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紀輕輕的,怎麼就想不開來當保潔了?」 幾乎每個轉行做保潔的年輕人都經歷過這樣的質疑。畢竟在世俗觀念中,保潔算不上是一份高大上的工作,乾的都是些臟活累活,如果不是別無退路,很難想像有年輕人願意主動投身其中。 但事實是,年輕的從業者,甚至是年輕的高學歷從業者,正不斷湧進家政行業。 保潔的臟和累是真的。 入行一年九個月,「90後」江岳數不清自己打死過多少只蟑螂和老鼠。若是在悶熱的夏天遇上難度係數較大的單子,垃圾發酵的味道幾乎要將人「腌入味」了,回家要洗三次澡。 對於入行兼職剛滿三個月的「95後」研究生張曉而言,腰酸背痛已是常態。由於過多接觸清潔劑,他的雙手經常脫皮,指肚上的指紋都快被「燒沒了」。陳浩凡仍記得第一單收費的單子是2000元,他和三個夥伴連續做了三天三夜。 張曉的手/受訪者供圖 但他們並不後悔自己做出的選擇。江岳覺得,他們這幫做保潔的年輕人,最大的共性就是「能吃苦」。而在吃過各種各樣的苦後,他們變得更加務實,最終在保潔的「苦」中收穫到了自己渴求的價值。 1、一份「純粹」的工作 走進廚房,映入眼帘是瓷磚牆壁上密密麻麻的黑色霉點以及大片黃色油污,然後是銹跡斑斑的灶台;隨手翻開一個紙箱或挪動一個架子,十幾隻蟑螂逃竄四散,隨之而來是尖銳的爆鳴聲。 這是陳浩凡團隊2021年年底在B站上傳的第一個保潔視頻。三四個20多歲的年輕小夥子穿著統一的黑色短袖與深色背帶褲,手腳麻利,分工明確,視頻里的短短一分半鐘,屋子便煥然一新,變得既整潔且溫馨。 陳浩凡今年27歲,安徽人,2018年從部隊退伍。在進入保潔市場之前,他在教培行業做過幾年銷售。據他觀察,退伍軍人選擇有限,大多都做了健身教練或銷售。不久疫情來襲,教培行業生存困難,他決定尋找新的出路。在和家長們的聊天中,他偶然了解到很多人在搞衛生方面有更高的訴求,而傳統家政無法滿足,於是他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商機。 艾媒諮詢的一份數據顯示,中國家政服務市場規模從2015年的2776億元上升至2022年的10890億元,增長近3倍,未來將保持平穩的增長態勢,2027年中國家政服務市場規模有望突破13000億元。據行業協會測算,我國家政從業人員超過3000萬,實際需求超過5000萬,是較為少見的供不應求的行業。 年輕的保潔員們與堆滿垃圾的屋子/圖源:馬俐管家 保潔不是什麼高大上的工作,但陳浩凡覺得,這一行的發展潛力大,門檻相對較低,況且部隊衛生要求嚴苛,搞衛生恰巧又是他擅長的領域,值得一試。2021年,他拉了三個退伍的朋友一起,籌了十幾萬,註冊了「超級管家」公司,並經營起自媒體賬號,將清潔過程配上歡快有趣的bgm,吸引流量,進而獲取客源。 年輕人愛看這類視頻,能從清潔前後的巨大反差中感到「解壓」,「90後」江岳也愛看,尤其愛看「馬俐管家」的視頻,他喜歡看把東西打掃乾淨的過程,也喜歡裡頭年輕的保潔員們輕鬆自在的相處氛圍。2022年7月,他決定加入這個保潔團隊。 江岳厭倦了複雜的辦公室生態。他的上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大型智能設備公司做銷售,對錯綜複雜的職場關係怨言頗多。譬如,A領導跟B領導不和,但是兩個領導同時安排下來工作,他不想得罪任何一方,但精力有限,也沒法不得罪任何一方,總是會陷入兩難的境地。還有同事間勾心鬥角拉幫結派,下級巴結上級,類似的事見多了,他覺得沒勁。 他很喜歡目前的狀態,雖然身體更累了,但「心不累」。他原本想做收納師,實際做了清潔師,享受把髒亂的屋子收拾整潔帶來的成就感。他這兩年被調到了運營崗,但單子多起來,他也常去一線參與保潔。兩份工作薪資差不多,都在600——800的區間內,但做保潔「更純粹一點」。他的同事也都是「90後」「00後」,彼此玩得來,偶爾幹活會開啟「PK模式」,看誰踩死的蟑螂和老鼠數量更多,無論輸贏都覺得開心。「沒有那麼多組織框架,大家就一個目標,就是把這個客戶的單子做好,每個人都能拿到自己對應的回報。」 垃圾旁,牆面上爬著幾十隻蟑螂/圖源:馬俐管家社交平台發布視頻截圖 「(他們)基本都是看過視頻,覺得工作很解壓,相當一部分都是沖著這個來的。」江岳的同事來自各行各業,除開占相當大比例的退伍軍人,還有搞銷售的、搞業務的、外賣騎手、進廠打工的。有些出乎意料的是,公司的人員構成中,本科生的比例達到了50%,大多有從事本專業相關工作的經歷。 江岳沒太深入了解其他人轉行的原因,但要說這群人有什麼共性,那就是「能吃苦」。「身體很累,但天上沒有免費的午餐」,而他們樂意吃保潔的苦。 2、研究生,上岸保潔 在「樂意吃保潔的苦」的年輕人中,張曉的研究生身份格外出挑。 張曉是「95後」,目前在廣州一所一本院校的管理專業讀研究生,兼職做個人上門保潔已有三個月。在他接觸的做這個兼職的人中,老一輩居多,本科以上學歷的幾乎沒有。 他剛開始兼職保潔時,是跟著家政團隊一塊,「干足一天才220元,被壓榨得很厲害」。他一邊做一邊留心別人的清理工具和手法、技巧,學懂了便決定脫離團隊,自己單幹。再加上本身當過兵,又愛整理,他一路收穫了很多好評,如今已積累起穩定的客源,時薪能達到50——60元,「算是比較高的」。 他有一個黑色的大雙肩包,平日里裝的是電腦、充電器和書本,做兼職時則裝滿了除膠劑、除油劑、小蘇打、百潔布、地刷等各類清潔工具,大概「兩個西瓜重」。周邊同學中知道他在干保潔的不多,常調侃他又「出門釣魚」。 張曉發布的小紅書帖子 張曉的工作日通常是這樣開始的。六點起床,吃過早餐,七點前抵達離學校1公里的地鐵站,再坐一個多小時的地鐵,趕在客戶早上出門上班之前到達。跟客戶確認過需求,張曉便進入房間,從天花板、牆壁,再到柜子、各種死角,最後再進行收納、收拾垃圾。「從上到下,從裡到外」都得搞乾淨,到用白手套隨手擦拭都不見灰塵的地步。有時上午搞完衛生,他下午就得趕回學校敲論文或參加學術講座。 得知張曉在讀研究生,大多數人的反應是驚詫。有一次,一個老客戶對他說:「只要願意吃苦,就會有吃不完的苦。你一個研究生,居然能放下身段做保潔?」在更新保潔日常的小紅書賬號里,評論區也充斥著不解的聲音,甚至質疑他故意造人設。他明白對方沒有惡意,也猜測自己的選擇在別人看來或許是無能的表現。 事實上,張曉主動選擇保潔,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在此之前,他做過很多次嘗試,吃過許多保潔之外的苦。 他本科讀的是工科專業,畢業後當了兩年兵,退役後由於缺乏工作經驗無法找到專業對口的工作,跑去國際物流公司做過半年銷售。 《不止不休》劇照 銷售的苦是低廉的工資和無力感。工作底薪3500元,刨去公積金到手2600元,再減去1100元的房租,他忙活一個月掙來的錢恰巧只夠他「拮据」地活著。電話推銷的成功率很低,通常撥50個電話,只能加上兩三個客戶。他本身不抵觸這份職業,但被拒絕多了,每回準備撥打電話時,他甚至暗暗地祈禱對面不要接聽。他花了很多心思和一位客戶維持聯絡,兩人交談甚歡,以為馬上要談攏了,到頭來發現對方業務與公司產品不匹配,只能空歡喜一場。 當時受疫情影響,他感覺物流行業在走下坡路,決定另尋出路,辭職備考。張曉覺得自己不再年輕,「沒有孤注一擲的資本」,選擇了「多線作戰」,同時準備了省考、國考、軍隊文職考、研究生考試,「幾乎把能考的都考了」。那段時間,他每天四點起,晚上十一二點睡覺,中途還去擺攤賣過「黃酒」,最終意外上岸了花費心思最少的研究生。 張曉選擇保潔最直接的原因,是自由的時間分配和相對豐厚的收入。 他的同學大多在大廠實習「鍍金」,為日後找工作做準備。對張曉而言,實習需要坐班一整天,時間不自由,補貼少,難以養活自己。再者,他害怕單位會給他交社保,讓他失去應屆生的身份。 《不止不休》劇照 他做過考研諮詢老師,但機構太遠,需要坐班,遂放棄;他還做過家教,每周給四個學生上課,時薪在80——150之間,但學校課程和授課時間相撞在夜晚,再次放棄。 「在很多人看來(保潔)是比較低賤的」,但張曉對「現實的考慮更勝一籌「,而保潔這份工作確實能夠幫他更好地處理當下的狀態。他能夠在不耽誤學業的前提下自由協調工作時間,時薪較高,他手腳勤快些,每月能賺六七千。這筆錢足夠生活,還能額外給家人一些幫補。 「別人能幹,那我為什麼不能幹?」張曉的想法很簡單。畢竟「所有工作做到最後都是會感到疲憊的」,保潔也只是其中之一。不過,他不想讓父母覺得自己很辛苦,並不打算把自己在做保潔的事情告知他們。 2月的最後一天,張曉在自媒體賬號上寫道:「不管怎麼樣,脫下孔乙己的長衫,錢多錢少不重要,沒有什麼高低貴賤,什麼都干,存錢最重要。」 3、酸痛,臭味,與成就感 入行保潔的年輕人會很快發現,這份工作比想像中的還要苦。 身體上的疲憊是顯而易見的。張曉愛踢足球,也打羽毛球,身子硬朗,但「兩個西瓜重」的書包背多了,再加上搞衛生時需要持續地彎腰,他經常感覺腰酸背痛。有時太痛了,疊衣服時他會直接跪在地上,挺直腰板,這樣的姿勢能讓他舒服一些。由於經常接觸清潔劑,他的手經常脫皮,手指肚子「滑溜溜的,指紋都被燒沒了」,指甲旁還常長出倒刺。 常規單是三四個小時,但碰上開荒保潔或面積特別大的單子,需要連續干八九個小時,更誇張的時候,他一天的工作時長是16個小時。「一天做完累了,累了就會早點睡,早點睡覺就是我消除疲憊的一個方法。」 另一個變化是,飲食不再規律。由於體力下降或複雜的現場情況,花在某一單的時間經常會比預想的要長,他只能過了飯點再吃。有時是兩個單子時間挨得近,他需要趕去下一單;有時是單子結束得晚,又要一路狂奔到地鐵站搭末班車,張曉總是匆忙地奔波在路上。趕不及吃飯是常事,他一般會到便利店買一兩個菠蘿包,或者乾脆不吃,「一整天沒吃東西的時候都有過,不停地在做」。 為了趕上下一單,張曉買了兩個菠蘿包在路上吃/受訪者供圖 陳浩凡對這種高負荷的工作強度深有體會。他至今記得第一個收費的單子,他和另外三個創業夥伴做足了三天三夜,往往是做到凌晨一兩點,睡四個小時,然後五六點又起床趕路到客戶家中接著干。這一單的收費是兩千元,驗收完成的那天夜裡,四個人又餓又累,走到街上,恰巧看到路邊攤有賣烤全羊,於是花一千多點了一隻羊,全吃光了。 被大尺度解壓清潔視頻吸引前來的江岳,發現實際面臨的工作環境比視頻中「還要惡劣幾十上百倍」。同事們做過最誇張的一單,垃圾在門口堆得半人高,搞衛生得爬進去,由於老鼠太多,屋裡甚至還有蛇。 