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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童福利院

送養公告收集者的二十年

蘭妮說,她後來做的很多事情,都緣起於2002年。  蘭妮的中文名叫龍蘭。1970年,她出生在廣州郊區一個農村裡。她母親生了五個女孩,她排第四。沒生男孩的母親,常被人說「沒崽生」。 當時她家裡條件很不好,經常開鍋的米都沒有。她爸常年在外打工,母親一個人掙五個人的口糧,晚上八九點還在割稻子。 因為家裡太苦了,母親想給女兒們找個好人家收養。能吃飽,總比跟著她挨餓要強。一對無法生育的教師夫妻願意收養,但她父親不捨得,對人家說,你收養可以,但不能改她的姓。 那對教師夫妻不願意。父親就把小龍蘭抱了回來。多年後母親還說,當初應該讓你留在那:  說不定你就有機會念大學了。 龍蘭的大姐也被收養了好幾年。六七歲時,趕鴨子不小心把一隻鴨子打死了。她父親跟收養的人家還有來往,正好去看她,大姐也知道親生父親是誰,闖了禍怕被打罵,就跟著父親回來了。 那戶人家後來又收養了一個女孩,女孩考上了大學。大姐這些年過得不算好,母親一直很後悔,說大姐留在那戶人家的話,肯定比現在強。 她二姐本來也找了戶人家收養。但那戶人家遠在新疆,二姐不願意去,最後也沒走成。五姐妹就這樣,一起長大。 1987年,龍蘭初中畢業,輾轉進了廣州沙面一家禮品店打工。美國駐廣州總領事館當時在沙面。上世紀90年代初,中國涉外收養正式開始。一些國外的收養家庭,至少要在有本國領事館的城市停留一周,給孩子辦簽證。在廣州的,大多入住白天鵝賓館,他們抽空在領事館附近逛,習慣買些紀念品回去。 打工積攢了一些經驗,26歲那年,蘭妮在附近開了一家小禮品店。大多數顧客就是收養了中國孩子的外國人。她覺得這些外國家庭很有愛心,同時很不理解孩子的親生父母: 怎麼捨得把孩子丟棄。 2002年年初,蘭妮店裡接待了一位美國的單身父親,他來廣州給收養的第二個女兒辦簽證。幾個月後,他從美國聯繫了蘭妮。 他說,女兒之前所在的福利院想給孩子們買空調。他幫忙募捐到一些錢,要帶去中國,想找蘭妮做翻譯。 那次旅程,他還順便想要一張二女兒嬰兒時的彩色照片。收養二女兒時,費用單上有項50美元的公告費。福利院說是嬰兒被撿拾時的尋親公告。他想要一份拷貝,但對方說有規定不能給收養家庭。 他覺得很遺憾,兩人想到可以去找公告的原件。找了好久,最後在一個藏在小巷裡的倉庫翻到了。那是一份他們沒能在街邊報刊亭找到的報紙,《廣東公安報》。 他們想到,其他收養家庭可能也想保存類似的公告,於是買下一大堆報紙。 兩年後,蘭妮和他結婚了。她收集舊報紙的習慣,從那時一直保留下來。 1 按民政部規定,福利機構送養棄嬰、兒童,民政部門應在當地省級報紙上刊登查找棄嬰、兒童生父母的公告。60日內生父母或其他監護人未認領的,視為找不到生父母。 大部分尋親公告刊登在法製版面或社會題材版面,也有部分刊登在中縫。早期的公告是純文字。廣東省的公告從2001年左右開始帶嬰兒照片,湖南、江西則從2003年開始有。 網路圖片  2003年廣東省公告 大部分尋找丟失孩子的家庭文化程度較低,甚至不識字,狹小的生活圈與報紙絕緣。而報紙上,孩子的姓名大都由福利院重起,出生日期是估計。 2002年之後,蘭妮也去了美國。她每次回國,都會去各地圖書館查當地報刊,平均一個城市要花兩三天收集這種公告的掃描件。 她收集到了50多個城市的公告。從《羊城晚報》《湖南日報》《長江商報》,再到《雲南日報》《安徽青年報》等。 網路圖片   網路圖片 四川、雲南公告 有些小報刊連圖書館都沒有陳列。她得掃街詢問。找到報社後,一口氣買好幾年的報紙,從中挑出刊登公告的那些,塞滿行李箱。 回國的行程通常是一個月。收集完報刊,蘭妮回家休息一個星期,陪陪母親。十七八年里,她前後去了21個省和北京、天津、上海。每趟下來都像大病一場。 起初,她單純覺得這個信息很重要。其他收養家庭沒有能力去找,報紙會定期銷毀,也許就永遠錯過了。 找的公告多了,她開始注意到一些細節。 比如,每個孩子只在報紙上出現一次,她沒見過重複刊登的涉外收養公告;又比如,會有好些大齡男童的撿拾信息。有些男孩6、7歲甚至11歲了,說在某個廣場或市場撿到,沒寫任何健康問題。