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網路圖片 網路圖片 系統的「要求」 看到快遞行業新規,我第一個想法是,如果真的完全按照規定去送,快遞員可能會被累死在送貨上門的路上。 「新規」出台,對市場規範和維護消費者權益無疑是好事,同時也應該看到,一些快遞員提出了異議。矛盾表面上發生在快遞員跟消費者之間,背後其實存在於快遞員跟「系統」之間。 我們現在有點過於「神化」系統和演算法了,覺得演算法準確、高效、自動,幾乎「萬能」。但事實上,快遞工人面臨的現實情況往往要複雜得多。至少在快遞行業,系統和演算法並沒有或者沒能力考慮現實的複雜性,同時又刻板地要求高效率的確定性結果。例如,某日某時之前必須把快遞送到。最終,解決複雜性和不確定性的任務,自然就落到了快遞員頭上。 2016年秋天,我去到通達系一家公司,在J城市的兩個站點以學徒身份各自待了數月,跟快遞員同吃同住,學著他們幹活,中間還在公司總部「實習」了一個月。 為了節約成本,A站點開在城中村,跟承包片區最遠隔了十多公里。我印象很深,第一天經過大橋,同行的快遞小哥為了趕時間,不僅沒等橋底下的紅燈,還不願意繞行,直接帶著我逆行衝上了橋。我當時心想,這要是真撞了,田野還沒做完,我就上新聞了,標題大概是「北大博士騎電動三輪在高速橋逆行被撞身故」。 每天清晨,快遞員就會領到相當重的派件任務。那時候,快遞分「早班件」和「晚班件」。早班件必須在當天14點前送達,並在系統里錄入簽收。晚班件則必須在晚上22點前送達和錄入。不分包裹是大是小、是輕是重,更不顧小區物業幾點讓快遞員進、幾點不讓進等等因素,系統錄入時間每天都是截止在14點整和22點整,分秒不等。 帶我幹活的小哥跟我說,根據他的經驗,一天送100件的時候是比較輕鬆的,早班件可能午飯前就送完了。這時候他就會騎著電瓶車,在街上轉一轉、吹吹風。不過,他基本都是在站點派送區域里逛,哪怕隔著條街就是著名景點也從來不去。在自己的片區,他特別熟悉,要走哪個門、哪個保安好說話、寫字樓哪個電梯不能坐等等。但對片區外的J市,他卻很陌生,甚至有種畏懼。 實際上,閑逛的機會他一年到頭也享受不了幾次。快遞員平均一天要送120-180件(2016年),如果超過150件,基本就沒有休息的時間了,差不多從早上一直不停歇地干到晚上八九點。 那時候一天干下來,基本都是走3萬多步。我有日常鍛煉的習慣,還跑過馬拉松,但前面一兩周跟著送快遞,天天晚上腿都是酸痛的,後來才慢慢習慣了。 快遞員最不想送的就是老舊小區。不僅沒有電梯,小區排列不規整,樓棟也可能很多。剛送幾天我就發現,老舊小區的快遞並不是均勻分布在各個樓層的,而是五、六樓特別多。一開始我也納悶,難道住在一樓二樓的人都不喜歡在網上買東西么?後來我理解了,低樓層的業主都會讓自己家老人居住,高樓層的會拿來出租給外地年輕人,而快遞又主要都是這些年輕人在買。 可是對於快遞員來說,所有件的派送費都是一樣。無論什幺小區、什麼樓層、什麼物件,都是送一件1塊錢(註:2016年)。一個文件是1塊錢,一袋大米也是1塊錢。有人買了個馬桶,幾十斤重,又住六樓,非要送上樓,快遞員說就掙1塊錢,讓他自己來樓下拿,要麼直接給他填拒收,兩個人就這樣在電話里吵了起來。 如果按照日均150件算,快遞員一個月掙4500元,再加上攬件,一個月差不多6000到6500元。所以快遞員其實不願意多派件,一天比別人多派30件,一個月也多賺不到1000塊。而且快遞數量是不可控的,誰都不知道明天站點運來多少個包裹。來多少就必須送多少。 網路圖片 在我的調查過程里,發現快遞員特別討厭「雙11」。到了高峰期,大約一天要送300-400件。雖然工資增多,但任務極重,像打仗一樣。提前一周站點就開始行動,把所有堆積的問題件都送出去。「雙11」來了以後,真的是一趟趟車往站點拉,放不下就堆院子里。 有一個畫面我至今忘不掉,有個快遞員,三輪車裡裝不下,上面綁了一大袋,座位上還擺了兩大袋,弓著腰半蹲半站著騎電瓶車匆匆忙忙走了。這時候,好好吃頓飯也成了奢望,送到晚上11、12點很普遍,送完還要錄系統、建包。 這就是工人跟系統的矛盾——系統只看效率,但勞動者的時間和體力卻是有限的、波動的、不平均的。系統可以算出勞動者工作時間和強度的平均值,還能優化他們工作的流程與行車的路線,卻忽視現實的複雜性,處處一刀切設計。系統對提高效率、降低成本的無限追求,當下看來也很難在短時間內得到扭轉。 網路圖片 系統的「漏洞」 正是因為有了這個矛盾,工人為了滿足系統要求,勞動過程中主動發揮「人」的自主性,卻不自覺侵犯了消費者權益。 2016年那個時候,還幾乎沒什麼驛站和智能櫃,我們每個件都要打電話。先把快遞提前按小區和樓棟整理好,到一棟樓下逐一給收件人打電話。平均4-5個電話里,就會有一個沒人接或拒接。剛開始我說,那要不多打幾遍吧?因為按照公司的操作規範,快遞員必須要聯繫上收件人。但試了幾天我就發現,很多人就是不想接。也遇到過很兇的,接起來就罵人、問你幹嘛一直給我打電話。因此,後來我最多打2遍,也就不打了。 系統難以預料的其他情況也不少,有時候小區物業突然不讓進了,有的聯繫上了收件人又要求馬上改地址。又或者送完快遞下樓,發現快遞車電瓶被人家偷了。還有個人明明親自收了快遞,轉頭就投訴自己沒有收到,要求賠款,連續好多次。最後公司只能讓另一個快遞員在他拿快遞時偷偷在旁邊錄像取證,接到投訴後再出示證據。 快遞員每天還要處理千奇百怪的問題。比如有人買了一副手套,包裹里只發現其中一隻,他也投訴快遞。快遞員說這個你得找商家,客戶說不懂怎麼操作,最後快遞員只能義務上門幫他弄。 這些勞動過程中司空見慣的複雜情況,卻從來都不是電腦系統和演算法會考慮的。為了應對系統簡單粗暴的衡量標準,快遞員不得不發揮「人腦」的自主性,「優化」自己的勞動過程。 比如,遇到不接電話,大多數快遞員就會根據經驗來判斷。如果這個收件人是熟悉的或者好脾氣的,直接就給他放門口了。如果沒有把握,可能就會緩一緩,先放在車上,回去錄入簽收異常,下午再送一次。這種簽收異常的件要是一天有7-8個就會令人非常頭疼,因為很可能下午或者第二天,得專門為了這個件單獨跑一趟這個小區。 快遞員很煩重複送件,大多數人都會覺得,1個件就掙1塊錢,還要來來回回跑,掙得太費勁。但他們既不能扔掉這個件,也不能跟收件人發脾氣,最後往往還是放門口。 網路圖片 快遞員往往比社區還熟悉片區里的居民。分揀包裹的時候,快遞員瞟一眼收件人的名字就知道是不是自己片區的,在哪個小區、哪層樓,甚至外貌性格好不好、家庭關係好不好都能了解。我的博士論文里,因此把快遞員稱作「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完成那次田野調查已經8年了,至今還記得一些收件人的名字。印象最深的收件人叫「王俊凱的初戀女友」,她的快遞超級多,但我從來沒見過她。因為她當時住在一個臨街的三樓,是跟人合租的,總是不關外面的大門。所以我每次派件不用打電話,門一推、放客廳就行了,派送效率極高。在我看來,這就是雙方達成的隱形默契。但是,嚴格按照系統流程的話,肯定是不合規的。 田野中我還發覺,系統其實也在引導快遞員發揮「人的自主性」,來處理最難解決的收件人投訴問題。 在這個行當里,快遞員最怕的就是投訴和罰款。最常見的投訴就是虛報「問題件」。一般都是來不及送了,快遞員就自己先在系統里填一個收件人不在。收件人要是查詢到這個信息,反饋給系統說自己明明在家啊,就會對快遞員罰款5元。其他的情形還有:虛假簽收,罰款700元;丟失件照價賠償,最低罰300元等等。 在公司里,快遞員和客服的比例大約是5:1。我做田野的這家公司,全國客服就有幾十萬人。站點的客服接到投訴,比如說「虛假簽收」,會先聯繫快遞員,告訴他哪個快遞被投訴了,快遞員自己就會給顧客打電話解釋,一般是說包裹太多了忙不過來,下午就送。跟收件人溝通完,快遞員自己就可以在系統上選擇撤訴,這樣就不會罰款了。 一開始,我還以為這是系統的「漏洞」。後來我在總部跟管理層訪談,發現他們其實一開始就了解這個情況。其中一個管理層對我說,設置客服的目的不是為了罰款、進而保障派送時效,而是要設置一個過程,解決快遞員來不及派送和收件人著急收件的矛盾和張力。 當快遞員在自己派送的片區內,主動搭建起和收件人良性互動的社交關係,混了臉熟甚至成了朋友,那麼收件人遇到快遞員送得慢或者工作失誤,也自然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如果快遞員沒跟顧客溝通好,引發了二次投訴,那就會對快遞員加倍重罰,一次虛假簽收罰完700元,二次投訴就再罰1000元。 在我看來,「新規」中明令禁止的「擅自代收快遞」,「擅自投放到智能快遞箱、快遞服務站」等行為,正是由快遞員在系統提升效率和派件量繁重的雙重壓力下,發揮勞動自主性的過程。只是帶來的負面效果之一,就是會侵害消費者的權益,特別是對於老年人、殘疾人和行動不便的消費者來說,無疑增加了他們的負擔。 網路圖片 不增反降的派費 這些年,大家對快遞公司特別是通達系的吐槽好像越來越多,這肯定不是偶然。其實,作為加盟制快遞代表,「通達系」的優勢是成本可控、運費低廉,劣勢就是質量和服務較弱。 低成本也反映在快遞員的保障上。除了派攬件收入,快遞員僅有的「福利」,也就是老闆提供的住宿。2016年在B站點,他們住在臨時板房裡,在 A站點,他們住在城中村的隔間。 他們的居住環境我至今記得很清楚,一個房間住12個人,6張上下鋪的鐵床,一進去就是一股撲鼻而來的臭腳丫子味。我進去的時候排到第11張床,很靠近廁所,廁所里到處都是黃漬,也沒人會打掃,反正能用就行了。房間里很陰暗,分不清朝向。地上到處是辣條、瓜子殼、飲料瓶,他們最喜歡喝冰紅茶,很便宜,1升的桶裝,一天可以喝幾桶。 我跟快遞員們聊過未來規劃,他們想法都比較類似,要麼賺幾年錢回家干點什麼,要麼進順豐、京東這種直營性快遞公司。當時順豐的派件大概是1.5-2元,整體收入更高,還有五險一金。但它們的職位也是有限的,往往需要等空額乃至先做一段時間兼職。 網路圖片 2019年我曾打算重訪,結果發現兩個原來站點都消失了,A站點老闆說2016年雙11爆倉,罰款太多,索性就不送了。B站點老闆聯繫不上了,原來的站點現在成了停車場。 這幾年,不論是快遞工人、外賣員,又或者網約車司機,勞動管理系統變得越發精細和嚴格。可惜的是,這種「精細」始終體現在對工人勞動過程的具象化管理,他們的肢體動作、語言,甚至說話的語氣都會被系統探測並記錄。但對於工人勞動場景中面臨的複雜場景和不確定性事件,始終沒有得到很好考慮和解決。 「精細」管理的另一結果,是單人快遞派件量的大幅度增加。2016年,官方統計全國每天約1億件快遞;2023年,這個數據已增長到了3.6億。但是快遞員沒有增加那麼多。2016年底,北京交通大學有調查顯示全國當時一線快遞員大概230萬,2022年有個統計,大概是450萬。粗略估計,單個快遞員派件的數量翻倍。 (註:2016年據莊家熾統計,J市快遞員日送快遞平均為150件左右,據媒體近日報道,J市多位快遞員一天的送貨量大約為三四百件,幾乎翻倍,與上文判斷互相印證。另外,近年快遞價格在不斷下降。據國家郵政局數據,2010年至2020年,全國快遞平均單價從24.6元降至10.6元,下降約57%。2021年上半年,全國快遞平均單價已不足10元。) 然而,快遞員的收入增長就沒有那麼明顯了。2019年我跟他們聊,甚至發現他們派件費比2016年更低了,一件只有9毛還是8毛。這還可以根據招聘啟事判斷,現在你去看J市的快遞員招聘,通常就是8000元(註:招聘網站上多個J市通達系快遞招聘薪酬顯示為8000-15000元包食宿),實際上應該拿不到那麼高。哪怕是8000元,跟2016年比增長也有限。 一邊是系統控制更加嚴格和精細,另一邊是派件量爆炸式增長。菜鳥驛站和電子貨櫃的普及和廣泛使用,確實大幅提升了派送效率。但像消費者要自己搬重物這樣的問題也確實存在。 網路圖片 未來如何更好地解決「最後一公里」的派送問題,我覺得,還是應該變革「系統」,乃至變革行業發展模式。 僅僅舉一例,對於重物、生鮮、無電梯高樓層的家庭,如果可以適當增加派件費用,相信可以最大程度激發快遞員發揮「人的自主性」和「人的智慧」。我們發快遞的時候都是按重量收費,怎麼快遞工人派件的時候就不是了呢? 跟快遞員待得越久,我越會發現自己和他們身上的共同點,以至於常常覺得平行空間,我很可能也是一名快遞小哥,所以我發自內心地希望他們過得更好。但我也知道,這需要整個行業乃至社會的努力。 更宏觀的層面,行業的發展邏輯同樣應該迎來變革,而不是像這些年,一直處於低價競爭的「泥潭」模式。2016年,就有一個公司老闆跟我說,快遞業界流傳一句話:「誰不降價,誰得死;誰先降價,誰先死」。8年過去了,我覺得這句話對快遞行業依然適用。如何引導中國快遞行業「卷服務」、「卷品質」、「卷安全」,可能是主管部門更應該關注的問題。 無論如何,在目前的背景下,如果快遞公司嚴格執行「新規」,要求每個快遞員逐一打電話、消費者又要求全部上門派送的話,確實有很大的困難。強力推行的結果,很可能是將派送壓力與違規責任,簡單粗暴地直接壓到一線工人身上。 如果是這樣,或許還不如把問題直接拋給市場,讓消費者自己選擇,想要什麼樣的價格和服務,就選擇怎樣的企業?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極晝工作室
