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清遠市

1 這裡是位於廣東清遠市的一處「網紅打卡地」。一排排雕欄畫棟的復古建築，一幢幢尚未完工的別墅，地上卻雜草叢生，一片破敗的景象。而依附於該項目的沁園別墅群，17棟歐式聯排別墅也只是蓋好了框架，周圍長滿了雜草。仔細看去，還會發現店鋪和別墅的牆上繪滿了「欠債討薪」的塗鴉。 空蕩蕩的院落里，偶爾會有幾個網紅光顧，給這片荒涼的建築群增添了少許人氣。身臨其境，未免讓人產生一絲世事變遷、盛衰興亡的慨嘆。 這裡不是被遺棄的古代建築群，而是當地政府開發的超級旅遊綜合產業園區——御金街，曾經被視為清遠市的城市名片。於2009年開始建設，2012年6月停工，至今爛尾近11年了。 這是中國千萬個類似項目其中的一個，我們一起來了解它背後的故事，從中或許看出其中的規律。 時光回到2009年。 清遠位於廣東省中部，距離一線城市廣州僅45分鐘的車程。清遠旅遊資源豐富，有獨特風光的高山峽谷、原始森林、壯觀的河流湖泊、溶洞溫泉等奇特景觀，還是廣東省少數民族主要聚居地。秀美的風景再加上民族風情，吸引了不少廣州、深圳等附近城市的遊客，逐步成為短途游的首選地之一。每年有超過3000萬的客流量。2009年，清遠市政府決定建設一個旅遊服務中心，御金街項目被批准，還被納入清遠十個重點工程之一。 2 御金街位於廣清高速公路出口的絕佳位置，佔地面積71,596平方米。官方將其定位為集娛樂、購物、休閑、餐飲、酒店、旅遊諮詢、文化體驗於一體的超級旅遊綜合體。御金街項目建築風格為盛唐風格，「穿越時間的厚度，讓埋在歷史中的盛唐煥發新機」。 2009年，御金街項目向社會招標。 因為是清遠市政府主導的項目，且帶有部分公益性質，政府決定為開發商讓利：一是該地塊起拍價為25萬元/畝，而當時周邊土地市場價約為30萬元/畝；二是地塊東南部分約80畝土地，開發商可用於建設別墅區。整個項目由御金街旅遊產業園和沁園別墅組成。但要滿足政府提出的條件：項目不能太過低端，必須有格調，因為此地為高速路的出口，很大程度上代表清遠市的「第一窗口」。 此後，清遠市長利興公司中標開發這個地塊。但是除了2000萬元的土地拍賣保證金之外，長利興未能如期交付剩下土地款項，原因是資金鏈出現了問題。為了讓項目繼續，長利興的老闆將股份轉讓給宗興投資，宗興成為長興利的控股股東。據知情人士透露，當時宗興投資在清遠市同時有6個地產項目在建。 3 清遠市旅遊局市場開發科科長趙偵俊表示，此前長利興公司曾為御金街項目出過的幾輪圖紙都被清遠市政府否決了，原因是設計低端，「把旅遊綜合體做成了大排檔」。但是宗興投資接盤後完全是另一番天地。 宗興投資的老闆陳堅決定對御金街重新升級包裝，摒棄此前的低端設計構想，建築風格定位為盛唐文化的「超級旅遊文化商業街」。 陳堅對御金街的建築要求十分嚴苛，不管在設計層面還是在材料使用上，均力爭「高端、大氣、上檔次」。 跟之前長興利的牌坊設計完全不同的是，御金街呈現出全木結構的宮殿式外觀，不惜重金聘請國內頂級的仿古建築設計單位，用於增強氣勢的石材都是從泰國進口的，甚至還有日本專業人士助陣。 2011年2月28日，御金街一期工程落成，同時清遠市旅遊服務中心正式進駐並啟用。根據當地政府官媒《清遠日報》報道，同年9月，清遠旅遊局專門發出通知，要求各旅行社及旅遊企業要「積極配合旅遊服務中心，並使之成為清遠迎接外地遊客的第一站」，同時要求「所有進入清城、清新的團隊，均應安排在旅遊服務中心接團」，並積極鼓勵各旅遊企業進駐，共同將其打造成該市旅遊形象的統一窗口。 4 就在2011年御金街的商鋪竣工前後，宗興投資宣布御金街商鋪以高達3萬元/平方米的單價發售，還承諾反租業主的商鋪，5年支付租金高達房價的47%。 商鋪業主劉女士表示：「3萬元/平方米的單價與中心區最旺的商鋪差不多。這個項目是清遠市政府打造的重點項目之一，投資人很放心，爭相競購，首發100多間商鋪很快就賣完了。」「可是現在，哎….」劉女士的眼淚涌了出來，她強忍住哭聲，不停地用手擦眼淚。 「2012年的時候這裡一度生意很好。誰曾想竟是個圈套！」令一位商鋪業主大聲說道，他圓睜著布滿血絲的眼睛。 2012年初期，御金街的影響力超乎想像的大，引來韶關市等地官員、旅遊界人士的參觀學習。「全國不敢說，起碼在華南地區，御金街是很有特色的旅遊綜合體項目。」趙偵俊表示。 顯然，像劉女士這樣希望通過投資御金街帶來高回報的業主怎麼也不會想到，就在他們買下商鋪後不久，形勢急轉直下。 2012年6月，宗興投資資金鏈出現問題，御金街項目因缺乏後續資金投入，導致消防、水電等設施一直沒有完善，而得不到相關政府部門的驗收。御金街被斷水斷電。 劉女士2012年初花費100多萬元在御金街買下一間40餘平方米商鋪，後來商鋪遲遲無法交付，房產證也未落實。