最可怕的是氣味。高溫的夏天,狹小的空間,垃圾發酵的味道直竄鼻腔,戴上防毒面罩也沒法阻擋。一整天待在裡頭,人幾乎腌入味了,做完回家得洗三次澡。 苦,是真的苦,但成就感也是實打實的。 張曉在進行清潔工作時,時常會遇到害蟲/受訪者供圖 張曉本身有通過打掃衛生消除壞情緒的習慣,工作時也「把別人家當作自己家」,每當看到煥然一新的整潔房屋,看到客戶滿意的笑臉,張曉「看了也覺得開心」。客戶特別滿意時,還會額外給他轉個幾十塊甚至一百多塊。 成果是可見的,反饋是即時的,幹得多掙得就多,干保潔的年輕人喜歡這套簡單的邏輯。 對於江岳而言,保潔的意義還在於增長見識和幫助他人。 雖然是只佔極少數的情況,但他確實遇到過一些需要幫助的個案,譬如患有囤積癖的孤寡老人,家中埋著許多動物屍體的中年男人,長期閉門不出、家中堆滿外賣垃圾的年輕人。他起初覺得不解,怎麼會有人把家弄成這樣?後來發現各有各的難處,有的是性格孤僻,有的是罹患疾病,有的是生活遇挫,有的是缺乏家庭和社會關愛。 他碰見過一個住在老小區的老婆婆,六七十平的空間里,擺滿了各種保健品、洗衣液、調料品,光是醬油、生抽就幾十瓶,許多早已過期變質。他站在那裡,看到老人的手機屏幕里充斥著各種買東西的群,「很明顯就是上當受騙那種」,後來了解到,老人性格孤僻,和家人存在溝通問題。那一單做了三天,老人不願意扔東西,他們就把上面的灰塵擦掉,擺放整齊,又細細地叮囑對方如何維持衛生。 張曉從客戶家中清理出來的垃圾/受訪者供圖 後來他們陸續回訪過幾次先前服務過的屋主,發現一些人的生活確實發生了積極的改變。一個家裡臟到「包漿」的老爺爺有意識地改變了衛生習慣,不再被鄰居抱怨。習慣是很難扭轉的。相當一部分屋主在一次清潔過後又囤積起新的垃圾,但至少短期內,他們的精神狀態好了不少。 4、留下的,離開的,徘徊的 近幾年,隨著服務者地位與薪酬等因素的逐步提升,家政服務行業正逐漸被人們重新定義,從業人員開始迎來年輕力量。 《2023中國藍領群體就業研究報告》顯示,在過去的十年里,月嫂、外賣員、保潔等中國藍領人群的平均月薪呈現穩步增長態勢,藍領與白領群體在收入方面的差距正在逐漸縮小。在並不樂觀的就業環境中,年輕人四處碰壁,變得更加務實,努力地為自己尋求更多可能性和後路,一部分人把目光投向了傳統視角下「不體面」的保潔。 但真正留下來的年輕人不多。陳浩凡的合伙人中途更替過一位,上一位幹了幾單後發現自己無法接受,早早地離開了。「馬俐管家」在B站上的粉絲總數超過一百萬,和江岳一樣帶著憧憬前來求職的年輕人很多,但大多數人試崗幾天便離開了。大概每十個人里,只有一個人會留下來。 張曉暫時沒想過放棄保潔,但在心裡悄悄崩潰過。 《不虛此行》劇照 一天早上,張曉覺得身體不舒服,但為了履行提前幾天約好的訂單,他還是一大早就背著「異常沉重」的雙肩包出發,搭乘一個多小時地鐵跨越三個區。抵達客戶樓下時,他發現對方給他留的鑰匙被另一位租客拿走了,相當於白跑一趟。 對方提出給他轉20塊錢,請他吃午飯,他說不上來具體是什麼感覺,很難受,但「再累也得繼續完成已經規劃好的東西」。他趕在下午前回到學校,把雙肩包放回宿舍,買了麵包,然後參加了一個學術講座,「當沒有事發生那樣」。 他有往保潔方向創業的想法,但更優的選擇依舊是考公上岸。他本科期間很抗拒考公,闖社會這幾年,想法有所改變,在他的預想中,「考上了不說大富大貴,但至少能保證小康」,公務員的穩定性優於其他行業。 張曉在客戶家中清理陽台灰塵/受訪者供圖 今年3月,他還去考了傳說中的「媽媽開心證」——教師資格證,一是滿足媽媽長期以來的願望,二是給自己多留一條出路。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南風窗
「總理先生,聽說德國已經合法化大麻了,那我們去德國留學是不是必須吸大麻啊?」 這樣的提問,發生在德國總理朔爾茨與同濟大學學生交流會上,很有代表性,也很值得討論。(上圖為現場圖片示意,非提問者) 首先,從邏輯層面來看,這當然是個愚蠢的提問。德國以及其他國家把大麻合法化,並不是強制推廣,不存在必須吸食大麻的問題。 所以朔爾茨總理的回答也是重申了這一常識: 「嗯,是的,德國確實已經合法化大麻了。但合法化的目的,其實是為了更好地管理和控制,降低非法交易和濫用的情況。至於留學嘛,當然沒有必須吸大麻的規定啦!」 朔爾茨還表示,他已經快66歲了,從來沒有吸過大麻,也不鼓勵任何人吸食。 就像煙草和酒精在中國合法,也絕對堪稱泛濫,但沒有任何法律規定來華留學生必須吸煙喝酒,這道理再簡單不過了。 然後,在分析這位同學提問方式愚蠢的同時,也需要肯定其提出了一個嚴肅的值得關心的問題。 大麻合法化與否,既是中德兩國之間的法律差異,也是社會文化差異。 德國、美國、加拿大等國家將吸食大麻的行為合法化,是基於在當地大麻事實上無法禁絕的現狀,希望通過合法化以及納入公開監管的方式來對大麻進行限制和管理,背後的文化根源在於公眾接受政府的能力與職責有限,不要求政府承諾一個「絕對乾淨的完美社會」,也是警惕政府通過追求「大麻清零」而過度干涉公民生活。 而中國規定吸食和販賣大麻違法,是基於一個竭盡全力打擊毒品,無限壓縮吸毒販毒生存空間的決心和目標,背後的文化根源是近代歷史上中國社會飽受鴉片等毒品摧殘,留下了難以磨滅的歷史記憶。另一方面,中國公眾也普遍更願意為打擊毒品犯罪而讓渡自由、隱私等權利,政府制定嚴格的禁毒法規有著堅實的民意基礎。 所以,我們中國人當然可以基於自己的經歷和價值觀來反對大麻合法化,但也不用覺得其他國家允許大麻合法化的做法是愚蠢邪惡的,就是被利益集團綁架的。至少,德國的朔爾茨總理不太可能比同濟那位提問的學生見識更少能力更差。 最後是一個公共場合溝通方式的問題。由於相關教育的缺失,很多中國學生其實特別不擅長提問,即使是中國最頂尖一批高校的學生也好不到哪去。 在演講交流的場合,最常見的問題是把提問的機會當成表達自己觀點的機會,站起來說了一大通自己的(不同)想法,根本沒有與演講嘉賓溝通交流達成一致的打算。當然並不是說不能對演講嘉賓發表反對意見,關鍵是表達反對的方式,應該是基於事實和邏輯指出嘉賓的錯誤,繼而要求演講者補充論據或者重新論證,這樣才有機會澄清事實和道理。 另一種常見的問題是以「攻擊」為目標來提問,這也是本次同濟大學這位提問的同學犯的錯誤。 簡而言之,這位同學的「提問」其實是為了表達對德國大麻合法化的反對,並不打算傾聽德國制定相關法律的考量,也並不打算探討如何才能更好地治理大麻的危害,純粹就是為了展現「我們國家把大麻管得很嚴格很好」的優越感。 或許,這是一種我理解不了的當代年輕人的自信吧。 這樣的學生,建議還是不要背井離鄉去留學了。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建設性意見
過去一年多來,各地醫院的產科陸續傳出被關停或合併的消息。與之對應的是,2023年國內出生人口902萬,和2016年放開二胎後的生育高峰相比,產科分娩量少了八百多萬。 2月28日,知名婦產科專家段濤公開呼籲,「救救產科!你們擔心的是生娃的人少了,我擔心的是產科學科的塌方。」一時間,網友開始辯論起到底是產科,還是重壓下的年輕人更需要被拯救? 喧囂聲中,作為一個最早感知到出生率變化的行業,有一批人已經被輕輕撥轉了方向。 基層產科靜悄悄 事情發生前總有預兆,王晴早有察覺,也做了一定心理準備。但春節後返崗,聽到科室主任宣布,醫院產科即將停止服務,那一瞬間,她還是覺得,「非常受不了」。 王晴27歲,是某一線城市一家二級綜合性醫院的產科護士,已經工作了8年。消息公布後,同事們起初還開玩笑,「我們醫院的出生證明以後都是限量版了。」但很快,孕婦建檔工作停止,之前訂購的、藥廠還沒來得及發貨的產科用藥都陸續退了,再後來,護士長說剖宮產包,還有其他無菌包都不用再消毒了。王晴意識到,「我真的見證了(我們醫院)產科即將落幕的歷史時刻。」 幕布當然不是在瞬間落下的。大約是一年多前,產科的工作已經很不飽和,她開始兼任部分內科的工作,給老人拿降壓藥、輸液。2023年的最後幾個月,產科每月的接生數量跌至個位數,到今年2月,產科宣布關閉前,「我們只接生了一個,然後就沒有了。」 在廣西東南部某鄉鎮衛生院,助產士梁麗娜「今年還沒有開張」。過去15年,她一直在這裡的產科工作,同時管理醫院的接生登記本。她清晰地看到登記本上的名單越縮越短,「以前每個月最低都能有30多個產婦,能保證至少每一天都有一個新生兒。」後來這個頻率變成幾天,幾星期,甚至幾個月。 如今婦產科唯一還算熱鬧的時段是早上,偶爾有人來做檢查,「到下午基本上沒有什麼人過來了,整個醫院都是靜悄悄的。」 臨近幾個鄉鎮醫院的情況也算不上好。醫護人員有時在一起開會,交換各自的信息,梁麗娜知道隔壁市另一個鎮上的衛生院前兩年已經停止接生工作,只保留了婦科和孕檢。還有相鄰的一個鎮衛生院,因為配備了麻醉師,能開展剖腹產手術,周圍幾個鎮上的居民都願意過去生產,「最高峰一個月都有一百多個,去年開始直接跌到一個月三四十,今年到目前才十個左右。」 梁麗娜工作的衛生院不大,只分三個科室,綜合科、婦產科和中醫科。她估計,再過一段時間,婦產科就要和中醫科合併了,「還沒有正式通知,不過我們主任都在討論了,也沒有必要單獨保留產科。」 過去幾年,類似的情況在全國多個醫院的產科重複上演。《中國衛生健康統計年鑒》數據顯示,2019年到2021年,國內婦產(科)醫院數量減少了16家。2023年9月以來,公開宣布暫停或合併產科業務的醫院數量,至少有9家。 這些醫療機構絕大部分是二級綜合性醫院和一級基層醫院、衛生院。上海市第一婦嬰保健院教授段濤說,在出生率不斷下跌的情況下,目前最受影響的也確實是一二級醫院,「三甲醫院畢竟有好的醫生資源,還是能吸引大多數病人。」 即便是三級頭部醫院,依舊能感受到危機。段濤說,2016年二胎剛開放時,上海第一婦嬰保健院全年分娩量達3.4萬。上海第一婦嬰保健院被稱為上海的「大搖籃」,分娩量連續8年位居上海第一,「現在一年差不多2萬5(例),上海過去一年新生人口20萬,現在連10萬不到,我們這個分娩量已經佔了四分之一。所以我們下降這一點,其他醫院受影響的肯定會更大。」 前段時間,段濤和浦東新區的產科主任開會,大家的討論重點是「產科轉型」。他記得一位有二十多年工作經驗的產科主任發言,說自己所在的綜合性醫院要重新裝修,一向不滿意產科的院長趁機關閉了整個科室。那位主任哽咽了。