨的組織路線,又不是黨的機密),即使再多增加些,這又能說明什麼呢?最多也只是個人的當時的反動思想,或貪生怕死,所招致的過錯與罪行罷了!(但我作為個人也是不能等閑視之,要認真對待檢查的!)但終究也不能變易原有的性質。除非是真的還有比我現在已交代的更為嚴重更為重大的政治問題隱瞞著,然而這,我是決不糊塗的,自己乾的,這類大事,當然是不可能忘掉的。可這是絕無僅有的! 當讀到這樣的文字時,我才覺得這是一個活生生的真實的趙丹。這是一個弱者在與命運抗爭,哪怕是可憐到極點的一種心靈掙扎和反抗。 八 與黃宗英談趙丹,我總感到自己有些殘酷。她年老多病,提起這些往事,無疑對她是一種感情和心理的折磨。我們約了好多次,籌划了好幾年,我還是遲遲下不了這個決心。最終,在她又一次重病之後,她對我說,她擔心再不談,自己有朝一日可能完全喪失敢於回憶的意志。這樣,我們才就這一個話題進行了長談。 「想到趙丹的事情,心裡就發冷。」第一句她就這麼說。然後,又去拿來一件厚睡袍把自己緊緊裹住。 網路圖片 趙丹書畫展在他去世前在中國美術館舉辦 這次我們主要談趙丹這批交代材料保留下來的情況—— 這批材料是「文革」後發還的。「文革」後給他的結論他從來沒有簽字。運動複查組曾找他來簽字,上面寫著「屬人民內部矛盾,說了些錯話,做了些錯事」等等。他一看就火了,說:「你們說哪句是錯話,哪件是錯事?立案是為定叛徒罪,結論是根本不能立案。留莫名其妙的小尾巴,我不簽。」來人說:「已經是內部矛盾了,你就簽了吧,將來使用起來,還是要查檔案的……」 趙丹猛地一拍桌子:「誰查我檔案才使用我,我會讓他使用?!」 我也對他們說:「你們是為他的叛徒立案,運動結論里應該有這個內容。你們先拿回去,以後再說。」 來人說:「你要不簽,別人怎麼使用?我們要積極落實政策。」 事情弄僵了,趙丹補了一句:「我不是針對你們。複查政策應準確。我不是針對你們。」 他們走後,趙丹又嘀咕開了。他說:「我這樣發脾氣,他們還會整我。」晚上他老嘆氣,做噩夢,說夢見奇形怪狀的孩子跟前跟後地追他,是「犯小人」,擔心不放過他。他問我說:「是不是還是簽了?」我勸他:「忘了它!找你再說。」「忘了它」,從此成為我們家傳的口頭禪。我們不是史學家、政治家,我們怎能弄清楚中國為什麼會發生這等悲劇。我們只是熱愛生活的藝術家,和老百姓一樣,什麼樣的日子我們也總得過下去。他說:「要是關在裡面,有這個結論也就簽了。」他老是這樣,一下子發火,然後又會嘀咕。 趙丹的交代材料拿回來是在他去世之後。 趙丹在北京醫院去世之後我收拾東西回到上海的家中,一看阿姨把所有帶紅色的東西統統取消,在趙丹的照片前點著蠟燭,素潔得可怕。我躺在床上想,家不能這樣。我對阿姨說:「這個樣子怎麼活下去?不可以一家敗下來。趙先生的魂要是回來,會不放心的。」我讓她把好看的東西翻箱子找出來放,我出去買花,趙丹喜歡菊花。要熱鬧一些,要家裡溫暖起來。 過了一些日子,上影廠落實政策辦公室來找我,帶來兩大包東西,說:「我們把趙丹的一些東西送回來。老早就應該送來。」兩摞材料上寫著:趙丹交代材料,應予銷毀。 他們說:「複查組重新討論了,結論也重新寫了。」我一看,大意是:「一切不實之詞予以推翻。」他們要我簽字,我說我不能簽。他們說現在只有你來簽了。我質問他們:「為什麼不在他生前解決這個問題?」他們回答說:「我們不能決定他的事情。還是請你現在簽了吧。」 我不能簽。我說:「你們調查的是他一九三七年一九三八年的事情,那時我還在上初中,有什麼資格簽?我不能簽。」我很有抵觸情緒。 「要是不簽,就會成為歷史空白。」他們說。 「這空白不是我留下的。」後來,我就讓他們把交代材料留下,但沒有在結論上簽字,這就是說,趙丹的問題至今也沒有最後結論。