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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周頤詞選講(下)

文/清簫   前兩期已講解況周頤的四首詞。本期先講最為王國維所欣賞的兩闋詞。 王氏《人間詞話·附錄》云:「蕙風〈洞仙歌〉秋日遊某氏園及〈蘇武慢〉寒夜聞角二闋,境似清真。集中他作,不能過之。」 先來讀況氏〈蘇武慢〉: 蘇武慢 寒夜聞角 愁入雲遙,寒禁霜重,紅燭淚深人倦。情高轉抑,思往難回,淒咽不成清變。風際斷時,迢遞天涯,但聞更點。枉教人回首,少年絲竹,玉容歌管。 憑作出、百緒淒涼,淒涼惟有,花冷月閒庭院。珠簾繡幕,可有人聽?聽也可曾腸斷?除卻塞鴻,遮莫城烏,替人驚慣。料南枝明日,應減紅香一半。 該詞作於1889年,亦得王鵬運讚賞。況周頤《蕙風詞話》對該詞有一段自評: 「余少作〈蘇武慢·寒夜聞角〉云:『憑作出、百緒淒涼,淒涼唯有,花冷月閒庭院。珠簾繡幕,可有人聽?聽也可曾腸斷?』半塘翁最為擊節。比閱《方壺詞〈點絳脣〉》云:『曉角霜天,畫簾卻是春天氣。』意與余詞略同。余詞特婉至耳。」 「半塘翁」即王鵬運,「方壺」即汪莘。況周頤這闋〈蘇武慢〉與汪莘「曉角霜天,畫簾卻是春天氣」意略同,而風格更婉。 葉恭綽《廣篋中詞》也有評語:「『珠簾繡幕』三句,乃夔翁所最得意之筆。」 下面詳細賞析這首詞好在哪裡。 況周頤家鄉在廣西臨桂,1885年到四川遊歷,1888年北上入京。1889年,擔任內閣中書。作此詞時,他正在遠離故鄉的北京,寒夜聽聞淒涼角聲,更加重思鄉之情。開頭便直接點出「愁」字,並化無形為有形,那愁情深入雲霄,望不到盡頭。詞人之愁穿過層雲,也許最終落在南方的故鄉。「紅燭淚深」也寫得很妙,燭淚深意味著夜已深。「愁入雲遙,寒禁霜重,紅燭淚深人倦」,從天上到地上,再從室外到室內,緊扣題目中的「寒夜」。 題目又說「聞角」,那角聲由高昂轉向低沉,彷彿吹角人和自己一樣,思緒難以收回,再也吹不出高昂的聲音。不知那吹角人是否也在思念故鄉?之後角聲又變得淒咽,似乎泣不成聲。「清變」的「變」指變聲,即變宮、變徵。變徵是高而悲壯的調,比如歷史上為荊軻送行時,在易水邊,荊軻唱的歌就是變徵之聲,《史記》曰:「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為變徵之聲,士皆垂淚涕泣。」 最後,角聲徹底在風中停止,如天涯般遙遠的地方又傳來打更聲,更顯得寂靜淒涼。況周頤回憶起,年少時有歡樂的音樂與美人相伴,透過今昔對比,反襯今夜之孤寂。「枉」字用得好,縱回憶也無益,不能改變現實分毫。 換頭的要求是承上啟下,詞人繼續寫角聲,儘管角聲表達出「百緒淒涼」,然而相比之下,真正淒涼的只有「花冷月閒庭院」。我曾提及,填詞之句法有層深句和翻轉句,若一直只寫一層,便嫌單薄,可以更進一層或撇去一層。角聲已足以使人愁苦,但冷清的庭院更令人傷心,為何?因為看到庭院,就會想起家中的妻子在孤零零地等待丈夫。 「珠簾繡幕」指閨中少婦的住所。「珠簾」往往給人一種聯想,即男女離別相思。