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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鄧菲 2025年復活節周日,陽光明媚,微風輕拂。我與幾位家人和朋友坐在富士貴(Footscray)中心Albert街Kmart旁的Nan』s Bakehouse,一邊品著咖啡,一邊閑話家常。店面不大,顧客稀少,我們坐在一個僻靜的角落。透過玻璃窗望出去,街道上少了往日的車水馬龍與熙熙攘攘,顯得格外冷清。空氣中瀰漫著一絲沉靜,毫無節日應有的歡快氣息。 因為這反常的冷清,我們的話題很快轉向了4月17日——那起震驚社區的槍擊事件。 我說:「大前晚看電視時,忽然聽到一陣震耳欲聾的螺旋槳聲。我立刻衝出房間,只見一架警用直升機正懸停在夜空中。當時我就意識到,富士貴中心肯定出事了。直到前晚看新聞,才知道原來就在這家店前面的步行區,兩名警察開槍擊斃了一名持刀男子。」 霏接著說:「那天晚上我九點下班,從墨爾本回來,路過這裡大約是九點半。遠遠就看到整條街已經被警察拉起封鎖線。我昨天在新聞里也看到了相關報道。」 苗插話道:「我室友正好在事情發生時經過Paisley街和Albert街的交叉口。她說當時街上還有不少行人。她先是聽到了幾聲槍響,然後就看到一個人應聲倒在了人行道上,兩名持槍警察慢慢走近那名倒地者。」 大衛皺眉問:「兩個警察對付一個拿刀的人,為什麼不用電擊槍或者胡椒噴霧?非得開槍?」 卓說:「警察這份工作不容易。還記得去年四月悉尼Bondi Junction Westfield購物中心的那起持刀殺人案嗎?六人遇害,十二人受傷。幸好趕到現場的女警果斷擊斃兇手,否則傷亡可能更慘重。街上人多,死者又揮舞著刀,警察在那電光火石的一刻開槍是本能反應,根本來不及細想。」 霏點頭道:「富士貴這兩年治安每況愈下。街頭經常能見到流浪漢、醉酒者和吸毒者,晚上下班走回家時我常常感到不安。就連白天,我也會刻意避開從Paisley街通往Irving街的Nicholson街那一段。那段路近年來成了『非洲街』,街上幾乎見不到其他族裔,讓人感覺那裡的街道氛圍與整個富士貴格格不入。」 我輕嘆了一口氣,說:「我也深有同感。富士貴這些年的變化,真的讓我感到心痛。每當看到店鋪門窗的塗鴉、被砸碎的玻璃櫥窗、路邊散落著空酒瓶和注射針筒,心裡總會湧上一陣不安。」 大衛問:「造成現在這種社區治安狀況的根本原因到底是什麼呢?」 這麼複雜、又如此敏感的問題,哪是一時三刻能說得清的? 離開咖啡館後,我獨自沿著市中心走了一圈。Barkly街上,兩家店鋪的鋼化玻璃櫥窗被砸碎,裂紋如蜘蛛網般蔓延開來。沿街商鋪門窗的塗鴉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黑夜中遭受的凌辱。 兩晚前槍擊事件的發生地附近,幾位非洲裔男子坐在街邊的長椅上,另有幾人站在他們面前圍成一圈,氣氛凝重低沉,彷彿連空氣都凝固了。 復活節過後,各大媒體紛紛報道這起警察開槍致死事件。據《The Age》4月23日和26日的報道,死者名為Abdnasir Abdulaha Salad( 「薩拉德」,又名 Ahmed),35歲,來自索馬利亞,是一位在澳大利亞生活多年的難民。