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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話談

說媒體報道失實的官方不出示證據,那我來!

民營企業討要政府拖欠的工程款反倒被抓一事,經過一天多的輿論關注,當地政府終於出來回應了。 水城區通報說:2016年至2019年,貴州鴻瑞騰建築有限責任公司、貴州藝珈旭建築工程有限公司、中恆建設集團分別承建的野玉海景區10個項目,項目實際負責人均為《中國經營報》所稱女企業家馬某某。10個項目中,經法院判決或審計的項目8個,金額11775.52萬元,目前已支付11538.9萬元;未審計項目2個,根據項目建設單位提供的工程資料金額約4557.19萬元,目前已支付3131.7萬元。上述10個項目共計金額約16332.71萬元,目前已支付14670.6萬元,支付比例89.82%。綜上,「六盤水市水城區政府共欠企業約2.2億元」,以及「區里要以1200萬元化解所有2億餘元的債務」的報道均不屬實。 有趣的是,中國經營報的記者刊發報道前曾多次聯繫水城區,但該區拒絕回應。如今報道刊發出來了,官方卻又出來指責媒體報道失實。 水城官方通報的這些細節,讓有些官場的朋友覺得不可思議。 一位曾擔任過縣委書記的朋友提醒我注意以下細節:朝新啊,當地的通報說10個項目中經法院判決或審計的項目8個,金額11775.52萬元,目前已支付11538.9萬元;未審計項目2個,根據項目建設單位提供的工程資料金額約4557.19萬元,目前已支付3131.7萬元。你注意一下,這麼短的時間支付率這麼高,一般的企業老闆根本做不到,除非這個老闆是這個縣委書記的親爹。 他這是玩笑話,但玩笑中透露的信息很重要:以一個縣委書記的經驗看,一個財政困難、政府債務畸高的地方,不可能在工程驗收審計後這麼短時間裡能支付清這麼多的工程款。如果真的幾乎全部都支付了,那這個地方絕對是應該受到全國表彰的誠信區縣。 但是,我們沒有看到水城區提供任何支付了這麼多工程款的證據。也就是說,官方沒有提供任何有效證據證明他們說的這些信息,而媒體的報道卻依據的是各種司法文書、政府文件。 既然水城區不出示證據,媒體也暫時沒有對地方政府的回應進行新的報道,那我只好出示我拿到的證據了。 我也擔心自己寫錯文章啊,所以從律師處拿到了一些政府文件和資料。我拿到的文件和資料記載的信息,真的不是水城區官方通報中說的那樣。 比如,2021年1月12日水城區工業和信息化局給六盤水市減負辦的情況報告中說,馬老闆承接的野玉海景區四個工程未撥付的工程款就有1.131億元,「反映拖欠事項屬實,賬款金額屬實」。馬老闆的相關公司承接的另外五個項目,合同總價1.296億,支付工程款3802.89萬元,「反映拖欠事項屬實,賬款金額待項目審計金額而定。」 網路圖片   網路圖片   網路圖片   網路圖片   網路圖片 不舉例了,看得頭疼。總之,這份蓋著官方印章的彙報材料應該不是假的。這份彙報材料顯示,水城區的幾個國有企業拖欠上述這些項目的工程款就接近2個億。為什麼水城區回應媒體報道的通報說項目工程款已經支付了約89.82%呢?是不是又耍流氓? 另外我手裡還有蓋著水城區玉舍森林旅遊開發有限公司(區屬國企)公章的《六盤水市水城區玉舍森林旅遊開發有限公司關於馬藝伽伊實施項目審計還款計劃及審計事宜》等材料,其中都明確記載著所拖欠的工程款。如果大家有興趣繼續關注,明天我可以再發出來供大家參考。 當下的媒體生存環境很不好,我真的不相信中國經營報敢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如此嚴厲地監督地方政府。看到這些官方內部的文件和材料,我才明白中國經營報為什麼能這麼直接地批評地方政府當老賴、耍無賴。原來,媒體的報道都是依據的官方內部文件和材料。 現在,我們還是希望政府是誠信的政府,不是耍流氓,那麼,請水城區出具各個工程的驗收審計證據和支付記錄,尤其是要出示支付了全部工程款89%的證據。 工程款到底付了多少、到底拖欠多少,雙方說法差距太大,總有一方在說謊。現在,我出示我手裡的證據,也請水城區出示證據。 我怎麼感覺水城區又要把「官方通報」的名聲搞臭一次了。總這麼玩,將來誰還信「官方通報」啊。 網路圖片 疫情期間,當地官員到馬的公司調研。 另外一件事我很好奇:2016年—2019年才三年,這個馬老闆在當地拿到了10個項目,如此高的中標率,企業是如何做到的,馬老闆過去與水城區乃至六盤水市地方政府的關係是怎樣的,其中有什麼故事?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衣者朝新

何偉的道路

昨天關於「何偉賣車」的文章沒了,這是意料之中的事。 有必要給大家彙報一下,已經有一些人聯繫了幫何偉賣車的朋友,大概率能夠成交,非常感謝大家。 其實我也有一個私心:如果實在沒人買我就買下來,作為有杏書店的一個「流動書攤」,上面放何偉的書,可以開到一些地方。 我自己買過所有何偉著作的英文版,全部都是在淘寶上買的,前些年淘寶店鋪還可以買英文原版書。 在他的所有書中,我最喜歡《甲骨文》。這本書中寫到陳夢家的故事,他在《1984》出版不久就讀了該書的英文版,文革開始不久,他看到一些場景,認為某種生活要來了,就選擇了自殺。 我碩士讀的是現代文學,早就知道作為詩人的陳夢家,他1949之後的經歷卻是我忽略的。也是在《甲骨文》中,我讀到了巫寧坤和他的《一滴淚》的故事,後來到處找《一滴淚》這本書。 這說明,何偉是懂中國的。 疫情開始,他在《紐約客》上的文章稱讚了防疫管控,這讓很多朋友感到不爽。我當時也很失望,後來能夠理解了:他是在為美國讀者寫作,心中作為對照的,可能是美國的「亂象」吧。 何偉是愛中國的。這種愛現在看來有點不合時宜,美國人怪他,一些中國人也怪他。 他的《尋路中國》在中國最受歡迎,可能是書名的原因。很多中國人也都在「尋路」,過去一百多年,大家都在尋找方向,這也是中國人熱愛宏大敘事的原因。 但是何偉對宏大敘事沒有太大興趣。我讀研究生時的一位同學,是何偉在涪陵師專當外教時候的同事。她昨天轉發我的文章,告訴我:在涪陵的時候,何偉和「同事們」其實沒怎麼成為朋友,大家因為種種原因,對這個外國人有所警惕。 和他成為朋友的,是他的學生和他接觸的「文化程度不高」的普通人,後來他一直關心自己當初的學生,就像一個普通而熱忱的老師一樣。這是理解何偉最重要的一個角度:他關心的是中國普通人,而他也把自己當成是普通人。 或許正因為如此,他才在中國擁有這麼多讀者。他對中國的理解,是「正確的」嗎?或者是「深刻的」嗎?這並不重要,因為中國是如此複雜,並不是只有一個簡單的答案。 但是,有一點是真實的:他對中國的理解,擁有廣泛的共鳴。 他的意義也在這裡:給中人一個視角,「原來我們在一個美國人眼中是這樣的。」很多人因為這個視角,獲得了某種靈魂出竅的時刻,有溫暖有鼓勵,也有珍貴的幽默感。 對讀者來說,這是最好的時刻。就像周有光先生有一次強調的,「要從世界看中國,而不是從中國看世界」。但是,作為中國人,出國很難,外語又不好,你如何能夠從世界看中國呢?何偉就是老天給大家的那雙慧眼。 這種「外部視角」當然也有局限。但是我仍然認為這很珍貴,而且心存感激。 最近在讀哈佛大學教授裴宜理的一些書。她1948年出生在上海,父親是當時聖約翰大學(周有光就是從這裡畢業)的老師。1950年,裴宜理和父母一起到東京,等讀大學才回到美國。她在一本書的前言中談到,自己對中國的感情,使用了「回到故鄉」這樣的說法。 她對「中國革命」的一些看法,一些人也不認可。但是,她博士研究的是「華北革命」,中國剛開放國門,她就申請到南京大學訪學,到「淮北地區」實地調查,這真的很可貴。 我願意把這理解為「人類身上珍貴的天真」。 我在哥大訪學,有一次拜訪黎教授,他已經很多年不能到中國了,但是一直在幫助到紐約的中國人,幫高耀潔解決在紐約的各種生活難題(剛來的時候甚至陪她買麵包),申請低保,組織一個學生小組,這麼多年一直堅持幫助高醫生。 我問他一個很「中國式」的問題:你幫助過這麼多中國人,誰最讓你失望? 我想,一定有忘恩負義、或者後來變得不太體面的人。他笑了:沒有,沒有一個人讓我失望。這就是「珍貴的天真」。如果有這種「分別心」和功利心,他就不可能堅持這麼多年,對中國人「無差別」的愛。 我認為何偉身上也有這種天真。如果沒有這樣的天真,一個普林斯頓大學的畢業生,為什麼要跑到中國去呢。 有一次見到Ian Johnson,他知道我從成都來的,告訴我:「我和Peter是好朋友。」「哪個Peter?啊,是何偉,Peter Hessler。」 車賣掉,可能,他以後就變回Peter了。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城市的地得

