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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國維

六月二日  中國學林永恆之痛

文/清簫   一九二七年(民國十六年)六月二日晨八時,王國維自其家赴研究院教授室,作遺囑一通,藏入衣袋中。九時許,僱人力車,赴頤和園,十時至十一時許抵達。後至佛香閣排雲殿西魚藻軒之石階下,躍赴昆明湖自盡。一代國學大師,就此隕落。 其遺囑外書「西院十八號王貞明先生收啟」,內容如下: 「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經此世變,義無再辱。我死後,當草草棺殮,即行藁葬於清華塋地。汝等不能南歸,亦可暫於城內居住。汝兄亦不必奔喪,因道路不通,渠又不曾出門故也。書籍可託陳、吳二先生處理,家人自有人料理,必不至於不能南歸。我雖無財產分文遺汝等,然苟謹慎勤儉,亦必不至餓死也。五月初二日,父字。」 晚七時,清華師生聞此噩耗。次日,吳宓同梁啟超等見校長,為王國維請恤金。吳宓與學生吳其昌等二十餘人步行至頤和園,抵王氏自沉之所。據《吳宓日記》,「王先生遺體臥磚地上,覆以破污之蘆席。揭席瞻視,衣裳面色如生,至為淒慘。」 王國維自沉兩日後,《順天時報》報導:「北京清華學校研究院歷史教授王國維前日下午一人獨赴頤和園,因悲觀時局,躍赴昆明湖自殺。」「王為浙江海寧人,年已五十餘歲,家有妻一及子女七人,治經史詞曲極精到。前清曾充宣統師傅,為保皇黨之一人,入民國後,仍留辮髮不肯去。平時對時局多抱悲觀,近南軍勢張,王頗慮將來於宣統有何不利,故憤而自戕雲。」「其學問之深,人格之高,無論復辟派抑國民黨,均相尊重。」 何以自戕 至若靜安先生自沉之因,眾說紛紜,要言之,有殉清說、殉文化說、逼債說、性格說,及《順天時報》所謂「悲觀時局」。該報謂靜安憂宣統帝恐遭不利,殆為其心態之一,然非其自沉之唯一原因也。竊以為最不足取者,係逼債說;性格原因似穩,顧不足以釋其何以自殺於是年。 欲探靜安之真實動機,當首析其遺言,而後聯繫時事及其立場、言論。他人之解雖可參考,然未必及靜安本人之言。 靜安遺書曰:「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經此世變,義無再辱。」吾人慾研究其自沉之因,當緊扣此十六字。 胡為曰「只欠一死」?是似用范質之典故。《宋史》卷二百四十九云:「太宗亦嘗稱之曰:『宰輔中能循規矩、慎名器、持廉節,無出質右者,但欠世宗一死,為可惜爾。』」周帝待范質甚厚,世宗病時,入受顧命。趙宋代周,范質降階受命,有負世宗之託,故謂但欠一死。辛亥革命後,靜安仍忠於清,〈送日本狩野博士游歐洲〉云:「談深相與話興衰,回首神洲劇可哀。漢土由來貴忠節,至今文謝安在哉。」(見《觀堂集林》)「文」指文天祥,「謝」指謝枋得,文從容就義,謝不食而死,悉宋之忠臣也。靜安嘆當世忠於前朝者甚少,且其死志於一九二四年已露,時馮玉祥逐溥儀出故宮,羅振玉與靜安、柯邵忞約同死。羅振玉〈祭王忠慤公文〉云:「十月之變勢且殆,因與公及膠州柯蓼園學士約同死。……公則奉命就清華學校講師之聘,乃閱二年而竟死矣。」似有君辱臣死之意。 胡為謂「經此世變,義無再辱」?顧炎武〈與葉訒菴書〉曰:「七十老翁何所求?正欠一死!」