據稱他患有精神疾病,長期露宿街頭,當地的慈善機構和很多本地無家可歸者都認識他。 根據報紙刊登的照片,我記得也曾在富士貴中心與他插肩而過。他身材高大,五官端正,蓄著一頭濃密的小捲髮,濃眉下是一雙略帶憂鬱與疲憊的大眼睛,上唇覆著一簇修剪整齊的小鬍子。無論是面容還是體型,他都頗具特色,令人過目難忘。 案發當晚約9點,警方接獲報案稱在Paisley街角有人揮舞刀具。兩名警察迅速趕到現場,命令該男子放下武器,但薩拉德卻持刀沖向他們。警察隨即開了六槍,薩拉德當場中彈身亡。 當晚正值復活節長周末前夜,街上人流密集。事發時,有目擊者在現場高聲質問:「為什麼要開槍?!」警員回應:「他手裡拿著刀!」 媒體報道證實,現場的兩名警員當時均未配備電擊槍(Taser)。儘管維州政府早在2021年宣布將投入2.14億澳元,在四年內為所有一線警員配備Taser,但由於培訓進度滯後與經費限制,該計劃推行緩慢,涉事警員尚未完成培訓和配備。 4月22日,約250人參與了抗議遊行。遊行者高舉「Black Lives Matter」(黑人的命也是命)與「Mental Health Needs Care, Not Bullets」(精神病患需要關懷,而非子彈)等橫幅,高喊「No Justice, No Peace」(沒有正義,就沒有和平)的口號。隊伍途經警察局,穿越市中心,最終抵達槍擊案現場。雖然大部分示威者保持和平,但約有30人一度向警方投擲酒瓶,現場出現緊張局面。 據《The Age》5月16日的報道,關於薩拉德死亡事件的首次聽證會於5月15日在維多利亞驗屍法庭舉行。協助驗屍官的律師在庭上表示,當晚8點,薩拉德在Kmart商店內撕開一包刀具,罔顧店員的制止,劫走其中最大的一把刀。 法庭獲悉,警方在開槍前曾命令薩拉德「趴在地上」,但他仍走向警員。警員再次高喊:「放下刀,放下刀」。據稱,薩拉德突然沖向喊話的警員,警方隨即開火。 聽證會上還提到,這並非薩拉德第一次與警方發生持刀對峙。去年1月,他在Altona North的一家工廠旁,手持刀具沖向一名警察。該警員曾對其噴射胡椒噴霧,但未能將其制服。儘管薩拉德沒有放下刀,卻停止了衝鋒,轉而走向附近的停車場。警方隨即持槍尾隨,並用警棍擊打其頭部將其制服。薩拉德因此被控多項罪名,包括襲警和持有管制武器。他對相關指控認罪,並被判入獄32天。 由於薩拉德是非洲裔移民,示威者指控警方的開槍具有種族歧視動機。維州警方堅決否認這一指控,發言人表示:「這是一起可能危及大量市民安全的事件。」 為了更好地理解事件的背景,我查閱了非洲裔移民來澳的歷史。直到1990年代初,澳大利亞的非洲裔人口相對較少。早期的非洲裔移民主要來自埃及、西非國家及非阿拉伯裔族群,如迦納等國,其中部分移民是通過英聯邦援助計劃來到澳大利亞的。 1990年代後,非洲裔人口在澳大利亞迅速增長。根據2021年的人口普查,約有32.6萬人在非洲出生,佔澳大利亞總人口的1.3%;其中約9萬人居住在維多利亞州。值得注意的是,來自南非、辛巴威、肯亞和奈及利亞的移民占非洲出生人口的七成以上,構成了澳洲非洲裔社區的主體。他們受過良好的教育,多通過技術移民或留學途徑定居澳大利亞。 相比之下,來自索馬利亞、蘇丹、衣索比亞和剛果的家庭多因戰亂與饑荒,通過人道主義項目移居澳大利亞。