過年不回家的她,如何走到與父母斷親的地步

他們不懂我們說的話、我們的用詞,無法理解我們關注的世界。他們的世界就是掙錢、供小孩讀書。 1 臨近春節,我回到老家,一個四川的三線城市,與朋友約在新城區的美食街吃飯。我曾經就讀的中學就在這裡,十年過去,街坊鄰居變化不大,讓人倍感親切。 美食街主街建於20多年前,當時市政籌建科技新區,把原住居民動遷到這裡。2005年,新區修建新學校,從省會城市請來老師,大力招生。入學名額一部分憑考分錄取,一部分作為福利,留給附近三個村的適齡兒童。我是憑考分進了這所學校,不少同學的父母就是周邊村子的叔叔阿姨。 我和朋友吃過飯,一邊散步,一邊閑聊。一個阿姨在旁邊聽著我們的談話,湊到跟前。我一下認出她來,驚喜地喊「秀阿姨!」 秀阿姨是同學靜的媽媽,她的樣貌沒怎麼變,只是多了不少皺紋,頭髮白了。冬天風冷,寒暄了幾句她就拉著我們走,說「去烤火!」 秀阿姨領我們去了附近的一個小賣部,杉爺爺和幾個女人正圍坐在一個鐵皮桶周圍,木柴熊熊的燒著。杉爺爺和女兒開的這家小賣部,不在美食街主街,沒那麼吵鬧,因為是自建房的一樓,不用交房租,得閑時他們在這裡打牌、閑聊。杉爺爺是同學奎的爺爺,烤火還有兩個阿姨,也都是熟人,一個是同學軒的媽媽,一個是比我們小兩屆的學妹梓的媽媽。  「我開始真的沒認出來哦!」秀阿姨用四川話特有的誇張語調說,「小娃娃又長得快,哪認得到?聽她們說到豹媽以前開的乾洗店,我才說,肯定是我靜娃哪個同學。」 軒的媽媽接茬:「豹媽那個乾洗店關了好多年,滿打滿算就開了4年。」 「所以說嘛,要不是同學,哪個曉得噻?」秀阿姨說。 一群長輩開始詢問我們在哪工作、有沒有結婚的打算。這些問題讓人頭疼,我們就岔開話題,問同學們今年回不回。得知軒過幾天回來,奎在成都談了女友,梓今年不回……問到秀阿姨的時候,她把頭一偏,氣憤地說:「她就莫回來了!我當莫這個女子(女兒)!」 我有些驚訝,問她:「靜怎麼了?」 靜是個學習很厲害的姑娘。初一時,我和靜在同一個實驗班,初二她升去了更好的實驗一班,後來考取了國內Top3的大學。我們初中時關係非常好,我經常到她家玩,到高中就慢慢生疏了。 秀阿姨說:「她現在洋盤(神氣)了哦,在大城市掙錢,天天說忙,都不回來。疫情後就回來了兩回。」說完癟了一下嘴。她說的四川土話有一種彎酸刻薄,語氣中對靜的不滿很明顯。我和朋友對視了一眼,勸道:「大城市是很忙的,我在上海也經常加班,加到晚上十一二點。」 「過年都不回來,我養這麼個女子有啥用?」她有些輕蔑地說。 梓的媽媽勸道,「你快莫這麼說,兩個月之前人家靜才回來了,哪有你說的那麼囊個。」 「十一月份她嬢嬢過世!她不回來?她不回來我就不認她了!」秀阿姨說,「而且,回來了才幾天?三天!我不信她有那麼忙,她就是不孝!」 軒的媽媽也點頭,「所以嘛,我不想我家娃兒成績好,成績好,考出去,把家都忘了。不然你說養個娃兒爪子喃?不回來,不照顧家裡,生病了都莫(沒有)人管。我還不如養條狗!」 這話讓人不舒服,我反駁她,「但是人家也有自己的生活呀,小孩又不是為了爸媽而存在的,小孩又不是保姆護工。」 「那我養他爪子(做什麼)喃?他不給我拿錢,不照顧我,我有娃兒和莫娃兒有啥區別?」軒的媽媽說。她的表情里含著輕蔑,嘴像扁嘴鴨那樣平直、緊繃地收縮在一起,顯得很嚴肅。 秀阿姨附和道,「就是啊,我就跟養了個白眼狼一樣,一年到頭看不到她幾回。」 她問我和靜有沒有聯繫,「你問她還回不回來,不回來以後就都莫回來了。」 其實我和靜聯繫得很少,但我還是尷尬地應下了這個要求。 2 我撥通了靜的微信電話,轉述了她媽希望她回去的想法。一個外人進入到他人的家庭關係,我感到有些尷尬。但靜說,這不是第一次了,因為她在一線城市,父母不可能追過來,只好向她周圍的朋友施壓。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問。 我對她們母女關係的印象還停留在初一。當時一個同學請我去她家裡玩,不遠處就是靜的家,我順道去打了個招呼。靜在樓上寫作業(自建房有三四層),她從二樓的窗口探頭看到我,很開心地說,「我們來玩球球。」她從二樓拋下一個手掌大的球,她拋我接,再拋上去,她接住,如此往複。她母親就坐在一樓門口的椅子上,看著我們笑。那是一段美好的回憶。 說起往事,靜有些感慨:「你竟然還記得……但你記得我媽當時說了什麼嗎?」 我努力回憶,大約想起來了,「秀阿姨讓你下樓來玩,說在樓上這樣和同學玩,不禮貌。」 「對,那天你走之後,她因為這種她口中的不禮貌,把我打了一頓。我第二天都不是騎自行車去上學的,因為痛。」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好一會兒才問:「為什麼?」 「因為你是城裡人(老城區),她覺得那樣丟了她的臉。」靜說。 靜的父母奉行的是「棍棒底下出孝子」,當時他們關注靜的只有學習,學習不好就是打得不夠多。他們和周圍村裡的人都這樣認為,也這樣做。 小學時,靜跟著村裡的孩子在村口看電視,從電視里學到了「隱私」的概念。她買了個日記本,在上面記事,都是一些很細碎的事情,那天學了什麼,心情開不開心。對一個十歲的小孩來說,那是她靦腆又澄澈的自我天地。 她告訴父母不要動她的日記本,父母口頭上答應了,但依然進她的房間打開日記本。這被靜發現了,他們吵起來。她爸提著一根棍子,準備打她。靜拚命吼叫,說父母侵犯了她的隱私。聽到這話,她爸愣了一下,反問:「隱私?啥子是隱私?」 靜說, 「就是我有我的東西,你不能碰。」 她爸突然笑了,輕蔑而殘忍的笑。他說:「你是我女子!你的東西都是我的。隱私?我看你還說不說隱私!」他揚起棍子打靜,靜挨了幾下打,拚命跑出來。鄰居聽到動靜,遠遠地喊靜的爸爸不要打了,但她爸不聽,一直追著她打。 距離她家兩公里外,有一個低凹的大湖,湖邊有一側是崖壁,山上的泉水經由崖壁落到湖裡。泉水很甜,村裡人都專門過來接水。靜一直跑到崖壁邊上,正好有五六個人在接水。她躲到一個有親緣關係的奶奶身後,哭著說:「我爸要打我,他一直打我。」 「娘(姨),你莫聽她亂說,她自己做錯事,我肯定要打她。」她爸爭辯說。 那個奶奶捲起靜的袖子,看到她手臂上被棍子打出來的傷痕,說:「打兩下就算了,你未必(難道)真的要打死她啊?」 她爸命令她過去,她不去。