類別

保潔員

「校車阿姨」胡友平

胡友平做過家政阿姨、保潔阿姨,開過小店,後來做了校車跟車阿姨,直到生命終止在54歲。 同事記得她「會管閑事」。有人求助,她願意幫忙。看到有人做得不對,也會站出來干涉。 見義勇為時,她正做著一份需要操心的工作。任職要求提到,校車阿姨要喜歡孩子,有愛心,有耐心,對待工作有責任心。 趁著短暫放晴,蘇州藍園芳華文化創意園的保潔員們在清理馬路邊護路磚石上的青苔。 園區里的保潔員有七八名,都是年逾五十的女性,按她們的話說,屬於退休後再就業,早上7點半過來,下午4點半收工,一個月賺三千元左右。對於57歲的呂琴來說,這活兒勝在靈活自由,累了就能休息。2024年6月29日,她將掃把放下,坐在路邊刷手機。 手指上劃,短視頻中總能刷到一則消息:一市民勇救日本母子重傷離世,蘇州將追授其「見義勇為模範」稱號。那上面的名字和照片都清楚提醒她,見義勇為者是她熟悉的人,曾經的同事、園區的保潔領班胡友平。 呂琴不敢相信,她仔細看了蘇州市公安局6月27日發布的公示:6月24日16時許,胡友平在蘇州高新區塔園路新地中心公交站台發現有人持刀行兇,立即奮不顧身上前阻止,被犯罪嫌疑人連捅數刀,經搶救無效不幸離世。 這個勇敢的名字,在呂琴及很多熟人的心中,具象成一個個鮮活瞬間:她會在鏡頭中展示漂亮的連衣裙,和朋友在夜色中跑步,與小姐妹到周邊城市旅遊,曬自己做的各種美食,分享生活中有趣的小片段。她總是笑得很燦爛,即便是戴著口罩也能看出眉眼彎彎。 胡友平是1969年生人。在過往人生中,她一直沒有停下腳步,操勞不停,作為外地人在這座城市買房紮根。她做過家政阿姨、保潔阿姨,開過一家小店,又在關店後重新出來打工,成為校車上的跟車阿姨,直到悲劇發生,生命終止在54歲。一個月後,原本是她的55歲生日。 01 「管閑事」的胡阿姨 曾經在創意園做過保安的張力在視頻中認出了胡友平,兩人共事過一年多。 保安和保潔們有時會買上幾包煙和糖果,聚在一起聊天。在他眼中,胡友平是那種「好說好笑、不會生氣」的人,性格開朗,做事細心,也負責任。 在創意園,保安們是內部直招,月薪五千出頭,保潔則是外部公司派遣,工資相對更低。當隊長或領班通常會「多給兩百塊錢帶班費」,但也要付出更多精力。張力的印象中,作為保潔領班的胡友平就屬於「比較操心的人」,見哪裡打掃得不幹凈,就協調外包團隊的保潔們再重新打掃一遍。 用另一名保安的話來說,胡友平「會管閑事」。有人求助,她願意幫忙。看到有人做得不對,也會站出來干涉。 呂琴與胡友平在2019年相識,胡友平來得更早。保潔流動性大,胡友平的其他同事們在這五年中陸陸續續離開了,有些換了工作,有些回家幫忙帶孫子,只有呂琴還留在園區。 更早的時候,胡友平還做過家政。蘇州阿姨來了家政服務公司的員工在社交平台回憶,蘇州分公司2016年3月成立,「胡阿姨」同年3月7日來登記,是「很愛笑的元老阿姨」。該公司負責人告訴南方周末記者,自己並不認識胡友平,是員工出於「惦念」,發文緬懷。 他們分享了胡友平當時的簡歷,頁面顯示,「胡阿姨」在2016年入行,屬於包月小時工,普通話標準,擅長做飯、搞衛生和家居整理,希望從事不住家育兒嫂的工作。頁面還有經紀人對她的評價:長相干凈清爽,溝通順暢,有親和力,擅廚藝。呂琴說,家政工每個月能賺四千多元,比園區保潔工資高,但也更辛苦。 胡友平的職業生涯在2020年出現明顯轉折。這一年,她離開熟悉的家政保潔領域,轉行做微商品牌的經銷商,在家門口租了間小鋪子。呂琴印象中,她賣過膠原蛋白,也賣過內衣褲,「她有時候來問我們要不要買」。 胡友平很認真地對待這次開店,專門為代理品牌開了抖音號,拍了形象照。