以索馬利亞為例,約80%的移民是通過難民和人道主義渠道來到澳大利亞的。截至2021年,全國約有1.8萬名自認祖籍為索馬利亞的居民,其中超過一半定居在維多利亞州。死者薩拉德正是於2013年以難民身份來到澳大利亞的索馬利亞裔移民。 自1973年正式廢除「白澳政策」以來,澳大利亞政府積極推行多元文化政策,在立法與財政投入上不斷體現包容與接納的精神。然而,每一波移民的到來,仍伴隨著新的挑戰。儘管各級政府以及廣大民眾在消除種族歧視方面付出了持續努力和誠意,族群間的誤解與隔閡依然存在,持續影響著不同社區之間的交流與理解。 自1970年代起,富士貴接納了來自亞洲、歐洲、非洲各地的移民和難民。近十年來,富士貴市中心的非洲商店數量日益增多,沿Nicholson街和Paisley街逐漸形成了一個「小非洲商圈」(Little Africa Precinct)。維多利亞州政府將該區域列為重點發展區域,並大力投入公共資源,進行基礎設施升級、文化推廣和經濟振興。根據2024年8月23日的新聞發布,州政府與馬里比農市政府(Maribyrnong City Council,富士貴為其行政中心)聯合再投資45萬澳元,用於「小非洲商圈更新計劃」,旨在「打造更安全、更充滿活力的文化空間,彰顯富士貴的多元文化特色」。 說來慚愧,儘管我每周都會在富士貴市中心走動,卻從未真正踏足過「小非洲」商圈。5月3日星期六,也就是槍擊事件發生兩周後,我決定親自走訪一趟。那天,我從Albert街出發,沿著Paisley街一路走到Leeds街,然後折返Nicholson街——那裡每一根路燈柱上都掛著寫有『小非洲』字樣的旗幟。沿途所見,各類非洲商鋪林立:15家時裝與禮品店、15家餐飲店、7家髮型屋、3家果蔬雜貨店,另有麵包店、肉店、酒店、藥房和稅務所各一間。 最讓我意外的是一處名為「富士貴中庭商業中心」(Footscray Hub – Business Centre)的通道,連接著Nicholson街與Albert街。沿著這條狹窄的商業街,兩側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四十多家風格各異的店鋪:從各式假髮,到飾有刺繡與亮色鑲邊的厄利垂亞(Eritrea)傳統長裙,再到阿拉丁的神燈,應有盡有。我彷彿置身於摩洛哥老城區的集市,異域風情撲面而來。 然而,儘管商鋪琳琅滿目、五彩斑斕,整條街卻意外地冷清——行人寥寥,顧客更是少之又少。 我拍了幾張照片,一位中年婦女走近,嚴厲地質問:「你在這裡拍什麼?」 我解釋道:「這些店鋪和色彩鮮艷的服飾讓我想起了摩洛哥的集市。」 她似乎放下了戒心,語氣也變得親切起來:「你是從中國來的嗎?我去年剛去過廣州。」 我告訴她:「我就是從廣州來的。你去廣州是旅遊嗎?」 她笑著說:「不是旅遊,是去進貨。我在這裡經營一家非洲髮型屋。我們每年都去廣州採購假髮。」 她還告訴我自己來自蘇丹。 我好奇地問:「這些商鋪都是蘇丹人開的?」 她連忙搖頭:「當然不是。」一邊說,一邊伸出手指數道:「這裡有來自非洲各國的店鋪:衣索比亞、西非、索馬利亞、辛巴威、奈及利亞、剛果、厄利垂亞……太多了,我都數不過來了。」 我注意到,這裡的店鋪門窗也有刺目的塗鴉,兩家店鋪的玻璃被打碎,一扇窗的正中央赫然留下兩個彈孔,令人不寒而慄。 離開那條街後,我來到了熱鬧非凡的富士貴市場。