李白〈怨情〉詩曰:「美人捲珠簾,深坐顰蛾眉。」女子捲起珠簾,是為瞭望向離人遠去的方向和可能歸來的方向,期盼離人早日還鄉。在這闋詞中,「珠簾繡幕」指況周頤的愛妻嗎?他不明說,而是以兩個問句留白:「可有人聽?聽也可曾腸斷?」他不僅寫自己聞角的感受,也想像閨中女子聞角的感受,軍隊號角聲很容易使她們加倍思念徵人,如果聽到,大概也會腸斷。身在故鄉的愛妻雖聽不到角聲,但或許此刻也在牽掛自己。此種寫法近似東坡〈少年遊〉,設想妻子思己,實為作者思歸。 讀到這裡,如果你是作者,接下來會怎樣寫?填詞注重轉,不轉則無味。劉熙載《藝概》謂:「一轉一深,一深一妙,此騷人三昧,倚聲家得之,便自超出常境。」況周頤此詞,從角聲轉到庭院,從庭院轉到閨中少婦,不單寫自己聞角、設想他人聞角,還設想邊塞的鴻雁與城裡的烏鴉聞角。「塞鴻」、「城烏」也在聽聞角聲後驚怕,已經習以為常。「除卻塞鴻,遮莫城烏,替人驚慣」化自溫庭筠〈更漏子〉:「驚塞雁,起城烏,畫屏金鷓鴣。」鴻雁、烏鴉受驚,妻子或許也因思念而難寐。 結拍又從鳥轉到花:「料南枝明日,應減紅香一半。」亦為設想。淒涼的角聲驚起枝上的烏鴉,明日再看南枝,恐怕紅花將減少一半。紅花消瘦,暗喻妻子因愁思而憔悴。雖字面無人,而深寓關愛。 全詞不離「寒夜聞角」四字,很大篇幅圍繞角聲,但讀起來不乏味。這是因為寫聲、寫景富於變化,今昔對比,虛實相濟;且含蓄婉轉,不盡之意寓於言外。 況氏《蕙風詞話》有一經驗,亦值得學填詞者借鑑: 「吾蒼茫獨立於寂寞無人之區,忽有匪夷所思之一念,自沉冥杳靄中來,吾於是乎有詞。洎吾詞成,則於頃者之一念若相屬若不相屬也。而此一念,方緜邈引演於吾詞之外,而吾詞不能殫陳,斯為不盡之妙。非有意為是不盡,如書家所云無垂不縮,無往不復也。」 況氏將書法「無垂不縮,無往不復」的原則融入詞學,簡言之,填詞要留白,用縮筆,知停頓,為讀者留下想像空間。應有迷離之妙,而不同於晦澀。至於分寸如何掌握,好比在垂與縮之間尋找恰到好處的點,很難用理論概括,填詞、書法都需要多悟、多練。 不過我們可以總結一些寫法,如一首詞不宜全用直筆,應有側面、反面;又如上片歇拍與下片結拍應記得收,似盡而不盡。有時直抒情不如以景結,如李重元「欲黃昏。雨打梨花深閉門」、辛棄疾「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姜夔「西山外,晚來還捲,一簾秋霽」等,均是以景結的佳句。 下面講況周頤〈洞仙歌〉。全詞為: 洞仙歌 秋日獨遊某氏園 一曏閒緣借,便意行散緩,消愁聊且。有花迎徑曲,鳥呼林罅,秋光取次披圖畫。恣遠眺,登臨臺與榭,堪瀟灑。奈脈斷征鴻,幽恨翻縈惹。 忍把、鬢絲影裏,袖淚寒邊,露草煙蕪,付與杜牧狂吟,誤作少年遊冶。殘蟬肯共傷心話。問幾見,斜陽疏柳掛?誰慰藉?到重陽,插菊攜萸事真假。酒更貰,更有約東籬下。怕蹉跎霜訊,夢沈人悄西風乍。 此詞作於1916年,中華民國已建立。1916年至1917年發生府院之爭,總統黎元洪與總理段祺瑞相爭,黎元洪邀請安徽督軍張勳入京調停。張勳仍忠於清室,其部下兵將不剪辮子,被稱為「辮子軍」。張勳北上後,脅迫黎元洪解散國會,擁護清朝末代皇帝溥儀復位。