崖壁的路很窄,被幾個鄉親擋住,她爸也過不來,最後只能離去。離去前他說:「你最好莫回來,回來我就打死你!」 靜很害怕,那天她去了鄰居奶奶家住,後來又有幾個老人說項,她爸才沒有再打。在靜心裡,恐怖的種子已種下了。 3 初二那年,老師在開家長會前讓我們寫一封信,向父母表達愛意。靜在信里寫下了她對父母的愛,同時也寫下了父母做過的讓她傷心的事,她希望他們改變動輒打罵、情感忽視的行為。 家長會有個環節是讓家長讀信,靜在窗邊墊腳看到她爸看了信。家長會後她問爸爸,看完信有什麼想法。她爸卻說:「你寫那麼長,哪個看?沒看懂!」 靜的成績很好,但過於靦腆,物理老師認為這樣會限制她的發展,特地和她爸溝通,希望父母能給她更多信心和支撐,但她爸卻說:「老師你莫聽那娃兒亂講,我們還不夠支持她啊?我們都供她上學了!她喃們不體諒下我們不容易呢?她一個小的,未必還要我們這些老的來體諒哦?」 物理老師知道沒法改變什麼,只能算了。 我們關係最好的那段時間,幾乎每個月,靜都會告訴我,父母的行動如何讓她難過得睡不著。2008年地震後我們開始住校,在宿舍樓中間辟出來的半圓形露台,我們常常聊到深夜。她會提起父母做過的讓她傷心的事,她也反思,是不是沒有看到父母的付出。我勸她要相互理解。 「我嘗試理解,他們理念落後,他們不懂我們說的話、我們的用詞,無法理解我們關注的世界。他們的世界就是掙錢、供小孩讀書,能供到什麼地步算什麼地步。我拿這些細膩的情感去煩擾他們,是不是『何不食肉糜』?」靜說,「我後來意識到,理解應該是相互的,否則他們只會訓斥我,為什麼現在不乖了?」 因為靜成績好,她父母覺得「很有面子」,除了打罵,對她的干預倒也不多。後來住校了,靜的處境更好些,回到家她也可以借口「我要學習」躲進自己的小天地。 高考填志願時,父女之間爆發了一次大衝突。她爸不許她報大城市的學校,覺得地方太遠,開銷又大。那時志願已是在網上填寫,因為無法達成共識,靜就按自己的想法填了,心想木已成舟。到最後一刻,她進網站確認,才知道她爸給她改了志願,她又改了回來。 為此事兩人吵了起來。靜問她爸,為什麼改她的志願。她爸吼道:「你曉不曉得,一線城市讀書有好貴?!而且,在我們這種小地方,你成績好就真好?你去了那麼好的學校,肯定扛不住壓力。」 靜氣得說不出話。她四川話說得不怎麼好,她小時就覺得很多人脫口而出的話沒有邏輯和道理,為了解答自己的困惑,她讀了很多書,但這也導致她的言語體系都是以普通話建立的。她知道她爸的話立不住腳,若用普通話,她可以很好地反駁,但她爸厭惡她說普通話,覺得她「裝樣」。她只能愣在那裡,渾身都在發抖。 她爸見沒有反駁,就放軟了聲氣說:「靜娃,你就在四川報個學校,過得去就差不多了。你要好好(多好)的東西安?差不多算了,我們家就這樣。」 靜不知道說什麼,只說「反正我把志願改回來了。」她爸非常生氣,又要打她,她直接出門去了朋友家住。  4 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周圍的叔叔阿姨都稱讚靜厲害,「靜娃一天天不喃們說話,哪曉得考那麼好哦!凶(厲害)!」她爸覺得有面子,整日笑著,也不阻撓她了。只是,每次給她拿學費和生活費的時候,都說自己不容易。父母不會用轉賬功能,每次都要從銀行取現金,交給她。她媽看她爸拿出一摞錢,瞪大了雙眼說,「這麼多錢啊!」然後撞了撞她的胳膊說,「這麼多錢嘞,你要記得爸爸媽媽的好,曉得不?」 靜點頭。她知道家裡經濟條件不好,父母一直教育她要感恩,她一直都記得。 後來,靜在一線城市工作,她爸說家裡自建房要裝修,讓她給錢。儘管手頭也不寬裕,靜也給了。對於剛畢業的她來說,那是將近半年的工資。此後她的生活變得拮据,很難存下錢來。有次因突發情況,看病花了2000,一下捉襟見肘,連吃飯的錢也沒了。她找父母借錢應急,父母卻反問她:「那你的錢喃?」她說因為給了裝修的錢,沒什麼積蓄。父親卻說,「你少怪我們!你自己不好好計劃錢!在上海掙一萬多月薪,還問我們要錢?你肯定還有錢,就是來哄(騙)我們的。」她只好說「好的」,然後掛了電話。 靜先買菜自己做飯,撐了幾天,後來只好吃公司的零食填肚子。周末時,她一人躺在出租屋,感到胃部火燒,飢餓感陣陣泛來。後來實在熬不下去,她給一位朋友發了消息,說明前因後果。朋友直接給她打了2000塊。她握著手機,縮在床上,哭了很久。 「我以前以為,因為經濟條件不好,所以他們對錢很在意,但他們依然是愛我的,畢竟供我上學從小到大。但後來他們開火鍋店,經濟條件好一點了,情況依然沒變,我才意識到,我爸想要的是控制。」靜說,「就像他問什麼是隱私時的那種口氣,我的一切都要由他控制。」 父母的控制欲也逐漸增強,一周打一次電話變成一周兩次、每天一次。家裡雞毛蒜皮的事都要告訴她,讓她零散地給錢。語氣不夠柔順,父母就會說她不孝,跑那麼遠根本不能回去看他們。 疫情的某一年,她打算回家看看,卻碰上四川疫情嚴重,返鄉人員要登記。她和母親語音聊天時說,準備請年假回去,她媽馬上說,「你莫回來,你莫害我們!」 靜無力地笑笑,她意識到,他們所謂的想念原來是假的。後來,她沒什麼大事就不回去了。 有一次隔了兩年她才回家,有親戚來串門。一個表妹陰陽怪氣地說:靜姐你終於回來了啊,我們盼了你一年又一年,你發達了哦。靜想反駁,抬頭看了看她爸,只見他面色冷下來,吼了一聲:「吃飯!」 親戚走後,她爸罵她:「你看到莫得?你跑那麼遠,他們喃們說?我都抬不起頭!養了這麼多年,養了個白眼狼!」 靜意識到,她父親要的,只是在親戚面前的「面子」,他把所有壓力都轉到靜身上。 我向秀阿姨求證這些事,秀阿姨的嘴角撇到一邊,說:「嘿,她才小心眼嘞,這些事說了無數遍了,一天天就記到這些小事。村裡哪個家長沒打過娃娃?就她記得清楚。我們小時候哪個沒挨過餓?幾天不吃飯被她說成啥子樣子?」 我感到無奈,只有苦笑。 我很難去責難秀阿姨,他們有他們的限制,金錢上的、心理上的。她說,當初為了讓靜上學,他們一周就買5元錢的菜,沒肉,飯也吃不飽。 過去那一層疊一層的痛苦記憶,讓兩輩人的理解和溝通變得很困難。離開秀阿姨家的時候,我感覺無力,沒辦法幫到他們。我能感受到秀阿姨的思念,也能感受到靜的痛苦。恐怕只有時間才能解決他們之間的隔閡。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正午故事