段濤也很無奈,「他們幹這一行幹了十幾年,花了多少時間精力,轉行又轉去哪呢?」 開完會沒多久,段濤寫下了那篇「救救產科」的長文:「如果再不改變現狀……產科整個學科可能真的就會出現塌方了。」 網路圖片 從高峰滑落 段濤還記得產科巔峰的時期。2016年全面二胎政策開放,那年全國新生人口1786萬。段濤所在的上海第一婦嬰保健院有90多名產科醫生,一天得接生近100個孩子,還得查房、寫報告、病歷。當時醫院裡有個說法叫「閉經指數」,指的是年輕醫生在各科間輪崗,每次輪到產科,忙得月經都不來了,到了婦科又好了。 在另一座一線城市,產科護士王晴畢業時正好是2016年,和其他醫護一樣,她印象最深的是產科的樓道,「因為生孩子的太多了,樓道里都塞滿了病床。」每天夜班更是像打仗一樣,「我們科有兩個產床,經常是我們在裡邊接生,待產室里還躺著好幾個已經陣痛、準備生產的孕婦,一晚上可能就要出來五六個孩子。」 全面兩孩政策實施前,不少數據機構預測,和過去相比,開放後第一年新增的出生人口至少超過200萬,且未來幾年出生人口將保持增長態勢。 2016年最終只比2015年增加了131萬新生人口。但那時大部分醫院產科床位已經處於緊缺狀態,為了迎接全面二胎,解決「建檔難」和「一床難求」的問題,2016年下半年,原國家衛計委要求,在縣級醫院新增產科床位8.9萬張,三級醫院可以將特需病房調整成普通病房增加床位,同時爭取在「十三五」時期,增加產科醫生和助產士14萬名。 2016年10月29日,在襄陽市第一人民醫院產科,家長們推著嬰兒車排起長隊,等候護士給新生兒做護理。 高峰沒能持續太久。「2017年開始,每年的分娩量都在下降,那個時候我們已經能感受到變化,」段濤說,「但影響是有延遲效應的,下降到一定程度,去年就900多萬,後續的負面效應都集中凸顯出來了。」 王晴和梁麗娜都清楚地記得,自己所在醫院的分娩量從2017年底開始有下滑趨勢,當時主要因為原國家衛計委從2017年7月開始,陸續在各個城市推行《孕產婦妊娠風險評估與管理工作規範》。 二胎開放後,多家醫院反饋,高齡產婦比例上升至20%,而過去這一數據在10%左右。《工作規範》按風險嚴重程度,由低到高以「綠、黃、橙、紅、紫」5種顏色對孕婦進行分級。王晴說,她所在的二級醫院之後都不能接診橙色級別以上的孕婦,「當時就分流了一波人。」 致命一擊來自出生率的持續下降。梁麗娜回憶,大約從2021年開始,她所在的鄉鎮醫院肉眼可見地空了。這一年國家開放三胎,但新增人口從2020年的1200萬,跌至1062萬。梁麗娜所在的鄉鎮離市區大約十幾公里,不算遠,且交通發達,產科床位不那麼緊張後,很多人會選擇開車到十幾公里的市區生孩子,「求的就是一個安全。」 武漢大學社會學院博士生李岩2022年曾經到湖北省兩個鄉鎮衛生院進行調研。據他統計,一個鄉鎮一年僅有200左右新生兒,「新生兒的數量從根本上決定了產科的發展空間。」他在一篇文章中指出,鄉鎮衛生院婦產科變得靜悄悄是資源集中與利用的表現,是正常的市場行為下的優勝劣汰,在全國普遍低生育、人口仍然向城市集中的背景下,需要對鄉鎮、村莊的各種資源進行整合。 但他也寫道,「資源整合或者被砍掉之後應該怎麼辦?沒有補充力量進入,農村女性想要看婦科病、想要做產科手術只能去縣城,結果是『看病越來越難也越來越貴』,這與我國長期堅持的醫改方向與目標是相矛盾的。」 段濤也提出,「中國人口的出生數量有一半以上是在縣級及以下醫院的,產科的就醫半徑還比較短,不像看腫瘤做試管嬰兒,可以全國跑。特別是孕程後期,她們每一到兩周就要做產檢,你不能讓全縣城的孕婦都從鄉鎮跑到縣裡生孩子,醫療的可及性就沒了。」 「產科以前那麼忙是不正常的,產婦都睡走廊了。」但如今時不時傳來的關停消息,同樣讓段濤感到憂心。 2017年8月5日,一名小女孩和她即將生二胎的媽媽。 被「嫌棄」的產科 梁麗娜從去年開始就沒有領過績效了。身邊很多同事都在考慮下班後做點副業。「有同事出去擺攤賣東西,我們很多護士就找點手工活,弄一些塑料珠花,能在家裡做,每個月多幾百塊錢。」 她也問過家樓下制衣廠的老闆,自己能不能幹一份兼職,但被拒絕了。老闆擔心她在醫院經常值夜班,遇上工廠趕貨,也抽不出時間來幫忙。 過去生孩子的人多,醫護人員能拿到的績效也高,當時梁麗娜一個月工資能有6000多元,在鄉鎮是個不錯的水平。她有編製,現在每個月工資還能維持在3000元左右,但「我們醫院的合同工每個月才1500,還要租房、吃飯,他們也覺得做得沒有什麼意義。」 過去半年,她所在的產科已經有三位醫護人員離職。 在她的觀察里,婦產科一向不是醫院的發展重點。她所在的鄉鎮級別醫院自然分娩的醫療費是230元,「我們一個產包進貨價是九十塊錢,包括棉簽、一次性墊布之類的,還有一個接生包,就是產鉗、剪刀,用一次折舊價算幾十塊錢,再加上人工,就剩100塊錢。」加上整個孕期要收取的各類產檢費用,梁麗娜說,醫院接待一個孕婦,大概盈利1000多元。 中山大學附屬第三醫院婦產科教授李小毛在接受《第一財經》採訪時說,如果產科月分娩量無法達到50個,就難以覆蓋整個科室正常的運營成本。超過100個,科室的運作才處於良好狀態。 出生率下降後,產科的運營壓力首先暴露出來。段濤說,在所有科室里,產科收費是偏低的,順產費用通常是幾百到一千元,剖宮產稍高,能達到兩三千元。「但維持產科的成本又是很高的,其他科室晚上可以少點人,產科24小時都要有人,很多產婦都是晚上發動,產房醫生、麻醉醫生、助產士、護士,一天三班倒,最起碼得有幾十號人。」 而對於三級醫院來說,還有另一重壓力。2019年,國家衛健委啟動三級公立醫院績效考核工作,鼓勵大醫院提高服務質量和效率,其中兩個最重要的指標是CMI指數(醫院收治病例的疑難危重度),和四級手術(最高級別)。 段濤認為矛盾的地方在於,產科的原則是保障母嬰安全,把母嬰併發症和死亡率降到最低水平,「所以產科做得好的時候更多的是順產,預防工作做好了,就沒有各種併發症,CMI指數很低很低,更不要提四級手術。要醫院指標好看,那遭殃的就是產婦。」 段濤感嘆,「醫學的學科不像養豬,你能在一個比較短的周期很快做決定,成本不需要那麼高。但你要培養一個好的醫生要花多少年?十幾年吧。現在出生率又越來越低,產科不掙錢,能獲得的投入會越來越少,醫生的機會也少,沒有人願意做產科,以後產婦有個突發情況,誰去做手術?」 他擔心未來有一天,產科也會重複兒科那樣的命運。「少子化這是個大趨勢,但如果什麼都不做,產科可能就直接自由落體往坑裡掉了。」 3月27日,國家衛健委發布《關於加強助產服務管理的通知》,強調公立醫療機構要承擔產科服務兜底責任。其中還提到,要努力使綜合性醫院產科醫師的薪酬水平不低於醫院醫師平均水平,嚴禁向產科醫務人員下達創收指標。 在段濤看來,這是一個積極信號,「但我們希望看到的是真正的落地,醫院每天都要算賬的,政策到了下面能落實多少?」 段濤的微博圖片來源網路 另尋出路 王晴如今大部分時候都在內科工作,一個月前,醫院已經正式發出公告,「停止助產技術服務與產前篩查技術服務項目」,之前已經建檔的產婦將陸續分流到周邊其他醫院。王晴說,後續醫院應該就要處理嬰兒床、改造病房,產科的帷幕要徹底落下了。 內科的工作很飽和,病人從來沒有斷過,她發現許多老人用不了兩三個月,還會再來住院,「人多了都住不上。」看起來,她可能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有失業危機了,畢竟人們可以不生育,卻無法避免衰老。但也說不好,她猶豫了下,8年前她剛進入產科時,也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失業,「那個時候我就覺得,每個人都會面臨生孩子這個問題。」 她感慨,「以前做產科,現在干內科,這不就是一個從新生走向死亡的過程嗎?」唯一值得高興的是,她的收入可以漲回來了,去年分娩量最低的時候,她一個月的收入只有2000多元。 梁麗娜能理解如今年輕人不願生育的想法。她36歲,有兩個孩子,婆婆有時還會催她再生一個。她說如果三胎開放時間早六七年,自己肯定考慮生,「那時候才三十齣頭,家裡也還有點積蓄,父母也不算很老。」但現在經濟壓力大,養兩個孩子已經很累,「折騰不起,打死都不會生。」 梁麗娜喜歡助產士這份工作,「我想著可以干一輩子,而且看著新生兒出生,感覺真的是挺偉大的。」每次嬰兒哇一聲哭出來,就是梁麗娜工作中最有成就感的時刻。她嘆氣,「真的從來沒有想過婦產科會淪落到這種地步的。」 2024年2月10日,浙江省舟山醫院產科分娩室迎來龍年第一個「龍寶寶」出生。圖為一名醫務人員正在為「龍寶寶」敲腳印。 一些年輕的醫學生在掙扎。浙江某醫學院,一位婦產科專碩研究生入學時就規劃好,畢業後就回家鄉鎮上的醫院當一名產科醫生,壓力不大又安穩。然而兩年後,2023年6月,父母告訴她,鎮上衛生院的產科被取消了。 內蒙古一位助產專業的學生說,剛上大學時,所有人都跟她強調助產士稀缺,她因此放棄轉換到檢驗專業,如今即將畢業,「結果我現在找不到工作。」今年3月,教育部將護理學、助產學調整為國家控制布點專業,除了涉及國家安全等特殊專業,被列入國控專業的通常是市場需求量已經飽和的專業。 31歲的趙慧子鬱悶了好一段時間,她在某二線城市的醫科大學讀產科博士。2023下半年開始,她發現學校附屬醫院的產科病人越來越少,病床經常住不滿。但年初她決定讀博時,產科的情況還不是這樣的,「沒想到之後我可能要失業了。」 趙慧子最近在搜集一些大型醫院的產科招聘信息,希望儘早做好準備,「從招聘人數上看,這幾年一直是縮減的。我家鄉有些醫院,以前可能一年招兩三個,現在基本都不會招了,對學歷的要求也高了,以前本科生就可以,現在要研究生博士。」 她承認自己有些迷茫,就像乘坐的郵輪已經開到了大海中央,沒辦法中途跳下去了。她只能鼓勵自己積極起來,「我讀博也還有機會轉成科研崗,還有一些師兄去到專科院校當老師,還有醫藥生物公司,醫學翻譯。」她把可能性一一列出來。 最後,她只能安慰自己,「我們學校還不錯,已經畢業的師兄師姐都還找到了工作,應該不會那麼糟糕。」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極晝工作室