但此次復辟只是曇花一現,段祺瑞出兵討伐張勳,段軍於1917年7月12日進京,張勳逃遁,溥儀再次退位。這就是著名的「張勳復辟」事件。況周頤寫這闋〈洞仙歌〉時,復辟尚處於密謀期,他既期待復辟成功,又對成功的機率感到擔憂。「斜陽疏柳掛」、「怕蹉跎霜訊,夢沈人悄西風乍」均體現他的這種心情。 第一期曾提到,清亡後,況周頤甘願為遺老,懷戀前朝。他搬遷至上海,生活艱苦,卻堅持不出仕。民初有不少學問淵博的知識分子順應時代,入職民國政府或在學校任教;況周頤曾在清朝做官、講學,其才華不局限於詞學,完全有能力在新時代謀得一官半職或重新教書,但他沒有這樣做。他心中有深深的亡國之痛,其晚年的情感近於南宋、明朝遺民的心態,不同的是,他效忠的並非漢人政權。在這首詞中,他登高遠眺,心情是非常複雜的——有鄉愁;有孤寂;有亡國之哀;有飄零落拓之感慨;隱約預感復辟不成,卻依然抱有一線希望。 他說:「奈脈斷征鴻,幽恨翻縈惹。」鴻雁這一意象常用於寄託對親人、故鄉的思念,因為雁可以傳書信。當鴻雁遠去,消失在看不見的天際,人會有無法寄出思念之意的失落感。晏幾道〈蝶戀花〉云:「浮雁沉魚,終了無憑據。」李清照〈念奴嬌〉云:「征鴻過盡,萬千心事難寄。」縱然能寄,愁能消否?況周頤一生輾轉多地,清亡後,更覺無處為家。他1911年跑到上海時很倉促,那年辛亥革命爆發,他的前上司端方為革命軍所殺,況周頤想必也意識到自己不得不移居到更安全的地方。而今重陽節又至,「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怎不想念家鄉故國? 他又道:「忍把、鬢絲影裏,袖淚寒邊,露草煙蕪,付與杜牧狂吟,誤作少年遊冶。」況周頤和杜牧很像,均放蕩不羈,王鵬運稱況周頤為「目空一切況舍人」。況、杜二人亦都是一生飄零、仕途失意的曠世奇才,其官職皆不足以滿足雄心壯志。杜牧晚年作〈題禪院〉,曰:「觥船一棹百分空,十歲青春不負公。今日鬢絲禪榻畔,茶煙輕颺落花風。」年輕時放浪,以酒為伴;暮年兩鬢斑白,以茶代酒,不復少年狂放。倘若年輕時能施展抱負,何必「落魄江南載酒行」?而今年老體衰,不僅暢飲美酒成了幻想,壯志也更難酬了。況周頤晚年的無奈與杜牧相似,不過還多了一層易代滄桑之感。詞中有「露草煙蕪」之景,使人聯想到改朝換代,昔日宮殿雜草叢生,如朱敬則〈陳後主論〉云:「龍盤虎踞之地,露草霑衣。」 「殘蟬肯共傷心話。問幾見,斜陽疏柳掛?」可見詞人當時之孤獨,以及料想到復辟成事之難。殘蟬即秋蟬,秋季是蟬的暮年。王沂孫〈齊天樂〉以詠蟬隱寓亡國遺民對故國的追憶與南宋復國無望,其中寫道:「病翼驚秋,枯形閱世,消得斜陽幾度?」病蟬已閱盡世事變遷,還能承受多少次夕陽西下?況周頤此詞與王沂孫有相近的情感。 以上就是況周頤兩首深得王國維欣賞的詞。限於篇幅,下面簡單講幾首況氏1911年以後作的詞。 他有不少詞反映時事,如這闋〈減字浣溪沙〉: 減字浣溪沙 舜水祠堂璨雪霞。廣平鐵石賦梅花。葛薇身世一枯槎。 紅樹仙源仍世外,綵旛春色換鄰家。過牆蜂蝶近紛拏。 況周頤於民國四年五月填了九首詠櫻花的〈減字浣溪沙〉,以上是第六首。 「紅樹仙源」指日本。