照片中,她精心化過妝,短捲髮,大耳環,白襯衣配淡藍色修身西裝,一手叉腰,一手輕撫胸口,自信微笑,像個事業型女強人。她的微信頭像,至今仍是這張照片。 「胡阿姨蠻好的。」謝風告訴南方周末記者,胡友平與他丈母娘因做經銷商相識,在他店裡吃過飯。經銷商阿姨們大多五六十歲,是「能人」,線上推銷,線下開店,鉚足勁幹事業,「蠻有熱情」。 ▲胡友平 圖/蘇州日報 02 「操不完的心」 「她們這一代人很累。操不完的心,做不完的事。」 在謝風的印象中,身邊的阿姨們總是忙個不停,他的丈母娘便是如此,幫忙看店,在家照顧老人,打掃衛生,洗衣做飯,去幼兒園接送孫子。他說,這些五六十歲的女性奮力工作,主要為了家庭,「他們老一代的哪有為自己掙錢」。 作為阿姨群體的一員,呂琴也熟悉這種「只要眼睛睜著都在操心」的狀態。她覺得,兒子結婚,給兒子帶孩子,都是必須完成的「任務」。她已經完成任務,孫女13歲,算是「帶出來了」。她想努力賺錢,補貼家裡,為下一代分擔壓力。 在他們的描述中,胡友平的路也是如此。她只有一個兒子,兩年前結婚,還沒有孫子。「任務」只完成了一半,還不到停下的時候。 開外賣店的小姚正是在這一階段認識胡友平的。兩人結識,因為胡友平在賣房子。「應該是(賣完)給兒子買婚房。」小姚回憶,她2020年正好看中這套房,當時房子翻新裝修過,很合眼緣。小區緊挨地鐵口,旁邊有醫院,總價也不貴,她通過中介牽線與房主見面。 見面時,基本上是胡友平同她溝通,其丈夫也會參與,但不主導。在她的印象中,胡友平開朗熱情,「不是那種斤斤計較難纏的」。兩人總共見過五六次,成交後,房子里的燃氣管道有隱藏漏氣點,梅雨季節陽台天花板漏水發霉,胡友平都找人幫她維修處理。 她在幾次接觸中了解到,胡友平是蘇北淮安人,年輕時候來蘇州認識了丈夫,就定居下來結婚生子,能說一口流利的蘇州話。夫妻倆在隔壁小區還有一套自住的房子,「我買的這套面積小,他們自己也早就不住了,一直出租出去的」。  那段時間,胡友平在賣一種減肥酵素果凍,拉著推車給客戶們一箱箱送貨,回老家開拓過市場,也曾向小姚熱情推銷過。據小姚描述,當時胡友平就是「行走的廣告」,「因為她自己減肥成功變美了」。  這些同樣被胡友平分享在社交平台上,被評論區的小姐妹熱情誇讚過。她戴著好看的發箍,穿修身連衣裙,在視頻中舉起自家產品,笑語晏晏。 遺憾的是,她的生意只進行了一兩年時間,難以持續。經銷商們都在2022年前後轉行,另謀出路。「微商的東西並不便宜。每一級代理商都要賺到錢,到我們買的人手上就很貴了,就不好做。都賣給自己朋友們,賣完了就沒得賣了。」謝風說。 胡友平開的店鋪名叫「D·M時尚」,如今已改做菜鳥驛站,但紅色招牌保留了下來。她重新回到勞動市場,做了一段時間保潔。「我們沒有限制,感覺哪邊工資高去干兩天,後來不行,想回來了也可以。」呂琴說。 ▲胡友平曾開的店鋪,招牌被保留下來 圖/南方周末記者 高伊琛 攝 03 校車站台上的勇氣 胡友平的最後一份工作是做校車阿姨。「應該(做了)一年多了。」呂琴回憶,當時正好有個機會,胡友平的小姐妹介紹了這份工作。在呂琴的理解中,胡友平的新工作主要是照看孩子們的安全,接送並看護他們上下車,「我們沒文化的人就是說,看小孩嘛。」 同熟悉的家政保潔領域不同,對於胡友平來說,做校車阿姨是一次新嘗試。這一職位又叫校車引導員,或保育員。蘇州高新區一名學生家長介紹,她的孩子也坐國際學校校車上下學,蘇州的校車管理非常嚴格,配有經驗豐富的司機和阿姨,每個孩子的座位是固定的,阿姨負責維護校車上的秩序,確保每個孩子系好安全帶。 校車到站之後,阿姨會核對每個站點要下車的孩子,以及來接孩子的家長身份,把孩子安全送到家長手中。