顧氏〈與史館諸君書〉曰:「先妣……謂不孝曰:『我雖婦人,身受國恩,義不可辱。』及聞兩京皆破,絕粒不食。」靜安所謂「義無再辱」,殆亦有此殉節之意。義者何也?《禮記》曰:「故國有患,君死社稷謂之義。」臣死社稷,亦可謂之義。辱,猶辜負,《史記·蒙恬傳》曰:「然自知必死而守義者,不敢辱先人之教。」蓋靜安以為,本當捨生取義,今不可再延,故曰「義無再辱」。然靜安絕非僅有此動機,分析如下。 世變者何?一九二六年七月九日,蔣介石就職國民革命軍總司令,革命軍於廣州誓師北伐。時國民政府遭共匪滲透,一九二七年三月,國民黨第二屆中央委員會第三次全體會議後,其執監委暨候補委員中,中共黨員約佔三分之一,親共之左派亦逾三成。中共與國民黨左派於湖南等地發動「土地革命」,假除「土豪劣紳」之名,殺害無辜,掠奪財產。葉德輝見殺之事,對靜安影響頗大。 葉德輝學問淵博,藏書甚富。章太炎在上海軍民中宣言,對湖南葉煥彬,須竭加保護,苟殺此人,則讀書種子絕矣。葉氏笑曰我乃藏書家,非土豪劣紳也,民軍斷不殺我,土匪則殺我。後為共產黨所殺。 徐中舒〈王靜安先生傳〉云:「先是長沙葉德輝,武昌王葆心,均以宿學為暴徒槍殺於湘鄂。及奉軍戰敗於河南,北京震恐,……先生本為一精深謹嚴之學者,而晚年篤守儒家經義,尚自編髮,自矢為清室遺民。至是亦恐不能見容於黨人;又深鑒於葉王等之被執受辱,遂於民國十六年六月二日憤而自沉雲。」容庚《甲骨學概況》云:「自沉之前,曾過訪余,談及共產黨槍殺葉德輝事,頗致憂鬱。時先生方垂長辮,共軍來,不畏槍殺,而畏剪辮也。」文化人之受辱,於靜安若晴天霹靂,己之未來幾可預見矣。先生嘗語姜亮夫曰:不想再受辱,受不得一點辱。是亦似自沉之動機也。亮夫謂,靜安之自殺,乃完全因共產黨之迫害文人所致。 靜安厭惡共產黨與國民黨,其〈論政學疏稿〉曰:「井田之法、口分之制,皆屢試而不能行,或行而不能久。西人則以是為不足,於是有社會主義焉,有共產主義焉。然此均產之事,將使國人共均之乎?抑委託少數人使均之乎?均產以後,將合全國之人而管理之乎?抑委託少數人使代理之乎?由前之說,則萬萬無此理。由後之說,則不均之事俄頃即見矣。俄人行之,伏屍千萬,赤地萬里,而卒不能不承認私產之制度,則曩之洶洶,又奚為也!」靜安所言,迄今猶為灼見。先生深知共產主義之不可行,俄國行之,已致「伏屍千萬」。既不能實現,則必委託少數人而代理,故其實質為特權,進而成極權。一九二四年,孫文聯俄容共。迨一九二七年,中共猖獗,國民黨嚴重赤化,時局如是,良可哀也。 有亡國,有亡天下,使靜安絕望者,亡天下也。顧炎武《日知錄》曰:「易姓改號,謂之亡國;仁義充塞,而至於率獸食人,人將相食,謂之亡天下。」大清亡,易姓改號也,若靜安但為殉清,何不自戕於一九一二年?至於中共之階級鬥爭,不啻「仁義充塞」、「率獸食人」,苟共產行於全國,則必「伏屍千萬」,道德淪喪,可謂亡天下也。靜安雖不喜民國,猶能見容,任教於北大、清華,學界之自由可見矣。而共匪與赤化之國民黨能否容之,良可憂也。南方暴力革命,葉德輝之死,庶幾最後一根稻草,先生於國於己,均至絕望。 綜上,靜安先生之自沉也,應有殉節之意,先是之所以不死,殆以學術之途未竟,猶有望焉。及聞北伐之勢洶洶,指日可臨北京;又鑒於葉德輝之受戮,中共運動之酷烈,深受刺激,是以生欲盡斷。靜安《紅樓夢評論》云:「故苟有生活之欲存乎,則雖出世而無與於解脫;苟無此欲,則自殺亦未始非解脫之一者也。」先生觀念傳統,淡泊名利,一生所求者,道義也,學問也。