我們勞作在猝死的邊緣:短劇從業者的自述

短劇財富神話的背後,是演員、服裝化妝師、導演等崗位的高強度勞動和艱難生存。 春節前後,一部名為《我在八零年代當後媽》的短劇在人們的手機上刷屏。上線一周後,其在抖音上的話題播放量超過4億。據報道,這部82集的豎屏短劇拍攝耗時僅10天,後期投入約8萬元,卻創造了上線當日充值超過2000萬元的財富神話。隨著短劇的爆火,資本蜂擁而入,行業熱火朝天。但在各種「8天充值破億」等神話背後,卻是7天拍攝100集、每天20小時的高強度工作。 1月初,演員鄧友在社交平台上透露,僅他認識的人中,過去一年就有5人因短劇劇組的高強度工作而猝死,包括副導演、化妝師等工種。「捉襟見肘的預算和拚命壓榨的周期讓大家都疲於奔命,特別是沒有任何話語權的底層,完全就是耗材。」 近日正午採訪了短劇行業的幾位演員、經紀人、服裝化妝師和導演,以下是他們對工作壓力的控訴和對這個火爆行業的反思。 小羊:演員的焦慮,不只是賺不到錢,還有容貌 我2019年從表演專業畢業,2021年參演了第一部網劇。在疫情影響下,影視行業進入寒冬,那一兩年我幾乎看不到網劇、網路電影開機的組訊,更別說接到工作了。一直到2022年七八月才出現轉機,短劇正是從那年夏天開始流行的,我也重新擁有進組演戲的機會。 如今的短劇拍攝周期通常是6至8天。因為場地、設備都按天計費,為了節省成本,劇組只能不斷壓縮拍攝時間。我曾遇到把10天的戲份壓縮到5天內拍攝的劇組。怎麼壓縮呢?整個劇組連續工作24小時、休息6小時。那部劇集的男主角凌晨一點半結束拍攝,凌晨三點就要起床做妝造,只睡一個小時,他直接崩潰了。 拍攝的工作量是恆定的,現場還會有一些突髮狀況,不熬夜不可能完成拍攝任務。在劇組裡過勞是常態,我曾經遇到一部劇——先是連續拍攝20小時,休息3小時,又繼續拍攝22小時,然後休息4小時,再工作26小時。 連續熬夜工作,所有人都狀態不佳。我有些演員朋友在短劇里擔任男主角或女主角,累到後來,連一句台詞都背不下來。因為主角的戲份和台詞本來就很多,再加上連續長時間工作,所以,拍的時候必須有人在旁提示台詞,提醒一句說一句。連續熬夜之後,腦子特別疼,這種傷害是不可逆的。有些劇組會和演員約定加班費,但在連續熬夜之後,加班費最終都變成了醫藥費。 作為演員,如果真的熬不住了要求休息,勢必影響工作機會。有良心的甲方和製片人會適當體諒,但大部分資本方不在乎工作人員的身體狀況。他們只會覺得,「我都給錢了,你少睡一點又怎麼樣」。前幾天,我在朋友圈看到一個演員和劇組互相指責。演員認為,經紀人和劇組壓榨工作人員,不僅不允許休息,還剋扣工資。劇組和經紀人則認為,這個演員不敬業,並希望其它劇組能夠「避雷」此人。 作為小演員,我們想要休息的話,只能少接一些通告。說得好聽一些,是能夠自己支配時間,但是,如果有進組的機會,誰不願意賺錢呢?我工作最多的時候,一個月能接到4部短劇,但2024年1月我一部戲也沒接到。演員要面對「今天有工作、明天就失業」的可能,所以非常焦慮。我沒有簽約經紀公司,一直是單打獨鬥,工作也很不穩定。 我曾向前輩請教,我為什麼難以獲得更多機會,是我的演技不好,還是資歷不夠?但得到的答案很相似,主要是因為外貌形象。演員的焦慮,不只是賺不到錢,還有容貌。行業里比較能接受「白幼瘦」的第一印象美女,但我並不是這種類型。所以,我能夠獲得的角色大多是女二號、女反派。而角色的重要程度直接與片酬掛鉤,尤其在短劇這個行業里,只有成為爆款劇的主角才能漲片酬。一部劇火了,只有男女主角能夠獲得加成,其它角色吃不到紅利。 我有很多朋友開始考慮轉行到收入更穩定的行業,但我從沒想過轉行,一方面是自己喜歡錶演,另一方面是因為,我目前找不到比當短劇演員更賺錢的工作。演員受壓榨的情況的確很嚴重,但這個行業也為很多新人創造了出鏡的機會,提供了「飯錢」。我參演過的短劇有70%已經播出,最火的是2023年夏天上線的《我真不是昏君啊》。目前我能做的,只有努力獲得更多不同的角色,讓選角的人和導演看到我的更多可能性。 千千歲:就算充值破億,也不會影響演員薪資 我2014年入行,當經紀人已有10年。我帶的演員剛結束一部短劇的拍攝,這個劇組每天早晨八點開工,到第二天凌晨兩三點收工,劇組的拍攝周期是七天。我後來才知道,七天不是短劇劇組連續工作的上限,而是人類身體的極限。我曾經見過一個演員,拍攝到第五天被拉到醫院搶救,幸好搶救回來了。豎屏短劇劇組真不拿人當人看。 正兒八經的演員也不願意出現在豎屏短劇里,因為短劇投資低,製作粗糙,短劇的受眾群也一直在下沉。豎屏短劇主要是沒有資源的新人演員在參演,但也不是所有演員都能獲得參演的機會。豎屏短劇有特定的演員偏好,「男頻」短劇的男主角不一定要是「花美男」,但通常要外形硬朗,女主角需要「白幼瘦」,同時有「人妻」氣質;「女頻」短劇的女主角可以有各種風格,但男主角必須長得帥氣高大。 豎屏短劇的演員很少有出演橫屏劇集的機會,所以,他們的出路是出演爆款劇。我聽說,有的爆款的演員日薪最高能達3萬元。但爆款的主角只是少數,大部分演員的工資都比較低。豎屏短劇的投資通常在30萬到70萬,演員的預算在總投資的3%到5%。大部分演員只能獲得固定片酬。豎屏短劇上線之後是否充值破億,並不影響演員的薪資。只有少部分預算緊張的劇組能夠接受演員以片酬入股。舉例來說,一部短劇總投資是30萬元,某演員的片酬是1萬元,演員可以不拿片酬而拿到這部劇3%的股份。短劇上線之後,這個演員就可以按3%的比例獲得分成。 大部分演員都是因為對行業抱有幻想才入行,可現實很殘酷。行業內科班出身的演員很多,非科班出身想當演員的人也很多,而能夠開機拍攝的劇組又有限,演員都面臨無戲可拍的情況。