清末民初,無論是革命黨,還是清朝遺民,都將日本視為避居之地。辛亥革命後,擁護清室的中國人如蜂蝶般遷至日本,例如升允,可謂是大清最後的忠臣之一。「葛薇」出自伯夷、叔齊的典故,《史記》稱:「武王已平殷亂,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齊恥之,義不食周粟,隱於首陽山,採薇而食之。」《韓子通解》曰:「伯夷哀天下之偷且以強,則服食其葛薇,逃山而死。」 況周頤觀賞過梅蘭芳的京劇《嫦娥奔月》,並寫下觀後感〈滿路花〉: 滿路花 蟲邊安枕簟,雁外夢山河。不成雙淚落、為聞歌。浮生何益,盡意付消磨。見說寰中秀,曼睩修蛾。舊家風度無過。 鳳城絲管,回首惜銅駝。看花餘老眼、重摩挲。香塵人海,唱徹定風波。點鬢霜如雨,未比愁多。問天還問嫦娥。 此詞從戲內寫到戲外,想到現實中經歷亡國的自己,不禁問上天與嫦娥。 壯志未酬,大清覆滅,況周頤難以接受時代的巨變,渴望夢見舊時山河;並感慨自己此生有何用,心中有萬千愁緒,於是聊且以聽歌消磨時間。道出看戲的背景與原因後,讚美表演之精彩:「見說寰中秀,曼睩修蛾。舊家風度無過。」 隨後他又回到現實,「鳳城絲管,回首惜銅駝」,懷念故國並感嘆易代。「鳳城」指京城;「銅駝」象徵繁華,有亡國之意。晉朝洛陽有銅駝街,冠蓋雲集。《晉書》記載,索靖「知天下將亂,指洛陽宮門銅駝,歎曰:『會見汝在荊棘中耳!』」 況周頤又想到自己眼花鬢白,想問這一切都是為甚麼。全詞至此戛然而止,無盡言語,俱融入兩個「問」字。 類似的問題,王國維也問過:「天以百凶成就一詞人,果何為哉!」(《人間詞話·附錄》) 1926年,詞學大師況周頤離開了這個似乎不屬於他的時代。至於如何評其政治立場,見仁見智。不過,其著作確實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價值。  

況周頤詞選講(中)

文/清簫   本期繼續講解晚清詞學家況周頤的詞。關於況氏的生平,諸位可參看上期內容。 此前已講況周頤所作〈唐多令〉和〈摸魚兒〉,二詞均與中日甲午戰爭有關。以下講解作於甲午戰爭末期的一闋詞——〈水龍吟〉。 水龍吟 雪中過了花朝,憑誰問訊春來未。斜陽斂盡,層陰慘結,暮笳聲裏。九十韶光,無端輕付,玉龍遊戲。向危闌獨立,綈袍冰透,休道是,傷春淚。 聞說東皇瘦損,算春人、也應憔悴。凍雲休捲,晚來怕見,欃槍東指。嘶騎還驕,棲雅難穩,白茫茫地。正酒香羔熟,玉關消息,說將軍醉。 此詞作於1895年二月十八日,不久前清軍接連戰敗。1894年九月,中國海軍與日本海軍於大東溝激戰,清軍五艦沉沒,日軍四艦受創。同月,日軍渡鴨綠江。十月丁卯,日軍襲擊旅順船塢,後來旅順失守。次年正月,日軍進攻威海,清軍又敗。據《清史稿·李鴻章傳》,短短半年,「初敗於牙山,繼敗於平壤,日本乘勝內侵,連陷九連、鳳凰諸城,大連、旅順相繼失。復據威海衛、劉公島,奪我兵艦,海軍覆喪殆盡。」慈禧太后的「後黨」及李鴻章等主和派大臣一直未有戰到底的決心,加之慘敗且損失慘重,於是清廷授李鴻章為頭等全權大臣,赴日本議和。 了解當時的背景後,諸位再讀這首詞,應該不難理解況周頤的心情。