我還對落實辦的人說:「原諒我激動。我是不能簽的。我不是跟你們發脾氣,如果他不死,是不是還要留尾巴?!」趙丹逝世後,我寫了一篇八百字的文章《人民了解他》。我心想,有沒有結論又有什麼了不起呢?他留下了銀幕上的形象,夠了。 網路圖片 趙丹晚年書法 小女兒看到了這些材料,在日記中這樣寫道:「難道這就是一個人嗎?一個人的一生嗎?」 過後我再也沒有看,把它們包了起來。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才拿出來看了一下,心裡真難受。這麼好的一個演員,就要他每天干這個。我很冷靜地給袁鷹摘了幾段滑稽的,像關於演劉少奇、二分錢的交代等,交《散文世界》發表。另外,還提供給寫《趙丹傳》的作者參考。所有人都說我應該寫寫這些,可是我要寫就一定受不了。 不管怎麼說,趙丹的這批交代材料能夠保留下來,是值得慶幸的,它們有著特殊的文獻價值。它們不僅僅能從不同角度補充人們對趙丹人生的了解,從那些歷史細節回憶中,感受他的複雜心情。同時,它們更為「文革」研究留下了一份不可多得的文本。後人可以從中了解到,在那樣的日子裡,居然會有這樣的文字,這樣的自我貶斥的形式。讀它們,我相信人們會透過趙丹為自己塗抹上的醜陋色彩,看到那個光彩奪目的藝術家在歷史風雲中的活躍身影。而這才是其真正的價值所在。 […]

中共「第一部禁片」《武訓傳》

2012年6月,上海國際電影節放映了膠片修復版的《武訓傳》。一部幾乎被人遺忘的片子,但是日本現代文學研究的教授、研究生特地從東京趕來,僅僅是為了看一場《武訓傳》。它在倉庫里被封存了整整60年。 記得2005年春天,為了拍攝《上海倫巴》,我們聯繫了北京國家電影資料館,希望看一下《武訓傳》了解趙丹(著名電影演員)的表演。沒有想到,50年後看這部片子,依然需要經過嚴格的申請程序,不僅要出示上影廠的證明,還需要打報告,說明看片的理由,然後等待領導批複。當領導的簽字下來時,攝製組卻因為經費短缺,不同意看膠片放映。我們只好花了500元人民幣,看了一場錄像帶版《武訓傳》。我們努力減少了看片人員,因為資料館只允許五個人觀看。 我們從上海飛到北京,早早在風中的資料館門口等待,那時候心裡有一份敬畏,是對孫瑜導演和趙丹、對中國老電影的敬畏,就像這批日本人,他們會從東京飛到上海一樣。 劇組的攝影師是台灣人,我們擋在他的面前,怕進入放映間時被人盤問。看一場錄像帶都變得那麼神經兮兮,看電影早就不再是一件簡單的「娛樂」,我們變得嚴肅起來,這種嚴肅讓我們都不自覺地進入了荒誕的境界,我們像是去參加一場垃圾的盛會,我們在荒誕中尋找新的意義,在垃圾里,拾掇最後的金子。 以至於今天,我都很難在無厘頭的電影里開懷大笑。我找不到笑點,因為過去一生的嚴肅,(不管是荒誕還是自覺的嚴肅)都讓我難以接受今天的商業電影,即使我喜歡好萊塢商業片,那也是像《洛城機密》、《老無所依》或者《熱力》那樣的影片。 他們在商業裡面,參照著嚴肅的思考,那些明星對於我,就像看見趙丹那樣,他們在每一格的膠片上,定格了人物的個性,傾注了自己全部的生命。 日本慶應大學的教授吉川龍生坐在咖啡館裡,茫然地看著我,用標準的普通話問我:「看完了《武訓傳》,我反而不能明白,為甚麼1951年,要展開那麼嚴肅的政治運動,就為了一部電影?裡面甚麼都沒有說啊。黃宗英演的教師,不是一直在批判封建主義嗎?」 我們面面相覷,無話可說。我也不明白髮生了甚麼,60年,變得如此遙遠。人們對那場運動避而不談,只是當修復以後的黑白片,在大銀幕上出現的時候,趙丹的表演、孫瑜導演的電影語言,讓你不敢相信,這是60年前的電影,那裡所有的表達,都超出今天電影人太多的追求。 