即使和經紀公司簽約,也不能保證演員有固定的收入。對於沒有人脈、沒有流量的演員來說,沒有戲拍就意味著顆粒無收。 三九:拿最低的工資,挨劇組最狠的罵 我叫三九,是劇組的服裝師和化妝師。我曾跟過橫屏網劇、網路大電影的劇組,也在《上新了!故宮》等綜藝劇組裡負責演員的服裝和造型。在各種劇組裡,熬夜工作很常見,只是短劇劇組熬夜格外嚴重。畢竟,要在7到8天里拍攝一百集,雖然每集只有幾分鐘,但總長度和一部網路大電影相近,而網路大電影的拍攝周期通常是一個月。我曾經連續工作28小時,從早上五點一直工作到第二天下午三點。我也遇到過連續一個月每天只休息一個小時的劇組,後來有一天我實在起不來床,就不幹了。因為底層的服裝師和化妝師沒有和劇組簽訂合同,所以也沒有被追責。 同樣,因為沒有和劇組簽訂任何合同,能否拿到工資、能拿到多少工資,都看運氣。服裝造型從劇組開機前一周開始籌備,工作包括確定演員在整部劇中所有的服裝、妝容、造型。開機之後,服化也需要在現場調整造型和妝容。劇組裡有專門負責演員服裝造型的組長,組長對外招聘服化的大助、二助、小助。越高級的人負責的演員越重要,在劇組的權力也越大。大助也叫「主盯」,既要在現場負責主要演員的妝容造型,也要監管和安排其它服裝師、化妝師的工作。 有時候,拍完一部戲,組長會以各種理由拖欠工資,而底層幹活的人找不到維權的對象,也沒有維權的途徑,工資就要不回來了。就算能拿到工資,也是從上往下層層剋扣的工資。舉例來說,組長向劇組上報的預算是,每個服裝師、化妝師6000元每部劇。組長可能找那些沒有經驗的從業者,以提供學習機會為由扣除5000元,只給新人1000元。更有甚者一分錢也不給,只提供往返劇組的路費。還有一種情況,組長不想費事,只對外招聘大助,讓大助自己決定二助和小助。這種情況下,大助就會直接向想要機會的人表明自己要吃多少回扣。服裝師、化妝師這種幕後工作者,能否得到工作機會,靠的就是人脈,所以,層層剋扣避免不了。 我在短劇劇組裡通常擔任大助,短劇的大助平均每天收入是300至400元。服裝師、化妝師上升的極限是組長,但成為組長需要長時間的人脈積累。大部分服裝師、化妝師都熬不到組長就轉行了,畢竟二三十歲還可以熬夜,到四五十歲就不能連續十天半個月每天只睡一兩個小時了。 我以後也不想再接短劇劇組的工作了。拍短劇能賺錢,但對我們來說,賺得不多。而且劇組管理混亂,演員有工會來保障權益,但幕後工作者沒有。在短劇劇組裡,幕後是最高危的職業,服裝師、化妝師更是劇組的最底層,不僅待遇最差,也是承受最多謾罵和指責的人。其他工種都認為服裝師、化妝師是「現場沒事人」,都覺得我們礙事兒。但假如我們離開現場,演員又不樂意。我們拿最低的工資,挨劇組最狠的罵。 馬鵬:其實短劇在救贖整個行業 我2004年入行,最初是演員。2023年5月,一個製片人朋友著急拍一部豎屏短劇,但原定的導演突然有事無法進組,他就找到了我。此前我從沒當過影視劇的導演。 我後來去進修過導演專業。豎屏短劇的導演和拍橫屏的導演還是很不一樣的,前者需要操心的事更多。舉例來說,橫屏的網路大電影投資通常是300萬元,給服裝師、道具師、攝影師等各工種的預算更高,這樣就能組建更專業的團隊,所以各部門能給導演提供很多有效的參考意見。而豎屏短劇的預算低,報酬也低,只能請到經驗較少的人,這些人在大的項目里可能只是助理。他們不會有自己的見解,只能聽導演安排。比如需要一個道具,在網路大電影的劇組裡,道具師能夠給導演提供多種不同的選項,而豎屏短劇劇組裡,導演甚至需要自己提供參考圖。 拍攝頭兩部豎屏短劇的時候,我平均每天工作20小時,連續工作5天。而現在,我會盡量壓縮工作時長,通常每天拍攝16至18小時。我從沒聽說有哪個豎屏短劇的劇組能在16小時內收工。 我沒親身碰到過劇組人員過勞猝死的情況,但多少有所耳聞,我覺得這是必然的。除了拍攝時間,有些工種在拍攝之外還要做很多準備。比如演員,收工之後要卸妝,拍攝之前還要化妝。雖然豎屏短劇對於內容質量的要求相對比較低,但也有質量的底線。所以,既要保持長時間的工作,又要保證一定水準,工作人員過勞很難避免。短劇的每天拍攝時長,會從20小時下降到16至18小時,這其實是從業者自發的行為,因為大部分人都扛不住高強度的連續工作。 劇組的拍攝時間不會再往下降了。即使聽說有人猝死,劇組的製片人也不會下調工作時間。他們的想法是,這麼下去可能出事,那就等出事之後再進行賠償。但在出事之前,還是得按照預算來決定拍多少天、每天拍多久。 即使出現這些過勞現象,我仍然覺得,短劇火起來對於影視行業來說是好事。因為資本市場對於長視頻並不看好,傳統的電影電視劇很難融資。而豎屏短劇是影視行業中的藍海,一部豎屏短劇投資是網路電影的十分之一,從籌備到上線最多不超過兩個月。所需資金少、回款周期短、可預期的利潤高,豎屏短劇必然會成為投資人的選擇。如果沒有豎屏短劇,這些資金不可能進入影視行業。我擔任導演的豎屏短劇《豪橫大宋之武大郎傳奇》去年8月上線,總充值已超過700萬元。 豎屏短劇也為很多從業者提供了機會。入行5年以內的人其實得到的機會並不多,因為從2018年到2023年年初,能夠開機的劇集和電影寥寥無幾。如果沒有豎屏短劇,很多人就只能轉行。而且,從業者的演技和各種技術,都需要在劇組裡不斷磨練,沒有劇組開機就意味著很多人沒有實踐提升的機會。短劇至少為這些人提供了機會,讓他們能夠交得起房租、吃得起飯。所以,其實短劇在救贖整個行業。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正午故事