陳戌源一審被判無期徒刑,成為歷史上獲刑最重的中國足協官員。 在中國足協最近五屆實際掌門人中,有三人被抓。2010年掀起的反腐風暴中,謝亞龍和南勇均被判刑10年6個月,兩人當時的涉案金額分別為136.38萬和119.6554萬元,而陳戌源此次非法收受錢款高達8103萬餘元(含上海港務集團任職期間),數額巨大令人咋舌。 網路圖片 陳戌源之所以能夠上位足協主席,主要是在上海上港時期的表現得到認可。「選擇陳戌源,主要考慮他政治素質強,熟悉足球發展情況,在業內有一定認可度,具有大型國企管理經驗和較高的管理能力。」 用陳戌源自己的話說,從來沒想過來足協工作,「是組織安排我到足協工作的,剛開始聽到這樣的安排很糾結。」 網路圖片 陳戌源早年的「上進」,也是憑藉認可度。1973年,17歲的陳戌源開始在上海港務局工作,擔任碼頭工,因為愛好文學,在單位刊物上發表詩歌散文,被領導賞識看重,23歲時調入辦公室做秘書,後來又進入港務局團委,從此開始仕途。 那時候,年輕的陳戌源對足球還是一腔熱愛,他喜歡踢球,主打的位置是邊鋒,擅長突破。 上任足協主席之初,陳戌源也想要「突破」,他表示要「成立職業聯盟,形成充滿活力、規範有序的職業聯賽管理體制和運行機制」……甚至還表態,足協要從管理者變為服務者,幫助職業聯盟上路。 彼時的陳戌源,大概還有著擔任俱樂部老總時的思維慣性,但根據中國歷史周期律,在野者表態一旦上位權力要與民共享,但真等坐上位子,嘗到權力滋味後,放權就成了空談。 網路圖片 時任廣州富力副董事長的黃盛華被陳戌源請到北京,出任職業聯盟籌備組召集人,但他漸漸發現,中國足協並未想要放權給俱樂部,人事任免權牢牢在手,職業聯盟雖然有了正式名字「中國職業足球俱樂部聯合會」,但也只是一塊空招牌。 後來,失望的黃盛華通過微信向陳戌源辭行,「我們代表投資人幹了幾個月,就覺得這個東西已經變味了,就覺得我們是足協下面的一個部門了」。直到今天,職業聯盟也仍處在「籌備組」階段,千呼萬喚出不來。 按照黃盛華的想法,中國足球「職業」聯賽要想真正職業,行政鬆綁是首要之舉。「投資人能不能更好地開發市場,要看行政能不能給到更多權力。你把許可權劃分出來,做不好可以更換管理人員,這也是五十多傢俱樂部的切身利益。他們代表最高峰的時候一年110個億的投入,現在低谷也有30億左右的投入,這些投入是不是意味著這個市場必須形成一個抱團取暖的組織?」 網路圖片 那麼,管理者為什麼不鬆綁不放權?也許因為手裡有權力就可以尋租,就能撈取好處。 陳戌源在2019年8月22日正式當選中國足協主席,而在前一晚,就有打探到消息的地方足協負責人來敲他房門,各自送上30萬元「拜碼頭」費用。陳戌源回憶:「到我房間里來,把雙肩包往我沙發上一放,說陳主席恭喜你、祝賀你,希望能夠多關照,然後我說什麼東西,他說老規矩了,我們都這樣。」 辦理陳戌源案的湖北省紀委監委工作人員羅氚也說:「中國足球管辦不分,足協既監管又組織,權力過於集中,這樣肯定帶來很大的風險。」當監管者手握不受監督的巨大權力,那結果可想而知,按照陳戌源自己的話說:「我自己也收錢,我要是去抓貪腐,不是自己抓自己嗎?」 這句話說到了根子上,自己怎麼會抓自己呢?讓手握權力者監督自己,就是一個笑話,於是在這一波足壇反腐中,人們看到了這樣一出好戲: 2023年1月19日,劉奕、陳永亮被調查,足協開會,陳戌源表示堅決擁護; 2月15日,陳戌源被調查,足協開會,杜兆才表示堅決擁護; 4月1日,杜兆才被調查…… 今天坐在台上人五人六、明天牢房相聚「原來你也在這裡」。 按照職業聯盟籌備組的建議,作為社會組織,中國足協需要借鑒國外足協經驗,做到真正的「管辦分離」。 因為除了個人貪腐,決策機構如果沒有多元化權力分立與監督體系,很容易形成一個領導拍腦袋、一聲令下一刀切的局面。足協說什麼,聯賽俱樂部只能聽著,只能執行。這種不受制約的權力,很可能導致一旦做出災難性決策時,無人能夠剎車攔阻。 網路圖片 比如陳戌源和足協在2021年推行的中性名改革,如今已被推翻,這個初衷雖然符合世界職業足球發展規律,但選錯了時機,在疫情後的經濟大形勢下,最該做的是保持穩定,而不是折騰,為了改革而改革。 如果借鑒國外經驗,比如在日本,這類涉及聯賽和俱樂部發展的重大決策,都是由職業聯盟(J LEAGUE)說了算,基本流程是,職業聯盟中的執行委員會提出和討論重大決議,再由每年召開兩次的「社員總會」通過或否決。 執委會的成員,均為聯賽各俱樂部(J1到J3這三級別聯賽)的代表,「社員總會」的參與者,除了各隊代表外,再加上包括J聯賽主席在內的理事會。換句話說,J聯賽怎麼玩,各俱樂部自己商量著來。 而日本職業聯盟作為公益社團法人,和隸屬於日本體育廳的足協,不存在誰領導誰的關係。足協的經費來自體育廳,J聯賽不從政府行業協會拿任何經費,而J聯賽自己掙到的錢,也不會給足協抽成。 就這樣,把權責分清,把規則框架搭起來,把監管機制建起來,然後就放手讓聯賽參與者們自己去決定自己的命運。 但很可惜,這類涉及到頂層設計與權力分配的深層改變,也許已不是陳戌源和足協所能持續推進的。陳戌源說:「看了改革發展方案,有一種畏難情緒,覺得這件事情,足協在我的任上,很多事情我是做不了的。」 最終,陳選擇了放棄長遠大局,追求個人政績與利益。中央紀委國家監委巡視員崔海飛在評論陳戌源案時說:「杜兆才和陳戌源作為足協負責人……卻都覺得改革難度大、見效慢,與其花精力啃下這塊硬骨頭,不如一邊為自己撈點好處,一邊把出『政績』的希望押寶在豪賭世界盃上……」 網路圖片 歷史循環往複,閻世鐸當年賭進了世界盃,但取消甲A升降級等舉措,沉重打擊了聯賽的健康發展;謝亞龍為賭國奧,提出中超南北分區賽制(後胎死腹中);韋迪也提出過「國奧打中超」,安排中超球隊為國奧陪練…… 一次次的折騰,一次次的傷害,付出代價的始終是中國足球。 歷史往複循環。預言了國足要輸越南的范志毅還說:「你說職能部門,職能部門一屆一屆一屆換了多少個足球協會主席了,改過不啦?換湯不換藥。」 清除一個陳戌源不難,更難的也許是,如何避免「陳戌源們」再次出現。 回到2010年,中國足壇上次掃黑風暴在寒風中宣判,謝亞龍、李冬生、蔚少輝、陸俊等一批足壇人士獲刑。記者趙宇回憶:「那次宣判我也在現場,鐵嶺零下20多度,大家都在外邊站著,很冷,我當時就想,中國足球能變好嗎?中國足球在這輪肅清之後,就能走上正軌了嗎?」 如今,14年過去了,這個問題依然在等待回答…… 能嗎?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新浪體育
福州上了熱搜,一學校在廁所安裝反霸凌報警器,只要被打的學生大喊「救命」、「打人了」,報警器便會觸發,把信息傳到班主任的手機上。 網友紛紛喝彩,「說做得好,終於出手了」。也有少部分網友存疑,「真的會有效果嗎?」 我毫不懷疑,這種對策幾乎不會有任何效果。因為廁所里的「報警器」,一直存在,那就是「學生」自己。 網路圖片 一直以來大家似乎弄錯了一個概念,那些被霸凌的學生是啞巴嗎?他們就算被堵在學校的廁所里毆打羞辱時無法「大聲呼救」,那之後為何又不去求助老師和校長的幫助?甚至不敢告訴家長? 這根本不是一個報警器能解決的,真正的問題,出在校長、老師、甚至我們整個社會身上。 為什麼被霸凌者事後不敢尋求幫助? 因為他尋求不到幫助。校長和老師能做的、會做的除了遮遮掩掩不讓事情曝光出去之外,最多就是幾句毫無力度的譴責。而譴責,只會讓霸凌者們下一次動手更狠。 甚至一些有背景的霸凌者,校長連譴責都不會譴責他,反而要陰陽兩句被霸凌的學生,「你怎麼那麼懦弱,這點事還要告老師?」 至於告訴家長,其實普通家長做不了太多。死人了拉個橫幅都要被學校找人「教育」,霸凌這種事,皮球踢兩個來回就讓你回家等消息了。弄到最後,倒霉的可能還是被霸凌的學生。 一直以來,西方國家和我們在食品問題上存在顯著的對比,他們為什麼做得好?根源在於一旦被舉報出問題,倒血霉的不止是商家,還有負責監督商家的人。 我們現在面臨的霸凌問題同樣如此。但凡不是小打小鬧,而真正上升到霸凌的級別。那麼在校內,就要追究校長的責任。 只有這樣做,那些校長、主任之流才會把霸凌問題放在心上。 同時,我們還需要鼓勵被霸凌的學生還手。就像我之前的文章里所說,十幾個人打你一個,你還要想著公平決鬥,想著萬一把對方戳死了呢。 這種鼓勵,當需是「反抗無罪」。十個人打你一個,我打不過,但是手上有一把摺疊刀,我用不用? 當然用啊,正當防衛嘛。 但很多時候顯然不是這樣,你用了,戳死了人,他們說你是防衛過當。這理由也有趣,叫別人沒用武器,打不死你。但你用了摺疊刀,存在故意傷害的嫌疑……神經。 相比在廁所里裝警報器,我覺得這些才是真正想要遏制霸凌問題的人更該關注和思考的。 一,在學校霸凌,嚴格追究校長、主任等領導的責任,誰讓你們不盡責呢? 二,在校外霸凌,法律當更寬容的保護被霸凌者,反抗無罪,捅死捅傷後果自負。 幾年前上饒那個衝進學校的家長,早就跟霸凌者的父母商討過,但對方不在意,也不教育自己家的孩子。事實上,有背景、家裡有權有錢的人更不在意,除非你有能力讓他們感受到痛。 上饒那個當然不算,因為被霸凌者的家屬自己也搭進去了。因此我們更需要鼓勵被霸凌者反抗,且這種反抗不需要承擔任何法律責任。 至於什麼廁所里的警報器……呵呵,隔靴搔癢,只能說聊勝於無。不過用這種勞而無功的方式繼續掩耳盜鈴般的「嘗試」,那我們還要付出多少「代價」? 今天,福建晉江市通報了初中女生被同學長期霸凌後跳樓身亡的事情,這是第多少起了? 網路圖片 同樣是今天,還有小學生被同班同學暴力磕斷門牙,家長想調班學校還稱不合適的新聞。裡面提到了霸凌者長期對他家孩子用筆扎、脫褲子、觸碰生殖器官等行為。 網路圖片 學校根本就不當回事,拒絕調班,等同於讓孩子一直被霸凌下去。 一般來說,能被霸凌的小孩,都不會是官宦子弟。相反,這些人大部分都是來自無權無勢的家庭,有些家長甚至長期在外務工,沒辦法給予孩子太多幫助。如果這種霸凌雨露均沾,像那PM2.5污染一樣,你看還會不會被重視。 霸凌行為必須嚴懲,無論是對霸凌者,還是負有責任的校長領導。無論霸凌者有何背景,都不能繼續姑息養奸下去了。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走讀新生