苟學術難續,天下將亡,則其痛必甚於亡國,而過於生活之欲。蓋惟有一死,以成所欠之忠義,則解脫與殉節可同時實現。其自沉也,不獨殉清,亦為殉道。值文化式微、禮崩樂壞之世,他人或以傳統道德過時,而先生甘捨命衛之,此非囿於一家一姓之存亡焉。「漢土由來貴忠節,至今文謝安在哉。」古之忠節,先賢之道,靜安以為當有人繼之,故謂之殉道可也。 選擇保守,係人之自由,不應以落後論之。一九二九年,清華落成王靜安先生紀念碑,陳寅恪撰文曰:「士之讀書治學,蓋將以脫心志於俗諦之桎梏,真理因得以發揚。思想而不自由,毋寧死耳。斯古今仁聖所同殉之精義,夫豈庸鄙之敢望。先生以一死見其獨立自由之意志,非所論於一人之恩怨、一姓之興亡。」(〈清華大學王觀堂先生紀念碑銘〉)靜安未睹二十年後,中共篡國,天下真亡矣,自由、道德俱遭蹂躪,使先生享百歲,恐時局更不堪見。  

清代學術得失(一)

文/清簫   或謂:清代乃中國「文藝復興」之時代。此說未必允當,然有清一代,學術成就信然大放異彩。《清史稿·藝文志》曰:「經籍既盛,學術斯昌,文治之隆,漢、唐以來所未逮也。」又〈文苑傳〉云:「清代學術,超漢越宋。論者至欲特立『清學』之名,而文學並重,亦足於漢、唐、宋、明以外別樹一宗。」竊謂「超漢越宋」猶待商榷,而清學確能獨樹一宗。 洎乎晚季,歐艦叩關,西風東漸,若巨濤駭浪,人人無可遁避;舊學新知,猝然交融取捨,亦漢、唐以來所未有也。傳統與西學之關係,非相牴也;近人之歐化,實本於儒家思想。舊學之根柢,開放之胸懷,二者缺一不可,觀王韜、薛福成、康有為諸賢,可知矣。是以清末諸儒之著,亦有可觀者也。 清軍入關以後二百六十餘年間,儒林可觀之書浩繁無垠,吾人何由研治?必先知其綱要脈絡。王國維謂清代學術凡三變,見於〈沈乙庵先生七十壽序〉: 「我朝三百年間,學術三變:國初一變也,乾嘉一變也,道咸以降一變也。順康之世,天造草昧,學者多勝國遺老,離喪亂之後,志在經世,故多為致用之學,求之經史,得其本原,一掃明代苟且破碎之習,而實學以興。雍乾以後,紀綱既張,天下大定,士大夫得肆意稽古,不復視為經世之具,而經、史、小學專門之業興焉。道咸以降,途轍稍變,言經者及今文,考史者兼遼、金、元,治地理者逮四裔,務為前人所不為。雖承乾嘉專門之學,然亦逆睹世變,有國初諸老經世之志。故國初之學大,乾嘉之學精,道咸以降之學新。」 順康之世乃清學之第一期,猶梁任公所謂「啟蒙期」也。明季遺老抱冠帶沉淪之隱,省王學末流之弊,志在經世致用,重在國計民生。《易經》曰:「窮則變,變則通」。蓋宋明心學向內窮極,遂須向外尋求新途。國何以亡,是亦遺老所探究者也。 乾嘉之世乃第二期,猶梁任公所謂「全盛期」也。天下承平日久,學者經世之志遂淡,專精於經史小學,旁及音韻、天算、地理、金石、校勘等。其治學方法為「實事求是」、「無徵不信」(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清初,漢學、宋學尚未水火不容;漢宋之爭,至乾嘉而愈烈。戴震、段玉裁、王念孫之輩不喜宋學,其志不在經世致用,為考據而考據爾。錢穆《國史大綱》謂彼時學術文化,漸與政治事業脫節。故乾嘉之學精而非大。 道咸以下乃第三期,猶梁任公所謂「蛻分期」與「衰落期」也。是時國勢衰頹,魏源、龔自珍之輩主求微言大義,以變乾嘉訓詁考據之風。雖復經世致用之志,然與清初迥異矣。晚清公羊今文學派,以舊瓶盛新酒,如康有為藉經學以倡變法。雖為救國,然亦有牽強之論。