第一個故事:2005年5月27日的一起庭審中,內蒙古赤峰法院宣布: 消費者王小華在購買並服用了翁牛特旗醫藥公司銷售的龍膽瀉肝丸後,導致患有「慢性腎衰、慢性間質性腎炎、腎性貧血」,事實清楚,證據確鑿,判原告王小華勝訴,翁牛特旗醫藥公司向王小華賠償3.9304萬元。 距離王小華將翁牛特旗醫藥公司告上法庭,僅過去一個月。 第二個故事:2012年6月1日的一起庭審中,台灣最高法院宣布: 因服用台灣科達製藥公司生產的龍膽瀉肝湯導致尿毒症,中醫師王韻凱獲賠1500萬元新台幣,當時約等於人民幣320萬元。 作為一名篤信中醫藥的中醫師,王韻凱不但經常給患者開龍膽瀉肝湯,自己也堅持長期服用,然而在一天突然暈倒並被送到醫院之後,王韻凱才得知,年紀輕輕的自己患上了可怕的尿毒症,而導致尿毒症的罪魁禍首,正是他非常信賴的龍膽瀉肝湯。 為了捍衛自己的權利,也為了讓自己在腎臟衰竭之後還能維繫生活,王韻凱委託律師,將大名鼎鼎的科達製藥告上了法庭。 擁有32年歷史的科達製藥,是台灣中醫藥界舉足輕重的龍頭企業之一,想要撼動這樣的企業,豈是王韻凱這樣的小人物可以輕易做到的? 果然,在王韻凱及其律師的前三次起訴中,每一次都被法院直接駁回,理由是:科達製藥生產的龍膽瀉肝湯獲得了台灣衛生署的許可,且王韻凱一方提供的藥品檢驗「可信性存疑」。 在前三次上訴均被駁回後,堅持不懈的王韻凱繼續上訴,終於在第四次上訴後,法院受理了案件。 但即便如此,整個訴訟過程對於王韻凱和他的律師都無比艱難,不但台灣的媒體在報道中偏袒科達製藥,而堅持上訴的王韻凱方,也被指責為「導致台灣人民不敢吃中藥」,甚至連當初為王韻凱進行藥品檢驗的醫院,也因為被指責「影響中醫名聲」,而不得不向台灣民眾鞠躬道歉。 用王韻凱律師的話說:「這是一場小蝦米與大鯨魚的博弈。」 不過,他們還是咬牙堅持了下來。 在經歷了無數的上訴、駁回、一審勝訴、科達製藥不服、再上訴,以及庭外數不清的威脅、利誘、公關之後,這場長達十年的訴訟,終於以王韻凱勝訴而告終。 上面兩個故事,是擁有共同文化背景的海峽兩岸,唯二因服用龍膽瀉肝丸(湯)導致腎衰竭的受害者,起訴商家且獲勝的案例。 時間回到2004年2月22日下午,28名因服用龍膽瀉肝丸導致腎衰竭的患者聚集到了北京煒衡律師事務所,準備集體起訴將藥物賣給他們同仁堂。 距離春節已過去整整一個月,春寒料峭卻擋不住她們維護權益的決心。 這不是全國所有的受害者,卻是所有因服用龍膽瀉肝丸導致腎衰竭的患者中,最需要幫助的20幾個人。 在服用同仁堂生產的龍膽瀉肝丸患上尿毒症之後,47歲的吳淑敏因為腎臟衰竭虛弱到無法通過工作維持生計,彼時的她,已經為治病欠下了10多萬元的債,2004年的十多萬,無疑是一筆巨款。 另一位年近50的傅女士,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說:「我的飲食起居都無法自理,要讓丈夫甚至孩子來照顧。我成了一個廢人。」 為了治療尿毒症,傅女士已花費了近20萬元的治療費。這對經濟狀況本就緊張,還失去了工作能力的傅女士來說,是足以壓垮整個家庭的沉重負擔。 46歲的王春華及其他20幾位受害者與她們情況類似,為此,煒衡律師事務所的律師近乎義務地為她們代理官司。 她們實在太需要幫助了,而她們更需要的是,贏得這場她們理應該贏下的官司,獲得她們本應該獲取的賠償。 其實,她們並不是剛剛才患上尿毒症,但是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她們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患上這種可怕的腎臟疾病。 2003年2月,新華社記者朱玉發表了《龍膽瀉肝丸是清火良藥還是「致病」根源?》系列報道,堪稱石破天驚,在很短的時間裡,國內大量的尿毒症患者意識到——自己原來是龍膽瀉肝丸的受害者。 據新華社報道,當時全國有200多家藥廠生產龍膽瀉肝丸,致病人數達十幾萬之巨。 龍膽瀉肝丸是一種由多種中藥材組方而成的著名中成藥,其中一種叫做關木通的成分含有大量的馬兜鈴酸。 早在上個世紀,國外的科研機構就發現,馬兜鈴酸具有極強的腎毒性,長期服用會對腎臟造成不可逆的損傷,且由於馬兜鈴酸難以被人體所代謝,其在人體中的日積月累,即便是少量長期的服用方式,也會對人體產生巨大的傷害。 1992年,比利時的一些婦女,因服用從香港進口的減肥中藥導致腎衰竭,該減肥藥中含防己和厚朴,這一案例,引起了國際醫學界的關注。 1993年,比利時布魯塞爾自由大學發表論文,認為這些發生腎臟纖維化的案例,都與服用中藥有關。研究發現,致病的罪魁禍首是這些中藥中的馬兜鈴酸。 1999年,英國在發現兩例因治療濕疹而服用含馬兜鈴酸中藥引起的腎衰竭病例後,宣布禁止使用和銷售馬兜鈴屬植物的藥物和膳食補充劑。 2000年,美國FDA宣布禁止含馬兜鈴酸的草藥及製品輸入美國,多達70餘種中藥材被列入黑名單。 「馬兜鈴酸腎病」一詞,名揚海外。 然而,無論國際醫學界對含馬兜鈴酸藥物的態度如何,直到新華社這篇報道發布之前,絕大多數中國人對這類可怕中藥的毒副作用,依然知之甚少。 儘管那時國內因馬兜鈴酸導致腎病的患者早已屢見不鮮,但因為沒有媒體的報道,患者們並不清楚自己患病的真正原因,直到報道發表,他們才意識到,原來導致自己患上尿毒症的元兇,正是之前從未懷疑過的「清火良藥」龍膽瀉肝丸。 而國內生產龍膽瀉肝丸的龍頭企業,正是擁有三百年歷史老字號中藥企業,同仁堂。 在新華社報道發表後不久,2003年4月,國家葯監局發表了《關於取消關木通藥用標準的通知》,宣布取消含馬兜鈴酸的藥材關木通的藥用資格,用木通科木通替換關木通。 而從全國各地聚集到北京提出上訴的這二十多位腎衰竭患者,服用的正是由同仁堂生產的龍膽瀉肝丸。 同樣的事實清楚,證據確鑿。 然而結果是,她們的上訴,以被法院駁回而告終。 對此,同仁堂的回應是,他們生產的龍膽瀉肝丸是嚴格按照藥典配方,並根據藥品管理法的規定上報審批、生產和銷售的產品。 同仁堂宣傳部負責人金永年說:「我們認為,企業嚴格按照法律進行生產經營,不應為此承擔法律責任。」「藥品都有可能對人體造成不良反應,但只要遵醫囑適時適量地服用,不會對身體造成過大傷害。具體就龍膽瀉肝丸而言也是如此。」 金永年還說:「同仁堂早於2000年就向有關監管部門報告了馬兜鈴酸可能導致腎病的情況,並於2001年下半年向國家有關部門提出申請,要求用不含馬兜鈴酸成分的木通代替關木通。」 既然同仁堂早已知道含有馬兜鈴酸的關木通可能導致腎病,為什麼不立刻下架並召回已銷售的龍膽瀉肝丸? 為什麼不在後續銷售的產品說明書中,標註龍膽瀉肝丸具有的毒副作用? 為什麼不通過媒體,公開提示購買過龍膽瀉肝丸的所有消費者謹慎服用、入院檢查? 我們不知道。 時間來到2024年,吳淑敏、傅女士和王春華們早已杳無音訊、生死未卜,而類似的悲劇,還會上演嗎?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老爸講科學
現在為了阻擋電瓶車的石墩子無處不在,這也影響到了輪椅使用者的正常出行。遇到這些障礙,你會怎麼做呢?是繞道而行,還是尋求他人幫助越過障礙,還是想辦法根除障礙,或者其他情況? 面對障礙,具有豐富輪椅出行經驗的社群夥伴釣者對於如何處理出行障礙也具有相當多的實踐經歷。本篇推文中,釣者就向我們分享了他的兩個案例。 2月11日大年初二上午,我和幾位朋友相約去位於江寧百家湖遊玩,遊玩結束去地鐵站上蓋的景楓中心吃飯。可是走到景楓中心1號門附近時傻掉了,慢車道和人行道連接處原本就存在的無障礙通道被四個大圓石墩擋住了,輪椅無法上去。 這時有幾個好心的路人小夥子試圖幫我們把石墩移開,但石墩太重了根本移不動。他們徵求了我們的意見,然後把我們一一抬上了人行道。 ▲好心路人幫忙搬石墩,但是石墩太重搬不動 進了景楓後我們就來到遊客中心投訴,中心工作人員答覆我說這是江寧城管放置的,她們隨即聯繫城管部門,轉達了我的訴求,城管答應馬上就來處理。 我還不放心,怕城管敷衍我,就請她們把城管的電話號碼給我,我直接打電話跟江寧開發區城管說:請你們馬上就來,我在這裡等你們。 兩分鐘後城管就過來了,承認他們這事做的不對,馬上就處理,很快圓石墩就被他們移開了。 ▲圖左為兩個城管用繩子拉石墩,試圖將石墩從無障礙通道處移開 ;圖右是石墩被移開後的無障礙通道 類似的經歷在19年國慶前夕也發生過。 當時我路過水游城(夫子廟附近的一個大型商城),人行道的盲道和輪椅坡道被一個大花壇擋住了,我下不來。 我隨即進商城,找到客服中心,要求他們找人來將花壇移開。保安隊長來了後和我說花壇是交警隊安放的,目的在於阻止自行車電動車上人行道。聽了保安隊長這話,我直言不諱地對他說:你撒謊,交警不可能這樣放,自行車電動車從旁邊的台階一拎就上來了,根本擋不住,擋的是盲人及輪椅! 保安隊長又說,我們來扶你下去,我拒絕了他的提議並說到:剛才路人就要扶我下去,我謝謝他們,就是要找你們移開花壇。 於是他們(保安)便把我扔那兒不管了。 我隨即又進了商城,再次找到客服中心,說明這事今天必須解決,請他們給我找經理來處理。 經理來了之後,我和他談了無障礙的重要性。經理隨即打電話喊來了保安隊長,讓他帶領幾個人立即將花壇移開,打開無障礙通道。這件事情圓滿解決。 ▲圖左為兩個工作人員正在移動擋住無障礙通道的花壇 ;圖右為石墩被移開後的樣子,盲道不再被遮擋。 在這兩件事上,我的體會是:平時我們在出行的過程中遇到無障礙的場所變成了有障礙的現象,咱們不要繞著走,可以當即就投訴,向他們宣傳無障礙法的精神和有關條文,並要求他們立即整改。 投訴的人多了,上面才會重視,有關部門才了解相關法律精神和我們的需求(其實也是全社會的需求),無障礙道路才會越來越暢通,無障礙的環境才會越來越好。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奇途無障礙
