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點

進入2022年以來，我們已經目睹了太多悲劇發生，用一件接著一件來描述也不為過。即便在這樣被密集發聲的悲劇衝擊得漸趨麻木的背景下，今天一件極度惡劣的黑社會暴力案件還是非常劇烈地刺激到了幾乎所有網友的神經。 6月10日，唐山市公安局路北分局發布了一則「警情通報」，通報稱： 6月10日凌晨2點40分許，唐山市公安局路北分局機場機場路派出所轄區某燒烤店發生一起尋釁滋事、毆打他人案件。唐山路北警方已經鎖定嫌疑人，目前正在全力實施抓捕。警方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違法犯罪人員！ 根據網上所流傳的案發現場監控視頻，我們簡單回顧一下事件經過： 6月10日凌晨2點多，一家燈火通明的燒烤店裡有不少客人在談笑吃喝，靠近店門的一張桌子周圍坐著三個女生。從店外就餐區域先後進來幾個中年男人，其中一個穿綠色衣服的男人和同伴打過招呼以後，徑直走向那張桌子旁邊，向其中一位穿白衣服的女生搭訕，並摸上女孩背部，被反感地推開兩次，接著就毫無預兆地給了女孩一耳光。 坐在對面的一位穿黑色衣服的女孩立刻起身拿起酒瓶準備幫同伴回擊中年男人，被這個男人同時衝過來的幾個同伴摔倒在地。這張桌上的第三個女孩上前準備扶起同伴，被男子的同伴抄起椅子用力砸過來並猛踹。 接下來事情就一路往更加惡劣的方向極速發展：最早被搭訕的白衣女孩，被猛砸幾圈頭部以後，又被揪住頭髮拖到店門外的空地上持續拳打腳踢；店外素不相識前來勸解的女孩也被推倒在地，並且頭部重重磕上店門前的台階。 男子一群人一起以無異於殺人的狠毒繼續暴打從店裡拖出來的女孩，中途意識到高處有攝像頭，便將女孩向旁邊的黑色小巷中拖去…… 同時網上還流傳出了女孩送進醫院時的照片，身上血跡斑斑，頭部、臉部和手部包裹著厚厚的紗布，頭上的紗布還滲出了一片血跡。直到10號傍晚，「封面新聞」微博賬號才發布出兩名被打女子「目前沒有生命危險」的公告。 這個惡性案件從10號下午四點鐘前後出現在微博上，直到11號凌晨，以不同話題高居熱搜榜首，並且一度處於「爆」的最高熱度。儘管人民日報等大小官媒和歲月靜好的一眾明星都表達了憤慨，但是廣大普通網友的震驚和憤怒並沒有因此得到緩解。很多網友質疑：這幾個黑社會行兇的熟練和無所忌憚的樣子，又是多少次類型行為的前科及安然無恙的逃脫才積累起來的囂張？ 微博多次刪除相關話題和視頻，只是無奈趕不上網友們大力傳播的速度。甚至在幾個小時以內，網友們就很快人肉出了六名涉案男子的抖音賬號甚至家庭住址等更詳細的信息。 很多網友震驚，在2022年的法治社會竟然會出現這種令人難以置信的惡性案件！事件中的女孩穿著保守，三人結伴，在燈火通明的燒烤店裡吃夜宵，怎麼會於眾目睽睽下遭遇這樣的無妄之災！ 這些網友或許沒有意識到，他們所說的2022是真實的，而法治社會卻是個幻覺。這件事能夠持續發酵，或許與法治並沒有太大關係，只是因為這幾個黑社會男子「不幸」剛好撞到了槍口上而已。 就在10號當天，中共唐山市政法委員會、唐山市社會管理綜合治理委員會的官方網站「唐山長安網」發布新聞稿件，題為《我市召開全市掃黑除惡鬥爭領導小組會議》。新聞中提到：6月8日，唐山市召開全市掃黑除惡鬥爭領導小組會議，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市掃黑除惡領導小組組長來廣普主持會議並講話。 