為女企業家代理債務執行,11名法律人被控「尋釁滋事」

律師、律師助理等10餘人為女企業家代理債務執行,被貴州六盤水市水城區公安局以涉嫌尋釁滋事罪刑事拘留。 據《中國經營報》報道,今年1月,女企業家馬藝珈伊、侯某某(原北京某某律師事務所律師)、唐某律師【北京某某(昆明)律師事務所】等人被以尋釁滋事罪批准逮捕,9名律師助理被取保候審。 上述人員被指控的犯罪事實為發布微博、抖音和轉發,以及郵寄針對水城區政府某領導的舉報信。 目前,該案已移送六盤水市水城區檢察院審查起訴。 馬藝珈伊曾為六盤水市承建易地扶貧搬遷工程(中央專項扶貧資金項目)、幼兒園等10個政府項目,但被拖欠工程款。 相關材料顯示,至少有4筆經訴訟確定的債務總額為6954.63萬元。而企業統計認為,另有項目欠款15247.66萬元,即六盤水市水城區政府共欠企業約2.2億元。而地方政府一份彙報文件則承認有9000餘萬元欠款。 2022年,馬藝珈伊名下公司針對發包方拖欠工程款的訴訟進入執行階段後,侯某某(原北京某某律師事務所律師)、北京某某(昆明)律師事務所唐某律師為馬藝珈伊跟進執行。 去年9月起,侯某某、唐某向各級部門反映,並通過微博、抖音發布信息,批評水城區政府與水城區法院非法解凍,導致無法執行。侯某某去六盤水中級人民法院交涉時,曾被法警戴上手銬——他把上述視頻發布在微博和抖音。 當年11月20日,唐某在律所樓下和馬藝珈伊協商案情時,被水城區公安局抓走。親友證實,此後水城區政府再次和馬藝珈伊談判,要求以1200萬元平賬,剩餘所有欠債一筆勾銷,被馬藝珈伊拒絕。 同日,微博賬號「侯某某本人號」發求救信,稱自己是一名法律人,原北京某律所執業律師,曾從事律師工作十年。團隊成員、馬藝珈伊、唐某律師已陸續被抓,「我現在也被全國搜捕,定的是尋釁滋事。在這裡,我想澄清的是,我們沒有做任何違法、犯罪的事情。」 侯某某說,在代理執行過程中發現執行法院存在眾多違法、甚至涉嫌犯罪的行為,便通過微博等自媒體平台發聲,但執行法院「不僅不予以糾正,反而聯合當地公安,使用刑事手段,抓捕債權人負責人、債權人代理人」。 七天後,馬藝珈伊被刑事拘留。此後侯某某也被抓獲。 《中國經營報》報道說,多方證實,馬藝珈伊等人被抓前,區政府一度提出以1200萬元化解所有債務,被她和代理律師拒絕,隨即案發。 今年1月,馬藝珈伊、侯某某、唐某等人被批准逮捕,9名律師助理被取保候審。 刑事拘留和批准逮捕的罪名均為尋釁滋事罪,所涉事項即律師等人曾在微博、抖音發布相關債務、訴訟信息。律師還曾將舉報水城區政府某官員的信,郵寄給了這名官員本人。舉報內容則涉及欠債不還、非法解凍、大量資金去向等問題。 公開資料顯示,侯某某曾從事刑事偵查等公安工作,成為律師後專註執行、執行異議與執行異議之訴業務領域,為多家法律平台特邀講師,並創辦「侯小律法律大講堂」,曾主編《執行、執行異議與執行異議之訴辦案手冊》。 唐某亦專註於執行與不良資產處置法律事務等,其曾是原某省會城市中級人民法院法官,原德宏州某地檢察官、反瀆職侵權局局長,原最高人民檢察院偵查專家庫成員。 2月26日,「法度law」聯繫到侯某某的辯護律師,其表示根據目前了解的情況,大方向是作無罪辯護,但也要等閱卷後再具體決定。 同日,「法度law」就此尋釁滋事案致電六盤水市水城區人民檢察院副檢察長陳桃紅,但電話未接通。 「法度law」亦致電六盤水市水城區人民檢察院檢察官譚建,詢問是否為該案承辦檢察官時,對方並未否認,但告知「法度law」,需先拿證件到政治部登記,通過以後才能了解相關情況。 隨後「法度law」兩次撥打六盤水市水城區人民檢察院政治部電話,電話沒人接聽。 「政府欠債,應該還錢,你抓律師和企業家幹什麼?」關注到此事後,北京澤博律師事務所王昊宸律師公開寫文發問,「就想問問作出抓人決定的領導:你們這麼搞,以後誰還敢幫政府做工程?有誰還敢借錢給政府?你們有沒有想過這麼做會給政府公信力帶來的多大損害?有沒有想過你們正在做的事情,等於打了多少國家政策的臉?再問問對馬藝珈伊批捕的檢察官,馬樹山案的前車之鑒猶在,你們卻還冒天下之大不韙,對於司法公正的信仰到哪兒去了?」 王昊宸律師在文章中說,期待馬藝珈伊及其律師的案件能夠看到最高檢領導的親自下場監督。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法度Law

孫立平:重振經濟靠什麼?其實就這麼簡簡單單的三條

近經常有朋友問,如何看待中國經濟短期、中期和長期的前景?如何走出當前的困境? 討論這個問題有一個最基本的前提:我們應當認識到,狂飆猛進的、超常規的補課式發展,已經告一段落。中國未來的發展,需要建立在新的基座的基礎上。這個基座是什麼?我想最主要的有三個東西:有效的法治,有限的權力,正常的社會。有了這個基座,經濟不見得能夠像原來那樣突飛猛進,但可以使其發展建立在一個更健康更持久的基礎上。能否形成這個基座,這決定著中國經濟未來的前景。 這三個東西是什麼? 首先是法治。究竟什麼是法治?去年以來,有關部門出台了很多重振經濟的措施,包括鼓勵民營企業的發展等,但收效甚微。為什麼?不是文件少,政策力度不夠。可能我們得意識到一個問題了,將經濟運行建立在文件政策基礎上的時代已經過去了。現在需要的是法治,是真正的法治,只有真正的法治才能奠定經濟發展的堅實基礎,才能重建社會對於經濟發展的信心。 這不是說政策不重要,什麼時候政策都是重要的,而是說,法治是真正的基座,政策要在這個基座上起作用。 那究竟什麼是法治?有人首先想的可能就是法律,於是人們經常呼籲要制訂什麼什麼的法律。想得更深入一點的,也不外乎就是法律要健全,或者要有法必依。但其實,真的不是這麼簡單,甚至關鍵都不是在這裡。 法治和法律不能簡單等同。首先,沒有法律條文也可以有法治。許多國家有不成文法,有的國家甚至有不成文憲法,日常生活中也有各種約定俗成的不成文規定。其次,有法律也可以沒有法治。如果法律是由權力任意指定、任意解釋、任意執行的,就不是真正的法治。 那法治是什麼?法治體現的是規矩至上主義,是法律替代權力實行的社會治理。 再說有限的權力。強調法治不是說權力不重要,強調規則不是說政府的可以弱化。在現代社會中,一個強有力的政府是必需的。但要有兩個最基本的原則。第一,權力要在規則之下,權力是規則的維護者和運用者。第二,權力及作用範圍是有邊界的。因此,權力的關鍵不在強弱,而在性質與特徵。 我們這些年的問題在哪裡呢?是權力的迅速擴張,是權力跨越邊界的迅速擴張,是權力對經濟事務的過多直接參与。這是造成今天很多問題的重要原因。那權力為什麼會迅速擴張?是因為越來越篤信舉國體制,這樣就必然會越來越相信權力,越來越不信任市場,以為依靠權力的力量才可以更有利於一些最重要目標的實現,才可以克服市場的弊端。 其實,市場體制是什麼?可以說,是一種基於自知之明的安排。也就是說,面對如此複雜的一個經濟體系,承認我不可能會比市場做得更好。不但不能做得更好,有時造成的問題可能會更大。政府最重要的職能,是為市場制訂規則,而不是什麼事情都要自己來做。 與法治相比,權力最大的特點是任意性。在過去那種簡單的經濟體中,權力有時還能勉強應付,但對於現在這種及其複雜的經濟體來說,權力的直接介入的結果往往是對經濟運行擾亂。當然,權力也會糾錯,但權力糾錯的方式往往是烙大餅。烙大餅體現的是權力的任意性。所以前些天我強調說,現代社會治理依賴的是明確、透明、穩定的規則體系,而不是收放自如的權力技巧(見《孫立平:今天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法治,法治決定未來》)。 第三點是正常的社會。這一點看似很虛,但實際上非常重要。正常的社會涉及很多方面,但最重要的是,這個社會要有很強的活力,要有起碼的寬容度,要有鼓勵創新和做事情的軟環境。 早在2022年初,我就曾經說,現在與其說需要改革,不如說需要一個寬鬆的社會環境,要以一定程度的靈活性,賦予經濟以活力,賦予社會以彈性。這個看起來很稀鬆平常,很簡單底線,但其實非常重要。中國過去幾十年的快速發展的原因,我將其稱之為自由流動資源的釋放和自由活動空間的擴展。也就是說,是社會的靈活性。正是社會中的這種靈活性,為後來中國經濟的發展積聚了力量。 但可以說,目前我們的社會太緊繃了。這幾天,有人又在炒作對莫言的起訴。不要小看這樣的事情,不要以為這就是一些自媒體在博眼球,這樣的事情多了,整個社會的氛圍就變壞了。這種事情就猶如馬路上的那些小石子,看起來不大,沒有大的妨礙,但多了,車就跑不起來。 現在,我們正面臨新一輪科技革命的初期階段,社會的活力直接決定我們的創新能力。最近世界上人工智慧的發展,使人們有了一種明顯的急迫感。我們能不能跟上這場科技革命,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我們的社會是什麼樣的。前幾天我發表了《底層密碼:在AI上的差距似乎在急劇拉大,我們的差距究竟在哪裡》一文,討論了科技創新的軟環境。創新需要不僅僅是硬體。 再重複一遍在討論足球時我引用了無數遍的一句話:我們需要的是自由的意志與舒展的靈魂。這句話不是我說的,是幾十年前有人說過的。 文章來源:老孫薦讀