阿姨基本上認識每個孩子的家長,碰上雨天堵車等狀況,阿姨會在聯絡群里實時播報。 這是份需要操心的工作。可供參考的是蘇州一家國際學校的保育員工作描述:阿姨需要根據學校安排的線路,按時按點接送學生,完成點名工作,監督學生在校車上遵守基本的行為準則,比如系好安全帶,不隨意起立走動,不打架,不喧嘩。而任職要求中提到,做這份工作,要喜歡孩子,有愛心,有耐心,對待工作有責任心。 2024年6月24日16時許,胡友平服務的那輛黃色校車停在新地中心公交站。附近一家國際幼兒園的老師向南方周末記者介紹,新地國際公寓社區外的公交站,是許多學校校車的日常停靠點,每天放學時間都有很多家長在公交站附近等待接孩子。 新華社報道,據涉事日籍成年傷者陳述,犯罪嫌疑人行兇時,胡友平阻攔了犯罪嫌疑人並被刺傷倒地,涉事日籍成年傷者的兒子得以趁機躲開。現場目擊市民看到,胡友平先是拉住犯罪嫌疑人,又從身後抱住嫌疑人,嫌疑人反手將她刺傷,致其倒地後仍繼續追刺時,被市民、途經司機和巡警制服在馬路上。 ▲2024年6月30日,蘇州高新區新地中心公交站台 圖/南方周末記者 高伊琛 攝 胡友平離世的消息傳出後,新地中心公交站有許多市民前來送花悼念。6月29日上午10點半左右,蘇州大學第一附屬醫院的一名醫生也去獻花,他在事發當天參與了搶救。到車站時,現場有身著黃色志願者馬甲的工作人員稱,會將花統一轉交給胡友平家屬。 「胡友平在他人面臨嚴重生命威脅時,不顧個人安危,挺身而出,勇於同違法犯罪行為作鬥爭,避免更多人遭受傷害,展現出英勇無畏、匡扶正義的崇高品質,有力弘揚了社會正氣。」6月27日,蘇州市公安局、蘇州市見義勇為基金會提請市政府追授「見義勇為模範」稱號的公示中寫道。 「胡友平女士以一己之力從歹徒手中保護了無辜的婦幼,相信她的勇氣與善良也代表了廣大中國民眾。我們在此向胡女士的大義之舉致敬,願胡女士安息。」6月28日,日本駐華使館對胡友平的去世表示深感痛惜。 「胡友平,友好和平,對不對?」呂琴突然念叨起朋友的名字。此前,她們很少稱呼全名,而是彼此互喚「阿姨」。連日的新聞和紀念讓呂琴終於接受了這個事實:「胡阿姨」已經走了,在走之前,她做了一件勇敢的事。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南方人物周刊

大廠里的女兒,做保潔的母親

1 剛到深圳,母親把所有的東西都跟老家比,銀行大樓像莊稼,椰子樹像甘蔗,公園草坪像菜地。這些景象都需要錢來製造,她感嘆深圳為什麼這麼有錢,能不能給貧窮的老家分一點?也好奇為什麼每次去公園,總有人背著手閑逛,生活在一個「打工之城」,這些人難道不用上班嗎? 母親來深圳就一個目的,掙錢。在她大半輩子的生命歷程里,這是最最要緊的事。在她帶來的大堆行李里,比較特別的是兩雙在縣城大潤發買的、有點像瑪麗珍樣式的軟底方口鞋——她計劃找到工作之後就可以穿。 母親不會普通話,不會騎車,智能手機用得也不是很順溜,尤其導航不熟練。在深圳頭幾天,她很慌張,總是緊跟著我,去每一個地方都怕丟了。我們教她如何坐地鐵,但她總在臨上車時打不開乘車碼,像八爪魚一樣的地鐵出口也令她恐懼,擔心萬一出錯了站怎麼辦。 受限於識字不多,母親只能在熟悉的範圍內活動,工作就從住處1公里範圍內找起,但能選擇的工種十分有限:先排除住家保姆,接著是需要靈活使用手機的家政工,之後是長時間站立或坐的一些服務行業。盤算到最後,剩下的就是能夠按時上下班的保潔。 確定了崗位方向後,我在求職網上給母親投簡歷,倒是有不少電話打來,但要麼地址偏遠,要麼需要上16個小時連班,都不合適。一系列考量後,我們決定直接去找商場和寫字樓的保潔員,問他們是怎麼找到工作的。