曹麗萍很少會哭。 至少在成為好友的這十年,李舒幾乎沒見過。印象里,曹麗萍是她們之中充當「情緒垃圾桶」的角色,會默默緩和偶有摩擦的關係。 同學朋友都或多或少聽說,湖南省人民醫院的規培生活讓她極度疲憊。她曾連續加班42.5個小時,輪轉壓力散落在事無巨細的瑣碎中,回報卻只有每天70多元的工資,請假更是艱難。 好幾次,她在跟同學的聊天中提到,帶教老師收治病人的病歷也要自己代勞。她想忍忍就過去,但又擔心,「再忍我要被搞死。」同學勸她強硬拒絕,「下次壓力大的時候就哭,消化科有個輪科的同學,不是就哭了嗎?」 「小小規培生我能怎麼辦。不想要混了。不想要規培證了。」她答。 從一個科室到另一個科室,曹麗萍結束不了無底洞式的加班輪轉,也無法從掌握「生殺大權」的帶教老師手下脫困,更難以對抗規培制度中的結構性困境。2月一個加班的夜晚,在醫生值班室的衛生間里,25歲的曹麗萍把手術刀揮向了自己。 妹妹曹檸後來才知道,姐姐的畢業論文已經提交通過。這意味著,如果一切順利,在曹麗萍生日的5月,她就會完成規培結業考試,有機會成為一名正式醫生。 但最終,她只留下一段遺言。千餘字的內容里,出現了10次「加班」、9次「請了假」、6次「事情做不完」、4次「猝死」和3次「不能休息」。 「明明一切都那麼那麼美好,可是我不想看見了。沒日沒夜的加班,既然早晚要猝死,那就讓我自己選擇方式吧。」這是年輕的曹麗萍,最後留給世界的話。 1 一場決絕的死亡 藍黑色血氧儀顯示的心率數值一路上跳。 從139、142、144、149到150,曹麗萍第六次測量時,飆到152。這是2月最後一個周五的早上八點半左右。 她的休假申請在前一天就獲批,但23日中午她仍未能停下手頭的工作。「還有出院要整,」她帶著些調侃的語氣發消息給同學,「現在屬於帶假加班」。 據澎湃新聞報道,監控顯示當晚8點40分左右,曹麗萍穿著白大褂,提著一份外賣,走進了湖南省人民醫院神經內科的醫生值班休息室。當天晚上值班的一名規培生,後來跟曹麗萍的同學王曉莉轉述,大約晚上10點,曹麗萍進入休息室廁所。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無人知曉這道門後發生了什麼。 晚上11點左右,一名值班規培生去上廁所,發現門推不開,以為有醫生或護士在上廁所,就回去睡了。次日零點30分左右,另一位值班的規培生宋晨去了一趟,門還是推不開,這讓宋晨感到奇怪,一個人怎麼可能上近兩個小時的廁所? 宋晨蹲下去,往門縫底下一看,一攤紅色血跡流了出來。一定出事了。宋晨立刻叫來二線住院總醫師,後者撞開了門,看到一地的血,曹麗萍躺在衛生間里,皮膚髮白。 網路圖片 警方在24日凌晨1點10分趕到現場。曹麗萍的家人,則是在2點37分接到自稱曹麗萍老師的電話,對方說,麗萍已經自殺,無生命體征,要求他們趕緊到醫院。 曹麗萍家在湘西瀘溪縣的農村,外面冰天雪地,路況不好,家人預計需要十幾個小時才能到達長沙。這通電話里,曹麗萍家人要求醫院全力搶救,保留現場,並及時同步情況,「我們要第一時間見人。」但老師拒絕提供任何信息。 妹妹曹檸和父母抵達殯儀館時,已經是下午一點左右。在家屬兩次強烈要求下,他們見到了曹麗萍的遺體。這一天本該是闔家團圓的元宵節。 和姐姐的上一次見面,是去年12月。曹檸從深圳回湖南,順便到長沙看姐姐。剛過去的這個春節,曹麗萍沒能回家過年。除夕前,排班表遲遲未定,曹麗萍擔心過年值班,一直沒買票。等到排班定下來,票已售罄。出事前幾天,曹麗萍還找妹妹聊天,給她發了很多表情包,「看起來沒有任何異樣。」 和警方的後續溝通中,家屬被告知了死亡現場的一些細節:衛生間門是反鎖的,是密閉空間,初步排除他殺,身體左頸部有切口,身旁有手術刀。 就在事發23日晚11點59分,曹麗萍的QQ空間內,一段設置為「私密狀態」的遺言發出,言語間滿是疲憊、控訴和絕望: 「我真的好累,想回去休息了。我以為熬過這幾天就好了,可是這就是個死循環。一句這個月科室缺人,所以我就活該要一個人做兩個人甚至三個人的事情嗎? 即使是在猝死的邊緣,只要不死,就得像牛馬一樣幹活。機器也需要定期檢修的啊。我真的堅持不下去了,明明昨天就已經請了假,明明心臟已經快要跳出來了,明明咳嗽咳得胸痛,明明胸悶得內衣都不敢穿,可是還是有做不完的事情要做不能回去休息…… 世上本就沒有公平,怪我自己是不合格的牛馬,熬不下去了…….再也不見了,這個世界…….」 李舒是從共同的高中同學那裡,聽說她自殺的消息,她立刻給曹麗萍打電話,沒有人接聽。 一開始李舒拒絕相信這件事,她根本沒想過自殺會發生在曹麗萍身上,更難以接受的是她自殺的方式,「還是頸動脈。」 同為醫學生,她非常清楚,選擇割傷頸動脈意味著什麼——動脈血速度快、壓力大,能迅速衝到天花板,立刻造成失血性休克。 「這個位置就算原地搶救,根本救都救不過來,都堵不住的那種,」李舒因此判斷,「她應該不想後悔,可能割腕還有後悔的餘地。」 2 加班,加班 家屬簽署排除他殺的死亡通知後,被獲准拿回曹麗萍的遺物。 曹檸在姐姐留下的手機里,看到了她未曾跟家人講述過的生活:自2月1日輪轉到神經內科,曹麗萍每天都在上班,沒有間斷過。 除夕前,一位住院病人見過曹麗萍一面。在這名病人的回憶中,曹麗萍臉色蠟黃,黑眼圈很重,一直在寫病歷。病人有問題求助,她就立刻放下手裡的活回答問題。「很憔悴很疲憊,像是很久沒有休息過了。」 春節假期還沒過完,她又開始輪軸轉。大年初六連續上班30多小時沒合眼,「直接上感冒了」。初七、初八加班繼續,初八熬夜寫病歷到零點左右,事情還是沒做完。初九早上六點半起床,七點多趕到科室繼續工作,這一天,她中飯沒吃,一刻沒停。加班期間,她一直胸悶、心臟不舒服。 2月19日這天,曹麗萍感覺真的熬不下去了。 早上交班時,神經內科的主任提醒她沒有搞辦公室衛生。上午工作時曹麗萍的血壓已經達到了158/98mmHg,心跳在132次/分,她被准許獲得兩小時的寶貴休息。 網路圖片 她下午給另一位規培生髮消息描述,「我平常血壓可是110/60左右的人」「主任在旁邊說心率快是件好事,證明還有應激」「我真的好倒霉。為什麼缺人要如此對待我們啊?」 她也兩次發消息給神經內科一位姓朱的總住院醫師,請求他下個月不要再給自己排主班,以及當晚非必要不收病人。對方應了下來。 晚上9點零4分,曹麗萍的朋友圈照片顯示,心跳每分鐘123次,她寫,「救救孩子吧,真的快不行了。」 曹麗萍還和朱老師因排班不合理溝通過兩次,她提出:有的規培生接了新病人,第二天可以輪空一天,而過年一直上班、獨立收了5個新病人的自己,反而持續工作;排班沒有按照正確的順序;自己在周六獨立收病人、還沒有助班。 「怎麼排班都會不公平。」朱老師回復她,並提出調來一個師弟幫忙。 21日下午,她連續提出心臟不舒服,胸悶,急切想請假,只得到朱老師「打太極」式的答覆: 「和上級說,和主任請假。」 「還要看請幾天。」 「超過3天好像需要教學辦審批吧。」 「主要不確定你請時間長了要不要補輪科時間。」 曹麗萍質疑,科室把學生當成機器,並提出自己沒有助班並不合理。 「沒有助班也不是我能安排的,沒有那麼多學生呀。」朱老師說,自己人微言輕,同時表示,「加快輪轉、狂收病人肯定都是上面主任的意思,包括余主任要求的48小時歸檔。」 下午1點23分,曹麗萍又更新了一條朋友圈,她的脈搏達到了每分鐘120次。「應該全病房也找不到一個比我更快的了。」好友李舒在評論中問她,啥情況?她只回了一句,「神內科值班太窒息了。」 幾小時後,曹麗萍向帶教的謝老師和神經內科余主任提出請假。據澎湃新聞報道,曹麗萍申請的請假時間為2月22日到29日。 後來,一同規培的王曉莉從醫院內部打聽到,曹麗萍爭取的假已經批下來了,但批假過程中,上級告訴曹麗萍,手頭的事情必須要做完。於是,請假的曹麗萍又開始加班——開醫囑、準備病人的住院病歷及出院記錄。 曠日持久的加班仍在繼續。22號這天晚上,曹麗萍工作到晚上九點,睡在了科室。 3 不對等的權力關係 坐落在湘江東岸的湖南省人民醫院天心閣院區,擁有百年歷史,距離長沙市最著名的景區橘子洲僅3公里左右。在醫療領域,它是湖南一家集醫教研於一體的三甲綜合性醫院。 2021年,22歲的曹麗萍開始在湖南師範大學醫學院就讀內科學專碩,同時期,她也進入湖南省人民醫院規培。 規培全稱是住院醫師規範化培訓。2013年,國家衛計委等7部門聯合印發《關於建立住院醫師規範化培訓制度的指導意見》,要求所有新進醫療崗位本科及以上學歷的臨床醫生,必須接受3年的規範化培訓,培訓結束參加統一考試,得到規培證後,方可成為一名正式醫生。 規培生加班熬夜,甚至通宵,是這裡的常態。和曹麗萍同期規培的王曉莉說,病人從入院到出院的一系列流程都要靠規培生完成,忙的話科室一天要收治十多個病人。 極限狀態下,一個月有七八個晚班出現王曉莉的排班表裡,她輪轉到外科時,連續工作過48個小時。「一刻都不得睡,人一直處於高度亢奮的狀態」。有時通宵夜班結束後也不能及時休息,上級等著你,病人等著你,病情變化了也等著你,「它不是說可以放一放的事情。」 網路圖片 另一位好友楊陽發現,曹麗萍從去年開始變得格外忙碌。每次聊天,曹麗萍都會把「忙」字掛在嘴邊,不是單純的忙碌,而是非常忙,兩人的聊天記錄里充斥著——「最近真的忙」「我忙不完」「等我忙過論文這個大頭」。 去年11月,曹麗萍跑到楊陽家「大吐苦水」。她提到自己要承擔很多不必要的工作,除了自己收治病人,還需要為帶教老師的病人寫病歷、辦出院等。帶教老師是規培生們輪轉到各個科室的直屬上級。 一個月前,當曹麗萍在某科室輪轉時,在帶教老師的要求下,她曾負責過全科室一半病人的病歷。有一天晚班,她從下午5點寫到晚上11點才完成。2023年國慶假期,在7號交接班時,曹麗萍被帶教老師要求代補5號的病歷,她夜班一刻沒閑,才把病歷補完。到了10月中旬,一次上晚班前,帶教老師又給她多留了一個病人。 「把我一個人當兩個人用。我又不是個奴隸,憑什麼呀?」她當時向同學抱怨。 但為了規培證,曹麗萍不得不忍耐。王曉莉理解她的處境,對醫學生來說,規培證相當於大學的畢業證和學位證,得不到這張證,就無法找工作,而通往規培證的道路上,帶教老師則擁有支配性權力。 「科室輪轉時,通不通過、合不合格都是帶教老師一句話的事情,他們的權力就太大了,能決定你出不出得了科,如果他報個不合格,你在這輪轉三個月就白輪轉了,後面就要補。一旦補規培的時間跟畢業時間衝突,規培生就無法正常畢業。」王曉莉解釋。 李舒覺得自己運氣好,規培時沒有被上級為難過。她從曹麗萍的遺言中讀到了身為一名規培生的小心翼翼,「怕老師,擔心被老師拿捏。」遺言中寫,「所以規培的意義是什麼呢,是被別人任意拿捏,只要不死,想拿規培證,就得服從。」 不止一位規培生都表達過,曹麗萍自殺時所在的神經內科一直是「加班重災區」,她的帶教老師是副主任醫師謝老師,從2010年起就在湖南省人民醫院工作。 在採訪時,規培生談論起關於她名聲的評價。王曉莉在規培第一年,聽到謝老師手下的規培生說,「如果你們去了這個科室,一定要提前想辦法避開她。」 同學S在謝老師手下幹活。S告訴王曉莉,她投訴過謝老師幾次,也申請過換帶教老師,但都沒得到反饋。截至發稿前,鳳凰周刊記者通過多種渠道與謝老師聯繫,對方均未回復。 對王曉莉和曹麗萍這屆規培生來說,2月是一個敏感的時間節點。還有3個月就要畢業了,他們需要準備5月的規培結業考試,論文答辯也即將開始,同時科室輪轉任務依然很重,任何一個環節沒做好,就不能正常就業。 「如果帶教老師要求再很多的話,所有的因素疊加在一起,就會比平時壓力要更大。」王曉莉說。 4 系統之困 對於規培生來說,高壓只是最顯性的困難,更折磨人的是,無休止的忙碌並不能帶來等量的價值感。 社會學論文《過渡期的職業社會化:規培生職業互動中的邊緣與衝突》,相對準確地描述了規培生在職業社會化過渡期的身份——處於邊緣狀態。他們既沒有主治及以上級別醫師的臨床自主性,也享受不了正式員工的待遇。 邊緣的、模糊的身份是規培生職業互動的基礎,也是矛盾和衝突的源頭。 曹麗萍的遺書中,有這樣一句話,「我以為規培的主要目的是學習,是把知識和臨床結合,原來是給科室當免費的牛馬,送病人去轉科……」 王曉莉多有同感。在湖南省人民醫院規培期間,她大多在做機械的複製粘貼工作,能學到什麼東西全靠老師的良心——如果帶教老師很忙,輪轉的三個月她就變成免費敲病歷、開醫囑的工具,偶爾遇到專業素質強、有教學意識的專家做帶教老師,她會幸運地學到一些東西,但那是極少數的情況,「80%的時間都是在做意義不大的雜活。」 雜活,是指寫病歷和處理各種醫療文件。 網路圖片 北京三甲醫院臨床外科的規培生李琳,在社交媒體分享過一位患者的醫療文書模板,囊括24個文件夾——入院記錄、病史確認單、病程記錄、手術資料、談話記錄、討論記錄、會診記錄、會診意見、教學查房、出院記錄、死亡記錄、出院健康處方、出院診斷證明書、其他文書、新冠病毒肺炎相關文書、測評表、臨床實驗等。數量多得驚人。 除了填寫病歷,一些規培生還負責把各類同意書、告知書列印出來,核對病史,找患者和家屬挨個簽字。一位湖南湘潭三甲醫院的規培生說,一位病人入院,要簽的文件通常不會少於10個。 上海某著名三甲醫院的主治醫師陳曉西,也是從規培熬過來的,她猜想,曹麗萍自殺的原因之一,或許是從病歷中學不到知識。「如果讓我寫簡單的完全不用經過大腦的病歷,一天20份,我會崩潰的,但如果一天讓我寫20份高難度的腫瘤病歷,而且有機會參加這個手術,哪怕真的是乾死,可能很多醫生都願意。」 事實上,陳曉西所在的醫院,規培生很少有機會上手術台。吉林大學中日聯誼醫院主治醫師孫雪飛,看到更現實的情況是,病患多數不接受規培生進行醫療操作。 孫雪飛也在擔任帶教老師,他認為,目前沒有標準的方案來保障帶教老師的教學目標和質量。這個過程中,師生磨合很重要,但規培生在每個科室的輪轉時間短,磨合很難完成。 除此之外,科室人手不足,是造成規培生壓力的根源之一。陳曉西曾和同事一起被分到12台手術,科室只招了1個規培生負責手術前的一系列流程,包括寫大病歷、跟家屬的術前討論、完成知情同意書的簽字、最基本的搶救流程簽字等。 手術即將開始前,這名規培生只完成了兩份病歷,她求助陳曉西,老師我來不及怎麼辦?陳曉西只能把門診停掉,跟規培生一起完成文書工作。看到曹麗萍自殺的事件後,陳曉西回憶當時存在的風險,「我不了解他的心理狀態,如果我當時逼他一下,他是不是可能也自殺?」 