市場內人來人往,喧囂熱鬧的人間煙火氣,與不遠處「小非洲」的冷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購物的人以亞洲人為主,包括越南人、中國人、印度人、巴基斯坦人和阿富汗人,也不乏一些歐洲面孔,卻幾乎看不到非洲裔的身影。 這讓我不禁思考:是他們出於本能,抗拒與外族人群的交融?還是有其他更深層的原因,使他們與這片多元熱鬧的土地始終保持著距離? 回家的路上,我不禁問自己:為什麼我從未真正踏足過「小非洲」?是不是在內心深處,也潛藏著某種偏見?坦白說,對他們的不了解,加上他們的膚色與高大體型,確實讓我產生下意識的畏懼。但換個角度想,他們對外界的戒備,何嘗不是源於過往的創傷太深?他們曾在難民營中顛沛流離,飽受飢餓與戰火,親眼目睹家園被摧毀、尊嚴被踐踏。這樣的傷痕,不會因一次遷徙或跨越國界而自動痊癒。 如果我也曾經歷那種幾近難以承受的苦難——家園的失落、親人的離散、信任的崩塌,我是否還會有勇氣,走近他人? 記得數年前乘坐計程車時,司機曾講起自己的故事。蘇丹內戰爆發時,他才十二歲,獨自在首都求學。內戰的第一槍打響在他的家鄉。學校緊急疏散,他急忙趕回老家,卻發現家人早已逃難無蹤。他只得跟隨鄰居一路逃亡,輾轉進入肯亞的一個難民營。在接下來的十幾年,他孤身一人從一個營地流落到另一個營地,嘗盡人間冷暖。他後來到達了辛巴威並找到一份臨時工作。也正是從那裡,他獲得機會,踏上前往澳大利亞的移民之路。 他說,剛來澳洲時,他一無所有,而且與家人失聯已有近二十年。但他始終懷抱一個信念:他有能力在這裡生存下來,闖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並最終找回失散的親人。他感恩澳大利亞向他敞開大門,給予他重新開始的機會。 如今,他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性格開朗,在富士貴擁有一套小公寓,還有一輛配有真皮座椅的計程車——這一切讓他倍感自豪。 他還告訴我,在澳大利亞穩定下來後,他開始努力尋找失聯多年的家人——最終,他真的找到了他們。 原來,他們逃亡後輾轉於多個難民營,幾經流離,最終返回了故鄉。只是,當他終於重新與家人取得聯繫時,母親卻已經不在人世。 他的故事深深打動了我。我相信,這樣的經歷並非個例。在無數非洲移民的身上,我們都能感受到:即便命運多舛、歷經創傷,他們依然擁有一顆赤子之心。 在富士貴市中心,有幾個定點每周定期為無家可歸者和經濟拮据者提供免費食物。5月5日(星期一)傍晚,我路過Nicholson 行人區,看到食物發放點前排起長龍,約有兩百人。令我意外的是,人群中竟看不到一張非洲裔的面孔。那一刻,我彷彿觸碰到了他們內心深處那份堅韌的自尊,以及不願示弱的敏感驕傲。 政府斥資建設和更新「小非洲」商區,沿街插上印有「小非洲」字樣的旗幟,初衷固然是善意的,卻也可能無形中營造出一個遊離於主流社會之外的文化孤島。「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真正的融合,應建立在跨種族的理解與信任之上。唯有協助非洲移民走出創傷、融入社會,同時引導主流社會放下偏見、尊重他們的尊嚴與價值,才能實現真正意義上的多元共融。 