結果機會比想像中來得容易,在一家高端商場門前,一位在那工作的大叔告訴我們,這裡正缺保潔員,按照母親的年紀,應該能應聘上。 我們去商場負一層的管理處找到經理,她問母親都干過什麼活兒,母親用方言一一答覆,彙集起來只有一個意思:能吃苦。為了得到這份工作,母親隱瞞了腿部曾患滑膜炎的事。經理拿來一張表格,讓母親錄入基本信息,簽完一份簡單的合同,錄入指紋,緊接著讓另一位保潔阿姨帶帶母親,算是「培訓」。不到一個小時,母親就掌握了工作流程,正式入職了這家深圳福田區的高端商場。 人生中第一次,母親擁有了自己的職業名稱,領到了工衣,編號 「6165」的不鏽鋼制、長條形名牌,正正地戴在她右胸口上衣的第二粒扣子上方。從縣城大潤發超市帶來的瑪麗珍方口鞋也派上了用場。除此之外,母親還辦了招行卡,她選擇的是8 小時工作制,一個月2500 元,這筆工資不再是以現金,而是以準時到賬的方式打進她卡里。在母親大半輩子的打工生涯中,不知道五險一金為何物,這次同樣也沒有。 對母親來說,「保潔」兩個字是動態的,意味著一連串動作及一系列流程。每天商場10點開門之前,她和同事們必須集中工作,確保眼見範圍內不能有一絲污漬,給顧客呈現一個乾淨得發光的商場。母親首先要花一個多小時拖地板,再用半小時擦電梯,中間去地下車庫水龍頭洗兩次拖把,最簡單的擦欄杆被她放在了最後。 10 點半過後,白班保潔員有唯一半小時的休息時間,所有保潔員會抓緊吃午飯,母親從帆布包里拿出頭天晚上準備好的飯食,去微波爐加熱,但十幾個保潔員只有一個微波爐,誰先熱到飯要靠搶。 吃完飯之後,母親回到自己負責的保潔區域,是商場的負一樓,這裡聚集了眾多餐飲類店鋪,還連著地鐵出入口,每到上下班和吃飯時間,人流量巨大,是整個商場最難打掃的地方。就保潔員的微妙心理來說,他們希望商場里人越少越好,這樣就不會有那麼多腳印、手印要擦,也不會有數不清的奶茶杯、臟紙巾、頭髮、廣告紙、口罩需要撿。 按照保潔公司規定,直到下午3 點下班之前,母親必須時刻在場,拿著清潔包到處找污漬,不能停下來休息,也不能隨意跟商場里其他人說話,被經理看到會被批評。但長時間走動會影響母親的腿,她只能趁監管不在,溜去女洗手間進門處的長凳上歇幾分鐘。衛生間也被母親認為是最輕鬆的崗,不用過多走動,且面積不大,但這樣的崗位早已被更早到的阿姨佔據,不會輕易退讓。 商場的管理處還有一支專門監督保潔員的隊伍,大多是年輕男女。他們的工作任務是在清潔區域巡邏,及時發現保潔員沒打掃乾淨的地方,拍照發到微信群。在一次檢查中,母親被一個女孩當面指責地板污漬沒擦乾淨,她當場就哭了,說著對方聽不懂的方言,大概意思是,那塊污漬根本擦不掉,但卻被女孩認為,山裡來的人難纏,母親只好把氣憋在心裡。 很多保潔員都很討厭這些年輕人,說他們沒有同理心,有的還會把照片發在有領導的大群。遇到這種情況,母親的經理就如臨大敵,立馬通知相應區域的保潔員去打掃,嚴重一點的還會罰款。這個情景立馬讓我想起自己在互聯網大廠,大領導在工作群催問業務,中層領導也會非常緊張,私下來問做得怎麼樣,讓我趕快處理,回應上級問詢。 那是第一次,我感到自己和母親的工作有相通之處。權力是分層傳遞的,我們都在相似的系統里。 2 深圳是一個狹長的、多中心的城市,大概每隔兩公里就會有一座購物商場,但沒有準確數據統計,這些商場需要一支多麼龐大的保潔隊伍來維持清潔和光鮮,也幾乎沒有人會關注保潔員怎麼在這個超級城市生活。 時間久了,母親工作流程熟練了,開始跟周圍的保潔員打交道。幾乎所有保潔員都是從農村來,大部分是女性,五六十歲,普通話不怎麼好。她們中的很多人都靠著超市賣剩的麵包、水果度日。有時候,附近酒店自助餐剩下的白米飯也會被保潔員撿來當作第二天的主食。 