有一年我去某地辦事,飛機延誤,到目的地時已經是下午四點了,連忙打車直奔法院,差不多四點四十前後,可算到了,說進門找法官。誒,保安說要下班了,不安檢了,改天再來。 我說,一來沒到五點,不是強求法官加班,二來眼前就是律師通道,說明你們平時對律師也不安檢。 不知道是因為保安覺得我說話聲音大了點,還是我戴著墨鏡、口罩,看著不像好人。保安忽然喊旁邊房間的人,讓對方報警,說大廳有人擾亂秩序。我說,你這就報警,那不如讓分局給你們排個人,天天就坐在門房,要不然一天八百回報警,累著片警可怎麼辦。 旁邊的人還比較理智,出來問了問情況,知道我只是來交材料,就說法院確實不讓進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不到五點就不讓進了),但可以把材料給他,幫忙轉交。我說,你看,就這麼點事,至於嗎?剛才那個保安又不幹了,指著我說,你再說一遍,同時,執法記錄儀也舉上了。 還是旁邊那個比較理智的人,說算了算了,他今天有事,你趕緊走就行了。我想著也不至於為這點事掰扯,就走了。 可走了是走了,心裡肯定還是不舒服。這點事,如果是我報警,大概率會被認定為謊報吧。但公家人報警(如果他真報的話),片警肯定會來,被帶走的肯定是我,大概率,保安都不需要跟著去做筆錄,被耽誤時間的只有我。即便,最終認定我不存在違法行為,保安這報警跟玩一樣,也不會有什麼後果。 還有執法記錄儀這個東西。他都快懟到我臉上了,也許是想把我臉上有幾顆青春痘都要準確地拍下來吧。可換過來,我拿手機也懟他臉上,結果會怎麼樣? 不敢想。 今天在微博上看到朱孝頂律師被帶走了。大概情況就是朱律師用手機拍攝他認為存在違法行為的工作人員。對方讓他刪,他不同意,於是,報警,帶走。 想當年,北海案時朱明勇律師與對方互拍,雙方都比較克制,現場照片還被刊發在媒體上,一時風行。 網路圖片 但最近這些年。多次聽說,因為拍工作人員,被投訴侵犯隱私或肖像權的;因為拍工作人員,被指斥妨礙公務執法的;更有甚者,還有說尋釁滋事的。 這個事情就非常詭吊。 大領導們每每高調宣傳:工作人員要習慣在「鏡頭」下執法;陽光是最好的殺毒劑;努力、持續、全面、深入、進一步、創造一切條件…公開。 可真要去拿手機拍一下。那就是個事兒。 遲夙生律師在開庭前拍照取證,手機被扣了,人也有段時間不讓走(參《中國的哪條”相關程序「允許警察見證法官私拿律師手機?》)。 紅星新聞報道萬淼淼律師只是被懷疑「偷拍」,手機被扣,人也被留置了一段時間(參《律師閱卷時遭羈押!法院院長當面致歉,分管院領導等停職檢查》)。 這些都是被新聞媒體曝光的,而那些沒曝光的呢? 比如,法律規定,工作人員接受律師提交的材料,要出具回執。但我做了16年律師,就沒遇到一個給我回執的(別拿立案開反駁我,這個法條談的就不僅僅是立案,而是後續程序中收材料也要出回執)。而且,還真發生過我當面把材料給他,事後就找不到,還不承認見過材料。好在都是複印件,沒太大影響。 但有一次,我想固定交材料的時間,拿出手機來要拍一下。對方不高興了,叫來法警。法警問,你幹嘛呢?我說拍個照片,證明我交材料的時間。法警就要檢查我手機。看了照片,確實沒有拍到對方的臉,本來法警都覺得沒事了,收材料的又說必須把照片刪了。我說要麼你今天給我出個回執,要麼我等開庭交,你別說我沒提前交材料。對方說,那你等著吧,轉身走了。 有時,我就覺得律師和被關在看守所里的嫌疑人很像。嫌疑人說,我被刑訊逼供了。對方說,你有證據嗎?嫌疑人說,我被關著,周圍全是你們的人,又不提供看守所的監控,我怎麼提供證據?於是,對方就會說,那沒有證據證明你說的。 律師也是這樣啊。律師說,遇到工作人員違法辦案。對方說,你有證據嗎?律師說,不讓我拍照啊,或者照片被強制刪除了啊。於是,對方就會說,那沒有證據證明你說的。 而如果你硬鋼,像朱孝頂律師這樣,就要拍,就不刪。那麼,大概率,就會被帶走。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金宏偉
在每一個短期里,黃金交易者都在以一己之力和各個國家的央行角力;但在更長期的經濟規律里,康波周期已經寫下了一代人的財富命運。 當消費股基金經理還在面對亘古的「年輕人喝不喝白酒」之問時,金店已經迎來了自己的第一批00後顧客。 作為過去一年為數不多還在大舉擴張線下門店的生意,金店的生意的確不錯。在德勤2023年奢侈品公司報告里,周大福以超越愛馬仕和勞力士的銷售額,穩居全球前十。而在另一份《2023中國金飾零售市場洞察》的報告里,18至34歲的年輕人則接棒2013年黃金熱潮里的「中國大媽」,成為金飾消費的主力軍。 作為一種「順價格周期」的消費,金飾的需求常常與國際金價的上漲同步。但當國際金價屢創新高,帶動國內足金價格3月至今幾乎一天一個跳漲,從每克630元逐步逼近每克730元的時候,消費者們逐漸轉向觀望。 真正的黃金大作手仍然在穩定輸出。 4月7日公布的央行數據顯示,儘管近期國際金價快速走高,中國央行的增持節奏保持基本穩定,3月末黃金儲備7274萬盎司,較2月末增加了16萬盎司。這是自2022年10月以來,人民銀行連續第17個月增持黃金儲備,創下增持持續時間之最。 網路圖片 然而,隨著上周五美國非農數據大超預期,市場對年內降息路徑產生懷疑與分歧之後,圍繞國際金價的短期博弈正在劇烈升溫。 那麼,這場從2022年10月開始走向高潮,但早在2018年就埋下伏筆的黃金大周期,究竟走到了哪裡? 01 背叛利率的錨 自布雷頓森林體系瓦解、 美元黃金脫鉤以來,我們正在經歷的是繼1971-1980、2002-2011後的第三輪黃金牛市。但是細節層面,這次黃金熱又有其特殊之處,它事實上是兩個小周期的合二為一。 網路圖片 第一階段,2018年四季度至2020年8月,美聯儲從正常降息到劇烈放水,驅動了這一輪黃金牛市的起步。 2018年四季度開始,在市場對美聯儲加息進程已近尾聲的猜測中,倫敦金價格開始表現。2019年3月,FOMC會議上美聯儲暗示年內不會加息,到7月,美聯儲進行了十年來的首次降息操作,並在隨後的9月、10月進行了年內第二、第三次降息。期間,黃金價格從1270美元/盎司快速上行至1530美元/盎司。 12月,美聯儲表示2020年利率將保持按兵不動,會在1.75%水平維持一段時間,這讓黃金價格失去繼續上漲的動力。然而,僅僅2個月後,新冠大流行的肆虐蔓延,不僅讓美聯儲維持利率的計劃落空,甚至畫出了21世紀以來最陡峭的利率下降曲線。 為應對大流行對經濟造成的衝擊,2020年3月的頭兩個禮拜,美聯儲大幅降息150個基點,從1.75%降至0.25%。在美聯儲降息與避險需求的共同刺激下,倫敦金價格在2020年8月上破2000美元,超越2011年高點創下歷史新高。 第二階段,2020年8月至2022年12月,降息結束,美聯儲逐漸開啟「通脹戰士」模式,黃金價格在戰爭與通脹的陰影下震蕩。 進入2020年夏天,人們開始從大流行初期世界末日的恐慌中恢復理性,大部分經濟體也在財政政策與疫情防控的積極作用下逐漸復甦,全球GDP增長逐漸回升,走出最低谷。而美聯儲不會長期維持0利率也成為全球市場的共識。美元指數回升之際,倫敦金價格在整個2021年呈現出震蕩下跌的走勢。 回調被一場延續至今的熱戰打斷。2022年2月,俄羅斯閃擊基輔未遂,在地緣衝突的避險驅動下,黃金短暫回到前高位置。 但美債實際收益率仍然在黃金的定價中,扮演了更為重要的角色——美國經濟疫情後的超強復甦,使得2022年3月的通脹數據爆表,8.5%的數字創下40年來的記錄。此後,美聯儲開啟了對抗通脹的主線任務,黃金價格在年內7次加息共計425個基點的節奏中節節敗退,回吐了前期一半的漲幅。 至此,依然是人們熟悉的模式,收緊的流動性、回落的金價,美債和黃金在天平的兩邊,稱職地扮演自己的角色。但也就是在這一年末,黃金的走勢開始出現了微妙的變化,它也不再滿足於美元秩序下自己有限的戲份。 網路圖片 第三階段,2023年年初至今,是本輪黃金牛市最特殊的階段,黃金與美元利率的負相關性出現了歷史罕見的背離。 2023年至今,黃金價格與美債實際收益率出現同步的快速上行——在美元利率上漲32個基點的情況下,國際金價也上漲超過20%,打破了以美債實際收益率為核心的黃金分析框架。 而這種背離,在今年以來的行情中更加極致。 一定程度上,市場把今年以來逐漸加速的「黃金熱」歸結到機構在提前應對此前「美聯儲年內三次降息」的預期,但就在3月非農數據公布之後,大幅超預期的30.3萬新增非農就業,使得降息預期又被扭轉。 然而,就在同一天,黃金開盤微跌之後,迅速反彈日內收漲,COMEX黃金價格上漲至2349.10美元/盎司刷新歷史紀錄。因為降息預期漲上去的黃金,沒有因為降息進度的延後而回調,反而攀越了歷史高峰。 對沖基金大佬綠光資本創始人大衛·艾因霍恩直言:今年聯儲可能一次降息的機會都沒有[6]。他的後半句則是:「但美聯儲的政策轉變並不會阻礙黃金價格的上漲勢頭……黃金是我們重要的投資之一……是我們對沖未來可能出現不利局勢的一種方式。」 而這也是這一輪「黃金熱」發展到今天的一個關鍵節點:當全球大量的分析師以美債實際收益率的負相關作為黃金的錨時,背離的發生、錨的失效,對黃金投資來說,意味著什麼? 02 時代的黃金 今天的投資者對於黃金與美債實際收益率的反向關係習以為常,但是這種簡單的負相關並不是黃金價格的全部。 黃金,作為一種極其特殊,對其價值的認可幾乎已經刻入人類DNA的金屬,既是商品又是投資品還是一般等價物,其價格由短、中、長期三重因素共同決定[2]。 黃金價格短期受避險情緒與投機交易的共同影響。 2019年以來的世界可以說是風平浪靜的反面,席捲全球的新冠疫情,美國政府不斷觸及的債務上限,俄烏戰爭與中東亂局讓「S3賽季」成為越來越多人的擔憂。每一次風險事件都在脈衝式地推動黃金上漲。 與此同時,投機交易也在加速黃金價格的衝刺。3月4日,黃金收盤價創歷史新高,而正是此時開始,黃金投機性多頭頭寸快速增加、空頭頭寸快速減少[3]。歷史上,黃金價格每次突破新高後都會延續一段時間的快速上漲,與本輪表現如出一轍。 當然,大佬一般會更直接地說:怕高都是苦命人。 黃金價格中期受商品供需以及流動性的影響。 黃金需求主要分為金飾製造、工業、投資、央行凈買入四部分。工業用金佔比較低且波動不大,金飾需求雖然佔比很高,但是由於其需求相對穩定,近十年僅在2020年出現較大幅度下滑,因此影響黃金價格的主要是投資需求與各國央行的凈買入行為。 網路圖片 近兩年央行凈買入激增,但從黃金需求的整體變化上看,顯然解釋不了這輪黃金牛市,以及更普遍於大宗商品里的貴金屬大宗牛市、資源品牛市。 這是一種流動性泛濫的結果。2020年,美聯儲與美國政府一同,用最激進的財政與貨幣政策避免了美國經濟陷入衰退,但這並非沒有代價,暴漲的商品價格與居高不下的通脹,不僅是美國的頭號敵人,也讓全世界焦頭爛額。 倫敦期銅從2020年3月至2022年3月上漲超過1倍,WTI原油從2020年4月至2022年5月更是上漲了驚人的20倍。相比之下,金價的漲幅只能配得上溫和二字。 實際上,中期因素常常是驅動一輪黃金牛市的重要支撐,也常常是打破黃金與美債實際收益率負相關的推手。 上一次黃金與美債實際收益率發生背離,出現在上一輪黃金牛市的初期。