按照合同，2014年5月1日起，她將收到開發商的返租租金，但9年過去了，她也沒收到過租金，像劉女士這樣的業主有100多位。 5 受到傷害的不僅是那些業主，還有承建商美雅公司。 御金街項目開建以來美雅公司為項目施工建設墊付了大量資金，2012年6月，再無資金投入，還被欠下7600多萬元的工程款，導致無法正常經營。公司老闆賴焯佳自從御金街項目爛尾之後，便全職處理項目工程款的欠付問題。期間打了6場官司，仍沒有要到一分錢。至今他還堅守在御金街，只為拿回工程款。 此外，美雅施工隊的農民工權益也受到了損害。由於美雅公司一直拿不到工程款，無法給農民工結算工資，10餘年過去了，目前仍欠800多名工人3600多萬元工資。另外還有很多材料供應商也被拖欠貨款。 御金街項目爛尾，真的是因宗興投資資金鏈斷裂所致嗎？對此，美雅公司的老闆賴焯佳並不認可。他反覆向記者強調，宗興投資通過其控股的長興利已經獲得清遠農商行2.2億元的御金街項目貸款，並且這筆款項早已到賬，只是宗興投資方面沒有將這筆錢專款專用，而是挪用到他處。 賴焯佳堅稱美雅公司是項目的第一債權人。但他擔心的是，如果項目破產被拍賣，清遠農商行很有可能把錢都拿走。 6 對於業主尚未拿到的產權證，清遠市住建局官員表示，在工程未能辦理竣工驗收的情況下，顯然不會為此開綠燈。 為了解脫困境，業主多次向清遠市政府反映情況。業主們向政府提供的資料中提到，他們十分渴望政府成立專門工作小組，加強協調督促建設、旅遊、公安、法院等部門，對長利興公司採取破產、重整等措施，儘快找到有實力接盤的戰略投資者，使御金街項目儘快重回建設軌道。對此，清遠市住建局儘管答覆說同意協調此事，但多年來沒有實質性的進展。 「如果購買商鋪的按揭部分不用繼續交，我就能接受，損失少一點是一點，但是銀行方面不同意。」一位不願具名的業主表示。據了解，此前購買商鋪首付為五成，商鋪總價值一般在100多萬元。 御金街項目的爛尾，究竟是哪裡出現了問題呢？最終是誰受到了傷害？誰又是正真的贏家呢？ 首先是不幸花費上百萬元購買了這裡商鋪的業主，因工程未辦理竣工驗收，苦等12年仍然沒有取得房產證，但是銀行的按揭卻要一分不少的每月按時還款。 其次是建設商美雅公司，被欠下7600多萬元的工程款，導致800多位農民工3600多萬元工資被拖欠。 項目開發商，宗興投資出售商鋪獲得1億多元，獲得農商行貸款2.2億元。 清遠市政府，賣地所得2675萬元。 而像御金街這樣的大型文化旅遊項目爛尾的，在中國還有很多。 7 自2016年開始，在旅遊熱和推動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帶動下，中國眾多地產商轉向投資文旅行業，由此也誕生了一個新名詞：文旅地產。據數據顯示，從2016年到2019年三年的時間，中國文旅直接投資超過3萬億。然而，由於很多項目並未做充分的市場調研，甚至違規；再加上一場疫情讓這些文旅地產瞬間從萬眾仰慕中跌入谷底，並且近幾年眾多的地產商都發生了債務危機，導致了這些文旅項目大量爛尾。 山水主題小鎮系列項目無疑是當之無愧的「爛尾榜」榜首。2015年至2017年期間，山水文園公司馬不停蹄地布局文旅項目，先後宣布在浙江、重慶、南京三地打造11個主題公園，對外公布的總投資超過950億元。但是目前除了浙江海鹽的項目被現在已陷入債務危機的融創接盤以外，其餘的項目均處於停擺的狀態。 由志高集團打造的淮南志高神州歡樂園，創立於2010年3月，佔地1200畝，耗資60億元，號稱 “亞洲最大的遊樂園”。但令人遺憾的是，該項目只試運行一天，便因涉嫌違法用地而被關停，至今已被廢棄十幾年。而這個大型項目，還是淮南市招商引資來的，最終卻是這種命運，實在讓人惋惜。 8 作為河南省A類重點項目、河南省旅遊局重點扶植項目的許昌三國文化產業園，項目規劃佔地總面積1318畝，總投資約48億元人民幣。於2013年開工建設，計劃於2018年對外開放營業。但因為資金鏈斷裂，三國文化產業園於2016年停工了，至今也沒有等來開門迎客的那一天。 位於湖北省咸寧市的大型爛尾旅遊項目——香泉映月度假區，是2014年湖北省的重點建設項目，投資達到60億元。整個項目佔地3985畝，約372個足球場大小。也是集旅遊、商業、地產於一體的城市生態文化旅遊綜合項目。這裡有用地面積760畝的中華桂花博覽園區；具備休閑娛樂、特色酒店等功能的天香小鎮；大型神話音樂劇《嫦娥》的實景劇場；還有建設規模包括97,000㎡的高端別墅區。但是該項目最終也沒能逃脫爛尾遭廢棄的命運，《嫦娥》的實景劇場籌建三年，只運行了一年就被廢棄至今。現在到處是破敗不堪，殘垣斷壁，雜草叢生。  中共政府表面上也講法制，但是它的法律從來不是維護社會的公平正義，而是為確保它的絕對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