我們先看開頭:「雪中過了花朝,憑誰問訊春來未」。寫作之時,剛過了花朝節,花朝在二月十五日,這天是百花生日。然而春天好像還沒到來,大雪紛飛,與期待的景象形成對比。春訊暗喻打勝仗的喜訊,清軍連敗,正如杳無春訊。看到的是「斜陽斂盡,層陰慘結」的景色,聽到的是淒涼的笳聲,視覺和聽覺皆籠罩於昏暗慘淡中。 「九十韶光,無端輕付,玉龍遊戲」寫得很妙。「九十韶光」即春光,因春季一共九十天,故稱。此三句是要表達:可惜春光在寒雪中流逝,美好的時光在戰爭中消耗。「玉龍」雙關,既形容下雪,亦可比喻劍和戰爭。諸位不妨回顧唐宋詩中的「玉龍」,都有哪些詩句?呂洞賓〈劍畫此詩於襄陽雪中〉寫道:「峴山一夜玉龍寒,鳳林千樹梨花老。」這裡「玉龍」是描寫雪景。張元也有一首寫雪的詩:「戰退玉龍三百萬,敗鱗殘甲滿空飛。」雪花紛紛飄落,就像天兵天將打敗白龍後,白龍身上無數鱗片從天上掉落。「玉龍」還能給讀者一種提劍殺敵報國的聯想,李賀〈雁門太守行〉曰:「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此詩中的「玉龍」指寶劍。現在我們回到「玉龍遊戲」這句,表面上是寫大雪飛舞嬉戲,實則蘊含豐富的言外之意:多少將士在戰場上捐軀,一旦慘敗,意味著他們的付出徒勞無功。「遊戲」二字用得好,清政府之輕率與腐敗不言而喻。 我們接著往下讀:「向危闌獨立,綈袍冰透,休道是,傷春淚。」況周頤獨自憑欄,濕透衣服的何止飛雪,還有自己悲傷的淚。而這淚,豈是為傷春小事而流!每一滴皆飽含對國事的傷感。 換頭處寫道:「聞說東皇瘦損,算春人、也應憔悴」。東皇即春神,此處暗指光緒帝;春人暗指百姓。此句言君民上下俱因甲午戰爭而痛苦。 「欃槍」即彗星。在中國古代,彗星預兆戰亂,不祥,如《大宋宣和遺事》云:「見毛頭星現於東北方,旺壬癸真人。此星現,主有刀兵喪國之危。」此處「欃槍東指」指日本侵略帶來的兵禍。詞人怕見戰爭,然而現實不可否認:「嘶騎還驕,棲雅難穩,白茫茫地」,日軍驕橫入侵,連棲鴉也不得安寧。雅即鴉,《說文解字》云:「雅,楚烏也。……秦謂之鴉。」 詞的結拍,尤須認真構思,以言有盡而意無窮者為佳。此詞結拍甚妙,輕輕一轉,堪比千鈞,諷刺之意若餘音繞樑:「正酒香羔熟,玉關消息,說將軍醉。」敵軍所到之處「嘶騎還驕,棲雅難穩」,而清軍某些將軍卻還在享樂,「酒香羔熟」。 在國危時享樂的,權力最高者乃慈禧太后。《清史稿·樂志》記載:「光緒二十年,皇太后六旬萬壽,喜起舞樂二十章。」據《清史稿·德宗本紀》,光緒二十年冬十月,中日戰爭正如火如荼,局勢堪憂,「壬子,日人陷金州,副都統連順棄城遁。徐邦道及日人戰,敗績。」「壬戌,日人陷岫巖州。」「丁卯,日人襲旅順船塢。」同在十月,慈禧卻鋪張高調地舉行六十大壽慶典,「各國使臣呈遞國書,賀皇太后六旬萬壽」。與慈禧相比,「酒香羔熟」的將領都是小巫見大巫。嗚呼哀哉! 回顧〈水龍吟〉全詞,章法佈局亦佳。上片圍繞「雪」和「春」;下片明言時事;過拍承上啟下,過渡自然。從「休道是,傷春淚」轉至「東皇瘦損」,「春」之筋脈不斷,並巧妙帶起下片之意。 況周頤還填過一闋〈水龍吟〉,作於1895年四月,此時他的心情比兩個月前更沉痛。