可是1951年5月20日《人民日報》發表了題為「應當重視電影《武訓傳》的討論」的社論,文章是經過毛澤東主席修改審定發表的。社論里指出:《武訓傳》承認或者容忍這種對武訓的歌頌,就是承認或者容忍了污衊農民革命鬥爭,污衊中國歷史,污衊中國民族的反動宣傳…… 於是一場轟轟烈烈的對「知識份子思想改造」的運動開始了。 一部電影變得難以解釋,那脆弱的膠片,剎那間像一個堅固的堡壘,被人民大眾團團包圍,開始發動一場戰爭。 我對吉川說:「我帶你去看看黃宗英老師,問問她,好嗎?」 「真的?」吉川的眼睛亮了,變得激動起來,立馬放下手上的咖啡,「是現在就去?」 「現在就去!」 「我能採訪她嗎?」 「當然可以!」 他已經不管不顧我還喝著咖啡,走向門外。外面正在下大雨,我們攔了一輛計程車,直奔華東醫院黃宗英的病房而去。 看見她的時候,像任何一次一樣,她正安靜地坐在病床的一角看書,我問她:「你不看電視嗎?」 她微笑著搖了搖頭。 「為甚麼每次見你,都在讀書啊?」 「我,希望生活得有質量。」 「你看了那麼多書,記得住嗎?」 「我已經不需要記住。」 宗英阿姨的話越來越少,她的回答直接又簡單,那簡單的片語突然變得有了哲學意義。我一時接不上她的話。吉川看見她的時候,也是半天不說話。吉川羞澀地告訴宗英阿姨:「我,我沒有想到,會見到您。我……我……我太激動了。」 我突然為吉川感動,他不是任何明星的粉絲,可是面對中國文化、中國老電影人,在了解到他們一生的磨難以後,他所產生的這份敬畏和尊重,正被我們自己一點一點腐蝕掉。 2012年的夏天,87歲的宗英阿姨說話已經非常緩慢,甚至有點吃力,但是她的腦子依然是清晰的。她說當年(1947年)是陽翰笙(著名劇作家)找到趙丹,告訴他中央電影公司把孫瑜導演從香港請回來拍攝《武訓傳》。孫瑜導演想請趙丹去演武訓。 陽翰笙讓趙丹獅子大開口,問中央電影公司要很高的酬金,並說已經跟攝製組的人打過招呼,讓他們拚命增加預算,把場景和製作費都提高,這樣可以消耗國民黨的拍攝經費,他們就不能拍戡亂片了。那時候,趙丹和黃宗英都是崑崙電影製片廠的人,他們不知道,其實崑崙一直是地下黨在領導,陽翰笙也是地下黨的人,他提出這些要求是接到了黨的命令。 「要了很多錢?」 宗英阿姨笑了,她點了點頭。 「好像要了十根金條,是大條子。」 我跟著點頭微笑,其實我也不懂甚麼是「大條子」,甚麼是「小條子」。 上影廠不知道有多少人還記得孫瑜導演,今天的電影界,又有多少人知道他?當我1982年走進上海電影製片廠的大門時,我從來不知道自己如此有幸,和這麼偉大的導演在一個單位。 孫瑜是中國最早從美國系統學會了電影技術和編劇的電影語言的第一人。屈指算一下,你會發現他培養的電影人材是可見一斑的:阮玲玉、金焰、王人美、黎莉莉、鄭君里、張瑞芳、劉瓊、陳燕燕、吳茵、白璐、王蓓、李偉、中叔皇等,他們都是因為孫瑜的培養,在銀幕上紅極一時。 孫瑜導演的學識,更是早有建樹。1923年他從清華大學文學系畢業,考取了公費赴美國留學,先在威斯康星大學研習文學戲劇,後來又在哥倫比亞大學攻讀電影編劇和導演,在紐約攝影學院學習電影攝影、洗印和剪接。 抗戰以後,孫瑜導演是香港電影界的一面旗幟,他被譽為「詩人導演」。1947年回國後開始構思《武訓傳》,影片講述了清末歷史人物武訓拿自己做乞丐要飯得到的錢為窮孩子辦「義學」、讓天下窮孩子有書讀的故事。孫瑜導演親自編寫了劇本,這個本子讓趙丹感動得淚流滿面。 經過三年的艱苦拍攝,從國統區的「中制」到1949年以後的「崑崙」,在兩家投資公司的努力下,《武訓傳》終於在1950年底完成。1951年2月,影片在上海和南京公映,長達三個小時的影片,迎來的是熱烈的掌聲和票房。孫瑜導演帶著影片進京,他在南開中學讀書時的同學周恩來出席觀摩了影片,那裡同樣是讚譽遍地。 