規培生李琳,也曾因為科室人手不夠連著加班8天,偶爾,她會在晚上下班路上哭一會,回家後倒頭就睡。 去年一年,她因過勞重了20斤。李琳覺得,規培生是醫院「食物鏈」中地位最底端的,所有找不到人做的、沒人做的,都可以讓研究生規培生去做。 李琳的夜班費只有50到100元,在北京連點三頓外賣都不夠。她覺得自己就像是廉價消耗品,「就算自殺也沒有人知道,也什麼都不會改變。很快又會有新的學生補上來。」 待遇低是規培生面臨的普遍困境。曹麗萍在遺書中提到湖南省人民醫院規培的收入是「一天七十幾的工資」。另一位湖南省兒童醫院的規培生告訴鳳凰周刊記者,他的月工資在1200到1500左右。 根據王曉莉提供的信息,2023年1月,湖南省人民醫院的規培生們有過爭取提高待遇的「反抗」,某位醫院領導在群里表態,「你的身份是住院醫師,但不是人民醫院的職工,是住培學員,是學生的身份。」 而就在此不到一個月前的2022年底,疫情剛放開時,醫院要求所有規培生去一線工作,來應對大量擁入醫院的病人,當時帶教老師的說法則是,「住院醫師本質是醫生,不是學生,和我們職工是一樣的。」 這種對身份界定的撕裂感,讓李舒很難接受。「在談工作的時候,他把你當醫生,發薪水的時候,你就是學生。」 一些更尖銳的評論認為,規培生的勞動權益保障幾乎處於真空地帶。 華東政法大學社會法學碩士聶平撰文《25歲規培生自殺,規培是勞動法外之地嗎?》,稱在校生和醫院不構成勞動關係,規培人員的「培訓」時間自然不受勞動法體系下標準工時40小時/周的限制。 最糟糕的情況是,醫學生在規培期間一旦出現傷亡,根據現有法律法規以及司法解釋,無法明確支持其工傷認定和賠償撫恤的請求。 5 下一個曹麗萍 照片里的曹麗萍,臉圓圓的,戴著一副同樣圓圓的眼鏡,寬大的學士服罩在身上,她淡淡地笑著,露出一排潔白牙齒。這很符合王曉莉對她的印象,「斯斯文文、溫溫柔柔的,很好相處。」 曹家父母養育了四個女兒,曹麗萍排行老三,曹檸最小,她的三個姐姐都是碩士畢業。 加上在衡陽市南華大學的本科學習,今年是曹麗萍學醫的第八年。規培的工資一個月不到三千塊時,家人經常告訴她,不要苦了自己,沒錢可以要。 但曹檸說,姐姐幾乎不管家裡要錢。寒暑假打工掙錢存錢的習慣,她從本科時期就開始了,所有的生活費她都靠自己出。她還主動帶母親去長沙做全身體檢,並且經常跟妹妹說,以後畢業工資高了,就第一個給媽媽治牙齒。 因此,當3月6日,警方告訴曹檸,從姐姐朋友的調查口供中,初步判定她是一個性格內向、抗壓能力比較弱的人,曹檸難以接受。 她一直都覺得,姐姐的性格非常外向,面對陌生人時,說話不會害羞。去年夏天,曹麗萍去割了雙眼皮,還經常去健身。 即便是去年10月底,連續加班42.5小時後,曹麗萍的朋友圈還是很明朗,配圖是一家咖啡館的照片,門前的樹木鬱鬱蔥蔥,她寫,「陽光真好,回去睡覺。」 網路圖片 高中好友楊陽也不認可「抗壓能力弱」的說法,「一般的困難絕對不會打倒她的,她真的不是脆弱的人。」 高中備考時,楊陽記得,曹麗萍認真投入,成績前進很快。前幾年她們同時開始減肥,曹麗萍的效果比楊陽明顯很多。她覺得好友的自制力和意志力,「比一般人強很多。」 在楊陽看來,曹麗萍努力把工作做完,其實是為了有時間去學習,去寫論文,去干點喜歡的事。她提到曹麗萍責任感很強,不會放任工作在那裡不去做,「我們上班會躲懶,她不太會。」 但抱怨是從去年開始變多的。去年11月份,曹麗萍向楊陽抱怨,又要上班,還要上課,還要搞論文。後來她發來消息,「本來想跟你吐槽一下。算了。繼續上班。下次找你玩跟你吐槽。」11月28日下午,曹麗萍給楊陽打了個電話,楊陽在上班沒有接到。 現在回想起來,楊陽才意識到「不對勁」——「她是很堅強的一個人,我並不覺得她喜歡抱怨。當一個不怎麼抱怨的人開始抱怨了,可能就是沒有一個好的出口了。」 據《北青深一度》報道,自殺前,曹麗萍在電腦上提交了最後一份出院病歷,才走進休息室的衛生間。 事發後,湖南省人民醫院的部分規培生都接到了電話警告,禁止談論這場死亡事件,一些在網上發布信息的規培生被單獨約談。 王曉莉提到,在湖南省人民醫院,曹麗萍的死亡不是個例,之前也有過規培生猝死事件。「這種事情不是她一個,而是我們每天都在面臨的。」 […]
一 最近,吃面好像比較有風險。 榆林一位可憐的司機,只是想吃碗炒麵,不想就遭到了麵館里一位「制服男」的羞辱和毆打,一邊打還一邊嚷:「你沒看我穿的制服嗎」? 我早已經厭惡了寫這些破事,但是奈何這些破事總是發生。 別的都不多說了,只想講一點:對這件事,很多人雖然感覺憤怒和離譜,卻可能因為聽不懂方言,沒有完全看懂完整的過程。 恰好我有個朋友,能聽懂視頻里的方言,就幫我翻譯了一下,結果信息量大增。 整件事最戲劇性、也最諷刺的,還不是什麼制服男恃強凌弱,狗仗皮勢,而是一個很有趣的細節: 制服大爺其實並不是突然發火、突然囂張的,而是經過了一個小心翼翼、再三再四確認對方司機身份的過程。 網路圖片 二 視頻一開始,司機走進飯店,制服男假裝是老闆,故意給司機挖坑。 朋友翻譯了下,二人的對話大概如下: 司機進門說:哎,人呢? 制服男:吃啥? 司機:哦,你是老闆? 制服男:是了,我是老闆,怎了? 司機:我吃炒麵。 制服男:吃炒麵坐啊,我給你叫來我們大師傅。就光吃炒麵嗎? 司機:嗯。 你看,雖然制服男已經憋著壞了,但此時兩個人溝通的口吻、內容都還算正常,起碼沒有爭執。 然後有意思的一幕來了,制服男觀察後問了一句:你是跑半掛的? 司機:嗯,車在那停著呢。 這就是關鍵的一問一答。 問的是你的身份,你的階層,你的自衛能力和反傷能力;而答的這一句「車停著呢」,則暴露了自己的弱小,自己的無助,自己幾乎任人宰割的處境和地位。 所以就在這句之後,制服男來勁了:你一個跑半掛的,「沒看我穿的制服嗎」?你特么的不正是我的菜嗎? 尤其傳神的是,視頻第24秒、35秒左右,制服男還兩次專門回頭看了下司機的車,確認他到底是不是司機、是什麼車的司機。 因為司機和司機不一樣,領導的司機和跑半掛的司機不一樣,開公家車的司機和開私家車的司機不一樣,開好車的司機和開三蹦子的也不一樣。 制服男這一回頭,就是要再次確認下眼前這個人到底是什麼司機,自己夠不夠資格踐踏,或者說能不能吃得下去。 而這一眼讓他滿意了,果真是跑半掛的。 就像《水滸》里有句話:你就是我手裡的行貨! 欺負你的人,比你還知道你有多麼好欺負。 三 於是制服男就做出了侮辱性的動作,把自己的面故意倒進司機面前的垃圾桶,一邊倒一邊說吃去。 此時此刻,他很囂張,也很痛快。 但即便到這時他也還沒有完全無法無天,只是口頭侮辱,沒有動手。因為他還要再進行一次確認: 制服男:你哪的?子洲的?又確認:子洲縣城的? 司機:嗯。 一句「嗯」,讓制服男完全心裡有數了,跑半掛的司機,還是子洲縣城的,能牛到哪裡去? 瞬間,制服男面露兇相,青筋暴起,又是掐司機脖子,又是潑人茶水,辱罵聲也不絕於耳。 以上才是事件的完整真相,就是制服男精心挑選和確認了自己的欺辱對象。 這也是整件事最諷刺的地方。這個人很兇、很拽、很橫,但事實上,他的惡是有選擇性的,是精準篩選和確認了對象的。 假如對方不是拉貨的司機,又或者不是子洲的司機,大概率制服男也就在麵館里默默吃炒麵了。 這不禁讓人想起金庸小說里,惡棍門派無量劍欺負人之前,反覆問: 「請教段兄大號如何稱呼?」 「是那一位高人的門下?」 「馬五哥,這位段兄是你的好朋友么?」 「你是何人門下?受誰的指使?」 這就是再三再四地確認自己吃不吃得下對方,有沒有資格作踐別人。 四 不妨再多想一層:制服男耍威風前,為什麼要那幺小心翼翼,再三再四?他在顧慮什麼? 因為他自己明白,對面的司機固然是底層,但他自己也根本不是什麼中高層。狗仗衣勢,他明白自己其實也不過就是條狗,撐死多了個劣質項圈而已。 他能凌辱、踐踏司機,反過來,江湖上能凌辱、傷害他的存在也有太多。稍微一個不長眼,他就可能踢到鐵板。甚至,司機里強悍一點的存在,都能和他一換一兌子。 所以他完整的心路流程是這樣的: 在最開頭,當那個憨愣的司機踏入小店,完全沒個逼數地向他搭話的時候,他是驚喜的,也是謹慎的。 驚喜,是因為忽然發現了一個呆萌、孱弱的作踐對象。 謹慎,則是因為他還不能完全確保吃得定人家。畢竟,他的制服幾乎是所有制服里威懾力的倒數。 所以他一邊穩住對方,一邊反覆確認,司機還是非司機,本地的還是外地的,是不是跑半掛的,有無證據,車在哪裡,會不會也是像自己一樣在扮豬吃兔子。 直到一切都確定,他相信自己擁有百分百的侮辱權、傷害權、踐踏權、裝逼權之後,他才化身為龍,全力出擊。 這就是「欺凌」兩個字的真相: 每一次看似隨機的作惡,其實往往都是反覆的確認。每一次貌似隨性的欺凌,往往都是精確的對弱者的狙擊。 對一些敗類來說,穿了制服而不欺凌人,就是一種對人生的辜負。 對另一些人來說,你其實什麼都沒錯,只是錯在自己弱小,處在了食物鏈底層。 後來制服男的單位陝西交控榆吳分公司也通報了,「制服男」確實是當地一收費站的工作人員,對司機做出了「不當言行」,罵人打人也被說成了「口角爭執」和「肢體推搡」。 網路圖片 你看人家單位挺客氣了,都沒有說互毆。 很給面子了。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六神磊磊讀金庸
河北邯鄲一位初中生在遭遇校園霸凌後,被三個男同學聯手殺害後埋在蔬菜大棚里。這一惡性事件發生後,輿論的一大焦點無疑是:三名兇手都是未成年人,卻犯下如此可怕的重罪,到底應該如何懲處這些「小惡魔」? 看看網上洶洶群議就會發現,很多人都主張嚴懲,「這幺小就能殺人,長大了還了得?」有些人不滿於現行未成年人保護法成了兇手的免死金牌:歷代法律規定,7歲以下為絕對無刑事責任時期,香港《少年犯條例》仍沿用,但國內刑法第17條則定為14周歲以下。 豆瓣上一位「午後的水妖」則主張讓未成年的家長負起連帶責任: 在權力框架中,對權力下游的保護,會轉變成對權力上游的賦權。 未成年人保護法,在實際操作中變成未成年罪犯保護法,就是這樣的實踐結果。 要解決的方法其實很簡單,未成年人犯罪,監護人不但需要替刑,並且因教育無方剝奪監護權。兩個監護人,冠誰的姓就懲罰誰。 這樣一來,不但能解決未成年人犯罪問題,還能順帶改善出生性別比,降低冠父姓的比例。 這個建議不乏有人為之叫好,認為能管用,但在實踐中可能相當危險,帶來難以預料的新問題。因為這一思路說到底是「一長制」的翻版:家裡出了事,唯家長是問,其結果,勢必會讓監護人強化對未成年人的管教,將「忤逆」的苗頭儘力扼殺在搖籃中。不論出發點如何,這對兒童權益勢必是不利的。 當然,那種主張嚴懲的聲音之所以高漲,也是出於現實的恐懼,因為近年來一些惡性案件似有低齡化的趨勢:2018年,湖南一名12歲的六年級男孩持刀殺死母親;2019年,大連一名未滿14周歲的男孩殺死10歲的女孩;去年夏天,湖北荊州一名未滿12周歲的男孩將一名4歲半的女孩推入糞坑致死。 對於習慣了「殺人償命」的中國人來說,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兇手只因不到年齡,就可以逍遙法外:在上述案件中,只因兇手不到14周歲,常常不予立案,甚至事後照常上學。湖南衡陽一位差23天未滿14周歲的男孩,將11歲的女孩拋屍湘江,還揚言:「我殺人不用坐牢!」 每次出現這樣的事,呼聲最高的往往就是採取嚴刑峻法,有的人甚至覺得把兇手判處無期徒刑都是在浪費納稅人的錢,最好乾脆肉體消滅,否則一想到這樣的人有一天還能出獄,就感覺毛骨悚然。 網路圖片 僅僅將兇手一殺了之,並不能解決問題,我們只有充分了解這類案件背後的社會成因,才能更好地防範、減少這些不幸事件。每次發生這樣的慘劇,縈繞在公眾心頭的一大疑問是,「孩子為何如此殘忍?」 在一般人的設想中,「孩子」應當是一個「天真純潔」的群體,遠離成人世界的污濁,至少是「未受玷污」的。這一觀念的前提是「人性本善」,深信只要保持初心就能一直善良,然而現實可能更為無情。 唐德剛在《晚清七十年》一書中感嘆,天京事變中,「殺人最殘酷者則為太平軍中之童子軍」,「所有革命造反的團體中,其中都以幼童組織,最為激烈、最為忠心、最為厲害,也最為殘酷」。 確實,從緬甸到非洲的娃娃兵,都以手段殘酷著稱,其狠毒有甚於成人。實際上,《水滸》里最殘忍好殺的李逵,在很多方面也像是個巨嬰。既天真又兇殘,這看起來似乎很矛盾,到底是為什麼? 曾獲諾貝爾獎的動物行為學家康拉德·洛倫佐在《攻擊與人性》中指出一個普遍現象:「在色彩如廣告招貼的魚類中,年幼者幾乎更富於色彩,更兇悍,而且比成年者更堅決地向版圖的所有者攻擊。」 他提出了一種解釋:為了物種的生存和繁衍,攻擊性在物種內部必定需要得到抑制,否則狼群如果互相撕咬,那這個種群就會在進化過程中歸於消亡,並且越是兇猛的動物越需要這種抑制機制(所謂「虎毒不食子」),要不然太危險了;然而,人類本身不像虎狼那樣天生就有鋒利的爪牙,這就需要發展出一套文化機制來抑制自相殘殺。 