此時期之史學甚可稱道,如《海國圖志》、《瀛環志略》,開著述世界史地之先河。 以下詳論三期之學術,提煉清儒之得失。   清初 明末學術凋敝,心學風靡一時。陽明乃百年難遇之聖哲,然王學之流弊亦甚,學者或僅談性,求頓悟;或以謬論標新立異。此非陽明之過。舉凡學說,盛久必衰,或偏離遠矣,或因時取棄。《清史稿·儒林傳》謂:「終明之世,學案百出,而經訓家法,寂然無聞。揆之周禮,有師無儒,空疏甚矣。……清興,崇宋學之性道,而以漢儒經義實之。」清儒矯前明空疏之病,其藥方可以一「實」字蔽之。 經史之考據訓詁乃清代學術之主流,此風肇始於國初顧炎武、閻若璩、胡渭諸儒。清初學者,以地域分,北有孫奇逢、李顒、顏元,南有顧炎武、黃宗羲、王夫之;浙西宗顧炎武,浙東宗黃宗羲。若以術業分,則如下: 經學與哲學: 顧炎武、閻若璩、胡渭經學成就斐然。炎武大倡「捨經學無理學」,「教學者脫宋明儒羈勒,直接反求之於古經」;若璩「喚起『求真』觀念」,善考證,辨《古文尚書》之偽;胡渭攻「河洛」,「掃架空說之根據」,「於是清學之規模立焉。」(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又《清史稿》云:「閻若璩、胡渭等,卓然不惑,求是辨誣。」 閻若璩已近漢學,而非清代漢學之揭旗人。揭漢學旗幟者,惠棟也。其著述極富,多前人所未及道者,撰《九經古義》、《周易述》、《周易本義辨證》等,於《易經》尤精。然惠棟非第一時期之學者,其父士奇係清初至乾嘉過渡之關鍵人,抑吳派經學先驅也。蓋清前期漢學興起之過程,乃惠士奇開之,而惠棟揚之。 另有一派較保守溫和,以孫奇逢為主。奇逢宗陽明,後以程朱之學調和,不立門戶。著《理學傳心纂要》,錄周子、二程子、張子、邵子、朱子、陸九淵、薛瑄、王守仁 、羅洪先、顧憲成。梁任公雲,啟蒙期之復古,可謂由明以復於宋,而漸復於漢唐。 顏元尤尚實踐,以空談為恥,主躬行,著《存學》、《存性》、《存治》、《存人》。此派以為學問不當求諸書冊,惟應求諸日常行事。 李顒與孫奇逢、黃宗羲鼎足稱三大儒。康熙十八年,清廷薦舉,顒稱疾篤,絕食拒仕。康熙四十二年,聖祖召顒見,顒遣子以所著《四書反身錄》、《二曲集》奏進。聖祖特賜御書「操志高潔」。顒曰:「孔、曾、思、孟,立言垂訓,以成四書,蓋欲學者體諸身,見諸行。充之為天德,達之為王道,有體有用,有補於世。否則假途干進,於世無補,夫豈聖賢立言之初心,國家期望之本意耶?」(《清史稿·李顒傳》)明清之際學者多持經世致用、實踐躬行之觀,此本儒家之宗旨也。   史學: 黃宗羲、萬斯同乃清初史學巨擘。宗羲《明夷待訪錄》,於中國近代民主思想之興頗有助力。斯同以布衣參史局,《明史》前期之功,首推斯同。顧炎武《日知錄》析治亂興衰之因,亦可歸類於史學。又王夫之《讀通鑑論》,探秦至五代盛衰之教訓。學術思想史方面,宗羲撰《明儒學案》,晚年輯《宋元學案》,惜乎未竟而卒。後全祖望博採群書,為之補輯。地理方面,顧祖禹撰《讀史方輿紀要》,凡職方、廣輿諸書,訛謬之處,皆為糾正。 小學: 章太炎《國學概論》謂:「清代小學一門,大放異彩。」國初之成果,有顧炎武《音學五書》、方以智《通雅》、黃生《字詁》、吳穎芳《說文解字理董》等。《音學五書》曰:「記曰:聲成文,謂之音。夫有文,斯有音。比音而為詩,詩成然後被之樂,此皆出於天而非人之所能為也。」顧氏以聲音為文字、文學之本原,此音韻學之關鍵也。又黃氏《字詁》「因音求義」,乃訓詁之要徑。   