然而時隔三個月,創作者還在一種成就感的興奮中,卻被一場疾風暴雨打得昏頭轉向。 1951年5月20日,黃宗英突然看見了《人民日報》發表的社論,批判《武訓傳》是在「狂熱地宣傳封建文化」,「向反動的封建統治者投降」。 她驚呆了,連說:「不得了了,怎麼這樣了?」趙丹也看到了,說:「來頭不小。」黃宗英讓他別著急,然後兩個人就去上班了。 後來趙丹告訴她,他走上26路電車時,售票員跟他說,「儂沒進去啊?儂沒有進牢房啊?」趙丹說「沒事體。」 當時電影廠里氣氛比較緊張,也決定開批判會,大傢伙兒都學習這篇社論。對照安排,最後也寫了孫瑜和趙丹的大字報,按照社論的口徑批鬥起來。批判時就喊口號,喊「打倒《武訓傳》,打倒孫瑜,打倒趙丹」。 趙丹在小組裡寫檢查,亂抄報紙,沒過關,對方非要他寫一點嚴肅的檢查,他說我寫不出,我也想不通。 黃宗英也寫了,可是他們都想不通,因為從小就聽說「義丐」武訓辦學的故事,也有連環畫,有陶行知寫的「義丐武訓」,都覺得戲中的武訓是一個很值得學習的人。可社論很強烈,批武訓辦學是宣揚地主階級的思想,他本身就是一個大地主,大剝削者。 當時有一個武訓歷史調查團,是江青領導的,專門跑到武訓的家鄉去調查,說他放印子錢(清朝時期的一種高利貸)。 黃宗英說:「放印子錢,當時沒有人認為是罪過。他討飯來的都是零錢,要把錢存積在那兒才能辦學,所以我想那是真的。但是等到要批判的時候,這個放印子錢就是剝削了。」 「那陽翰笙叫你們拍的,批判他了嗎?」 「沒有。」 「但這個事情是地下黨讓你們這麼做,是組織上讓你們拍的,為甚麼他們都沒事,卻要批判你們呢?」 「批判夏衍了。」 「那後來這個事情是怎麼漸漸地平復下來的?」 「事情沒有漸漸平復下來,所有電影廠的片子都下馬了,大家都不知道怎麼辦好。好幾年沒有電影可以拍。電影廠只好想辦法拍一點兒甚麼維持下去。」 對於孫瑜導演和趙丹這些渴望拍攝「進步電影」的左翼人,真是晴天霹靂。那年頭,正是孫瑜導演黃金時代的開始,他身體還健壯,又積累了很多拍片經驗,正想趕著新時代的到來,徹底發揮一下。哪想到…… 這之後,孫瑜導演沉默了,沉默到我們進入上海電影製片廠的時候,都不知道他是誰,他又在何處。他不再拍電影,不再觸摸膠片。一直到1957年,孫瑜試水拍了《乘風破浪》(1957)和《魯班的傳說》(1958),之後,他以身體不好為由,辦理了退休手續。沒有任何宣言,就此退齣電影舞台。 時隔整整61年,我從宗英阿姨的表情上,依然讀到了「恐怖」。那時候,她還是一個剛過25歲的小年輕,懷著滿腔熱情迎接「新中國」,對未來充滿希望,她還不懂得甚麼叫「運動」,甚麼意味著「思想改造」。 在恐怖之後,沒有了創造力,也沒有了電影。1952年到1954年之間,中國電影產量,沒有超過20部…… 當年,那麼轟轟烈烈的運動,讓人覺得恐怖、不可理喻。可是有一天,《武訓傳》重見天日的時候,卻依然讓人覺得不可理喻:怎麼會安靜得沒有一點動靜?沒有宣傳,沒有大幅廣告,更沒有老一輩電影人出來說話。只有像黃宗英這樣的當事人,在聽說以後,才會意識到它的重要性。如果不是吉川教授來上海找我,連我都不知道影片已經做了修復版,可以公映了。只有黃宗英會非常在乎,她重複著地說道— 「這樣看來,這個影片算平反了!」 聽著她重複著說這句話,淚水控制不住湧上了眼眶。我不知道「平反」這個說法,如今的年輕一代是否了解?他們既然對當年的批判全然不知,「平反」本身也就失去了它全部的意義,變得非常荒謬了。膠片終於不是和影像結合在一起,膠片的背後有著太多的荒謬,問題的終結到底在哪裡?就像當年我不了解孫瑜導演那樣,今天我同樣不了解這背後的一切。 看著影片上的演職員表,那些我熟悉的名字,那些老演員、老美工和導演,都去世了。