如果順著這個邏輯,那麼孩子就不是「天生純良」的,恰恰相反,他們需要充分社會化才能控制好自己與生俱來的攻擊性——孩子殘忍,正是因為他們沒輕沒重,也不像成年人那樣清楚自己行為的後果。 我有了孩子之後就理解了這一點。小毛從小就很溫和,幼兒園學前班時,一個女孩子很喜歡他,當被家長問起為什麼時,她說:「因為只有他不亂打人。」然而那些「亂打人」的男孩子,並不是天生頑劣,而是不知道如何掌控自己的行為,恰到好處地表達自我。有個小男生也很喜歡小毛,但他表達喜歡的方式就是緊緊抱住小毛,甚至去打他,動手的時候又沒輕重,結果就是小毛看到他就逃。 如何控制自己的力量,既不至於傷害他人又不至於壓抑自我,這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一個挑戰,也需要長久的教養,經歷這樣的社會化進程,最終才能成為一個文明人。然而不幸的是,在當下這個時代,許多孩子的成長過程中,這都是缺失的。 網路圖片 在「邯鄲初中生被害案」中,三名兇手都是留守兒童。湖南衡陽14歲男孩殺死11歲女孩的案子,兩人都是留守兒童;那名持刀殺死母親的12歲湖南男孩,也是留守兒童,他弒母的起因就是母親打工回來發現他學業很差,暴怒之下打罵了他,而他對母親既不畏服也無感情,當下暴起傷人,甚至在弒母之後還問:「我什麼時候能回學校?」 這當然不是說留守兒童都有問題,但毫無疑問,長久不能在父母身邊,得到關愛和依戀的滋養,這對孩子的成長是極為不利的。這意味著他們沒有被充分告知,什麼才是正確的行為,也難以產生對他人的共情,只能靠自己孤獨地摸索。雖然有些人依靠自己艱難走過來了(我不少朋友就是),但可想而知,勢必有一些孩子迷失了方向,在歧途上越走越遠。 如果是這樣,那我認為這些事件中孩子身上所表現出來的殘忍,不是天生邪惡,而是他們缺乏教養和引導的結果。父母不在身邊,就算回家來往往也只問學業而不管內心,校園生活則更枯燥又嚴厲,對於一些根本不知如何處理自己情緒和攻擊性的男孩來說,欺凌弱小就成了他們宣洩的渠道,直到做下可怕的事。 留守兒童,原本是城鄉二元分隔體制的產物,否則父母進城打工,完全可以帶著孩子一起,就近入讀。這是人為製造的親情隔離,不管它考慮的出發點是教育資源還是管控人口流動,其結果都是讓無數農民工家庭承受了創傷,最終結出了苦果。 留守兒童不應該再有了。雖然這一社會解決方案未必就能一勞永逸地解決這個問題,但在更多悲劇發生之前,我們至少應當正視悲劇的根源。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維舟
過去這些年,始終有人好奇,馬諾現在過得怎麼樣了,「她坐上寶馬車了嗎?」當年馬諾22歲,現在35歲,人生如此漫長莫測,她稀里糊塗做了一些選擇,也錯過了一些機會。她自嘲說,自己不僅沒有坐在寶馬車裡笑,甚至是「坐在自行車上哭」。 一場官司 2023年12月15日,北京,窗外是白雪茫茫。屋子裡,一場官司正在線上開庭。 法官讓男女雙方講述相戀、結婚的經過,講婚姻里出現的問題。 妻子先講,她對著電腦屏幕,講著講著,聲音大起來,控制不住地哭了。法官讓她暫停,不要沉浸在自己的情緒里,講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15分鐘時間,她講了過去一年發生的事情:他們在網路相識,相識5個月便「閃婚」。走入婚姻後,她才發現丈夫在很多方面都有所隱瞞,還欠了幾十萬的債務。她遭遇家暴,懷孕後胎停,不斷升級的爭吵與暴力,讓她無法忍受。 視頻那頭,法官打斷她:「每次吵架都這樣,為什麼你沒想過去民政局離婚呢?」 她說,丈夫身高180厘米,體重200多斤,自己幾乎被圈禁在出租屋裡。最後得以離開,是因為丈夫家暴時驚動了鄰居,鄰居報了警,她堅持要去派出所。為了佐證自己的陳述,她提交了報警後醫院的驗傷結果,丈夫認錯的微信聊天記錄,丈夫給她寫過的一份保證書、在公安局寫下的一份承諾書。在承諾書里他說,自己曾毆打過妻子7次。 丈夫也有自己的陳述。在庭上,他否認了家暴的指控。他說雙方有過爭吵和推搡,自己摔過三四次手機,但沒有實施過暴力。他沒有因為家暴受到過任何行政處罰,妻子的驗傷結果,也不能證明傷是因他而起。同時,他也表示,雙方感情尚可,自己不願離婚。 根據中國裁判文書網的數據,2021年到2023年,每年中國都有60多萬起離婚訴訟案,離婚原因中佔比最大的是感情破裂,第二就是家暴。12月15日的這場離婚官司,有它的尋常之處——欺騙、暴力和經濟糾紛,這是常見的婚姻的背面。但它也有不尋常之處,這位妻子,名叫馬諾。 她曾是新聞頭條里的人物。2010年,馬諾22歲,是相親節目《非誠勿擾》最知名的女嘉賓。她在節目里拒絕了一位男嘉賓,拒絕時說的幾句話,被總結為「寧願坐在寶馬車裡哭,也不願意坐在自行車上笑」。這句話改變了她的命運,她意外走紅,得到了一些工作機會,同時也被打上了「拜金女」的標籤,遭受了多年的網路暴力。 13年後,這句話的影響仍未消失,還是一把傷人的利劍,指向她自己——她的丈夫在幾個社交平台註冊了賬號,取名「我和寶馬女一年的故事」,截取了一些購物和轉賬記錄,攻擊馬諾拜金。 官司開庭半月後,上海楊浦區人民法院頒布了「人身保護令」,認為根據馬諾提供的證據,確實有「遭遇家庭暴力的情形」,且「存在家庭暴力的現實危險」,因此,保護令禁止丈夫跟蹤、接觸馬諾,或者通過各個網路平台誹謗、侮辱和恐嚇馬諾。 但這位丈夫不服,向法院申請複議。在申請理由里他寫,馬諾是演藝人員,具有表演天賦,她的單方陳述不能作為遭遇過家暴的證據,他攻擊她的道德,「品格素養全國人民皆有公論」。 在剛剛過去的2024年3月22日,他們的離婚官司第二次開庭,目前仍在等待判決。 過去這些年,始終有人好奇,馬諾現在過得怎麼樣了,「她坐上寶馬車了嗎?」當年馬諾22歲,現在35歲,人生如此漫長莫測,她稀里糊塗做了一些選擇,也錯過了一些機會。她自嘲說,自己不僅沒有坐在寶馬車裡笑,甚至是「坐在自行車上哭」。 網路圖片 我們關注馬諾,不僅僅是因為她的故事展現了一位女性離開施暴者有多難,還因為她身上承載著更複雜的命題——她不是完美受害者,無論是年少時節目里的一句話,還是她之後的人生選擇,都讓她付出了代價。誠實地說,直至今天,她仍是一位解放得不那麼徹底的女性。 波伏娃在《第二性》里寫道的那樣:「男人的幸運——在成年時和小時候——就在於別人迫使他踏上最艱苦但也最可靠的道路。女人的不幸就在於她受到幾乎不可抗拒的誘惑包圍,一切都促使她走上容易走的斜坡,人們非但不鼓勵她奮鬥,反而對她說,她只要聽之任之滑下去,就會到達極樂的天堂;當她發覺受到海市蜃樓的欺騙時,為時已晚;她的力量在這種冒險中已經消耗殆盡。」 網路圖片 消失的朋友 大概是2023年八九月份,朋友們發現,馬諾好像「失聯」了。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消失,就是突然很難聯繫上她了。那之前不久,她和認識5個月的丈夫劉維結婚,離開從小生活的北京,搬到了上海——這些年,馬諾一直想結婚,終於結了,這是好事,該為她高興。 但到了上海之後,她停掉了之前常常做的直播,短視頻賬號也很少更新,微博不發,以前的朋友圈動態刪光了。零星還有一些工作找過來,比如有網路平台想找她做節目,她拒絕了。有位紀錄片導演想找她做回訪,看看她在《非誠勿擾》之後過得怎麼樣,她說「家裡有事,不太方便」,很快掛了電話。 她有個好朋友叫翩翩,怕她在陌生的城市孤獨,最開始經常給她打電話,但很快就覺得不太對勁,每次通話,姐妹之間聊天,馬諾的丈夫都在旁邊插嘴,「我跟他其實根本不認識」,她能感覺到,他好像是在阻止她們聊太多。 翩翩印象很深,一次馬諾和丈夫一起出門,他去談事情,馬諾坐在車裡等,就給翩翩打電話聊天。聊到一半,翩翩聽見電話那頭,男人衝過來問:「你在給誰打電話?」 還有一次,翩翩接到馬諾的電話,在哭,說自己懷孕了,但孩子沒有胎心胎芽,做了流產手術。很快翩翩感覺到,馬諾身邊有人,因為她解釋了一句,「沒有,我就是心疼孩子。」「肯定有一雙眼睛盯著她。你能感受到她為什麼會哭,她很壓抑。」 微信聯繫也不那麼方便。另一位朋友宋楊也發現,自己發給馬諾的微信,馬諾的丈夫都會看,其實都是閑聊,但老被人看,她就不想發了,「我發給她,還不如直接發給她老公呢」。她們認識十幾年,再熟悉不過,不用說太多,宋楊明白,馬諾不處在一個可以自由聊天的環境。她跟馬諾說過一句話,「如果遇到了什麼事情,我是你的避風港,永遠敞開擁抱歡迎你」。就因為這句話,丈夫讓馬諾把宋楊刪掉,他覺得,宋楊不祝福他們。 對她的處境最清楚的,是她在上海的朋友李婧。她們算是同行,一起拍過網路大電影,成了朋友,又在2023年,因為戀愛或結婚的原因,同時搬到了上海。每次李婧約馬諾見面,她丈夫一定也會出現。有一天,李婧想單獨約她喝下午茶,馬諾的回答很猶疑,她說老公在忙,意思是,自己沒法一個人出來。最後還是夫妻倆一起來的,「我不可能單獨見到馬諾」。 另一個細節是——2023年12月15日線上開庭時,法官詢問馬諾在上海的住址時,馬諾支支吾吾說了半天,都說不準完整的地址,最後是劉維流利地報了出來。她告訴法官自己記不清的原因,「我都沒怎麼自己出過門」。實際上,她在這個房子里住了九個月。 也是因為察覺到了某種危險,2023年夏天,馬諾鄭重地跟李婧說過,「如果有一天,我給你微信發了一個6,你就幫我報警。」這句話之後沒多久,2023年9月20日,李婧收到了她發來的6。同時,鄰居也聽到了她家的打鬧聲,報了警,馬諾因此才脫身。第二天,她就去了律師事務所,她要離婚。 幾天後,在北京南站出站口,朋友宋楊接到了馬諾。她拖著行李箱,裹得特嚴實,整個人戰戰兢兢的,一直往四處看,好像害怕丈夫隨時可能出現。認識十幾年,那天,宋楊突然覺得,那不是她了,「怎麼從上海回來的,不是我認識的那個人了」。 網路圖片 一期節目,一句話 宋楊和馬諾18歲認識,一路看著彼此長大,戀愛、結婚。我問宋楊,這麼多年,她印象里馬諾最自信、開朗的是什麼時候?她馬上說,那就是馬諾參加完《非誠勿擾》,那時候22歲,年輕漂亮,是個「明星」。 那是2010年春天。江蘇衛視的製片人王剛接受媒體採訪時,曾談過《非誠勿擾》誕生的背景:當時電視台歌唱類節目收視率下滑,同事們湊在一起開會,想還能做什麼新節目,每個人報五個熱點話題,「其中有一個必然是剩男剩女」。於是,他們決定做一檔相親節目,讓年輕的80後、90後在台上表達他們的價值觀、婚戀觀和自我意識。 馬諾當時在北京現代音樂學院讀書,已經是小有名氣的模特——她身材好,17歲就開始拍平面廣告、拍雜誌,上過《男人裝》。當時有個網站叫美空網,定位有點像中介,女孩們上傳自己的寫真,需要演員或模特的公司上去挑人。一些如今知名的女演員,都曾是美空網的註冊會員。馬諾當時也是。 從很早開始,性感就是她的武器。2023年底,在馬諾離婚的新聞下面,有讀者發帖說,他買過2008年11月的《家用電腦與遊戲》,雜誌附贈的特刊里就有馬諾的照片,「穿著秘書職業裝,胸前解開了兩個扣子」。 她出生在北京衚衕里的普通人家,媽媽是北京外環公交車的售票員。上小學時,全家才從衚衕搬到了居民樓。很早,她就開始掙錢養活自己。 當時馬諾的發小在一個化妝師團隊工作,《非誠勿擾》籌備時,他剛好去了江蘇衛視工作,一位編導讓他介紹一些年輕女孩,發小找了馬諾,出場費一場500元。馬諾想叫幾個姐妹一起去,姐妹說,錢太少,路太遠,不去。她爸爸也不想她去,嚇唬她「火車上全是小偷」。但她還是去了,那年聖誕節,她坐綠皮火車,睡了一夜,到了南京,「那時候年紀小,沒覺得辛苦,就覺得新鮮」。 讓她聲名大噪的,是2010年1月17日播出的《非誠勿擾》的第三期節目,在現場,這段對話是這樣發生的—— 男嘉賓趙晨,頭髮留得很長,劉海幾乎遮住了眼睛,人很羞澀靦腆。剛上舞台,24盞燈就滅得只剩下5盞。他說自己沒有工作,愛好是騎自行車,燈只剩下2盞。馬諾的燈是滅了的。但因為她是趙晨的心動女嘉賓,最後環節,她還是被請上台,趙晨問她,「以後願不願意經常陪我一塊兒騎單車?」 馬諾笑說,「我還是坐在寶馬車裡哭吧。」 網路圖片 很快,這段對話被總結成了一句名言,「寧願坐在寶馬車裡哭,也不願意坐在自行車上笑」。 2023年10月,見到《人物》時,她解釋了當時的情境:電視台沒播出的部分,這位男嘉賓介紹自己是富二代,留學歸來,「不是窮小子」,而她接到的任務是把這個人拒絕掉,具體怎麼拒絕,她自己發揮。她正好想到前兩天在QQ上看到的這句話(有人考證過,這句話2006年就出現在了互聯網),「你知道的,(我)北京人,瞎侃了一句,就打了一句岔」。 