她想這麼大的孩子,肯定知道家裡人叫什麼。 為什麼還送到福利院,然後送養到國外?   網路圖片 被撿拾的大齡男童 公告後來透露的信息,越來越多。 2 回到美國,蘭妮把每個孩子的信息輸入到電腦。出生日期,撿拾日期,撿拾地點,送養時的名字。 原資料也保存著。倉庫那裡有7個文件櫃,每個文件櫃一列6個抽屜,大部分報紙都保存完好。 因為收集的資料太多了,把所有數據輸入電腦這個工程,到現在還沒有全部完成。條目數多的: 有廣東省30233條,江西23959條,湖南18876條,廣西13338條。 另外,湖北也有 8555條,安徽有7584條,江蘇有7241條,河南有7172條,重慶7030條,浙江2304條。僅這十個省市,就有12.6萬條數據信息。 很多公告看上去像很正常的偶發事件。比如有些孩子寫的是,在養老院門口撿的。 可一旦根據公告的撿拾日期地點匯總到一起,形成大數據,一些巧合顯露了出來。 比如2005年3月至8月的半年之間,江西上饒一家養老院門口陸續出現了16個初生兒,她們被收養時都姓: 「靈」。 兩年後,類似的事情又發生了。2007年11月至2008年2月,還是這個養老院門口,平均每十天,都能撿到一個不滿月的嬰兒。 為什麼這些家庭,不約而同地集中在一個地方遺棄孩子? 還有更密集的。2002年的12月14日到31日,撫州的「荊公路辦事處」,半個月撿到7個初生兒。 網路圖片 含「荊公路辦事處」的公告 不同地區的數據各有風格。 比如,貴州很多孩子的信息是誰誰家門口撿的。有的尋親成功後發現,孩子當年是從這戶人家被直接抱走的。湖南喜歡寫鎮政府門口、衛生室門口和隔壁的中學門口。 打開江西的數據,則會不停看到,福利院門口、民政局門口,偶爾出現街邊和醫院。不過,有些小鄉鎮的計生辦和民政局,跟鎮政府往往在同一棟樓。也就是說,好些地址,其實是同一個地址。 2005年,一個很明顯的轉折出現了。 在此之前,涉外送養公告上百分之八九十都是女孩,通常在9個月到兩周歲之間。 2005年之後,男孩逐漸佔到了百分之四十左右,而且越來越多七八歲、甚至快到14周歲的孩子。 帶有先天疾病的比例也變高了。總體數據量逐年下降。 現有的數據里,有36個孩子撿拾自廣西全州縣,其中至少4個孩子的撿拾地寫的是全州計生部門。 全州的鄧小周家說兒子1989年生,一歲左右被抱走。而根據蘭妮的尋親經驗,中國被國外家庭收養的孩子基本上是1991年及之後出生的。 一幅大得驚人的拼圖,隨著十幾萬塊碎片歸位,全貌隱隱浮現。 3 蘭妮家一共收養了三個中國孩子。 大女兒是她先生和前妻1998年收養的,二女兒是她先生獨身時期收養的,都來自廣東的福利院。 2005年,已經完婚的他們,在河南的福利院收養了三女兒。 那時她只知道這些孩子沒有父母養,想給她們一個家,成為母親,大概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 允許涉外送養的國家有很多,從韓國、泰國、越南、保加利亞,到非洲各國。海外家庭普遍認為,中國的程序相對簡便,費用明確。 90年代初是中國福利院里兒童流向的一道分水嶺。1991年開始,中國一度成為最大的送養國之一,跟17個國家建立了跨國收養合作。 官方的數字是,有超過15萬中國孩子被海外家庭收養。 海外收養家庭要進入收養流程。首先要聯繫本國的收養中介,提供年收入證明、無犯罪記錄證明、健康證明等,繳納費用,向本國政府部門提交申請,接受背景調查,獲批後公證,檔案送往中國審核。申請提交之後,一般要等一年到兩年多。 1992年4月,《收養法》實施。外國人依照該法可以在中國收養子女。 2003年,民政部下發《關於社會福利機構涉外送養工作的若干規定》。按照此規定: 涉外送養的,必須是孤兒或棄兒。 收到全國各地福利院提交的證明之後,北京的中國收養中心會根據國外收養中介提供的領養家庭的照片及信息,來做配對。 在至少一年以上的程序後,海外家庭會收到中國收養中心的文件: 我們已經幫你匹配了一個孩子,來自某某福利院,叫什麼名字,哪一天出生。 從這天起,這個家庭就開始等待啟程通知。 出發前,收養家庭需換好人民幣現金,因為要簽署一份自願贈與協議:乙方自願向甲方捐贈35000元。 海外收養家庭抵達後,通常前往省民政廳辦理手續。