兩千五百年前,孔子在《禮運大同篇》中描繪了「大同世界」的理想圖景。進入全球化時代,澳大利亞已走在民族交融的前列。作為多元文化的前沿陣地,富士貴既享受著多元帶來的活力與豐富,也不可避免地經歷著融合期的陣痛與考驗。 世界大同的根本,在於愛、信任與包容。千百年來,仁人志士為此而奮鬥,道阻且長。可以預見,民族融合終將成為不可逆轉的趨勢。也許千年以後,地球上只剩下一種族群:地球族。到那時,多元文化不再是彼此的差異,而將鐫刻在每個人的DNA之中。
作者:鄧菲 一年半前,冰拿起手機,撥通了表哥的電話。 「喂,阿冰, 表哥親切的聲音傳來,冰的心瞬間崩潰,淚水奪眶而出。 「表哥,我媽兩天前在過馬路時被車撞倒了,搶救無效,當天就在醫院離世了。」 她哽咽著說道,聲音微弱如同無助的風。 表哥失聲道:「怎麼會這樣?再過幾天就是她的87歲生日了。上個月我還和她視頻聊天,她聲音洪亮,氣色也好,活到一百歲都不成問題啊!」 話語中透露出他難以置信的震驚。 冰努力控制住情緒,緩緩說道:「表哥,這兩天我一直在想,死亡是每個人最終的歸宿。我在醫院見到媽時,她非常安詳,就像在酣睡。除了額頭有些淤青,身體上沒有其他傷痕。醫生說根據傷勢分析,車禍撞擊頭部的力度應該使她頃刻失去知覺,一直到去世都處於無痛狀態。理性來說,這是幾輩子修來的「好死」。你也別太難過了。我們都要節哀順變。」 表哥沉默片刻,聲音低沉卻堅定:「你現在肯定心亂如麻,還有一大堆事情要處理。但等你稍微冷靜下來,一定要起訴肇事司機。被撞了怎麼能算「好死」?那個司機必須承擔全部責任,只有讓他賠償,才能稍解你心頭之恨。」 掛斷電話後,冰感到一陣無力,彷彿心中積壓的悲痛與憤怒同時湧來。她意識到有必要了解澳洲的交通事故賠償條例,於是上網查找相關資料。維州交通事故委員會(TAC – Transport Accident Commission)的網站上有很多關於索賠的詳細信息。 母親去世後兩個月,九月來臨,冰終於辦妥了所有文件,飛往廣州為母親處理國內的後事。她的住處自然是表哥家。 表哥與冰並沒有血緣關係——冰的伯母是表哥的姨媽。三十多年前,冰的父親曾幫助表哥和表嫂從韶關調到廣州工作。冰的父母移民澳洲後,表哥一家搬進了冰父母的房子,既照看了房屋,也改善了自己的居住條件。表哥一家一直住到冰的父親去世並賣掉房子為止。表哥知恩圖報,每次冰一家回國時,總是無微不至地照顧他們的起居。 表哥對交通事故索賠的事始終念念不忘。冰剛在他家安頓下來,表哥便迫不及待地問道:「你有沒有著手起訴和索賠?司機撞死你媽,理應賠償,至少得索賠上百萬才能解恨。」 冰平靜地告訴表哥:「我們那兒有個機構叫維州交通事故委員會。車主每年要繳納一項『無過錯』保險費,發生交通事故後,受害者或家屬都可以向這個機構索賠。如果事故導致死亡,他們會支付在澳洲境內的葬禮費用,但金額有上限。如果死者有配偶和未成年子女,還會提供一次性賠償金。對小於十八歲的未成年的子女,這個機構也支付撫養費。但我媽既沒有配偶也沒有未成年子女,所以唯一的保險賠償就是葬禮費用。」 表哥憤憤不平:「這太不公平了!怎麼撞死了人卻不用賠償?」 冰解釋說:「危險駕駛的司機會根據情況受到罰款或刑事監禁。最嚴重的情況下,罰款額接近五十萬,或判處二十年監禁,甚至兩者並罰。」 表哥依然憤難平,「肇事司機實在可惡。