但這句話刺痛了很多人。之後的幾個月,互聯網上開啟了一場關於財富的大辯論。她也被打上標籤,「拜金」、「托兒」、「毒舌」、「想火」。之後的幾期《非誠勿擾》,不斷有男嘉賓專程到現場,就為了駁斥她。有男嘉賓說,她應該讓出這個位子,因為她不真誠;還有一位富二代說,「你不是想坐寶馬嗎?那就跟我走啊。」節目錄到一半,她無法堅持,哭著跑了下去。 但這場風波,對這檔新節目來說,無疑是好風憑藉力——《非誠勿擾》開播五個月,就刷新了五年內中國省級衛視節目收視率的峰值,超過了當時的王牌節目《快樂大本營》。 這種成績也是綜藝創作的結果。製片人王剛談過,他們如何設計《非誠勿擾》的賽制,讓它形成交鋒和碰撞:比如1名男嘉賓對24名女嘉賓,極度不對等,裡面就有交鋒,有選擇的懸念;嘉賓從登場開始,先展示相貌、身高和打扮,再展示職業、愛好和收入,其中有非常多的社會熱點,房子、孩子、婆媳關係、丁克……「社會當中所有關注的東西,交友都能夠體現出來」。 當年《南方都市報》的一篇評論寫得更直接:「它不滿足於溫情斯文的相親交友,甚至沒打算促成任何一對男女,連裝出這種態度都不肯,它要的是鮮明的話題性、兇狠的兩性搏殺,以容納那些困擾著人們的現實問題,金錢、房價、家庭關係、大男大女。它是撕破臉的、誇張的社會漫畫。」 這樣的節目設置,馬諾有她的優勢——她漂亮,大大咧咧,說話「不經過大腦」。節目的另一位女嘉賓武瀟的發言,道出了節目的部分真相,她說,一期節目錄兩三個小時,播出只剩一個小時,大家說話必須很直接,反映自己的個性。這也是節目里女嘉賓各個言辭犀利的原因。 不可忽略的還有時代背景。在今天,關於馬諾的新聞下面的高贊評論是,「她這話也就是說錯了時代」。但那是2010年,中國人均GDP是3.08萬元(2023年是8.94萬元),是更羞於談錢的時代。《非誠勿擾》的樂嘉在博客里寫過,「馬諾現象引發討論的本質就是兩點:第一,我們可以真實表達自己嗎?第二,我們可以拜金嗎?」 網路圖片 饋贈與價格 因為一句話走紅之後,馬諾確實得到了一些東西,一些命運突如其來的「饋贈」。 首先是工作增加了。當年的媒體報道記錄了她繁忙的行程:《非誠勿擾》之後,她去過浙江衛視,又到安徽衛視客串過一檔相親節目的主持人,上過訪談節目《非常靜距離》;記者們在文章里寫,馬諾很忙,和她通話是夜裡十點,她剛剛錄完歌;採訪時她會說,「以前都是我配合別人的時間,現在都是別人配合我的時間。」 一個細節證明了她的受關注程度:2010年6月的南非世界盃,有人問她,最支持這次世界盃的哪支球隊,她說中國隊(中國隊當年沒有出線)。這也上了頭條。 2023年冬天,我們在北京郊外一間冷颼颼的咖啡館裡談到這段時,她的語氣里有一些悵惘——當時她簽了經紀公司,去了韓國學跳舞,錄了EP,還在《志明與春嬌》里客串過角色。22歲,她一個月能掙十萬塊,「比如說拍戲,接商演」,外地一些地方要開業剪綵,叫她去一趟,半小時就能掙三五萬塊。掙了錢幹什麼呢,「就是玩兒,買衣服,旅遊,正常女孩就那樣,我也那樣唄。」 網路圖片 能得到這些,是意料之外的禮物。她說,「我上這個節目火了,我自己也沒想到。但因為這件事,我能去接商演,拍拍戲,掙點錢養活我自己,挺好的,我沒想過那麼多。」 但命運的饋贈也有它的價格。 她被邀請上節目,話題基本都圍繞寶馬和拜金展開。有人會上來就問,「你的擇偶標準,真的是寶馬男嗎?」「你只嫁有錢人嗎?」有的節目會設置一些環節,讓男嘉賓來給她送寶馬車鑰匙。她知道這台車並不真的存在,但因為那人一直跪在台上,她不想對方下不來台,還是接了。 節目里,總讓她談自己的戀愛史。媒體也對她的家庭、成長環境、交過多少男朋友感興趣,「挖個底兒掉」。一次記者問她,「你拜金嗎?」她說,「我不拜金啊。」她開了個玩笑,「我給自己買了兩個好包,這算拜金嗎?」過兩天稿子出來了,標題:馬諾承認自己拜金。 她沒受過如何表達得體的訓練,我們跟她接觸的過程中也會感覺,她性格相當直接,不高興就掛臉,難過了馬上就哭。當時的一次錄製,她意識到節目組是在利用自己,離場之後她哭了,罵了編導,這段被拍下來放上網,又成了新聞。 這個過程里,要說她是完全無意識,當然也不是——節目請她去了,她知道自己「拿錢辦事」,要做效果,「錢我賺了,鍋我背了」。這是她的工作。 但這樣毀譽參半的形象、以性感走紅的方式,對職業生涯的傷害是致命的。這之後,有網站發過她的「艷照」,把她的臉P在日本AV女優的身體上,這讓她忍無可忍,把對方告上了法庭,法院最後判決該網站侵犯了她的名譽權。 來自網路的惡意更是無窮盡,《人物》翻過馬諾過去十幾年的微博,無論發什麼內容,下面經常是諷刺、挖苦和對她私生活的攻擊。這是以性感走紅的女藝人難逃的處境。幾年前,我們採訪過柳岩的經紀人張劍斌,他說自己手機里有個長長的黑名單,有一千多個號碼——他的手機號曾被放在柳岩的微博信息里,用於聯繫工作,很多人以為那是柳岩自己的手機號,「無數人給我打騷擾電話,發淫穢信息、示愛簡訊,各種奇怪的男的半夜給你發矯情的語音,或者淫穢照片。」 網路圖片 但馬諾和柳岩又完全不一樣。柳岩是湖南小鎮出身,當時母親生病,需要用錢,她辭掉護士的工作,進入娛樂圈。性感是她偶然發現的武器,她也很快意識到,自己必須擺脫這個標籤。她看重尊嚴,也有一個更完善的支持體系,有成熟的經紀公司,在圈內有親密的朋友,後來也通過主持和表演證明了自己。 馬諾不是這樣,很多時候她只是懵懂地、順著慣性生活,很少追問一些不合理的事情為何發生,自己又應當如何擺脫這一切。我問過她很多次,她怎麼對待微博里那些評論,她總是說得模糊,「我當然會受到傷害,但是我胳膊擰不過大腿。我覺得只要我不這樣做(拜金)就行了。」有時候她會做夢,夢裡依然在跟人解釋,自己不拜金。這種時刻她會覺得,自己確實有一些創傷。 她出身北京的普通家庭,父母都是工人,養育方式是放養,從小她就是自己管自己。《非誠勿擾》播出的同一年,她爸爸生病,媽媽當時46歲,想著全心照顧丈夫,從公交公司辦了內退,但爸爸還是很快去世了。馬諾成了養家的人。 火了以後,一下子好多家公司要簽她,她選了一家,但發現對方要分走她收入的一半,她就不合作了。後來又讓她發小來當她經紀人,拉了一筆投資,但發小不是專業人士,「每天不幹活,後來跑路了」。 她的影視作品集中在2012年到2016年,除了客串的《春嬌與志明》豆瓣評分到了7.3分,其他作品的豆瓣評分分別為2.4分、2.8分、4.3分和5.6分。 一位男演員在2015年前後和馬諾合作過兩部網路大電影,在他看來,馬諾是一位挺好的同事。當時她演女一號,從不遲到,早早就等在片場,人大大咧咧,仗義,「吃飯經常主動買單」。她不是科班出身,演技不一定那麼好,她會跟著他們學,也能吃苦。 但那時他們之所以有戲拍,是因為那是娛樂圈資本狂飆的年代,網路大電影有市場,投資人多,導演也多。幾年後泡沫破滅,行業走下坡路,加上疫情影響,這位男演員轉做抖音號,幾年後他和馬諾在抖音直播間再次遇到,還經常連麥。 當年馬諾對事業只有模糊的計劃,她覺得,雖然給她的角色常常是拜金的、暴露的,有些明顯在消費她,「但也沒事呀,我得生存」,「我身材好呀」。只要進了這個圈子,認識人多了,可以慢慢轉型。 但這種想法,後來被證明不太現實。當年一位業內人士在接受《南都娛樂周刊》採訪時也說過,靠網路炒作、真人秀火起來的藝人,生存周期不會太長,「出道之時的炒作大帽子扣上,以後想要轉型、洗白非常困難,炒作的人可能需要不斷地持續炒作下去,形成一個惡性循環。」和馬諾同一時間火起來的網路紅人,比如干露露、鳳姐、芙蓉姐姐……今天幾乎都已消失在大眾視野。 選擇和錯失 站在今天的角度來看,她的人生曲線,像是被《非誠勿擾》驟然拉升,但之後怎麼走,比如事業、婚姻、如何度過漫長的時間,她在選擇時,錯失了一些東西。 作為同行,從認識她起,李婧就發現,她不是事業心很強的人。在這個圈子裡,她或許得不到太好的機會,但工作一定有,「她要是現實,肯定有錢就掙,有挺多來錢的工作」,但馬諾不是這樣,有些工作她不願意去。朋友翩翩也勸過她,對待工作要更上心,「我會說,你這個工作應該沉穩些去做」,但馬諾的回答是很直接的,「我不喜歡這個工作,我不開心,就不做了」。 在《人物》面前,馬諾說得更坦誠——她不想太累了。拍了幾年戲,做了幾年商演,夠了,她後來就在幕後做網劇製片,幫人拉投資。但中間一度做不下去了,因為工作中遇到男性,老明裡暗裡騷擾她,她覺得煩。2022年,她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做直播,每個月能掙兩三萬,「掙點零用錢」,她說,「夠生活了,所以就過得懶懶散散的」。 網路圖片 她是北京女孩,基本的物質條件是有的。她一直和媽媽住在北京的家裡,沒有房貸壓力,早年間在重慶買了一套房,房租用來交社保,結婚前,手上還有百萬左右的存款。 說到這些,她語氣挺輕鬆的,「我就是那種,高興,得了,就這樣,誰不這樣活著呢。我自己比較想要精神上放鬆愉快,跟人在一起,也是舒服,錢夠花就行了。我不要求我自己要過成什麼樣,我也沒有那個腦子。我就是想這輩子找個舒服的人在一起,舒舒服服過一輩子。」 在她看來,事業只是人生的一個階段,婚姻才是目標和終點。 這是從小就被寫進DNA的想法。早在2010年接受媒體採訪,她就說過,演藝道路走不下去了怎麼辦,「我特別喜歡孩子,想開個幼兒園,或者,嫁人?」她描述關於家庭的理想畫面——老公去上班了,孩子在客廳里跑來跑去,她在廚房做飯,對著淘氣的孩子喊:「你再淘氣,我打你了啊!」 因為婚姻重要,其他一切都可以讓路。「說白了,我一個女的,有什麼工作就做什麼工作,現在規劃再好,以後不是還得嫁人嗎?手裡有點錢,每天打扮漂漂亮亮,買點衣服,就挺高興的。」 社會就是這樣告訴她的,女人最終肯定要結婚、有孩子。她身邊的朋友,很多都早早結婚,大部分就做了家庭主婦。她也見到了一些成功的「人生範本」——她拿出手機,給我看她一個姐們兒的朋友圈,她嫁給了一個跨國公司的高管,住在北京CBD的大平層,不用上班,40多歲了,皮膚依然緊緻,無論是衣服、照片還是家裡的陳設,都是粉色的。 2023年12月底,我也見到了馬諾的媽媽,馬諾和她長得挺像,瘦,五官立體,說話很溫柔。她穿有小碎花的衣服,家裡有3隻小狗。問她當時支不支持馬諾上《非誠勿擾》,她說,「她喜歡那個(上電視、當演員),就支持她。」再問她看過女兒的哪些節目,她笑,看過《法治進行時》,當年馬諾告網站那期。家裡親戚也看了,看完還講,「這回好了,給我們證明了,挺高興。」 她說,這些年閨女不容易,原來去海邊拍戲,冷著呢。她盼著她結婚,結了婚「踏實」。要是不結婚,也應該生個孩子。所以每次馬諾減肥,她會說,「減肥有什麼用,過兩年生孩子不是還得胖嗎?」 我問她,她覺得馬諾的優點和缺點是什麼?她說,優點是孝順,缺點是脾氣不好,說話太直,不會拐彎抹角,「夫妻之間不能這樣」。 正因為種種這些,馬諾也給了自己一個人生目標,2023年,她35歲,該結婚了,結了婚,她就徹底退出這個圈子。 網路圖片 幻夢 但從這個角度來說,她又不是一個目標明確、行事堅決的人——想儘快結婚,那就得找個合適的對象。她卻在27歲,開始和一個小自己9歲的男生談戀愛,這段戀情持續7年,直到她34歲。 他們在一起之後,男生去了美國讀本科,她總去看他,一呆就是幾個月。每次她去,男生出機票錢,吃飯是倆人輪著付賬,她要買什麼東西,自己花錢——馬諾的丈夫曾指控她拜金,說她在和前男友交往期間,每個月有兩萬塊生活費,但馬諾說,這筆錢並不存在。到了美國她就很難工作了,在那邊做過直播,但信號不好,索性就不播了。 這段感情結束在2022年,這一年,馬諾34歲了,她等不起了,但男生不想結婚,他才25歲。 談到這段感情,李婧覺得,大家(看了《非誠勿擾》)都說馬諾現實,她反而認為馬諾是「最不現實的人」。但馬諾說她不後悔,「我能跟他堅持這麼多年,肯定是因為我喜歡他」。生活里還有什麼比愛更重要的呢? 但年齡焦慮也是真實的——她正逼近35歲死線,親戚朋友一見著她也說,「該結婚了」。這件事成了她生活中最重要的目標。彼岸是美好的婚姻生活,唯一不確定的是,伴侶到底在哪裡? 2022年8月,馬諾和前男友分手後不久,她的直播間出現了一個人。劉維來自上海,「是大城市的人」,30歲出頭,常來看她的直播,給她刷飛機,三個月時間刷了20萬。他們開始私窗聊天。 9月,他們見了面。劉維不算帥,體重200多斤,但有很多馬諾喜歡的品質。 倆人聊得來;他看起來也有責任感,認識沒多久,他就跟馬諾發微信,說想給馬諾一個家,對她負責,這讓她安心;他也很細心,倆人出門玩兒,再回房間,門口已經放著一束他訂的花了,「你感覺他是一個生活中也會注意到細節的男人」。 