來廣普在講話中強調，各地各有關部門要把黨中央和省市委對常態化開展掃黑除惡鬥爭的工作要求緊緊抓在手上、扛在肩上、放在心上，以時時放心不下的責任感，做好自己所承擔的常態化掃黑除惡工作，推動建設更高水平的平安唐山，堅決當好首都政治「護城河」，以優異成績迎接黨的二十大勝利召開。 這篇新聞稿發佈於10號下午3點16分。幾十分鐘以後，那段引起全社會震怒的視頻開始在網上迅速傳播開來，唐山公安接著發布了第一份「警情通報」，表態「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違法犯罪行為」。所以說，這幾名黑社會沒有輕易逃脫，只是因為他們實在是沒有挑個好時間而已。 即便有了這樣信誓旦旦的表態，到了深夜，在網友們已經把6個黑社會人員的信息都陸續人肉出來並廣泛傳播一陣以後，卻只有2個人被抓捕歸案，4名仍然在逃。甚至，其中一人晚飯時還在直播自己和朋友聚餐。 有網友嘲諷道，為什麼，自己不小心成了「新冠」密接，5分鐘就會被公安找到並很快公布了所有的行程等個人信息，哪怕是多至數千人的密接人員，也會在很短的時間裡被悉數定位甚至控制；而幾名被網友人肉完畢的惡性案件在逃人員，卻如此難以尋找？ 雖然警方在抓捕罪犯的過程中顯得被動又溫吞，唐山市婦聯甚至用「治安案件」這種極具誤導性的字眼來模糊事件本質，但網友們卻毫不含糊，在很短的時間裡各個社交平台就湧現出了很多對事件的詳細梳理和頗有見地的文章，對諸如婦聯這種企圖大事化小的和稀泥行徑給予了毫不留情的抨擊。 但在此起彼伏的怒吼中，我們有一些不同的思考，在這裡與大家分享和討論。 當我們順著網友們人肉出來的信息，去抖音上搜索此案中黑社會人員的賬號時，竟然搜出來一長串冒充的假賬號，又多費了半天功夫，才找到他們本人的賬號。這些假賬號的主人，從黑社會人員的抖音視頻中截取他們的畫面作為自己的頭像，並將名字和抖音號都改成了和涉案人員高度相似的字樣。 這些人的出發點不難理解：輿情如此洶湧，不難想像會有多少人看到了人肉信息會搜索相關人員，為了跟進案件發展和深挖罪犯的情況，很可能還會關注他們的賬號，因此冒充他們可以輕輕鬆鬆就能夠漲一波粉。 這些人的動機又是那麼無法理解！為了騙取關注，連如此兇殘的殺人罪犯也爭先恐後去冒充？這是怎樣碎裂的三觀！要知道，大家尋找這些人的賬號都是去罵他們的，憤怒的網友開啟國罵模式後，甚至是連他們的家人都不會放過的。這些假賬號，連這種被臭罵、被詛咒的所謂「熱度」也要擠破了腦袋去爭奪一番？ 不難想到之前的徐州豐縣鐵鏈女事件，儘管在國內也引起了不少關注，但最終不了了之。沒有想到，這麼短時間以後，又發生這樣慘烈的惡性案件。 一時間，女權主義者們盡自己最大可能，發出了最大聲的譴責和質問。但我們需要看到，這並不僅僅是男女性別的對立和矛盾，更是強者和弱者的衝突和對峙。客觀上來說，男性的身體素質比女性要強出很多，因此施暴者總是男性；而眾人對同是男性的圍觀者也寄予了更多的希望，因此總是得到更大的失望。 現實社會中並非只有男女兩極，而是有強者和更強者、弱者和更弱者等多個層級，如果因為這一個案件陷入簡單的男女敵對的陷阱，恐怕會忽視更多無關性別的同類事件。 知乎上直接出現了這樣的討論話題：「如果你在唐山燒烤店，你會制止嗎？」很快這個話題就被刪除了，因為針對這個問題的討論比性別對立的喧鬧更令當局尷尬。群情激憤過後，冷靜下來的網友們紛紛表示：不會制止。一位獲得超過一萬人點贊的網友回答說：都在中國生活了這麼多年了，都別裝外賓。 很多網友發表了類似的觀點：一個人單槍匹馬，不可能大打得過一群人，尤其是一群殘暴的歹徒。沒準兒自己的命就搭進去了，最後讓父母抱著「見義勇為」的錦旗度過餘生。如果戰鬥力超強，打贏了這群人，下場也是賠錢，因為根據中國現有法律，從動手起就已經進入了「互毆」的範疇；如果混亂中失手打死了對方某個人，甚至可能落得一個「過失致人死亡」的罪名。 