2002年至2012年的黃金十年中,金價上漲超過5倍,在金融危機爆發導致美元走低前,2005年至2007年,美國實際利率在繁榮中走高,但金價卻也同步吹響了牛市的號角——全球大宗商品牛市疊加黃金產量連續下跌推動了金價的走高。 網路圖片 影響黃金價格的長期因素,亦即信用對沖,是一個慢變數,它並不是短期價格的主要決定者,但此時此刻正在發生的微妙變化,會在一個更漫長的兌現過程中反應到黃金的定價中。 2018年以來,貿易保護主義再次興起,全球價值鏈出現回縮的趨勢,地緣政治成了企業選擇供應鏈布局的重要依據[4]。 網路圖片 美元體系的心臟同樣不平靜。美元結算體系的武器化——制裁伊朗、俄羅斯等國家,讓過度依賴這種法幣不再是一個最好的選擇。僅公開報道中,就有巴西、東盟、印度、馬來西亞、沙特等國家積極開展多元化貿易結算工具。與此同時,2018年以來美元在全球外匯儲備中所佔的比例也逐年下降。 根據世界黃金協會2023年的調研,57家受訪央行中超過一半的央行五年後會降低美元在總儲備中的比例,新興經濟體降低美元儲備的意願尤其強烈。62%的受訪央行表示未來5年將提高黃金在總儲備中的佔比,而2022年這一數字只有42%[1]。 而非農數據之下的再通脹幽靈,讓所有法幣未來的購買力顯得可疑,留給各國央行的選項也就不剩下多少,黃金正是其中最顯然的那個。2022年,各國央行凈買入黃金相較2021年翻倍有餘,強勁的凈買入持續至今,貢獻了黃金需求的最大邊際變化。 當短中長期因素交匯在金價的走勢上時,未必是黃金的時代,卻一定是時代的黃金。 03 與命運對沖 周期天王周金濤用他最經典的康波視角總結過黃金的投資:黃金的走勢可以看作經濟增長的反面,以長波衰退期為起點,黃金資產將步入長期牛市,並且在蕭條期的5-10年的超級行情中獲取顯著的超額收益。 在這種基於超長康波周期的持有視角下,ALL IN梭哈黃金對於普通人來說並不是個好主意。事實上,從期貨與期權的持倉情況看,目前黃金做多交易已經達到新冠以來的最擁擠水平,後續隨著多頭止盈與空頭的停止入場,可能出現「多殺多」式的下跌。 黃金從來也不是一個博弈短期波動的好品種。黃金整體波動性略低於滬深300,但是由於黃金受宏觀經濟影響會多年連續向下波動,因此高點買入黃金的回本周期並不短,比如2013年跟風買入黃金的投資者,解套要到7年以後。 另一方面,黃金短期博弈的參與者面對著一個幾乎無所不能的強大對手盤。除去專業資管機構外,黃金市場上的另一大買家是各國央行。2023年,央行凈買入黃金超過1000噸,已經成為僅次於金飾製造的需求來源。 也就是說,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通過調節名義利率決定以本幣計價的黃金價格走勢的各國央行,同時也是黃金市場的最大玩家。這讓試圖從裁判手裡贏錢的小散看起來並不明智。 但當我們跳出短期博弈的視角,用長期資產配置的維度來考察黃金時,它又成為了大多數普通人為數不多的「命運對沖工具」。 一方面,對於許多將跑贏通脹作為財富管理需求的家庭來說,雖然黃金的價格有一定波動性,但是從50年的時間尺度上看,黃金價格一直在穩步上台階。有研究發現,黃金價格的漲幅約是通貨膨脹水平的3.2倍[2]。 而從更宏大的角度看,如果我們註定經歷衰退轉向蕭條的康波尾聲,那麼黃金在這種環境下歷來的超額收益,有可能對衝掉命運中的些許無奈;當然,如果我們有幸可以迎來一個新周期,在技術奇點中重新找到一條經濟繁榮的快車道,不生息的黃金只會讓我們的人生損失有限的持有成本。 這就是迷霧時代里黃金的魅力:在每一個短期里,交易者都在以一己之力和各個國家的央行角力;但在更長期的經濟規律里,康波周期已經寫下了一代人的財富命運。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冰川思享號
假日經濟的官方敘事,跟打工人的切身感受之間,溫差變得越來越大了。 調休又又又上熱搜了,打工人又又又破防了。 清明節剛調休完,接下來的五一假期,又要調休了。為了湊成一個五天小長假,只能向前後一周的周末各借一天,有網友吐槽「調休快把四月調成單休了」。 6月10日的端午節,終於不用調休了,但在「端午節放三天不調休」的熱搜下,依然是打工人的一片哀怨——「端午本來只放一天,為什麼說是三天」「有沒有可能端午連著周末,根本沒啥可調的餘地」…… 打工人苦調休久矣,這種東拼西湊、湊出個小長假的制度安排,是否已經到了不改不行的時刻? 01 調休安排被吐槽上熱搜,近年來幾乎已經成為一種常態。 假不夠長,那就找周末來借。在假期安排的官方敘事中:調休湊出一個長假,為人們遠距離出門旅遊、探親創造了條件,假日經濟的繁榮能有力促進消費、拉動內需。 小長假期間,景區、車站人山人海的熱鬧景象,似乎也坐實了調休拼假的「正確」。尤其是文旅行業爆火的當下,一些網紅城市平時投入大量資源營銷宣傳,就指著小長假客流爆發、暴富一把。 ▲重慶夜景(圖/視頻截圖) 在不少地方的宣傳報道中,諸如清明節勞動節假期的旅遊數據、旅遊人次、旅遊總收入等,都會作為一項重要政績被公開展示。這些似乎也在強化著調休的合理性。 事實上,假日經濟的官方敘事,跟打工人的切身感受之間,溫差變得越來越大了。 對很多沒有出門安排的打工人來說,假日經濟的繁榮,更像是與己無關的熱鬧。加上強制調休又沒有拒絕的餘地,面對工作節奏被打亂的狀態,大家的感受往往只剩下兩個字:心累。 像即將到來的五一長假,看上去足足有五天,實際只有一天。為了湊足這五天,五一長假的前後一周,周末都被借走了一天,進入單休模式。調來調去,不過是朝三暮四的數字遊戲。 五天的班已經夠難熬,兩周的「六連暴擊」,把一個放鬆的小長假夾在中間,打工人不得不在單休、長假、單休之間切換,一會要收心投入工作,一會要鬆弛地嗨起來,精神狀態來回跳躍,個中的煎熬誰人不懂? 02 打工人對調休的吐槽和不滿,最近幾年越來越強烈。其實,通過調休來湊長假,這樣的制度性安排已經存在二十多年了。 1999年,官方修改假期制度,增加了三天法定假日,五一勞動節從一天假延長為三天,國慶從兩天延長為三天。在實施過程中,通過前後借周末的方式,在春節之外,湊出了兩個長假,這才慢慢有了黃金周的概念。 調休形成黃金周,本意是讓勞動者有一個更長的休息窗口,並通過形成長假,鼓勵出遊,推動旅遊等行業的發展,促進假期消費。 就數據來看,調休形成的黃金周,確實起到了重要的拉動效果。公開數據顯示,1999年的第一個國慶黃金周,全國的出遊人數就達到了2800萬,旅遊綜合收入141億元。 這樣的安排一直延續到2008年,五一的三天假被拆分,清明和端午成為新的法定節假日,同時增加了中秋節的一天假期。 法定節假日打散了後,調休變得更加頻繁了。像清明、端午等假期,只要沒有挨著周末,幾乎都會調,湊出一個三天小長假來。於是,春節、國慶兩個黃金周,加上幾個三天小長假,就成了我們的常規假期組合。 同樣是鼓勵出門旅遊,提振消費、拉動內需,同樣是以連上六、七天班的煎熬為代價,二十年前的調休,和今天的調休,為什麼造成的感受不一樣了? 如果將調休的安排,放在近二三十年的經濟進程之下來看,其實可以理解這種心態的變化。 在黃金周確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我們都處在一個高速增長的經濟環境下,GDP平均增速一度逼近兩位數。與之對應的是,人們的收入水平也在不斷提升,兜里更有錢了。 物質富足之後,消費意願增強,長假出行成了重要的減壓、釋放窗口。那時候很多人都是盼著長假到來,對收入增長的良好預期,讓勞動者有休長假的動力,有敢放心花錢旅遊的底氣。 圖/圖蟲創意 但最近幾年來,全球經濟增長不確定性增強,為了應付未來的各種不確定風險,很多人從花錢變成存錢,消費觀念趨於保守化。 某種程度上,經濟增長是一切問題的解藥。當經濟和收入增長時,調休湊長假拉動消費,就是順勢而為;當經濟減速和收入增長趨緩甚至不升反降時,人們花錢的意願減弱。硬湊而來的假期就會顯得「面目可疑」——我的錢包已經很乾癟了,為什麼你們還要想著掏空它? 調休的安排,原本是讓勞動者更好地休息,現在變成了一種撬動假日經濟的槓桿。 在長假的激情和新鮮感衰退之後,越來越多的打工人,逐漸認清了事實真相:我們的假期安排,被功利化地編排進促進消費的宏大敘事中時,我們也被工具化了。 逢調休必吐槽,拒絕自己的假期被工具化,自然成了當代打工人意料之中的輿情反應。 03 假期到底如何安排,該不該調休,是一個眾口難調的問題。 吐槽調休的聲浪再大,也擋不住有不少打工人,就等著湊一個小長假,出遠門旅遊或者探親,好好放鬆一下。 根本原因還是在於,假期天數有限,所有的調休都是存量的騰挪,本質上是數字遊戲。 更糟糕的是,打工人對強制性的假期安排,沒有反抗的餘地。儘管出門就是擁堵和漲價,長假扎堆出遊的體驗感在變差,這有限的假期,還是要被剝離休息的原始意義: 小長假出遊促進消費,釋放內需潛力,這樣的官方敘事,彷彿在我們耳邊說,放假你不能在家休息,你得出門旅遊,你得消費,為經濟增長添柴加火…… 在大、小長假期間,旅遊景點的火爆,高速公路的擁堵,很容易造成一種調休備受歡迎的錯覺,似乎大家是「嘴上說不要,身體很誠實」。其實,調休新聞跟帖下的吐槽,藏著的才是打工人的真實感受。 反正,作為一個自由職業者,我的感受是,這幾年越來越不敢休假了,休假就意味著收入受到影響。所以別說出遠門旅遊,就算是在家歇著、個人支出最小化,都有點底氣不足。 別說調休打亂既定的工作生活節奏了,隨著社會心態發生變化,大家放假只想躺著休息,這種情況下,動不動就硬湊一個小長假,只為讓你出門花錢,到底又有多大拉動效果呢? 別看現在的文旅行業火爆異常,一到節假日,景區就人山人海,其實它對經濟增長的拉動效果比較有限。在絕大多數城市,旅遊業都不是核心的支柱產業。 圖/視頻截圖 站在全國來看,假日經濟的正向效應,也未必有我們想像中那麼大。 清華大學假日制度改革課題組前些年有過一次調查,結果顯示:自1999年實行黃金周以後的七年中,旅遊收入的增長率與實行黃金周前的11年相比並沒有明顯變化,前後20年間(1986至2006年)的複合增長率均為22.59%。 個中的緣由不難理解。對不少人來說,長假出門大手大腳地玩一趟,平時就得省一點,可以支配的收入是固定的,要麼花在平時,要麼節假日集中花出去罷了。 假日經濟的繁榮,到底是創造了消費增量,還是把平日里的消費存量搶過來了?是窗口期集中花錢,還是細水長流更有利於提振消費,拉動內需? 如果這些問題本身存在爭議,那麼在普遍不敢花錢的當下,靠調休拼假來鼓勵出門,創造消費,實際效果就更加要打上問號了。 所以,當打工人對調休的不滿變成一種日益強烈的集體情緒,而功利化調休安排的經濟效應又存在疑問時,對調休方案作出調整也許該正式提上議程了!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冰川思享號