整個商場,不止一個像母親這樣隱瞞身體疾病來做保潔的人,大多是胃病、糖尿病等一些慢性病,短時間內不會影響生命,很多人就不把這些毛病當回事。印象最深的有一個患糖尿病的保潔員,三餐都是把撿來的、凍在冰櫃里的白米飯拌上老乾媽,用熱水化開了吃,為了掙錢在深圳硬熬著。 相比於自己的飯食,保潔員每天都能看到掌握財富的人在商場一家大型高端超市進出,那裡的果蔬和鮮肉以新鮮為招牌,保質期僅一天,一顆包菜就可以賣到30元。曾經有一段時期,保潔員也吃到過超市裡的菜肉,雖然沒有壞,但已經過期,到了晚上11 點,一位專門負責處理食品的保潔員打掃完最後一遍衛生,就會把過期菜肉拉到地下停車場,分給商場里其他老年保潔員。 更多時候,「送菜」保潔員做的是一場交易,需要其他人用撿來的紙殼、廢品跟他換,一些肉製品還會低價賣,成為他保潔之外的一份額外收入,多的時候一天可以賺百來塊。但是也有風險,不到兩個月,這件事就讓超市經理知道了,「送菜」保潔員被開除了,不久後,他換去了不遠處的另一家商場。直到離開時,也沒人關心他從哪裡來,為什麼在深圳不停打工。 其實,保潔員老年飄零城市的原因有很多,很大一部分是為了掙錢補貼兒女。比如商場里有一位姓董的保潔員,來自雲南,大兒子患有糖尿病,要靠胰島素和降糖葯維持基本健康,沒法賺錢,兒媳婦在老家帶孩子,一家人生活還要依賴老董。 老董沒辦法,只好來深圳做保潔,負責商場負一樓和負二樓的男衛生間,每天一遍遍上樓又下樓,要走三萬多步,腳後跟經常痛得起水泡,走路變得一瘸一瘸。老董的工作是16個小時制,早晨6點起床,凌晨才能回到位於城中村的宿舍,之後還要煮第二天的飯菜、洗衣服,辛苦換來的是每月到賬6000元的工資。 做拋光的劉師傅擔子比老董還要重,他不到四十歲,有一兒一女,老婆留在東北老家帶孩子,一家人全靠他打工養活。晚上10點商場關門後,劉師傅開始做拋光,把地板磨光滑,直到第二天早上八九點鐘,監工驗收才能下班。 劉師傅是一個外包的臨時工,拋光的活兒三四個小時幹完了,天還沒亮,他就隨身攜帶一張小摺疊床,住在負一層的男廁所。早上離開之前,他把床收拾好,放在不被注意的角落,又去附近另一座商場做拋光,每天兩點一線,單月能掙萬把塊。為了省房租,劉師傅在深圳一直 「借」地方住,曾在一家餐館的沙發上偷偷住過幾晚,後來被管事的發現了,再住就要罰1000元,他才把「家」搬進了男廁所。一個裝著拋光工具的簡單背包,一張便攜床,一個水壺,就是他落腳這座城市的證據。 除了子女之外,更多保潔員和我母親一樣,來深圳打工是給自己攢養老錢。他們中的很多也是第一代農民工,年輕時給城市修地鐵,蓋樓房,老了不得不從建築工地退下來,但已經回不去農村,用一位保潔員的話說,種地沒什麼錢掙。因此,他們只好繼續在城市,轉而做輕鬆一點的保潔、環衛工作。 但城市留給他們的空間也在壓縮,不僅是建築工地,深圳很多寫字樓也限制保潔員不能超過退休年齡。為了應付上級檢查,不少超齡保潔員只好去辦沒有晶元的假身份證,比如我母親之前遇到過一位身份證年齡72歲的大伯,經常被經理擠兌,有一次開會,經理當著所有保潔員的面說,首先要開除年齡最大的,那位大伯心裡很擔心,只能做一天工賺一天錢。 也有保潔員在同一家寫字樓幹了很多年,受到主管的關照,超齡後仍留了下來,但他們有很強的危機感,稍微請一個長假可能就會失去工作。最典型的是疫情放開後,很多65歲左右的保潔員三年沒回家,今年還是留在寫字樓過年,因為請假工作可能就丟了,萬一回來進不去寫字樓,他們就只能去小區、地下車庫等這些更差的地方。 一個悖論是,即便保潔員的年齡被限制,超齡用工還是很普遍。