今天,發生了竊聽律師的「水門事件」

剛剛,看到了這張足以載入刑事辯護史冊的照片。 網路圖片 這張圖片的來源,是朱孝頂律師在微博發布的一則消息。朱律師稱,與自己搭檔辯護的廖寶忠律師在今天下午到河北黃驊市看守所會見一合同詐騙案件被告人胡艷男時,被安排到律師第一會見室會見。會見過程中,突然有東西掉落到地上,胡艷男和廖律師查看後,發現是一隻錄音筆正在一閃一閃地錄音。該錄音筆系從胡艷男坐的鐵椅子底下掉落,明顯是某些人員在律師會見前剛剛被偷偷貼到鐵椅子上,用於監聽會見。 朱律師還說,此前,「胡艷男被羈押在黃驊市看守所一直受到各種不正常對待,被警告『胡艷男及其律師的一舉一動都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 《刑事訴訟法》第三十九條和《律師法》第三十三條都明確規定,辯護律師會見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時不被監聽,這是不需要普法、看守所和辦案機關也一定會知道的常識。 平時在某些特殊案件中,作為刑辯律師,我也知道自己的會見可能會被監聽,但像黃驊這次直接抓住竊聽律師的鐵證的,我印象中應該是第一回。 對於置放錄音筆的行為,其實很多會見室本身就是實時監控,只不過有的不能實時傳遞聲音給監控室。並且,真正希望獲得律師錄音的,必定是幕後的辦案人員而非看守所,通過置放錄音筆,更容易把律師說的內容原封不動地傳遞給辦案者,不需要再進行傳述。我相信這可能是使用錄音筆的原因。 朱律師在微博中說,這個當事人被監聽的案件,涉及金額數億,河北滄州本不具備管轄權,但依然強行以刑事手段干預民事糾紛。為此,他們一直在申請改變管轄。 滄州原本有沒有管轄權,我不知道。但是,如果竊聽行為真的是當地辦案機關作出(我相信大概率如此,否則看守所有什麼動機去這麼做呢?),那麼作出這樣極其惡劣的違法行為的當地司法系統,肯定是不適宜再管轄這個案件了。 不知道大家還記不記得,前兩天貴州女企業家的案件,水城區政府發的公告說女企業家的罪行是給他人車輛安裝定位器。按照貴州的這個標準,私自安裝竊聽設備的滄州辦案人員,罪責明顯更重。就看不同的地方,是否會使用相同的懲罰標準了。 有人可能會說,不就是個監聽嘛,你們律師會見時說的話難道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律師會見是否受到監聽,關乎整個刑事辯護制度的存亡。試問,如果當事人與律師之間的溝通會被辦案機關實時知悉,當事人對律師還敢說出真相嗎?還敢反映辦案人員的違法行為嗎?律師還能夠刨除一切顧慮為當事人提供辯護建議嗎?如果會見可能被監聽,最終導致的將是整個刑事辯護系統的失能。 哪怕在日常生活中,我們的隱私被侵犯得很習慣了,也絕對不能認為這是一件小事,這是一個大是大非的問題。如果放任這次的嚴重事件隨著時間流逝就這麼過去了,就可能是在縱容這些違法辦案的司法人員更加肆無忌憚。必須嚴肅調查此事的幕後主使,依法依律嚴肅追究其責任。 要知道,同樣的惡劣行為發生在美國,那可是直接會導致總統下台的。 網路圖片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北同文化AllForQueer

關於莫言的爭論,讓我有種巨大的荒謬感

前些天,有人起訴莫言,說他歪曲歷史,抹黑英雄什麼的。 我在朋友圈裡連著刷到好幾篇文章,都在力挺莫言,痛批這件事。當然,我的朋友圈沒什麼代表性。如果去抖音之類地方看看,力挺起訴者、痛批莫言的說不定更多。至少我逛知乎的時候,就看到很多人在罵莫言,呼籲有人管管這個吃裡扒外的壞蛋。 那幾篇力挺莫言的文章,我大致翻了翻,雖然道理說的都對,但讀完以後,還是不免有種巨大的荒謬感。 都2024年了,還要寫文章爭論這些道理,不該覺得很荒謬嗎? 這些爭論實在是一點都不新鮮。我小時候就聽到過類似的爭論。比如莫言的《紅高粱》,張藝謀老師翻拍成了電影,獲了一些獎,很多人就在罵。不是一個兩個,真的是很多人在罵。不過他們罵的主要不是莫言,而是張藝謀,說他崇洋媚外,說他抹黑中國,說他別有用心,等等等等。用的詞兒跟現在罵莫言的差不多。當然,也有人寫文章為張藝謀辯護。而他們講的道理,跟我在朋友圈裡刷到的那些文章,也差不多一模一樣。這種爭辯一直持續到了《菊豆》和《大紅燈籠高高掛》,再往後基本就塵埃落定了。經過一番折騰後,整個社會似乎漸漸取得了共識:這些電影是好的,那種誅心式的攻擊是錯誤的。 所以,我一直以為大家已經永久性地跨越了痛罵《紅高粱》的階段。那些道理孰對孰錯,早就一清二楚,再也不用啰嗦了。但事實證明,我錯了。 兩次爭論中,罵的理由幾乎一樣,辯護的理由也幾乎一樣,只是時間上隔了三十多年。這還不夠讓我驚愕嗎? 說起來,這是我的問題。我活在一個巨大的錯覺里。我曾經以為大家達成了很多基本共識,但並沒有。我曾經以為很多常識性的觀念只有歷史價值,但也不是。就像王小波的雜文,我一度覺得寫得很有趣,但是內容都是老生常談而已。我這麼想也並非沒有理由。當時整個社會對王小波的雜文都是一邊倒地讚賞,但並沒引發太大的爭論。四平八穩的常識能引發什麼爭論呢? 但是,現在如果再爆出《花拉子模信使問題》、《思維的樂趣》《積極的結論》這樣的文章,就很可能引發爭論,很多人就會不認可,甚至會罵。我猜想,以後有些年輕人再讀王小波,甚至可能會受到思想上的震撼:原來還可以這樣思考問題! 人上了歲數以後,讀書的時候往往是一邊讀,一邊忘,常看常新。我覺得咱們這個社會也有點像上歲數的人,常識會不斷變成冒犯,老生常談會不斷變成先鋒新知。一本書,幾十年前讀起來震撼,幾十年後讀起來再次震撼。一個道理,幾十年前讓人醍醐灌頂,幾十年後再次讓人醍醐灌頂。灌頂當然是好事,但是這些醍醐的保質期未免太長了些。 幾十年甚至可能都說短了,有時候甚至可能上百年。就像現在網上有些年輕人相信西方偽史論,說是西方那些發明,什麼蒸汽機啊,萬有引力理論啊,工業革命啊,都是從《永樂大典》里偷來的。其實類似的說法在清末就有。當時就有人說過,洋人那些東西都是從中國偷去的:力學是從《墨子》那裡偷去的,數學是從《九章算術》里偷去的,天文學是從《天官書》偷取的,等等等等。後來,大家都把這些說法當笑話看,就算有些人客氣些,也不過是說這些人「托古改制」,想要減少洋務運動的阻力。可誰能知道,一百多年後,這些東西又會打包成《永樂大典》,捲土重來呢? 前一段,張雪峰對文科說了一些很不友好的話。當然,那些話並不正確,我也不贊成。但是我看到有文科生反駁張雪峰說:你說文科無用?當年要不是文科生提出「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你們理科能有這麼大的發展?這個反駁也許是對的,但我還是忍不住覺得詫異。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標準,這麼一條簡簡單單的常識,怎麼還需要當成文科重要的成就呢?理工科學搞出了這麼複雜高深的成就,而文科生說我們也很厲害,我們提出了真理要靠實踐檢驗!這聽上去真是很荒謬。 我並沒有貶低人家的意思。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我們就是要不斷發現常識,不斷重申一些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道理,不斷將老生常談談了又談。王小波常讀常新,已經灌過一百次的醍醐隨時準備灌第一百零一次。有人可能會覺得這是原地打轉,但要想保持原地打轉,都需要付出艱巨的努力。這個過程就是西西弗斯推石頭一樣。它考驗的不是智力。這不需要太高的智力,它考驗的是耐心和勇氣。大家都覺得中國式父母嘮叨,但他們再嘮叨也嘮叨不過咱們的常識輸出者。他們必須不停地說,不停地說,把同樣的道理用不同方式說了又說。可是他們真的不能停下來。 這讓我想起《愛麗絲鏡中奇緣》里,紅皇后對愛麗絲說的一句話。她說:「在這個世界上,你必須不停地奔跑,才能保持在原地。」 真是很不容易啊。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押沙龍yashl

