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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嘉宏

陳嘉宏專欄:陳柏惟一旦被罷免之後

2018年10月底,「韓流」正盛,意氣風發的韓國瑜接受媒體訪問說:「如果我當選高雄市長,高雄的所有街頭政治性抗議、意識形態的請願,全部不準。」這段話不僅違法也違憲,還褻瀆高雄民主聖地,顯示當時韓國瑜已經太得意忘形。高雄人怎麼可能容得一個從外地來,又禁止集會遊行的市長?許多人猜想,韓國瑜終於露出「馬腳」,「韓流」的好日子應該快過完了吧!  但這樣的政治判斷顯然錯了。在韓國瑜說出這驚世駭俗的「禁止集會遊行論」之後,不但支持度文風未動,甚至還越打越高。他在不到一個月後,以摧枯拉朽的聲勢擊潰民進黨,拿下高雄市長,還帶領國民黨回到近年來罕見的高峰。  高雄人為什麼在當時根本不在乎韓國瑜說什麼,就是要把票投給他?有人說,是因為民進黨執政太久讓人疲了;有人說,韓國瑜有一種不同於傳統政治人物的特質,讓人期待;也有人說,反正只是個地方首長,就讓韓國瑜做做看。不過,福兮禍所伏,當時備受高雄人愛戴的韓國瑜顯然錯解了選民的意向,以為他怎麼做怎麼說,選民都會照單全收。他選上高雄市長之後隨即大剌剌地走進香港中聯辦,不到兩個月後竟又貪婪地起心動念選總統,最終不但帶著國民黨撞上冰山,就連好不容易掙得的市長職務也遭到罷免。  重新回顧韓流在台灣社會從暴起到暴跌的過程,有幾項啟示:第一、台灣的選民從來都不吝於給政治人物機會,特別是在地方選舉,選民的政黨成見很淡薄。第二、任何政治人物都應該居高(安)思危,選民對政治人物的愛戴與授權,隨時都會收回。第三、政黨攻防總認為「氣勢」很重要,不過,從2018到2020的兩場選舉是一個很大的反證,如果不是2018年的韓流氣焰如此囂張,不會讓國民黨誤判形勢,最後反而在2020年敗得如此徹底。  「刪Q」罷免案如火如荼,各方的合作其實是建立在幾項假設之下:包括新選出的黨主席朱立倫太需要這場勝利來證明自己,在地的台中黑派把此役當成奪回立委席位的提早決戰。最重要的,對國民黨而言,「刪Q」成功之後勢必能拉抬兩個月後的公投氣勢,也將銜接之後的「林昶佐罷免案」,若再與明年底的地方首長選舉連成一氣,繼續維持九合一選舉的優勢,2024政黨輪替就有望了。  不過,罷免是一種「被設定議題的負面動員」,與其說這是一場藍綠對抗,還不如說這是一場25%罷免門檻的衝刺賽,過程中真正考驗的是在地台中黑派的動員力。所以,若陳柏惟最後仍遭到罷免,它的政治效應可以從以下三方面來評估:  第一、這當然是黑派的勝利,不過,黑派的勝利未必是國民黨的勝利;在藍綠各自操作下,民進黨力挺陳柏惟,國民黨支持海線黑派,這剛好繼續深化「派系黑金」等於國民黨,國民黨等於「打壓年輕人」的刻板印象。從高鐵加開投票當日學生優惠票,隨即遭國民黨指控是要幫陳柏惟助拳,顯示藍綠早已在派系與年輕人之間選邊站。  第二、陳柏惟獲得正副總統及大批民進黨立委大力聲援,他早已是過去一個月以來曝光度最高的立委,加上通過罷免的票數很難高過陳一年多前當選的11萬2839票,陳柏惟屆時將無可免地成為一個「悲劇英雄」,也連帶地使得陳柏惟所屬的基進黨獲益。罷免原是要懲罰不適任的民選公職,但畸形的制度設計卻導致被罷免者註定成為一個「勝利的失敗者」。  第三、這一次的「刪Q」行動里,主導的台中黑派,配合的朱立倫黨中央,以及在一旁聲援喊燒的藍營支持者,三方雖以「罷免陳柏惟」為共同交集,但其實都是用對外鬥爭來掩蓋內部路線矛盾。這種戰鬥藍的鷹派思維,與當年的韓流風潮並無二致。  三年後再看「韓流」,那顯然是一場「贏了一場戰役,輸掉整場戰爭」的政治狂潮。如今,「刪Q」罷免案到底是整場戰爭?還是一場的戰役?或甚至連戰役都稱不上?藍綠兩黨在卯力攻防之餘,倒是應該仔細地想一想。 (全文轉自上報陳嘉宏專欄)