我們這一代,前半生生活在人口爆炸的恐嚇中,後半生生活在人口下降的現實里。 小時候,村裡大喇叭每天都在播報計劃生育相關事項,結紮、罰款,軟硬兼施。牆上刷滿計劃生育標語,少生優生幸福一生,只生一個好,計劃生育是大事,我最早認識的就是這些字。 畢業後剛進媒體那幾年,一胎政策已經明顯不符合時代,但大家也只敢小心翼翼說一說,不小心就會犯錯誤。不過還是做了一些文章,談老齡化、低生育陷阱,談生育權利,談文明,談法治。那時候的媒體還是媒體。 後來,計劃生育終於結束了,和我們的青少年時代一起封進了記憶。出生人口有過幾年反彈,接著義無反顧地掉頭直下。現在打開近幾十年來的出生人口趨勢圖,彷彿看到一幅詭異而慘烈的情景,歷史正在殺死它自己。 想起一句西方諺語,不要輕易許願,萬一實現了呢。 我們的餘生,或許都將伴隨新生兒越來越少,老年人越來越多的社會圖景。其實沒必要太悲觀。往好處想,這是我們有史以來第一次非經戰亂、自然災害實現的人口下降。我們不是很喜歡「有史以來第一次」嗎? 不過困惑還是應該困惑一下的。從前不是說,我們骨子裡就愛生孩子,攔也攔不住嗎,怎麼突然不生了?與此同時,性別戰爭愈演愈烈,離婚率越來越高,農村「剩男」城市「剩女」越來越多(說明一下,這兩個詞我很不喜歡)…… 關於東亞社會引人注目的這些現象,目前看到的最有解釋力的說法,來自韓國學者張慶燮。他提出了一個叫「壓縮現代性」的概念。他分析的是韓國,但他的理論對整個東亞社會都很有啟發。關鍵的一點是,他把東亞社會現在的困境,跟當初的成功結合在了一起,這就好比一枚硬幣找全了兩個面。 張慶燮發現,在韓國現代化的過程中,家庭的角色和作用跟西方社會很不一樣。 西方古典社會學認為,家庭對現代化進程的貢獻主要是降低其社會功能和淡化其社會角色。也就是說,在西方國家現代化的過程中,傳統家庭逐漸解體,原本由家庭承擔的許多功能,逐漸轉移到社會。 但是韓國很不一樣。在短短几十年里,韓國實現了突飛猛進的現代化,但是在這個過程中,家庭沒有被邊緣化,而是扮演了很中心性的角色。 韓國的現代化戰略是「先增長,後分配」,通過「最大限度地縮減社會福利和公共支出」來打造經濟競爭力,與此同時,社會再生產的責任幾乎全部交給家庭。 簡單來說,一個個韓國家庭,才是韓國實現跨越式發展的發動機。家庭為經濟增長貢獻人力物力財力,但是養老、育兒、教育這些責任全都不用社會操心,出了問題家庭自己來扛。 這一切當然離不開韓國家庭的配合。韓國家庭有一個很強烈的慾望,就是「代際向上社會流動」,所以不計成本地培養下一代,培養出來無償交給社會。韓國家庭教育熱情之高,甚至超過了政府的發展需要,這使得政府企業在公共教育支出極少的情況下,意外地獲得了世界上受教育程度最高的勞動力群體,從而發展出世界上最先進的產業結構之一。 故事講到這裡,只是一半。假如韓國故事可以一直這麼演下去,地球上其他國家都會被卷死。韓國人民可以永遠驕傲,直到星辰大海。 故事的前半場有多麼轟轟烈烈,故事的後半場就有多麼黯然銷魂,而它們是同一個故事,有因必有果。 韓國這種以家庭為中心的現代化,在各種統計數字實現完美趕超之後,家庭本身撐不住了,出現了「去家庭化」的各種徵兆——如最低的生育率、無子化、家庭遺棄、離婚、推遲或厭惡結婚。 承擔了太多責任的家庭,變得過度勞累,家庭卻沒有辦法給自己減負,因為人們想像不出新的家庭形態,社會也不支持。這其實也是東亞性別議題與西方性別議題在本質上的不同。東亞社會的男男女女,對於另一種性別抱有異常強烈的憤恨,因為他們無形中都背負著必須組建完美家庭為社會培育新生力量的精神負擔,在現實中卻無法實現這樣的願望,所以把仇恨都投射到了彼此身上。 東亞社會的內卷難題也在於此。張慶燮把韓國家庭稱為「戰略性的企業單位」,家庭與家庭之間一直在進行著激烈的教育、創業、甚至投機競爭。但是這種惡性競爭,卻只能把整個社會變成一片焦土,每個人都沒辦法從容呼吸。「個人教育課程和城市住房的費用過高,威脅著大多數城市家庭的基本生活水平,這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他們的鄰居和同胞造成的。」 我的理解是,東亞社會之所以能夠在工業上實現跨越式發展,是因為東亞家庭願意自我犧牲、自我壓榨,享受吃苦,延遲滿足,換取下一代「逆天改命」的機會。但是這樣卷了兩三代人之後,工業化成功了,統計數字十分耀眼,但是家庭本身自我延續的土壤被卷光光了,東亞家庭在自己的功勞簿上消失了。環顧四周,這確實就是我們正在經歷的。 眾所周知,韓國的出生率越來越低,但高科技產業卻很發達,後者看起來是一個安慰。所以這裡要補充的知識點的是,這兩者其實有關係的。「矛盾的是,韓國重工業和高新技術產業在世界範圍內是非常具有競爭力的,其吸收勞動力的能力卻呈下降趨勢,這反而成為促進其競爭力的主要原因。」 東亞人太能卷了。好消息是,連高科技都能卷出來。壞消息是,卷出來的高科技跟大多數東亞人沒有關係。當然,如果你只是想跟著驕傲一下,管夠。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西坡原創
湖南省婁底市雙峰縣甘棠鎮有所鄉村小學,快要「倒閉」了;有個班只有三個學生,後來變成兩個,有一天只剩一個。在這裡,我見到了一位22歲的年輕女教師,一群真實的留守兒童。我覺得自己感受到了一些珍貴的東西。也許是一種鬆弛的、不必那麼秩序井然的可愛氛圍——人和人的關係是自然的,還沒有被框定在一個標準化的模版里。也許是一位老師的篤定,與她對孩子們毫無保留的愛。 與所有鄉村學校一樣,這裡同樣要面對一系列鄉村教育的問題,行政的重壓、人員的流動、資源的廢置,以及招生的艱難。我把這一切記錄下來,記錄一種珍貴的東西,在世界上存在的偶然與易碎。 只剩下兩個學生了 胡博文決定轉走後,小朱老師簡直無法相信,她要教的班上只剩下兩個學生了。 2022年9月。一年級入學時,這個班還曾有五個人。2023年3月,第二個學期,一個學生轉走了。2023年9月,第三個學期,一個學生轉走了。今年春天開學時,又一個學生轉走了,班上只剩下兩個學生了。 校長總是隔三差五來關心:五個人教得慣嗎?四個人教得慣嗎?到現在,這個問句已經變成了:兩個人還教得慣嗎? 開學報到的這一天,博文媽媽來學校向小朱老師道別,和她說,因為要轉走,博文在家裡哭了好幾場。開學後不久的一天,一個孩子生病請假了,班上只剩一個孩子了。 只有一個人,就不能上課,因為要等進度。這一天上午,她給僅剩的那個孩子做試卷、講試卷,第五節課,她教他剪紙,第六節課,她給他在電腦上看了一部電影《超能陸戰隊》。 人少有人少的好處,但人少的失落感還是時不時浮現出來。教室後的宣傳欄空空蕩蕩,三個人要畫很多張手抄報,才能填得滿。 有天上數學課,學到統計,小朱老師請喜歡紅色的舉手,2人,喜歡白色的舉手,1人,喜歡黑色的舉手,0人。在這個時刻,她感受到了班裡沒人的荒謬。 開學後不久的一天,小朱老師去中心小學參加教學比賽,又遇到胡博文。大半個月的時間,小男孩看起來已經不像過去那樣熱情。他顯得很害羞,很低落,靠著牆,望著地,所有人都有校服,只有他沒有,格格不入的樣子。小朱老師和他打招呼,說「老師來比賽」,博文紅著臉,輕輕說:「哦。」 「還記得那條魚嗎?它已經發臭了。」 這座學校叫群建學校,建在半山腰,它很新,甚至有些奢侈。因為學校共有兩棟教學樓,一個400米塑膠跑道的標準操場。「很少有村小有兩棟樓」,小朱老師說,「一般的村小只有一棟樓,再加上樓前一點水泥場地。」 在這樣一所擁有兩座教學樓的村小,在冊的學生數量是26名。去年,這個數字還是36。前年,這個數字是48。 其中一座教學樓已經被半廢置。另一座教學樓還在使用,共有兩層,10個人的三年級班、7個人的四年級班和7個人的五年級班都在一樓。兩個人的二年級班在二樓。也就是說,整層樓都屬於他們。這裡是三個人空空蕩蕩的小世界。 小朱老師22歲,總是戴一個毛絨絨的小發卡。她總是站在僅有的兩張課桌的右前方講課,投影壞了,筆記本電腦開著課件,直接擺在兩個孩子桌前。 叫李宇彬的男孩上課和老師互動得很大聲,其實筆記不知道該記哪裡。有時,小朱老師用手在空中虛抓一下,提高音量:「李宇彬,回神了!」 女孩李子琪話少,但每次舉手發言都言簡意賅,準確地給出老師想要的答案。小朱老師提問:「寫幣字需要注意什麼?」小女孩第一次舉手了。「第一撇不要寫成橫。」她彷彿早已揣摩清楚出題人意圖。 教室里不開燈,全靠自然光。由於人少空曠,老師說話擁有天然的擴音效果。有時,遠處會傳來辦喪事的爆竹聲,噼里啪啦震耳欲聾,彷彿永遠也炸不完。 網路圖片 下課了,廣播中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陽光大課間開始啦。每天鍛煉一小時,健康生活一輩子。讓我們在歡快的音樂聲中,做陽光少年,展自我風采!」 實際上,這所學校一天中的每條鈴聲都伴隨著一條溫馨的小貼士,比如上課鈴是:「上課時間到啦,學文化知識,做先鋒少年,現在快回到教室吧!」下課鈴是:「下課時間到了,讓我們走出教室,聽聽花開的聲音,呼吸新鮮的空氣吧!」 兩個孩子站起來,在門口,男孩領頭,轉身對向身後的隊伍,這條隊伍只有女孩孤零零一人。男孩大聲說:「立正!抬頭挺胸!走!」然後兩人就秩序井然地跑出了教室。 全校26個孩子在操場上列成低矮的方陣,稀稀落落的麥田地,幾株麥子風一吹就東倒西歪。跳完正常的廣播體操,他們跳的是《小跳蛙》《天天向上》《三字經》三套兒童操,異常可愛的音樂和鼓點中,動作被他們做得七扭八歪。 這些操也是小朱老師教的,「剛教會的時候還挺整齊的,一個寒假回來就變成這樣了」。終於有一天,校長看不下去了,操著一口濃重的方言,把東倒西歪的學生們留下來痛批了一頓。 第三節課通常是數學,走進教室的還是小朱老師,這堂課講平移和旋轉。即使只有兩個學生,這堂課仍然需要互動引入。「教室里有沒有平移現象呢?」小朱老師問。「風扇。」宇彬說。「風扇是轉動的。」小朱老師說,「看看我們教室四周,就在我眼前了。」「窗戶。」宇彬終於答出了正確答案。「對啦,我們推拉窗戶的時候就是一種平移現象。」 從第四節課開始,內容變得輕鬆。小朱老師包班,除了教語文數學兩門主課,還要教美術、音樂、科學、道法(道德與法治)、體育、勞動、閱讀七門副課。 