在沒有制度保護、工資低、住宿條件差、紀律嚴苛、沒有假期的情況下,保潔工作的穩定性很差,隊伍里沒有更年輕的人,並且永遠缺人,最終只有來自農村且年齡偏大的人會留下來做長期工。 雖然對社會必要且有益,但保潔員會貶低自己的工作,認為「沒有用」,才會來干這份活兒。當然,這不妨礙他們過得樂呵,下班後照樣跳廣場舞,錄短視頻,很有生命力。他們從來沒有抱怨過社會結構導致的不公,只會和自己同階層的人比較,相比於留在農村的大多數,他們已經是走出來、能夠掙到錢,並且能為老年做規劃的一部分人。 3 在母親的班組裡,我是唯一一個進入保潔員休息室,會幫忙打掃衛生的保潔員子女。去的次數多了,大家都認識了我,不等我問,總是熱情地與我分享各種新發生的事。 但以前的我並不是這樣。在來深圳之前,母親打過很多工,給工人做飯,進礦山,上山栽樹,摘香菇,打連翹,還給一位董事長的媽媽當過保姆。我曾多次深入過母親的工作現場,那時,與她和同事的交流都是表面的,從未覺得彼此會產生深刻的聯結。 印象最深的是2013 年夏天,我讀大學的一個暑假,去母親工作的釩礦宿舍看她。當時的母親四十五歲,像個男人一樣,留一頭短髮,穿解放鞋和迷彩服,遇到不公平的事,還會粗魯地跟男人干架。母親向我描述自己的工作——把礦土從車上卸下來,混合鹽、鹼、煤後,用膝蓋頂住鐵鍬往分流盤上倒。有一次扭傷了腰,她還堅持幹活,身體用力時彎曲幅度過大,每鏟一次礦土,都像磕一次頭,從白天磕到黑天,身上變得青一塊紫一塊,夜裡痛得無法側身睡覺。 我去看她的那一次,母親問我要不要跟她一起進礦山,看看她掙錢有多難,以此激勵我好好念書。但我拒絕了她,因為我沒辦法面對那種殘酷,怕自己會哭。 那時候我對父母不僅有愧疚,還有一種責難。記得初中放了暑假,父母幾乎不在家,為了解決我和弟弟的吃飯問題,母親會從工地下來,買回來一背簍的麵條和油菜,住一晚,第二天又繼續去打工。我家門前是一座很高的山,傍晚五點就擋住了太陽,屋裡變得很暗,我們姐弟害怕得趕緊關上大門。漫長的青春時期,我們好像是留守兒童,自己獨自長大,甚至有一種強烈的被父母拋棄的感覺。 到了大學,我從山區走到城市,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聽老師講很有理想主義色彩的文學、哲學和電影,星期天還跟室友一起購物,去圖書館看書,參加社團活動。我的生活和母親形成巨大的反差,但又是她一分一分掙出來的。每次,母親帶著說教的口氣說,「你不知道你媽有多累。」這句話沉重得讓我接不上話,我做不了任何事情去幫她,只能選擇不回應。 母親的信仰一個是掙錢,一個是把子女送出去讀書。但你知道,就像《金榜題名——大學出路分化之謎》書里寫的那樣,作為一個農村孩子,大學就是一個眼花繚亂的迷宮,讓我感到找不到方向和出路。等到畢業時,我的工作還沒有著落,只是因為有一位親戚在深圳,所以我也選擇來了這裡,一邊寄宿在親戚家,一邊開始找工作。 像後來的母親一樣,當時的我在這座城市尋找自己的海域,剛好遇到一家媒體創立深度中心,我投了簡歷,應聘上了那裡的記者。工作後,我遇到很多家境不錯的同事,他們跟我有完全不一樣的成長背景,為了儘快融入集體,我去逛藝術館,看展覽,關注熱門流行事物,附和同事聊天,不懂的地方也裝作很懂。我還會去買一些小西裝、高跟鞋裝扮自己,就是想讓自己變得更城市、更職業。 回過頭看,因為對「出身」的不自信,無法認同自身存在的困窘,那時候的我經常是不真誠的。比如遇到很多人的場景,別人問我從哪裡來,我不會說從商南來,而是從西安附近一個地方來,就用更大的城市標註自己。如果要介紹父母,我會掩飾說爸爸在建築工地做包工頭,而不是一名普通的小工。 