他在北京見馬諾的親戚朋友,會給大家送禮,當時是秋天,送的是大閘蟹,「北京喜歡這種會來事的孩子,有禮有面的」。見了她媽媽,他攙著她走,叫得很親熱。這點馬諾很看重,她爸走得早,她希望伴侶孝順媽媽。 他不算很有錢,但似乎也不窮,至少為人大方。他做銷售,賣POS機,提成高,他告訴馬諾媽媽,自己一年能掙一百多萬,在上海遠郊有一套價值一百多萬的共有產權房,他媽媽住著一套在上海市中心、正要拆遷的一居室。甩掉話里的水分,馬諾想的是,一個月能掙兩三萬,倆人租房住,能生活也行。他有個缺點——結過一次婚,不過她也34歲了,她想,結過婚就結過婚吧。 2022年10月,倆人開始戀愛。這個決定里,有七年戀愛長跑分手後的賭氣,也有一種要重新開始的決心。三個月後,2023年1月,她搬到上海生活。李婧當時問她,難道北京的一切她都放棄了嗎,她說自己想結婚,想安穩,在上海重新開始。 他們婚前交往的時間只有四個月。這四個月里,不是一切都好,有些危險信號出現過。 馬諾媽媽記得,劉維「脾氣很大」,他倆在北京拍結婚登記的證件照,因為小事兒吵架,他說不想拍了,馬諾說,那就別結婚了,他急了,「duang」就把手機摔了。但馬諾當時「愛得有點上頭」,覺得可能就像他說的那樣,因為原生家庭有問題,他性格比較敏感,但這是小毛病,「可以忍受」。 從戀愛開始,劉維就在對馬諾做一些「服從性測試」,比如,他讓馬諾別再做直播了,這個職業拋頭露面,他沒有安全感,有綜藝節目找馬諾,他也讓馬諾拒絕,說這行業是「戲子」,馬諾妥協了;他說自己在認識馬諾前,有個1999年出生的女朋友,還有很多曖昧對象,又當著馬諾,把那些女孩從微信里一一刪去,馬諾也沒說什麼。後來他告訴馬諾,他是在用這些事測試她的反應,她每次給的反應,都讓他滿意。 2023年1月31日,他們結了婚。馬諾媽媽給了十萬嫁妝,幾萬塊紅包,沒有彩禮,也沒有婚禮。至於婚戒,劉維說錢不夠了,在小紅書上買了個二手的卡地亞鑽戒,九萬多,馬諾最開始不能接受二手婚戒,後來也同意了;他又給馬諾買了根仿製的卡地亞項鏈,花了四萬,讓馬諾對外說,戒指和項鏈都是十八萬八,馬諾也接受了。「他就是有點浮誇的性格,他是你老公,你也沒法在外人面前拆穿他。」 2010年,《非誠勿擾》的嘉賓樂嘉說過一句話,現在來看,他在某種程度上是理解馬諾的,他說,「馬諾真要談戀愛,其實是更重感覺的人,感覺來了,其他什麼都不管。」 網路圖片 愛、暴力和謊言 2023年1月,馬諾和劉維在上海浦東區租下了一個loft,開始了新婚生活。很快,問題開始出現。 婚後不久,劉維說回媽媽家拿衣服,回來後,馬諾在他的衣服口袋裡找到了一張小孩的病歷單,才知道他其實有一個孩子,才一歲多——這個孩子來自第二段婚姻——兩人交往期間,馬諾對這段婚姻並不知情。他在2023年1月29日才和前妻離婚,2天後就和馬諾領證。婚已經結了,她繼續忍了。 接著「暴雷」的是債務問題。剛結婚不久,劉維告訴過馬諾,自己有20多萬的信用卡欠款,當時馬諾沒深究,「不是特別在乎」,她想的是,兩個人感情好,結婚之後劉維繼續工作,她也可以工作,「20多萬也不多,努力賺回來」。但後來劉維才向她坦白,債務一共是65萬。她最後賣了自己在重慶的房子,還了這筆債。 比起這些,這段婚姻里更無法忍受的是暴力。但因為暴力行為發生在他們居住的密閉空間里,無法交叉印證,只能通過一些實物證據來儘力描述它—— 網路圖片 2023年8月3日,劉維寫了一份保證書,他說:「在與馬諾的婚姻生活中,不會再發生家暴及過分的語言行為……」 2023年9月21日,劉維家暴被報警之後,在上海市高行派出所寫下了另一份承諾書,他寫到:「本人劉維在和馬諾婚姻期間,對其進行長期的言語暴力,以及七次打人行為,本人對以上行為做出深刻檢討。」上海公安局浦東分局的一份驗傷報告顯示,馬諾「左肩、左腕淤青,軟組織挫傷,活動受限」。 在婚姻生活里,馬諾拍下了不多的照片,這些照片顯示,他們租住的房間里,茶几被打碎了,樓梯把手斷裂了,門直接脫離了牆體。但客廳的冰箱上,還貼著他們熱戀期拍下的拍立得照片。 他們吵架後,馬諾的朋友李婧去過家裡,李婧當時看到,屋子裡的茶几、電視、洗衣機、柜子,全被人砸壞了,洗衣機是關不上的,門鎖是壞掉的,馬諾整個人都哭腫了。 直到逃離這段婚姻後,馬諾才意識到,暴力是怎麼慢慢升級的,以及和暴力相伴的,是伴侶持續性地讓她與親人朋友隔絕,斷絕社會支持—— […]
她每天乘坐公共汽車上下班,這一點和許多為工作早出晚歸的年輕人沒什麼不同,不一樣的是,作為一名輪椅使用者她有過不少「被拒載」的經歷。 以下文字記錄的是她最近一次被拒載的全過程。 基本情況 嬌嬌老師,輪椅使用者,獨自出行 那天,下著小雨 傍晚時分,我下班了,開著帶車頭的輪椅來到公交站台上,並把電源關閉了。 當那輛公交向站台開過來,車燈在黑暗中一閃一閃,我彷彿看到了曙光。 網路圖片 「馬上就可以踏上回家的路途了!」我心想。 司機是一位年輕的男士,此時車上的人也也很少。 我一手扶著把,一手推著輪椅,抵達公交車前門處,請司機打開後門位置的無障礙翻板。 足足喊了三次,他才極不情願地站起來。 公交車和站台距離太遠(大於80公分的距離)無障礙的翻板無法與站台連接在一起。 網路圖片 於是,我請司機再把車往站台的方向靠靠,他卻直接把無障礙翻板放了下去。這下,翻板和站台脫離了。 雨越下越大,我淋著雨,一遍遍向他重複著我的需求。 「你自己想辦法上來,反正無障礙翻板已經給你打開了!我的車技不行,不能再靠近了!」,無論我怎麼喊,司機坐在駕駛位上無動於衷。 「你這樣停車,我根本上不去!」我生氣且無奈地說。 後來,司機居然把車門關上了。 他粗暴且無情的服務態度徹底激怒了我! 眼看,公交車就要開走了,我大聲對司機說道:「你是不是想讓我打市長熱線投訴舉報你?我昨天剛剛投訴了一家公交車公司!(前一天晚上我也被公交車拒載了)」 沒想到,那位司機居然滿眼不屑,用挑釁的語氣說道:「那我看你還得多投訴投訴呀,你投訴我,我也靠不上站台邊,我的車技有限,沒辦法……(言外之意就是說我投訴了也不管用,他也不怕)」 也許是擔心直接把車開走會被投訴,司機把車停在站台,把門開著。 期間他打了幾個電話,似乎是在和公司領導彙報著什麼。 過了一會,幾個乘客默默地下車,換乘其他車輛去了。 我則一直淋著雨,頭髮、衣服全部濕透了,臉上也全是雨水。 那一刻,我內心的絕望又有誰能懂?! 網路圖片 直到二十分鐘後,下一班次的公交車到來,我才在第二輛公交車的駕駛員的協助下乘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車。(真是太艱難了!) 天黑、雨急、風嘯,我還遇到了這樣的事……簡直鬱悶極了。 那天,我特別特別想哭!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Chan殘益
網路圖片 網路圖片 預兆 人們已經很難準確講出,家裡的水龍頭是從哪天開始經常沒水的。與停電的瞬時性不同,缺水的狀況是一點點影響這座縣城的。 付麗是在連續一周多沒有瑜伽打卡之後,才意識到家裡真的已經停水一段時間了。去年十一假期後,付麗家所在的良瑜小區成為黎平縣停水最嚴重的區域之一,她住在19層,那段時間家裡突然多了兩個紅色的塑料大桶,突兀地擺在衛生間和陽台,和家裡精緻的裝飾格格不入。她問公婆才知道,白天她出門上班後,家裡經常停水,一停就是半天。 付麗是黎平縣城一所學校的語文老師,生活極其規律。她每天5點多起床,先跟著手機視頻練半小時瑜伽。女兒今年剛讀一年級,公婆住得不遠,走路二十分鐘的距離。工作日一大早公婆就過來幫忙,一家人吃完早飯,收拾清爽出門,由公婆幫著接送孩子,待到晚上,再由付麗與丈夫「接管」女兒。 我在黎平一家兒童樂園見到付麗,7歲的女孩正在遊樂場里蹦蹦跳跳,見我們聊天,好奇地跑過來。我問她,你知道家裡停水嗎?她大聲回答,知道。我繼續問怎麼洗手呀,她斜著頭想了想,跑開了。付麗笑笑,女兒每次開水龍頭沒水,站凳子上大喊,「爸爸來修」,她以為是水龍頭壞了。 黎平有句俗話,「天無三日晴,地無三里平」。大部分年頭,黎平雨量並不少,有時算得上充沛,但降雨不均勻,雨來得快、去得快,地勢有落差,存不住水,旱情因此最早出現在高處村鎮。縣城也沒有大江大河經過,只西側山外有一條三什江,東邊建了五里江水庫,南邊是楓樹屯水庫,還有一些小水庫,彙集山澗的水。一遇乾旱天氣,黎平就成了一座「旱城」。 網路圖片 住在縣城不同區域的居民,關於停水的記憶也不一樣。黎平縣城呈長條狀,南北縱深,夾在群山之間,總體地勢南高北低,城南與城北相距二十多公里,自來水經山頂水廠二次加壓流入城區,一旦水不夠,地勢高的城南就會率先停水。付麗家的良瑜小區就在城南。 即便在同在一個小區,不同樓棟與樓層,因連接的自來水主管道不同,供水情況差異極大。良瑜小區一位居民在業主群中翻找,最早一條關於停水的信息是2023年10月22日,一位業主問,「20棟已經五天沒水了,有人家裡來水了嗎?」 群里有四百多人,消息一條接一條,7棟也停水了,4棟也停水了,5棟的業主說,「我們沒水,還沒(燃)氣」。小區內部幾棟洋房、其他樓棟暫時都有水。幾個小時後,物業工作人員回復,「正在解決問題。」他傳來一段視頻,一位工人在排查小區蓄水池,「水箱水位不夠,要兩個小時才開始供水」。 但兩個小時後,乃至整天,這位居民家裡一直沒恢復供水。接下來幾天,陸續有不同樓棟的業主在群里問停水的事情,物業沒再回復。這位居民住14層,她記得,最長停了整整一周,家裡一滴水沒來,後來一般間隔兩三天,能來十幾分鐘的水。 在城南開理髮店的阿森關於長時間停水的記憶更早,2022年8月,他住的這棟樓有兩個單元停水近二十天。夏天熱得異常,來剪頭髮的人比平時多,趕上中午和周末用水高峰,水龍頭的水明顯變小,顧客做頭髮,需要幾次沖洗頭髮上的藥水、泡沫,「特別耽誤時間」。後來徹底停了水,阿森的理髮店為此歇了兩周。但當時縣城沒有出現大面積停水,沒引起大波瀾,事後據物業解釋,「因為小區地勢較高,加上這兩棟樓自來水管道老化,維修工程太大。」 缺水的狀況其實早有預兆。去年春節回老家,阿森見堂屋裡堆了半屋子的紅薯,往年最多種半畝地,人吃一點,多的餵豬。阿森父母在村裡種了一輩子地,趕上天旱,穀子秧長不出來,一天挑十幾擔水都不管用,全改種了紅薯,因為紅薯抗旱。河邊幾畝地還是種的水稻,收成減了半,原來一畝地能收1300斤,前年只有不到800斤。老人家念叨,天干唯一的好處是,長出來的紅薯,口感更甜。 在縣城周邊跑木材貨運的司機楊大哥印象深刻,2022年熱得不同尋常,一整個夏天都沒怎麼下雨,「下雨也是一點點,連土壤都打不濕。」而過去,春夏正是黎平雨水最多的季節。去年秋天,楊大哥去林場的路上,一大片杉樹枯死了。 近十年來,多家媒體曾報道,黎平縣多個鄉鎮、村寨受到水源供應缺乏的問題困擾。2023年黎平縣政府工作報告亦多次提及2022年以來的乾旱與縣城早已顯現的「工程性缺水」的難題——因特殊的地理條件,水資源分布不均,管理難度之大,伴隨城鎮化發展凸顯。 黎平城區沒有大江大河,2016年之前,當地開始改造城區一條「污水溝」西門河,挖出景觀河道,當地人稱「母親河」,修了管道從山上引水,建了公園,穿過城區。這兩年以來,受乾旱氣候影響,母親河變得乾涸,夏天只剩下幾個小水塘,裸露的河床越來越多。付麗去散步時,母親河中央被「開墾」出許多塊方方正正的菜地,種上了白菜。河道旁的花壇也是如此,一旁還插著木牌,「偷菜者吃中毒了,後果自負」。 網路圖片 搶水 停水半個月後,良瑜小區一個業主群里爆發了爭吵,因為有人「私自」安裝了「水塔」。這是一種不鏽鋼制的蓄水裝備,一般容量在1噸以上,常見於飯店、洗車房等店鋪和農村自建房的屋頂上,城市裡不太能見到。水塔一般加裝一台家用抽水泵,通過自動抽水灌滿水塔與二次加壓,以免水壓不足時用水不便。 一位物業工作人員告訴我,換做平日,小區里住在頂樓的居民,偷偷裝了也就裝了,「只要有地方擺,不影響其他業主就行。」但在水少的日子,這很容易就成為激化缺水恐慌的導火索。眼見業主們吵得不可開交,物業只能強行拆了一個「私自安裝」的水塔。 在黎平,走訪大街小巷,經常能在水管邊上看到一台藍黑色水泵,連接的「水塔」大多安在樓頂。很多五金店門口擺出水塔售賣。一位五金店老闆說,水塔並不是主營業務,又佔地方,往年都堆在庫房裡,一個月最多只能賣幾個。但在去年,光十月份就進了四批貨,每次二三十台。多了很多小區居民來買,沒地方放,就擺在廚房和衛生間外的生活陽台上。 一開始人們也不知道要存多久的水。去年十月,停水的第一天,物業通知只是臨時停水,阿森沒做任何準備,他也沒怎麼擔心會停很久,覺得晚上水肯定會來。晚上水確實來了,他把家裡的桶都裝滿,特別是兩個100升的大桶,是以前停水時買的。沒想到第二天也停水,上午接待完幾個洗頭的顧客,店裡只剩小半桶水了。