抓律師抓女企業家,六盤水的火最終捂不住

最近最熱的地方就是貴州,山火剛滅,六盤水就爆出一個更火的新聞。 網路圖片 少數民族女企業家馬藝珈伊,為貴州六盤水承建易地扶貧搬遷工程(中央專項扶貧資金項目)、幼兒園、小學等10個政府項目後,持續討要工程款8年。 2023年年末,在貴州省高級人民法院聽證會召開當天,她被地方公安以涉嫌尋釁滋事罪刑事拘留。 而且,在她被拘留之前,為她代理的律師和助理,已經有10餘人被拘留了,罪名同樣是尋釁滋事。 記得去年年底在微博上還看到侯志濤律師發視頻求助稱:當大家看到這個視頻的時候,本人可能已經被六盤水迫害而犧牲,也可能自殺,也可能被非法羈押…… 網路圖片 當時看到這個侯志濤律師的視頻的時候,就覺得很悲壯。哪怕你北京來的律師,照樣龍入淺灘被蝦戲。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 沒想到現在還能看到此事的後續,不但律師進去了,女企業家也進去了。 此案在六盤,律師發衝冠。 昔時人已拘,今日水猶寒。 當地政府到底欠了這位女企業家多少錢呢?至於這麼大動干戈嗎? 該企業統計為2.2億,政府文件承認的都有9000多萬,算下來也不多啊,修一公里高速路就要上億資金,上次貴州還有人中了6.8億大獎。 可為什麼就是不願意給呢? 還有一個細節,這位女企業家在被抓之前,水城區政府,當地政府一度提出以1200萬元化解所有債務,被她和代理律師拒絕。 敬酒不吃吃罰酒嗎?隨即尋釁滋事罪就掏出來,律師和企業家先後被捕。 2.2億的債務,想1200萬就打發了,一個零頭都沒有。很多項目都是中央專項扶貧資金,還不是地方城投債。 看來是錢下來了,被人截胡了不想給她。 用一句話概括就是:當地政府欠女企業家2億多,只願還1200萬,人家女企業家不肯,就抓律師和企業家,罪名是:尋釁滋事。 現在鬧得沸沸揚揚,各大官媒都報道了,不知道陽光能不能照到六盤水。 即使山高皇帝遠,可現在法治社會了,不能這樣搞啊,不想給錢就動用公檢法來拘留當事人和律師。 台下何人狀告本官? 你們是想把水城搞成鵝城嗎? 看來《讓子彈飛》還是拍得太保守了。 前不久唐山遷西老幹部馬樹山舉報縣委書記被迅速抓捕審判一事已經讓人很震驚了。 現在六盤水抓律師,抓企業家,不上點手段,你們是不知道厲害,用這種手段逼人就範。 以刑化債,高啊,不得不服啊! 這樣的老賴誰惹得起? 在絕對權力面前,你要錢還是要自由?想不明白,就進去好好想,想明白了再出來。 中央不是說要保護民營企業家,要營造好的營商環境嗎?怎麼為了兩億多吃相就這麼難看,相比之下中彩票就溫柔得多。 現在官媒能報道這件事,相信這是個好的信號,建設法治社會,在越偏遠之處越是任重道遠。 多年的反腐新聞告訴我們:官員裡面有壞人啊! 六盤水當地為何肆意妄為,這背後是否有什麼腐敗,這次一起曝光吧。 就像貴州的山火,捂了那麼多天,一樣捂不住。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浣花溪杜甫 

已到路的盡頭:何偉要賣車了

朋友圈看到消息,美國作家何偉(Peter Hessler)托朋友賣掉他在成都的本田SUV。「里程10000出頭,非常新。」 真的是讓人傷心的消息。 何偉在成都買下這輛車的時候,心中想的一定是要在中國住很久,要去很遠的地方。誰能想到,這輛車很快就到了路的盡頭。 《尋路中國》的封面,是一張何偉和白色汽車的合影,那是他租的車,奔波於中國的城鄉之間。書名有雙重含義,既是自駕意義上的找路,也是為(或者幫)中國尋找出路。 過去十幾年,何偉是最受中國人喜歡的作家之一。寫下《江城》《尋路中國》《甲骨文》後,他去了埃及。那時在網上看到一篇訪談,他說喜歡住在中國,如果要選一個的話,他希望是成都。 他真的來了,其實2019年之前,實現這樣的夢想不是什麼難事,一些你能想到的美好的事,總會發生。他帶著太太和兩個女兒飛往成都,在飛機上,女兒讀的是小說《1984》。現在看來,真的是一個隱喻。 不過,那時何偉非常樂觀。他把兩個女兒都送往成都的公立小學,小朋友和中國孩子一起受教育,包括上政治和思想品德課。他的女兒,據說也學習了《朱德的扁擔》。 有一次見到他的太太張彤禾,問她是否會擔心教育的後果,她說,他們都不擔心。 何偉經常帶著兩個女兒沿著錦江河邊跑步,而成都的空氣經常都不達標。他在《江城》中寫了在涪陵的生活,那時他就堅持跑步,而彼時涪陵的空氣,想必更差——他不怎麼在乎PM2.5,在這個意義上,他相當中國化了。 所以他才會說,他喜歡的不是未來的,而是現在的中國,是當下活生生的中國人的生活。疫情中他為紐約客寫的文章,對中國的防疫政策有點辯護的味道——在美國,他也被一些人認為過於「親中國」了。 但是,就是這樣一位天真的人,最終卻不得不離開中國。他在四川大學教寫作,課程很受歡迎,也極大提高了所在院系的知名度和影響力,但是學校選擇「不續聘」,不幫他續簽工作簽證,時間緊迫之下,他最終不得不倉促回到美國。 或許也不完全是川大的錯,而是時代氛圍出現了轉折。中美關係緊張,中國也關閉了成都的美領館。在課堂上擁有一個美國出生的傑出的非虛構作家,讓川大感到不安,也是正常的事情。 現在想想,成都這個城市曾經一度非常迷人。 美領館領事夫人庄祖宜,和她的樂隊朋友在成都街頭唱歌,人們既沒有因為她的身份而過度圍觀,也沒有感到有什麼敏感。她是一個美食家,而成都則自稱是美食之都。很多人其實並不知道她是誰,只是為音樂感動——她們唱的是兒歌。 而在川大的講台上,學生們也可以安靜聽何偉講他的寫作理念。記住,某種意義上說,這是這個城市在一段時間內所能達到的一個高度:開放、包容,更重要的,其實是自信。 但是這種美好的東西,要破碎起來又無比容易,甚至無聲無息。疫情中曾看到讓人心酸的一幕:一個美國小夥子在桐梓林,弄了一個廣告站在那裡,尋求有人收養他的狗。他不得不回美國,而狗無法帶走。可能,他也和何偉一樣,本來在成都有相當長的計劃。 或許再過幾年,很多人都會忘記,有一個天真的美國作家曾經在這裡生活過,呼吸過混雜著PM2.5和火鍋香味的空氣,像一個普通成都人一樣穿過這個城市。 何偉離開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他那輛車一直在成都某個小區的車庫等著他。現在公開出售,則意味著他開著這輛車探索中國的想法,正式結束了。 10000公里,真的很新——剛剛上路完成磨合,還有多少故事等著書寫呀。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城市的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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