全詞如下(含序): 水龍吟 己丑秋夜,賦角聲〈蘇武慢〉一闋,為半唐所擊賞。乙未四月,移寓校場五條衚衕,地偏宵警嗚嗚達曙,淒徹心脾。漫拈此解,頗不逮前作,而詞愈悲,亦天時人事為之也。 聲聲只在街南,夜深不管人憔悴。淒涼和併,更長漏短,彀人無寐。燈灺花殘,香消篆冷,悄然驚起。出簾櫳試望,半珪殘月,更堪在,煙林外。 愁入陣雲天末,費商音、無端淒戾。鬢絲搔短,壯懷空付,龍沙萬里。莫謾傷心,家山更在,杜鵑聲裏。有啼烏見我,空階獨立,下青衫淚。 序中說,況周頤曾在1889年秋夜作〈蘇武慢〉一闋,得到王鵬運的讚賞。1895年四月,況周頤移居宣武門外校場五條衚衕,警報聲徹夜達旦,心中倍感淒涼,遂寫下這首〈水龍吟〉。他認為,該詞雖比不上前作〈蘇武慢〉,但更為悲痛,這是由「天時人事」造成的。 「天時人事」指大清甲午戰敗,1895年三月,李鴻章與日本首相伊藤博文會面,簽訂《馬關條約》,割地賠款。《清史稿·德宗本紀》記載:「和約成,定朝鮮為獨立自主國,割遼南地、臺灣、澎湖各島,償軍費二萬萬,增通商口岸,任日本商民從事工藝製造,暫行駐兵威海。」可想而知,這一結果對憂國憂民的況周頤造成多大的打擊。 《馬關條約》簽訂前後,清廷提心吊膽,怕日本攻至北京,因而全天警戒。深夜的警報聲使況周頤難眠,伴隨更聲與漏聲,更令人夜不能寐。「不管」二字,使宵警聲染上感情色彩,彷彿不顧人憔悴。 前五句寫聽覺,隨後寫視覺:「燈灺花殘,香消篆冷」,春花凋殘,燈燭已成灰,篆香也已焚盡。篆香即狀似篆文的盤香,點燃它可用於計測時間。燈熄篆冷,意味著夜已深。 詞人走出簾櫳,舉頭仰望半圓的殘月,此景已足以使人傷感,更不用說殘月掛在朦朧煙林之外。各位試想,為何看見「半珪殘月」和被煙霧籠罩的樹林會使詞人悲傷?月之殘缺,令他想到國土殘缺;樹林被蒙上煙霧,就像戰爭的煙塵遮蓋錦繡山河,中國的未來也如煙林般撲朔迷離。以月亮盈虧象徵國家興衰、山河破碎,宋詞中已有先例,王沂孫〈眉嫵〉云:「千古盈虧休問,嘆慢磨玉斧,難補金鏡。」彼時南宋已亡,王沂孫借詠月含蓄表達復國無望的哀痛。 現在我們回來看〈水龍吟〉的下片。詞人的目光先從室內轉到室外,現在從月、林轉向雲:「愁入陣雲天末」。「陣」字值得注意,層雲堆積,在況周頤眼中就像兵陣,他的心已對戰爭敏感,看見雲,也不禁再次聯想到時事。 我們從他的〈唐多令〉可以感受到他胸懷壯志,希望精忠報國。然而現實殘酷,他的職位無關緊要,無法大展身手,所以說:「鬢絲搔短,壯懷空付,龍沙萬里。」「龍沙」指白龍堆、沙漠兩地,也可泛指塞外。《後漢書·班梁列傳》云:「坦步蔥雪,咫尺龍沙。」這是評價班超的話,視白龍堆、沙漠為咫尺。況周頤志在如班超建立軍功,可惜報國無門。 既然壯志難酬,功業無成,不如回鄉。於是寫道:「莫謾傷心,家山更在,杜鵑聲裏。」杜鵑鳥的啼聲很像「不如歸去」,如今國破,朝廷官場令人失望,幸好家山仍在,杜鵑彷彿在催促他離開傷心之地。 他勸自己「莫謾傷心」,然而傷心淚豈是容易止住的?料將有啼烏看到,徹夜未眠的他孤獨地站在空蕩蕩的石階上,淚水沾溼青衫。「下青衫淚」的「青衫」,不僅指青色的衣服、學子穿的衣服,還指低階的官服,可借指官員失意。