臭名昭著的南京彭宇案中，法官那句恬不知恥的「不是你撞的你為什麼要扶？」讓中國人不再敢扶起摔倒的老人。後面一樁又一樁所謂「防衛過當」的案件判決，讓更多人連遇到流氓也不敢反擊，更別提是不認識的人遇到流氓了。 但在案發現場的監控視頻中，卻有年輕柔弱的女孩冒著危險主動從遠處跑來保護被毒打的女孩，並且因為用手機記錄了犯罪過程而被罪犯攻擊，令人敬佩。如果沒有她的保護，很難想像，最初被打的女孩還能不能讓當地公安發出「沒有生命危險」這樣最重要的免責公告。 每一個不敢和流氓單打獨鬥的網友，都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如果現場站出來的不是旁邊某一位男士，而是周圍所有男士，是否會有轉機？施暴者的野蠻殘暴，不只會針對弱勢的承受者，還包括了安靜的旁觀者。毫無掣肘的環境，是他們惡向膽邊生的土壤。 我們不苛責每一個旁觀者都能像那位勇敢的姑娘一樣挺身而出，但在這樣目睹人命關天的暴力事件時，我們或許可以先和旁邊的人商量一下，然後一起上前制止？或者打通110，並用一些比打架鬥毆更加令他們重視的理由，促使他們更快出警？ 嚴懲歹徒，不僅是女性的需求，也是男性的需求。能夠安心地和朋友吃一頓夜宵，不僅是女權的要求，更是人權的要求。當「人權」這個光明正大的詞語在中國被污名化以後，種種毀壞人權、踐踏人性的行為便開始層出不窮，甚至被縱容。 因此這個看起來極端又偶然的場景，某種程度上可以看作是社會的縮影。「不要拿雞蛋碰石頭」，短期看起來是很「聰明」的處世哲學；長遠看來，卻是助長了暫居強勢的壞人的氣焰。看起來強悍而不可動搖的施暴方，最大的剋星的就是匯聚到一起的弱勢群體。 希望這件事能夠成為一個轉機，讓已經習慣於息事寧人的同胞們從此敢於對邪惡勢力追究到底。 這次事件在群眾報警十幾個小時以後，警方緩緩做出反應，隨後漸漸加大力度，同網友們的憤怒是分不開的。11號中午，警方發出通報，總共已抓獲8名嫌犯，僅剩一名在逃。 而就在被瘋狂刷屏的這起唐山暴力事件的評論區，我們又看到了另外一起發生於上海金山的更加惡性的兇殺案件。由於相關話題屢遭封禁，網友們不得不藉助唐山暴力事件的關注度，在評論區加以傳播和討論。 同是6月10號，一個中老年男子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喪心病狂地砍殺死了妻子。如果說現場視頻過於血腥，因此社交平台阻斷了傳播，是可以理解的；但是連話題都多次封禁，一副嚴防死守禁止討論甚至不許關注的樣子，又該如何找出冠冕堂皇的理由？ 因此，我們並不能因為唐山暴力案件被公之於眾，就回到對於「法治社會」的幻想中，回到依靠所謂「掃黑除惡」行動就能讓社會天朗氣清的幻想中。這幾個窮凶極惡之輩，至今也沒有被任何一家媒體以「暴徒」相稱。他們的肆無忌憚，也絕非一日養成，我們如何能相信，滋養這些歹徒至今的社會，是一個「法治社會」？讓他們逍遙多年的警方，是我們可以依靠和信賴的對象？ 畢竟，連唐山市掃黑除惡領導都公然在會議中明確總結，他們的目標是「堅決當好首都政治『護城河』，以優異成績迎接黨的二十大勝利召開」。他們這次沒有逃脫，只是因為沒有看好日子而已。 而被震驚的人們，要想真正杜絕這樣的事件再度發生，值得依靠的只有自己。在遇到這些事情時，爭取團結一致合力制服惡人；在聽到這些事情時，窮追不捨，直到警方做出遲緩的反應，直到真正的暴徒被繩之於法。我們不做魯莽的孤勇者，但可以做勇敢的團結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