最讓我吃驚的是,作曲的名字竟然是—陸洪恩,一位虔誠的基督教徒。在文革中,他僅僅問了一句:到底是要貝多芬聽群眾的,還是群眾聽貝多芬的?為此江青說他是「中國文藝界的大災星,中國人民的大災星」,就把他槍斃了。 回家的路上,雨小了。我沿著華山路往常熟路方向走,腦子裡是趙丹出現在26路電車上的場景—售票員在問趙丹:「儂沒有進去啊?儂沒有進牢房啊?」趙丹還沒有說完「沒事體。」轉眼,站在那裡的是一個破衣爛衫的武訓,他用山東話對車上的乘客說:「打一拳給一個錢,隨便你們打。打一拳給一個錢,我要讓天下孩子讀書。」車裡的人嚇得往後退去,有人在叫:「把這個神經病趕下車去!」 鋪天蓋地的大字報、口號佔據了空間,而那脆弱的膠片在「神經病」身上墮落下來。我想得滿頭冒汗,我想,我應該把它拍成一個電影,讓宗英阿姨敘述,讓所有的恐懼有一次釋放。 膠片的背後還有這麼沉重的東西,我從來都沒有想到。一個《武訓傳》卻讓我突然意識到了膠片的本質,走進膠片那超現實的層面里;宗英阿姨已經老了,可是《武訓傳》裡面的黃宗英是定格的,60年過去了,她依然是25歲的黃宗英,她在那裡向小朋友們講述著武訓的故事,努力帶領他們走進歷史。可是當她自己成為歷史人物的時候,她卻在歷史的長河裡迷失了…… 武訓一生 武訓出生於1838年12月5日,是山東省堂邑縣(今屬冠縣)柳林鎮武庄人。家境貧苦,有兩個哥哥,四個姐姐,排行第七,人稱武七,後改名武訓。 武訓7歲時喪父,年輕時曾在母親的安排下,去館陶縣薛店的遠房姨夫張變徵家做長工,負責看果園、餵豬。但兩年後,開始以乞討為生。 從武訓21歲那年(清咸豐年間)起,武訓決定以行乞的方式集資興辦義學,目標是「使貧苦人家子弟無錢也能讀書,使他們讀了書不再被人欺」。在30多年的時間內,武訓乞討的足跡遍及山東、河北、河南、江蘇等省。武訓在行乞過程中,為自己設計了一個奇特的造型以吸引人們的目光,也表演「拿大項」、「蠍子爬」的節目,或給人當馬騎,供人取樂,甚至吃糞便、磚瓦,以得到辦學的款項。 到武訓50歲時,他已經靠乞討所得的款項置買了230畝田地作為學田,積蓄3,800餘吊錢。於是他在堂邑縣柳林鎮東門外興辦起第一所義學—崇賢義塾,當年就招收了50多名學生,學費全免,辦學所需經費就從他置辦的學田中支出。 1890年,武訓在今屬臨清市的楊二庄興辦了第二所義學。1896年,武訓又在臨清建成了御史巷義塾(現臨清武訓實驗小學)。當年四月二十三日,武訓因積勞成疾去世,終年59歲,葬於堂邑崇賢義塾東側。 武訓的義舉在當時受到各界普遍高度的評價。山東巡撫張曜下令免徵學田錢糧和徭役,並捐銀洋200兩。光緒皇帝封武訓為「義學學正」,賞穿黃袍馬褂,又敕建「樂善好施」牌坊。 1930年代,在中國投身於普及教育運動的一批教育家,也將武訓作為運動的先導。如陶行知在他的《武訓頌》中這樣寫道:「朝朝暮暮,快快樂樂。一生到老,四處奔波。為了苦孩,甘為駱駝。與人有益,牛馬也做。公無靠背,朋友無多。未受教育,狀元蓋過。當眾跪求,頑石轉舵。不置家產,不娶老婆。為著一件大事來,興學,興學,興學。」 1950年,武訓的傳奇故事《武訓傳》搬上了銀幕。但在1951年,毛澤東發起對電影《武訓傳》的大規模批判,稱武訓及其故事所代表的實質上是地主階級的立場。文革期間,山東冠縣中學紅衛兵在老師帶領下,砸開武訓的墓,掘出其遺骨,抬去遊街,當眾批判後焚燒成灰。 2006年,武訓墓及祠堂被公布為山東省文物保護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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