好在媒體有一個崇尚自由的氛圍,我接觸了各種不同的人,也看了很多書,慢慢學會不再貶低自己的來處。但那幾年,我和母親的關係還是變得疏離,我在深圳,她在商山腳下,距離太遠,母女就處於一種「我不過問媽媽的辛苦,媽媽不懂我的生活」的狀態。我們只是因為血緣和具體的家庭問題才連接在一起,比如供弟弟上大學,我偶爾會主動打錢補充生活費;老房子要拆遷了,我要寫申請書跟村幹部交涉。 母女走得更遠,是因為後來我談了一位湖南的男朋友,母親很不同意,湖南對她來說太遠了,擔心女兒就嫁到外面去了。因為婚姻問題,母親跟我吵過很多次架,最終拗不過我,她傷心地說,女兒白養了,要開始恨我了,最久的一次有三個月不給我打電話。 母親平時也不讓我回家,說錢都貼給了車軲轆,不划算,每年只有春節才回去一次。有一年過年,母親主動要求跟我一起睡,聊起婚姻,又被我堵了回去,我不跟她談心,她開始生氣,兩個人背對著背睡。春節結束後,我去高鐵站坐車,母親當時腿還有點痛,但她非要送我,之後是我坐在前排,她和弟弟坐後排,路上她就一直哭。 到了車站,距離開車還有一段時間,但我沒有多陪母親一會兒,而是趕快進了車站,就好像只要離開商南,回到深圳,我們母女就不會深陷彼此的依賴和糾纏。 等到這次母親來深圳,我們也面臨著很多摩擦,甚至是衝突。最主要的問題是,母親不是在跟我們過生活,而是在「寄人籬下」。在老家,母親總能把廚房安排得明明白白,但在這裡,她做飯、買菜都要徵詢我的意見,稍微買貴一點的肉,就不敢隨便處理。擺在桌上的水果,她不太敢吃。如果我和丈夫不打開客廳的電視,她從來不會主動去看。她洗髮水用得很少,會把用過的毛巾收到自己房間,洗乾淨的衣服放在晾衣架的邊角。 她也很害怕打擾到我們。雖然上班早,但她從不設鬧鐘,就把窗帘拉開睡覺,靠天光判斷時間。起床後,她不開燈,摸黑穿衣服,好幾次把打底的短袖穿反了,下班回家才發現。晚上,她總是待在房間,要我們喊她才出來。她跟我的相處還帶有一種討好,不喜歡貓,但會很勤快地鏟貓砂;跟老家親戚打電話,會把聲音放很大,說女兒能讓她來這裡多麼好。 那段時間,我的工作變得異常忙碌,也很複雜。下班回家後常常一言不發,側躺在沙發上,面無表情。母親不懂我在工作中的經歷,也不能提供幫助,只會問我,你吃飯了沒?餓不餓?我感到心煩意亂,更想一個人待著,沒有心思面對母親。母親就以為我在給她擺臉色,矛盾終於集中在一起爆發。她的眼淚比我先流出來,強硬地表達:「你給我買票,我要回商南!要不是為了掙幾毛錢,我才不待在你這裡!」 直到2020年快結束時,我和母親在天台進行了一次長談,之後她告訴我在商場遇到了什麼人,發生了什麼事,我們的交流有了新錨點,相處才發生了變化。 4 母親到深圳時,我的處境已經離開媒體,進入了互聯網公司,在一個嚴密又高速運轉的系統里工作。 互聯網本身是一個變化很快的地方,我剛進入不久,就經歷了部門架構變動,在那個劇烈的震蕩期,我像是一個突然的闖入者,聽大家討論KPI、OKR,產品怎麼迭代,怎麼對齊,壓力非常大。第一個半年裡,我的考評連合格都算不上,想要不被淘汰,就需要儘快證明自己能在其中創造價值。我開始有手機強迫症,每天睡前最後一眼,早上起來第一眼,都控制不住要看工作群,在意裡面的每一條信息,被@時想盡辦法回復領導。 想起來一位朋友說得很準確,在大廠,很多人都會不自覺變成優績主義者,因為薪資和適應系統規則的強度是劃等號的,越是能掌握規則,通過各種手段實現目標,就越能在系統里升職,這就跟高考拿高分就能去好大學是一個道理。 但大廠的薪資和精神空虛也是劃等號的。工作是一個把人馴化的過程,被系統吸納得越緊,精神會變得更加麻木和倦怠。 我在大廠的工作非常講究節奏感,每一個項目都被嚴格管理,可以預見一個月後要幹什麼,年底要達到什麼目標,因此每天面對的工作和人本質上來說是一樣的。