文學: 《清史稿·文苑傳》云:「清運既興,文氣亦隨之而一振。」魏禧、侯方域、汪琬開文章風氣之先。方苞乃桐城派之宗主,善古文,嚴於義法,主文學經世。 評點學盛於明清,金聖歎以評點蓋世,著《左傳釋》、《天下才子必讀書》。又黃宗羲撰《明文授讀》,儲欣撰《唐宋八大家類選》,悉為清初古文評點學佳著。 清初詩話富學術價值。吳喬詩論,可謂袁枚性靈說之先聲也,其《圍爐詩話》與賀裳《載酒園詩話》、馮班《鈍吟雜錄》並為談詩三絕。葉燮《原詩》,見解獨到,發前人未及之論。漁洋山人王士禎,康熙間詩壇之領袖也,倡神韻說,撰《帶經堂詩話》。 清初詞學亦開新氣象,復得詞之美感特質。徐珂《清代詞學概論》曰:「清初之詞,最著者為朱竹垞、陳其年。」「論詞者,自明之末造以迄清之中葉,輒推臥子第一,容若次之,竹垞、其年、樊榭猶不得為上乘也。」陳子龍(臥子)係明末抗清英雄,其詞婉麗而有氣節。納蘭容若雖為旗人,而詞不遜漢人,王國維謂之「北宋以來,一人而已」(《人間詞話》)。朱彝尊(竹垞)開浙西派,其詞貴在情深,「高秀超詣,綿密精美,其蔽為餖飣」(《清代詞學概論》)。陳維崧(其年)開陽羨派,「詞至千八百首之多,尤前此未有也」(《清史稿》),惜乎貌豪放而欠沉鬱。 自然科學: 晚明已引入西方科學,易代之際亦不乏研究。方以智,明末清初之通才,《清史稿》云:「自天文、輿地、禮樂、律數、聲音、文字、書畫、醫藥、技勇之屬,皆能考其源流,析其旨趣。」所著《物理小識》可謂百科全書也,多真知灼見。其〈自序〉曰: 「寂感之蘊,深究其所自來,是曰通幾;物有其故,實考究之,大而元會,小而草木螽蠕,類其性情,徵其好惡,推其常變,是曰質測。」 方氏揭櫫通幾、質測兩大研究方法。質測者,考察事物之特性而究其變化之理也。 《物理小識》又謂地球為圓:「地體實圜,在天之中。……地形如胡桃肉。」 且載金星、水星繞太陽而行: 「西國近以望遠鏡測太白,則有時晦,有時光滿,有時為上下弦,計太白附日而行,遠時僅得象限之半,與月異理。……辰星體小,去日更近,難見其晦明,而其運行,不異太白,度亦與之同理。」 方氏治學嚴謹,不盲從,以光肥影瘦之論,破太陽大於地球百十六餘倍之疑。《物理小識》云: 「利瑪竇曰:地周九萬里,徑二萬八千六百六十六里零三十六丈,日徑大於地一百六十五倍又八分之三。……愚者曰:前言日輪之大倍於離地之空,此算日離地三倍,足以破之矣。……皆因西學不一家,各以術取捷算,於理尚膜,詎可據乎?細考則以圭角長直線夾地於中,而取日影之盡處,故日大如此耳。不知日光常肥,地影自瘦,不可以圭角直線取也。何也?物為形礙,其影易盡。聲與光常溢於物之數,聲不可見矣,光可見,測而測不準也。屋漏小罅,日影如盤。嘗以紙徵之,刺一小孔,使日穿照一石,適如其分也。手漸移而高,光漸大於石矣。刺四、五穴,就地照之,四、五各為光影也。手漸移而高,光合為一,而四、五穴之影不可復得矣。光常肥而影瘦也。」 小結 以上所舉,不乏反清志士、布衣學者、山林遺逸,未遑述及官方學術。茲且論個人領域,要之,所貴者在實用、實踐、考證,能著眼於大處,亦於細處求真。此時期學者喜言成敗經世,至乾嘉而愈近學究;於宋學猶能因襲,惜乎後世正統派棄之若敝屣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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