下午還是停水,他在朋友圈發:店裡可以干剪(不洗頭),10元一位。 接下來,有時隔一兩天來一次水,有時三四天,最長的一次整整一周沒來水。阿森住在一樓,只要這棟樓來水,肯定先經過他家。來水的時間也極不確定,有段時間是早上四五點來,有時是下午,也可能是深夜,幾乎從來沒有按照物業通知的時間表,後來物業也不發通知了。只要聽到小區里有動靜,群里有人喊一聲,哪怕是後半夜,阿森就會和其他居民一樣,趕緊起來蓄水、洗東西。 網路圖片 水來得突然,去得匆匆,有時來半小時,有時只有十幾分鐘,沒趕上是常有的事情,只能等下次。後來阿森乾脆把家裡水龍頭都打開,大水桶挨著小水桶,水桶挨著水盆,高低錯落,趕上他沒注意,水滿溢出能流到水盆里。不過「溢出」的機會很少,因為水流很小,只如筷子一般,「一個水龍頭能接滿一桶水已經非常幸運」。 到了高樓層,水流就變成滴滴答答,甚至還沒接上,來水的時間已經結束了。付麗家裡,燉湯的砂鍋、裝苞谷酒的壺都派上了用場,女兒的洗澡盆也裝上了水。兒童樂園一個員工就住在附近小區的七樓,一來水,鄰居一個電話打來,她馬上「偷」跑回家接水,順便搓一下衣服,「跟打仗一樣」。 更多人要上班,不可能隨時趕回來接水,家裡也沒人留守,生活用水成了大難題。社區設置了便民取水點,5噸的白色塑料水桶,連接四個水龍頭。消防車每日一送,上班的人晚上回來還能接點水。 2022年,停水變得愈加頻繁後,居民首先將憤怒的矛頭指向物業公司,輪流打投訴電話。偶爾能奏效,更多時候只能等著。物業公司回復是管道、自來水廠的問題,又說是因為良瑜小區修建時挖的蓄水池太小。據一位業主不完全統計,2022年一年,良瑜小區因此換了四波物業公司工作人員。 消防車是從去年10月底開始進入小區送水的,連清洗道路的洒水車也被派去支援送水,頻次不定。阿森的理髮店正對著小區廣場,早上天剛亮,就能看到許多老人帶著水桶來等水,幾個人擠作一堆,還有人帶著手推車,推車上能放四個桶。白天,年輕人上班去了,老人們領著孩子繼續守著。 終於守到消防車來了,人們就一涌而出去「搶水」。一輛水車大概只能供應五六十戶,因此,帶多個桶的人會被旁人指責,被指責的人自然不服,「家裡人多,有的加老人六口人,沒辦法」,阿森說。不過,更多的人一次頂多打兩桶水,以免影響後面排隊的人。那段時間,消防車送來的多是河水、水庫里未經處理的水,渾濁、甚至帶了點魚塘水藻的味道。消防員提醒,「這水一定不能喝,只能沖廁所」。 直到去年11月,城南的停水還在持續。五金店老闆說,原本裝安裝的活兒包給一位師傅,那段時間忙翻了,有一天上午突然說幹不了活了,因為他自己家已經停水十多天,那天他要去城外的五里江水庫拉水。 網路圖片 當阿森意識到,供水可能短時間內正常不了,他又去買了兩個大水桶。小區附近的小賣部里,最大號的水桶賣完了,補貨後價格從三十塊漲到了四十多,因此,很多業主開車去城北的批發市場,甚至找水產加工的店買。家裡空間有限,不可能放太多桶,有人把一個紅色的大桶放在了走廊,佔了半條道。一開始其他鄰居有點意見,後來眼見停水遙遙無期,也沒再說什麼。 阿森始終沒敢裝水塔,小區一位女業主說,一停水就擔心自己家的水塔被拆,每天都要跑到樓頂去看看還在不在,「(人)都暴躁得不行。」儘管大家心裡都清楚,停水與水塔並沒有什麼直接關係。那位物業工作人員告訴我,物業也沒什麼好辦法,只能通知禁止小區再安裝新的水塔,一經舉報就拆除。 神魚井 縣城邊山腳下蓋了一片自建房,很多居民在院子里打了井。一家小賣部開著門,老闆坐在櫃檯邊烤火。他家打了一口井,也接了自來水管道,水費比縣城小區便宜一些。去年自來水常停,但井水沒幹涸過。周邊居民常來洗東西、提水,打聲招呼就行,也順便買一包煙,帶瓶醬油。老闆嗓門兒亮,擺擺手,「來提水沒事的,井水也不要錢」。 在黎平幾日,我每天都會出去找井,重走停水時人們找水的路程。神魚井是最容易找到的一口古井,在黎平古城景區對面的巷子里,鬧中取靜之地,已成為一處景點。一旁石碑上刻著神魚井得名的傳說:相傳,早年井裡有五色紋魚,附近權貴人家撈出油煎,魚半邊已煎糊,但魚還活著,井水亦猛漲作浪,直到把魚放回,井水才恢復平靜。 去年因為停水,神魚井重新變得熱鬧。早上五六點鐘,人們從縣城許多方向而來,深夜才安靜。打水的,拉水的,甚至有人背了一背簍的臟衣服,坐公交車過來洗。神魚井不遠有中學,停水的幾日晚自習,老師帶著寄宿生去提水,大家帶著盆、桶,排著隊接水,再說說笑笑走回學校,「比自習有意思多了」,一位女生說。 袁大爺家住神魚井附近。20多年前,他家住在周邊山上,村裡缺水,以前沒修路,白天在坡地上種地,晚上還要點著火把、打著手電筒去擔水,有時要走很遠。於是他知道,靠近水源是最重要的。 等從山上搬下來到縣城,袁大爺選了最靠近井的一塊地基。哪怕有了自來水,他們也習慣用井水洗菜,井水冬暖夏涼,更是街坊平日聊天的地方。 這些年來,神魚井邊冷清了許多,年輕人早已適應了現代的生活方式——在縣城,人們的用水依賴自來水供應體系。來自楓樹屯水庫、五里江水庫,以及由三什江供水的三個水廠,通過密密麻麻的自來水管網,構成這座縣城肌體運轉的毛細血管。 直至天旱,水庫沒了水,古老的水井又派上了用場。 網路圖片 黎平縣誌記載,黎平城區原本有72口古井,供養全城居民,直至1986年自來水公司正式供水才廢棄使用。神魚井最為有名,因為水源豐富,一度可供半個城居民用水,沒有乾枯的時節。隨著多年來的城鎮化建設,這口古井經歷多次波折,周邊修路蓋樓,幾度挖斷了水脈,政府出面維護才得以存續。 去年10月初,宋善祥發了幾段自己清洗神魚井的視頻,播放量從往常的幾千漲到十萬。很多本地年輕人留言問井在哪裡。宋善祥今年37歲,開了一家家政公司,這是他第一次接到洗井的業務,客戶是神魚井所在社區。 和很多當地年輕人一樣,因為停水,宋善祥才第一次知道神魚井的存在。清洗那天,兩台抽水機抽了一個上午,水終於見底,露出井底的許多硬幣與雜物。他和兩名工人下井,用打磨機削掉青苔,最後清理上來足有60多斤。清理過程中,神魚井一角一直在冒水,出水口有奶茶杯口那麼大,他在岩石下摸到了一條金魚。 圍觀的人極為重視,拿著桶上前接。人們說,只要井裡魚還活著,井水就能吃。這是古人的智慧。 年初一個傍晚,我和宋善祥又去了一趟神魚井。背著孩子的女人在井邊洗菜,還有人正清理一隻剛殺死的活雞。井底又多了幾枚硬幣,還能看到一條金魚。井邊土地廟裡供奉著土地公與土地婆,香火尚未燃盡。袁大爺說,「井邊香火不斷的,才能保佑黎平人有水吃」。井邊貼了一張紅榜,是社區組織的清洗神魚井捐款公示,很多居民捐了款,不拘多少,1元也能上榜,附近一家公司捐了2000元。 網路圖片 停水日久,黎平縣很多井都被重新重視起來。另一處老挖井,我找了許久,居民也說不清楚具體方位,轉了幾圈,直到一位環衛大哥領著我過去。他就住在附近,老挖井廢棄多年,早已被下水道污染,天熱時聞得到臭腥味。前幾天剛翻新好,工程量不小,挪走了下水管道,修了三個新的井口,洗東西與飲用的井口分開。 60歲的吳阿姨開了一家食堂,專辦酒席。當地多是流水席,辦兩天,上午11點開始,送禮的人到了就得有飯吃。二三十桌,用水量大,她在屋頂上裝了三個1噸的水塔,可一停水也歇菜了。停水的兩個月,她常去神魚井挑水,走路要十幾分鐘,她一肩一個20斤的水桶,一天要挑20多趟。 上山下坡,水一晃,重心不穩,更加吃力,第一天下來,她的腳和兩個肩膀都腫了,只好喊了兒子請假回來,開車幫著拉幾趟,車裡能多放幾個桶。 後來,吳阿姨乾脆去買了抽水泵,每天早上請街坊開三輪車把水塔運到神魚井附近,用水泵抽滿水,再拖回來。水塔重,需要兩三人幫忙才能抬上車。街坊都是老熟人,不好意思收錢,吳阿姨就塞一包煙。她說,除了小時候在農村生活,幾十年沒有為水發愁了,沒想到住在縣城了還是得挑水。 缺水留下的印記 即便是停水最嚴重的那段時間,付麗也沒有太擔心過,「一個大縣城不會停(水)太久的,到處都在想辦法。」事實也的確如此。停水一個月左右,除了居民們立刻能感知到的——每日安排4輛應急車機動送水,並在大型小區安放1-2個固定水箱外,2023年11月17日,黎平啟動了應急供水工程,新建的城南臨時水廠正式投入運營,優先供給包括良瑜小區在內多個缺水嚴重的社區。這樣一來,城區就有了四個水廠供水。 不過,據北青深一度報道,面對全縣每天3萬方的用水量,整個縣城供水缺口仍有五六千方。對於這個用水缺口,付麗有切身感受。八年前她在城南買房時,附近只有良瑜小區一個封閉式管理的小區,而現在這一片儼然成為商圈,學校、超市與兒童樂園一應俱全,起了幾個簇新的現代化小區,樓棟都在20層上下。 更外圍是幾片扶貧搬遷的安置小區,地勢較高,也是去年停水的「重災區」。黎平曾是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貧困人口最多、貧困面積最大的縣,直到2020年全縣脫貧。2018年以來,易地扶貧搬遷超過八千戶,帶來城區人口劇增,用水需求量劇增。目之所及地,整座縣城都在發生著巨大的改變。 今年我到黎平時,城區大面積停水已經成為了過去式,只間或有小區域短暫停水。人們告訴我,從去年12月中下旬起,連續三周下雨,水庫的水蓄了起來,人們的生活基本恢復正常。 網路圖片 但停水留下的記憶不曾消失。應對缺水,這裡的人們早已有了豐富的經驗——蓄水、找井、挑水,小區的小賣部都賣桶裝水。從老家回來後,阿森的車後備箱一直放著四五個水壺,有大號的礦泉水瓶,也有洗乾淨的塑料油桶。在外面旅遊、走親戚,他都會開車拐去南泉山接點水帶回家。 節約用水的常識被無比具體地落實到生活的細節里。聽到女兒沖廁所的水聲,阿森會大聲提醒,「輕輕按一半就行,不要浪費水。」以前家裡的衣服每天都洗,現在要攢幾天,湊一起開一次洗衣機。理髮店需要頻繁拖地,缺水後,他不捨得拿水拖地,就買了一箱一次性拖地濕巾應急,打掃乾淨頭髮,再噴一些酒精。 付麗家也是一樣,洗衣服的周期也從每天一次變成了一周一次。水都儘可能要循環利用,不同顏色的桶各有用途,洗漱後的水還要用來沖廁所。連每日洗腳水都會保存下來,哪怕她此前有些潔癖。 當缺水一度成為新的日常,人們必須接受一套更隨機的時間表,這意味著生活選項的重要性要重新排序了。付麗在心裡列了可選項和必選項,比如健身,一定是最先暫停的。隨著停水愈久,可選項越來越多,他們可以不在家吃飯,不洗碗,也可以幾天不洗澡,但生活必選項得保障——洗漱、沖廁所。 去年11月,城南停水快一個月的時候,因為擔心家裡的衛生狀況會影響孩子身體,阿森決定「逃」去鄉下。他帶著妻兒開車回了村裡,還帶上了兩個洗乾淨的油桶和一袋臟衣服。 儘管村裡也缺水,至少能保障每日生活用水。多年前政府組織找水源、修水庫、接管道,村裡家家戶戶通了水,在夏天、冬天的枯水期,水庫有人專門管閥門,每天早中晚開三次,其餘時間閥門就關著。 我問他,回村的那些日子都做了些什麼?阿森想了一會兒,當時秋收已經結束,村裡年輕人多不在家,見他回來,父母都很驚訝。平日理髮店裡忙,父母喊他回家他總說沒時間。 網路圖片 阿森說,他做理髮師這麼多年,都沒給父母理過頭髮,母親是齊耳短髮,她自己兩剪刀就剪了。這次他想給父母理個髮,卻發現工具沒帶回家。在老家的日子裡,父母扛一把鋤頭早出晚歸,在菜園忙個不停,種白菜和蘿蔔。他去地里喊他們吃飯,父母忙叮囑他,別踩地里,弄髒鞋。 也是這一次,他發現父親變得更矮了,背駝了許多,是長期勞作留下的痕迹。母親呢,永遠有忙不完的活兒,一家人吃飯了,她還忙個不停,餵雞、剁豬草,喊好幾次才端上碗。這是父母的日常,卻是他第一次看到心裡去。 在老家歇了兩周多,阿森帶著妻兒又匆匆趕回了縣城,他在小區開理髮店,做的多是熟人生意,關門太久,客人就換地兒了。那段時間,常有老顧客給他發微信,今天能不能做頭髮?這讓阿森很焦心,在老家也待不踏實。 回了縣城後,阿森看到,小區里貼了許多傳單,倡議居民節約用水。城南一路上都是新的樓盤,坐計程車時,司機會熱心建議,現在看房一定要問兩句,小區接的自來水管是哪個水廠,有沒有蓄水池和二次加壓設備,「不然你住幾天就知道,滋味可不好受。」 母親河邊上的酒店高層,窗戶外能看到一整條河道,水面上飄著綠油油的葉子。當地人告訴我,這是之前河道幹了,老人們在河中心種的菜。河道里土壤肥沃,因此菜長得特別好,後來終於下了幾周雨,菜全淹了。 河邊有一家廢品站,每天傍晚都有老人撿了一蛇皮袋瓶子送過來,換幾塊錢,聽我問起種菜的事情,擺擺手。夜幕垂垂,老人們趕著回家燒晚飯。一位老人說,「淹就淹嘛,不值幾個錢,有水才是好。」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極晝工作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