時間久了,我慢慢感覺到,大廠的人好像活在各自的氣泡里,守在工位的電腦面前,變成一種生產資料,人與人之間觸碰不到。有一段時間,我為此感到很難受,天天處在崩潰邊緣,變得不看書,不運動,也很少去公園,下班後的精力只夠睡覺,生活過得一團糟。  但母親的保潔員故事打破了這種麻木。每天晚上,她就像一個從童年記憶里飄到我身邊的人,用方言講述她在商場里的見聞,推著我再次去關心他者,看到一個我之前明知存在卻從未介入的世界。 當母親講述時,我開始只是打開錄音筆記錄,把零星的個體故事存在手機記事本里,直到個體形成群體,反映出背後面對的公共性和結構性問題,我才決定把它們寫成文字。在這件事上,母親和我形成了同盟,她甚至把寫書當成自己的工作,每天馬力十地問我,明天要幫你採訪誰?昨天採訪的有什麼要補充?我每天也開始有新盼頭,不僅僅只有打工一件事,下班後還可以有自己的「精神飛地」。 之所以不像之前躲避看母親進礦山,而是可以誠實面對她的保潔工作,傾聽她和同事的分享,本質上是因為我意識到,自己和他們在相似的系統,有相通的困境。就像我丈夫所說,如果從高一點的視角看,社會是一個熱帶雨林生態系統,我們憑著一點知識和運氣,暫時爬上了樹,但隨著社會的木馬旋轉得越來越快,我們對不安全感都感到恐懼,難以真正閑下來,在休息中獲得愉悅與平靜。 處在這個「加速」的社會,是書寫讓我獲得了一種寧靜的秩序。因為寫作,我開始回溯過往的歷程,那些童年在山裡飛奔、躺在麥垛上吹口哨、坐在屋頂看雲、在雪地里打滾的日子, 依然構築了我的精神內核,能夠治癒當下處在鋼筋水泥城市裡的我。原本,我一直認為出身是要被拋在身後的,是用來超越的,但其實只有認識自己的來處,才能真正地接納自己。 隨著母女對彼此的了解加深,我們的爭吵越來越少,母親也逐漸感到被理解,敢於參與到這個家的生活中,開始掌控廚房,嘗試自己去買菜。母親還在這座城市的更大範圍建立起自己的世界。雖然只會說方言,但她不怯於跟陌生人講話,開始探索小區周圍的環境,先是跟對門鄰居交上了朋友,之後認識了樓棟里幾乎所有的老人,了解他們家裡有幾口,子女做什麼工作,一個月拿多少退休金。母親喜歡跟老人熱絡地聊天,講述各自的生活。 母親還愛上了去天台數飛機。她從來沒坐過飛機,在農村一連幾個月也看不到一架,但在深圳天台的水泥墩上,飛機從她頭頂飛過,她在心裡記下來,有一天傍晚,數了36架飛機才下樓。「一會兒冒一架,一會兒冒一架。深圳真好。」她還喜歡深圳一年四季都有花,紛繁多樣,永不凋謝,到冬天了,她說街道兩邊還是「花嘭嘭的!」 在深圳三年,母親已經在超級商場、政府大樓、寫字樓做過保潔員。到了2021年盛夏,老家姑姑病危,母親為了回老家照顧她,為此丟了一份最輕鬆的保潔工作。陪姑姑走過生命最後一程後,母親再次決定離開縣城,不斷洗洗刷刷,收納整理,將能送人的食物都給了親戚。走之前,她想起帶到深圳的瑪麗珍樣式的軟底方口鞋已經磨破了,又去大潤發超市買了兩雙,一共花了30塊。 等到那年秋天,母親再一次肩扛手提地來到深圳這座火熱的城市。相比於第一次的茫然,她這次顯得底氣十足,相信自己能找到工作。原本,我想讓她來深圳多休息,但她白天在城市無處可去,反而感到一種圍困。一天晚上,等我下班回家,才得知母憑著智慧,已經領到新工衣。她告訴我,第二天就要去上班了,語氣並不是在徵求我的意見。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人物

編輯推薦

瀏覽最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