張鈞寧的人生選擇

每次碰到台灣的藝人、商人在中國「被台獨」,被迫要政治表態,要「被中國人」,我總是想起許文龍。奇美集團前董事長許文龍在2005年發表一篇退休聲明表示:「我認為台灣、大陸同屬一個中國,兩岸人民都是同胞姐妹……我認為台灣的經濟發展離不開大陸,搞台獨只會把台灣引向戰爭,把人民拖向災難。」「最近胡錦濤主席的講話和『反分裂國家法』的出台……我們心裡踏實了許多,因為敢到大陸投資,就是我們不搞『台獨』,因為不搞『台獨』,所以奇美在大陸的發展就一定會更加興旺。」 許文龍是有名的「綠色台商」,一番反台獨的言論在當時震撼了台北的政商圈。當時在立法院跑新聞的我一直覺得很奇怪,想知道這過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跑去問當時的台南市立委、也是許文龍的好友王幸男。王幸男一開始面有難色,後來囑咐我如果要寫,一定要用匿名,最後我寫下了「許文龍的表態 大陸一手導演」,刊載在2005年3月30日的《中國時報》政治版,那應該是當時台北媒體最早一篇側寫許文龍真正心聲的報導。 王幸男後來回憶,許文龍在發表「感言」之前跟他同坐一車,問了他一些意見之後,竟就像個孩子似的,在車裡自顧自地嚎啕大哭了起來……。王幸男說他從沒看過當時已經年近80的許文龍這樣子,那一幕讓他終身難忘。而事實上,一直到兩年前,許文龍的助理還找上我,希望能夠「典藏」那篇區區幾百字的報導(其實我根本無權授權起)。這種種事情都顯示,許文龍多麼在意這篇「退休感言」對他人生的烙印,多麼希望能洗刷這個「污點」。 無論是許文龍或吳寶春,無論張鈞寧、小S或者是許光漢,不論他們是大老闆或小藝人,也不論他們的意識形態到底是藍是綠甚至是紅,我對於這些必須違逆個人意志,做出政治表態的當事人總是感到同情。當然,台灣是民主社會,我也尊重許多「這是你要到中國撈錢所必須付出的代價」、「可以不用表態到這樣吧」的政治批評;不過,我們不是當事人,加上每個施壓的樣態都不同,我們也從來不知道當事人在這過程中承受了多少的壓力。 在許文龍的個案里,他們拿著「退休聲明」要許文龍簽,許文龍不知道簽了之後奇美集團未來會如何?但是他知道他如果不簽的話,奇美一定要倒大楣,這些曾為這家公司賣命的數萬名員工生計都將出問題。同樣地,多數被公開威脅的台灣藝人、商人在中國都有一條「產業鏈」,許多人認為自己的損失可以扛,但無數跟著藝人拚命的員工會跟著倒楣失業;更不用說,在經紀公司包辦宣傳業務下,藝人根本無法主導或更改微博的公開聲明內容,「被中國人」、「被支持新疆棉」常常也只能苦吞下肚。在這過程中,難以窺見此刻這些被霸凌藝人的內心周折,一如我們是在10多年後,才得以看到許文龍當時內心的百轉千回。 回到張鈞寧的個案,她因為碩士論文題目「我國演藝人員經紀管理之法制問題」,加上「中華民國九十九年七月」的日期格式而「被台獨」,當然是個荒謬絕倫的指控;而所謂「兩岸中國人都是中華民族的組成部分,我不是台獨」,更是語法怪異,不太可能出自張鈞寧的手筆。只是,張鈞寧無從否認,也知道這一定會傷害許多台灣人的感情,你可以怪責她「為錢出賣靈魂」;但這是張鈞寧全盤衡量利弊得失後所做出的決定,也是她自己的人生選擇。而讓所有人能夠保有這樣的選擇,其實就是自由台灣之於所有人的可貴。 整件事里,最可憐又可惡的其實是那個逼小藝人、小商人政治表態的政權,他們明明知道這些話言不由衷,但卻拿來自鳴得意;他們以為謊言說了一千遍就變成真理,但其實所有人(包括他們自己)都知道這是國王的新衣;他們逼人表態看似威風凜凜,但其實是照見的是他內心空洞,根本不知所以然。這個政權要別人為它撒謊,到最後它也對自己撒謊;一個謊言構築的體制,無法埋葬自由台灣,最終卻會吞噬自己。 (※作者為《上報》總主筆,全文轉自上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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