在那裡,福利院將孩子交到收養父母手上。 交接手續完成後,福利院提供孩子的棄嬰撿拾證明和護照。少數孩子進去時會有出生證明,如果親生父母當年給孩子留下了出生條,也有的會保存,給收養家庭一個複印件。 簽證辦好後,這些孩子跟隨收養家庭登上飛往異國的航班。 4 被收養兒童的身世往往是這樣陳述的—— 證明 邵燕妮(女)99年4月8日出生,於99年5月6日在邵陽市東風路23號門口發現遺棄在該地,被邵陽市居民曾運秀撿拾,於99年5月6日由邵陽市廣場派出所送入我院撫養,至今查找不到其親生父母及其他親屬。 邵陽市兒童福利院 一九九年十月二十七日 證明 邵福高(女)2002年2月18日出生,於2002年2月18日在邵陽市寶慶中路155號門口發現遺棄在該地,被邵陽市居民張蘭秀撿拾,於2002年2月18日由邵陽市廣場派出所送於我院撫養,至今查找不到其親生父母及其他親屬。 邵陽市兒童福利院 2002年7月18日 這些在國外長大的孩子,長大後從撿拾證明中了解自己的身世。一個帶門牌號的撿拾地,一個實名的撿拾人,看起來事實確鑿。 有些孩子想要尋親,蘭妮因此收到不少孩子寄給她的收養文件。她發現,有些證明跟刊登在報紙上的公告信息不吻合。 上文中的邵燕妮,報紙尋親公告上她的撿拾地是隆回縣民政局,但收養家庭收到的證明,撿拾地卻在邵陽市。 被海外收養的孩子中有一部分,曾被親生父母臨時安置在其他人家代養,最終由於罰款問題而失散。 如果非常幸運地,收養信息準確記錄當初來源於哪戶人家,孩子十幾年後仍可能憑此找到曾經的代養家庭。 不然,在DNA匹配出現之前,往往是說不盡的曲折。「邵燕妮」,原名楊葉,家住隆回縣灘頭鎮龍石村七組的楊能善是她的親生爸爸。楊家一直沒停止過尋女。 在楊能善的敘述中,1999年,他在廣州打工,鎮計生辦的人員帶領三十多個不明身份的人員將他家團團圍住,從他妻子懷裡將楊葉抱走。 2018年的一通電話錄音里,他們追問當年的經手人,對方言之鑿鑿:楊葉沒有送出去,就在灘頭。 DNA已經比對上親生父母的另一個女孩,「邵福高」,原名劉歡,家在荷香橋鎮聶家村七組,是劉期柏的第二個孩子。 2002年,劉歡被鎮計生辦送走後杳無音訊,劉期柏十幾年來借債尋訪。2013年,他被以犯詐騙罪判處有期徒刑四年。 5 2002年離開江西一個福利院時,小宇有一份成長報告。報告告訴她的收養家庭,女孩被村民撿到時,身穿棉襖和蘭花圍裙,頭戴一頂寶寶帽。 一張紅紙條,留下了出生日期。 小宇讓帶她的阿姨印象深刻的是,她笑起來聲音很大,愛聽音樂、反應快、特別合群。 雖然不懂中文,小宇的養母將這幾張A4紙單獨收藏,有時候取出來摩挲。但二十年後,在加拿大長大的小宇對我說,哪怕家裡並不避諱,她從來都羞於談論自己的身世,害怕冒犯了收養她的父母,害怕顯得沒能融入這個家庭。 「小時候我努力讓自己更像白人,上高中後見到其他亞裔,想跟他們交朋友,就拚命模仿純正的亞裔。」 18歲之前,每當小宇想到親生父母,她都不敢告訴養父母她想找他們。她怕發現他們已經去世,又怕中國那麼大,根本沒有找到的可能。 「沒有來處」的困惑,纏繞著這群年輕人。蘭妮家的大女兒從小到大都想找親生父母,想知道為什麼父母當年沒有把她留在身邊。哪怕只是知道他們長什麼樣子也好,她對蘭妮講。 這種困惑旁人難以感同身受,每則被收養孩子回國尋親的報道底下,評論總是爭著勸退,「不要找了」「沒有必要」「養恩大於生恩」。 蘭妮幾千人的通訊錄中,尋親的孩子身處世界各地。雖帶有同一個身份標籤,這十幾萬個收養了中國孩子的海外家庭里,親子關係或許也有千百種模樣。 如果收養父母不支持尋親,年輕的孩子語言不通也沒有足夠經濟能力,無法迢迢萬里回國。有些孩子會特別執著地頻繁給蘭妮發信息: 你幫我找到親生父母了沒有? 蘭妮認識一位被收養的女孩,尋親多年患了抑鬱症。最終DNA比對成功找到親生父母,依然走不出來。還有部分認親至今沒能進行。 找到,與彼此接受,是兩回事。 但能知道孩子的下落,畢竟是幸運的。至少大部分父母不必再耗盡餘生盲目在國內尋找。有一個父親尋了二十多年女兒。實際上女兒七八個月大時,已經被輾轉送到了美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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