最近,我女婿的父親騎電瓶車時被撞,司機還拒絕調解。我現在正幫親家寫訴狀呢。」 「他傷得重嗎?現在情況怎麼樣?」 冰關切地問。 表哥說,「現在好多了。被撞後看了一個多月的中醫,去醫院的每次都花不少錢。這個官司必須打!」 冰認真看了一遍表哥寫的訴狀。表哥退休前是建築公司的工程師,訴狀條理清晰,還附上了所有治療費用的清單和發票。 「表哥,你寫得這麼專業,是不是學過法律?」 冰好奇地問。 表哥聳聳肩:「現在這種官司很多,法院有訴狀模板,照著式樣組織材料就行了。」 「除了這種個人訴訟的方式,中國有沒有類似維州交通事故委員會的機構,能向交通事故受傷者支付醫療費用?」 冰繼續問,「如果肇事司機身無分文,而受害者因受傷失去了工作能力,有沒有政府機構能支付受害者的醫療、護理費用和收入損失?」 表哥搖頭:「沒有這樣的機構,一切都由肇事者賠償。如果肇事者沒錢,法院也無法執行,受害者只能自認倒霉。這種雙方都一地雞毛的情況太常見了。」 回憶起母親出事後那段天昏地暗的日子,冰心中不禁感慨:如果那時還得顧及打官司,賠償可能還沒到手,她自己的精神就崩潰了。一個公平的社會應有完善的機制來幫助弱勢群體和困境中的人們。交通事故的受害者和家人已承受生命和精神上的雙重打擊,哪還有精力投入到繁瑣的索賠訴訟中?最令人心痛的是,那些失去經濟來源卻得不到任何社會幫助或補償的人,可能連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也折斷了。 冰在中國期間,表哥騎著電瓶車載她到銀行和母親生前的單位辦理各種手續。每次坐在后座,冰總覺得表哥視交通規則為兒戲,坐在后座的她彷彿置身於一部驚險的動作片,冷汗直流。她忍不住對錶哥說道:「你這樣開車太冒險了。你不是有汽車嗎?開車會安全一點。」 表哥回答:「車是給阿婷買的,現在是阿旺在開。他每天要開車送孫女孫子上學。」 表哥和表嫂只有一個女兒阿婷,三十年來對她百般疼愛。阿旺是阿婷的丈夫,這對小夫妻工作不穩定,買車買房都向父母求助,典型的「啃老族」。表嫂曾是生意場上的女強人,但兩年前因突發中風去世,表哥失去了伴侶,變得形單影隻,對女兒和女婿更加百依百順。 回澳洲前,冰與表哥、阿婷一家外出吃飯。阿旺一路開車像個暴發戶,不時按喇叭。冰嘴上提醒道:「不要急,開車最重要的是安全,不必爭分奪秒。」心裡卻輕蔑地想:「一個伸手族,居然還有膽量擺出一副成功人士的嘴臉!」 在廣州住了三個星期後,冰便返回了澳洲。 元旦時,冰給表哥打電話拜年,但他沒接,只回復了「祝新年快樂」幾個字。農曆新年到來時,冰撥打了幾次電話,終於接通了。 「表哥,你好嗎?」 冰問。 「一樣啦。」 表哥答道,聲音中透出萬般疲憊。 「阿婷一家好嗎?」 冰再問。 表哥沉默了片刻,突然脫口而出:「好個屁!」 冰心頭一緊,趕忙問:「出了什麼事?」 表哥語氣中帶著氣憤和焦慮:「阿旺開車撞死了人,快要進監獄了。」 冰被突如其來的壞消息震驚,只能沉重地說:「怎麼回事?慢慢說。」 表哥斷斷續續地講述事情經過。幾個月前,阿旺帶著兒子去遊樂園,途中撞死了一位匆匆過馬路的中年男子。死者是來廣州打工的外地人,家中有老人和孩子。調解時,死者家屬要求二百萬賠償,而阿旺東拼西湊最多只能拿出五十萬。調解失敗後,案件交由法院審理。一審判決阿旺和死者各負一半責任,但死者家屬不服,上訴後,二審判決阿旺負七成責任,需要賠償撫慰金及老人和孩子的撫養費。 