白居易〈琵琶行〉曰:「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白居易被貶為九江郡司馬,聽聞琵琶女演奏與自述,為她的身世感嘆,亦想到自己的不幸遭遇,不禁淚濕青衫。況周頤認為自己也是失意人,他的詞中常出現「青衫」。 兩闋〈水龍吟〉,本期就講到這裡。截至目前,已講解況周頤四首和甲午戰爭有關的詞,從中不難發現其關懷社稷的思想,這些詞可被視為歷史大事件的縮影。 清代是詞中興的朝代,期間有兩度復興,一次在明清易代之際;另一次始於嘉慶、道光年間,受常州派推動,其後在晚清亂世中重新找回託喻的深意及對世變的深切關懷。常州派周濟在《介存齋論詞雜著》中說: 「感慨所寄,不過盛衰,或綢繆未雨,或太息厝薪,或己溺己饑,或獨清獨醒,隨其人之性情學問境地,莫不有由衷之言。見事多,識理透,可為後人論世之資。詩有史,詞亦有史,庶乎自樹一幟矣。」 周濟將作詞與時代盛衰、國家興亡緊密結合,提倡關注潛伏的社稷危機,視他人受饑溺水如同自己受苦,期待詞人針砭時弊,且為後人留下參考價值。「詩有史,詞亦有史」,此句非常重要,所謂「詞史」,即詞可以反映大的時代。杜甫的詩被稱為「詩史」,因為他的詩是對唐代天寶之亂的折射;同樣,一些詞人的作品也可稱為「詞史」。 晚清湧現出許多這類反映時代的詞,蔣春霖、王鵬運、鄭文焯、朱祖謀、況周頤等,他們的詞飽含經歷國破世變的沉痛。其中,況周頤的詞從1894年至1923年幾乎不斷地「記錄」時事,以比興寄託手法,無意間著成清末至民初的一部「詞史」。 況周頤重視詞中有寄託,諸位從以上我選的作品中也能發現,他的寄託自然真摯,值得我們學習。況氏《蕙風詞話》有一段論及寄託,亦值得學詞者參考: 「詞貴有寄託。所貴者流露於不自知,觸發於弗克自己。身世之感,通於性靈。即性靈,即寄託,非二物相比附也。橫亙一寄託於搦管之先,此物此志,千首一律,則是門面語耳,略無變化之陳言耳。於無變化中求變化,而其所謂寄託,乃益非真。……夫詞如唐之《金荃》,宋之《珠玉》,何嘗有寄託,何嘗不卓絕千古,何庸為是非真之寄託耶?」 真正的寄託出自性靈,填詞之前不必確定要寄託甚麼,不可強為,而應「流露於不自知」。只要出於真性靈,即使沒有寄託,也可以寫出卓絕好詞。 完成一首詞很難,但發端並不複雜,情感往往在不經意間產生。如況氏〈水龍吟〉,就所見雪景,或就所聞之聲,湧起莫名之情,而將此情賦予景物聲色,如王國維所謂「物皆著我之色彩」。那情感,若能說得清、道得明,何必用詞來表達?所以張惠言《詞選·序》說: 「極命風謠里巷男女哀樂,以道賢人君子幽約怨悱不能自言之情,低徊要眇以喻其致。」 適宜以詞抒發的,不是一般的賢人君子之情,而是賢人君子心中極其幽深、隱約、哀怨、想說卻難以言說的情感。而且最好以「低徊要眇」的方式表達,婉轉精微,富含言外之意。詞之特質,正是如此。 下期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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