冰關切地問:「阿婷是不是正在賣車賣房來湊錢賠償?」 表哥嘆了口氣:「調解失敗後,他們辦了假離婚。車和房都在阿婷名下,房子是小產權房,只有六十年居住權,沒有買賣權。阿旺拿不出賠償金,所以要坐兩年牢。他本該早已入獄,但因同類案件太多,不知是法院忙不過來還是監獄沒空位,他現在還在外等著進去。出獄後,如果找到正規工作,工資也得全部給死者家屬。」 「阿婷怎麼樣?」 冰問,心中隱隱擔憂。 表哥絕望地回答:「她能好嗎?車禍後受了很大打擊,不久就小中風了。她工作的幼兒園趁她住院時直接把她辭退了。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倒霉事一樁接一樁。」 冰回憶起當初表哥和表嫂極力反對阿婷與阿旺在一起,但阿婷堅持說:「他雖然沒什麼本事,但他對我真心。」 事實確實如此,結婚多年,兩人育有一雙兒女,女兒剛上大學,兒子剛上小學。阿旺一直包攬了家務,對阿婷也始終溫柔體貼。儘管冰覺得阿旺無能又浮誇,但她也為阿婷找到一個愛她的人而感到高興。如今看來,或許是父母的寵溺為阿婷建造了一座虛幻的 「海市蜃樓」,讓當事人和旁觀者都看到了「有情飲水飽」的假象。冰不禁嘆道:「表哥和阿婷以後的日子,真難啊!」 農曆新年過後不久,冰收到了來自維多利亞州驗屍法院關於母親交通意外死亡的報告。報告裁定事故是由於路面可見度低而引發的意外,司機無需承擔任何責任。冰心中默默思忖,母親在天之靈或許會對這樣的裁決表示寬恕。事故發生後,司機迅速撥打了急救電話,救護車及時趕到,將母親送入醫院急診室,冰得以在母親離世前見到她那彷彿沉浸在夢中般安詳的面容。 此刻,冰不禁想起了那個被阿旺撞死的中年人——他的父母、妻子和孩子,今後該如何渡過生命中的驚濤駭浪?這場車禍給兩個家庭帶來了毀滅性的打擊。冰突然意識到,不同的社會制度可以深刻影響命運的走向和人性的權衡。假如社會機制並非完全依賴肇事雙方自行處理,而是能夠根據死者和傷者及其家屬的需求,提供經濟和心理援助,兩個家庭雖同樣會經歷巨大的悲痛,但社會保障制度至少能為死者家屬帶來一些安慰,保障他們的基本生活。同樣,若存在類似TAC的保險機制,阿婷和阿旺也許就不必為了逃避責任而假離婚、自保逃避。 阿旺或許會因為這場車禍而領悟到生命的脆弱,從而收斂那份浮誇的個性;阿婷也許會在經歷巨變後,逐漸體會到父母為她構築的那座虛幻「海市蜃樓」的難得與珍貴。然而,命運的悲劇早已將他們的悔悟掩埋在無盡的絕望之中。至於表哥,他或許能因此更深刻地理解換位思考的意義,從而在某種程度上獲得內心的寧靜。然而在短暫的通話中,她卻感到表哥的人生如一條滑坡的河流,靜靜滑向深淵,無法自拔。 淚水一滴滴滑落在阿冰的臉頰上。她彷彿聽見死者的父母、妻子和兒女,表哥、阿婷、阿旺絕望的哭喊聲。她默默地祈禱:祖國母親啊,請您早日聽到兒女們撕心裂肺的求救聲,早日設立一個完善的車禍保險制度,為那些突遭不幸的個人和家庭帶去黑暗中的一絲心靈之光。 她小心翼翼地收起母親的死亡報告,嘴角浮現出一絲若隱若現的微笑,自言自語道:「至少那位意外撞到母親的人可以釋懷了。這個世界若少一分焦慮,便會多一分安寧、良知與溫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