勞動課通常是兩個孩子最喜歡的,除了基礎的打掃衛生,他們還可以到小菜園種菜,有時可以自己從家裡帶雞蛋,跟著小朱老師自己炒一碗香噴噴的蛋炒飯。 一節體育課,三個人來到操場上,陽光晃眼。小朱老師指揮兩人做一些小遊戲,譬如企鵝走、青蛙跳,又或是在操場中心的圓圈中,一個人閉著眼睛抓人,另兩人單腳跳而不能跳出圓心。這個遊戲很快以宇彬勝利而告終。 等到所有遊戲都玩完後,我們一起坐在一口填上的水井邊,看小朱老師用視頻記錄的這幾個孩子的日常。 人多的時候,他們可以玩更多遊戲。在一個視頻里,宇彬、子琪和上學期還在的胡博文一起在玩一個叫「連詞成句」的遊戲。三個人分別說主語、狀語與謂語,連成一個完整的句子。子琪開頭:「朱老師。」博文趴在草地上接:「在天上。」宇彬「呵呵呵呵呵呵」笑了很久:「教同學。」小朱老師說:「我就當你們誇我是仙女了。」 他們創作出來的其他句子還包括:「小明,在媽媽的肚子里,興高采烈地打擊媽媽的肚子」,「李子萌(子琪的姐姐),在電線杆上,快樂地修電線」,「李弘揚,在地球外面,開心地說我是全世界最帥的!」如今只剩兩個人,連詞成句也很難再玩。 網路圖片 中午,一輛餐車蜿蜒地開上了山。放飯時,孩子們一路撒丫子狂奔。食堂在一座廢置的教學樓的一層,由一間空教室改造而成,裡頭放著三張四方形的小桌,這就是26個學生的餐桌。 到了下午,教室里光線越暗。回家前的最後一件事是寫日記,宇彬和子琪的日記本里記著每一天的日常,幾天前,宇彬帶了兩條小魚來學校,放在圖書角,結果「它跳水了」——上課的時候從魚缸(一個透明的塑料罐)里跳了出來,等到三個人發現的時候,它已經「去世了」。他們把魚撈回魚缸里,但魚還是沒有活過來。 又過了兩天,兩個人都在日記里寫了這件大事:「還記得那條魚嗎?它已經發臭了。」小朱老師讓他們趕緊拿到操場上埋了。兩個人捧著魚,拿筆帽挖土,把魚埋了,又用筆帽將土填上了。 有一天,小朱老師布置的日記題目是「假如我是一名老師」,子琪在日記里划水: 「假如我是一名老師,我第一節課要上語文課。第二節課上勞動課。第三節課上數學課。第四節課讓他們自you活動。第五節課上書法課。他們的作業是寫四hang字、一張卷子和一pian寫話。一天就過完了,你們喜歡我這個老師嗎?謝謝大家,謝謝!」小朱老師給她打了個B+。 在一個「我真的很不錯!」的鈴聲中,延時服務開始了。全校集中到一個教室,學生們盡量在這段時間裡寫完所有作業,因為他們回家後通常還有別的活要做。比如,宇彬要幫奶奶干農活做家務,子琪要幫家裡人照顧四歲的弟弟。 超常發揮 算上校長,這座學校一共有六位老師: 小王老師和小杜老師,男,20歲,公費師範生,去年9月畢業來的學校,兩個人自己看著也稚氣未脫,像高中生。 唐老師,女,40多歲,今年2月開學時來的學校。唐老師曾是幼兒園老師,一團和氣,因為幼兒園裁人,她在家賦閑了一年,如今來小學代課。 鄒校長,男,52歲,2022年4月被調來。校長本人也教課,負責四年級數學,他鄉音很重,上課時拉長嗓音,聲如洪鐘,整層樓的每個角落都聽得見。 鄒老師,男,52歲。他是最神秘的是一位中年老師,總是戴頂帽子,帽檐遮住半張臉,不常出現。但我忽然知道,這位神秘男老師其實是上一任校長,因為「個人原因」不想幹了——個人原因其實是太累了,他不想應付上級視察了。 學校教員流動也很快。今年的六位老師里,去年此時就在的只有三位,至於前年此時就在的,就只有那位前任鄒校長了。 小朱老師是所有老師中,唯一一個上課說話不帶一點鄉音、乃至是塑普腔的人。14歲初中畢業後,她在湖南一師讀六年制的公費師範生,畢業後被分配回生源地,按照政策,她必須在這裡呆滿六年。 校長重視小朱老師,「小朱老師的教學在縣裡市裡都拿過不少獎的。」剛來學校時,小朱老師還沒有車,有時需要去縣裡開會,從來都是校長充當司機,開車送她去,開多久等多久。 她是這所學校的超常發揮,天生親和,吐字清晰,板書與教案的字跡娟秀,又認真負責。在每天教學工作手冊的作業批改記錄一欄,小朱老師甚至會直接記下「子琪字跡工整」「宇彬詠字寫錯」「宇彬混淆份數與每份數」「思維練習題兩個都對」等等。 網路圖片 「我以前讀師範的時候,根本想不到以後要教的班是這樣的。」小朱老師說。在中心校比賽時,面對著滿滿當當的四十多人的班級,她忍不住想,「他們說話的聲音好,大。」 她仍然愛這些孩子,打心底里覺得每個孩子有每個孩子的可愛。學生們也喜歡她,服她管,兩位年輕男老師總是羨慕她不用費很大力氣就能降住學生。幾乎每天,她都能收到孩子們送的禮物。有人沒帶零食,他們還會互相勻一勻,一人一樣送到小朱老師的門口。 有時候,她不太喜歡學生說「裝逼」等網路流行語,「其實很多小朋友他們都不知道這些髒話是什麼意思」。有一陣,三年級班到處都在說「雞你太美」,她專門到班裡講了一遍這個梗的來源,請學生們把它換成「天呀」「媽呀」。 因為人手不足,小朱老師要承擔的工作量很大。現在小朱老師要負責二年級的包班教學,負責閱讀課(這個縣的特色項目),負責更換課間的鈴聲,負責教學生們大課間操,負責一切與教學有關的事務。 行政事務也都由三位年輕老師承擔。小朱老師負責與教學相關的材料:教學工作,德育工作,文明班級,教研教改,課後服務,雙減五項管理,培優輔潛,控輟保學,一共八冊,每冊都要填充上翔實的內容。 但學生還是一天一天地少下去。去年一年級招生,只招到了兩個人,但學校滿五個學生才能開班。他們只好勸這兩人另覓他處。 群建學校的硬體條件其實很好。2015年,政府撥款400萬,開發了教學樓後的百畝山地,建成操場,2017年,政府又翻新了教學樓的外牆。每間教室都配備了多媒體投影儀,教室地板是橡膠材質的(「中心小學的地板都是水泥的」)。 在那座已經廢棄的教學樓里,曾經有美術教室、科學實驗室,甚至有一個計算機房,可以給學生開設電腦課。至於那些電腦,「現在已經都壞掉了」,前任校長告訴我。 這些硬體設施在招生時都不起作用。去年,小朱老師也參與了招生,到村裡挨家挨戶走訪。很多家長第一句話就說:「我們已經決定把孩子送去鎮上了。」 這兩年,隔壁的漣源縣已經開始並校了,並校則需要規劃一條大範圍的校車路線。群建學校所在的雙峰縣還沒有並,所有人都在猜測,這一天將會在什麼時刻到來。 「還是鎮里好一點」 把孩子轉去鎮上的念頭在朱明花腦海中盤旋有一段時間了。她知道小朱老師認真負責,但到底班上人太少,少了些氛圍。她希望胡博文未來讀鎮上的更好的八中,而不是山上片區的桃林中學。 他們花了半個月的時間,找熟人、托關係,要上面的校長簽字放人,下面的校長簽字接收。除此之外,他們需要去鎮上需要租一間房子,租金4000元一年,加上別的雜七雜八的開支,每年的支出比在山上多一萬元。對於多數家庭來講,這個成本並不是不可負擔的,博文的爸爸在工地上做工,每天的收入一兩百元。 新學期,胡博文來到了新學校。第一個禮拜,博文不習慣。新學校沒有認識的人,他總是一個人獃獃地坐著,不說話。晚上回家哭了幾場,說,乾脆回山上算了。 第二周,小朋友們開始主動和他搭話。博文長得清秀標緻,小女孩最愛和他玩。開學不到兩個月,如今問他在學校有哪些朋友,博文報出了快二十個名字來。女同學鄒佳佳邀請他去家裡玩,朱明花不讓,胡博文委屈地說:她罵我是「渣男」。 網路圖片 鎮中心小學的教室 鎮里好還是山上好?「還是鎮里好一點。」當著小朱老師的面,博文想了一想,很靦腆地說了這句話。 朱明花覺得中心學校有朝氣。上午十點左右,有時她會逛去小學門口,看他們跳課間操,操場上烏泱泱八百號人。群建學校的大課間跳的是《小跳蛙》,中心校跳的是紅旗舞,孩子們原地踏步,手持紅旗在空氣中划出X型,口中高喊:「愛黨!愛國!愛人民!」 新班級有四十多個人,教室間座椅滿滿當當,挨挨擠擠。胡博文覺得新的班主任太凶,不如小朱老師溫柔——管一個大班,新老師總是大聲說話。他喜歡美術老師和體育老師。 朱明花的生活里出現了一些從未見過的新名詞,比如「作業幫編程」、「家長群」。以前,有什麼問題,她直接與小朱老師聯繫就可以了。現在,群里不僅會給家長同步一些作業信息,提一些課堂要求,還會要求家長陪伴孩子,在每周固定的時間,收看線上的編程直播課——是的,二年級的胡博文要開始學編程了。 第一節編程課結束,老師要求每個學生都拍一個自我介紹小視頻,發在群里。博文的自我介紹是:「大家好,我叫胡博文。我的愛好是唱歌、打籃球。我最喜歡的書是《七色花》。」他和媽媽對著手機一共錄了四次:第一次沒錄上,第二次不小心點成了延時視頻,第三次錄好了卻不知道保存到了哪裡,第四次,終於成功了。 有時候,博文覺得自己現在「壓力有點大」。到了新學校,他仍然能在學校里寫完作業,但媽媽還給他買了四五本課外的教輔書,盯著他回家以後寫。他想去同學家玩,想和同學一起去樓下打球,媽媽不許,兩個人總是僵持。 網路圖片 朱明花年輕時被養父母苛待,成績好卻得不到上高中的機會。博文是個好苗子,有時卻犟得很。她沒有心力和兒子吵,又著急,說著說著,就開始幹流淚。她的身體不好,總是這兒疼那兒痛,關節、胃、頭,哪兒都不舒服,現在每日早晚要去小鎮上做艾灸。去醫院看,醫生說這是抑鬱症的表徵。 我想去書店給孩子們買點有趣的課外書。鎮上一共三家書店,一叫博士書店,一叫育才書店,一叫國藩書店。走進書店,老闆正在刷的短視頻里的聲音清晰地傳到了我耳朵里:「人生下半輩子的底氣,其實是孩子給的。你自己再無能,如果你的孩子比你強,你這輩子也是成功的。」 爹媽打工闖天下 子琪又哭了。這天早讀背的是周敦頤的《題春晚》:「花落柴門掩夕暉,昏鴉數點傍林飛。吟余小立闌干外,遙見樵漁一路歸。」她沒背出來,越焦急,越落淚。 一年級時考數學,子琪有一道題沒有做出來,一個人默默抹眼淚。小朱老師說:「老師告訴你一個秘密。」女孩止住了眼淚,等小朱老師往下說。「老師一年級的時候,數學考60分。」女孩笑了。「再告訴你一個秘密,這道題胡博文也不會做。」 子琪對自己要求很高。沒有人知道她這股勁是哪裡來的。她是家裡的第二個孩子,上面有個姐姐,下面有個弟弟。子琪的父母在廣東,爸爸在工地上做工,媽媽在做「網路電銷」,一家三個孩子都由爺爺奶奶帶。姐姐子萌也在群建小學讀四年級,成績一樣好,獎狀拿得更多,子琪形容姐姐脾氣「暴躁」。弟弟四歲,瞪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四處打量,好動卻不說話。 夾在中間的子琪靦腆、害羞、話少。一年級時,她在當時的5個孩子中是最不起眼的,很容易哭泣。升入二年級的子琪看起來沉著了不少。上學期,她是鎮上的第一名。 宇彬要「渾不吝」一些。他臉上還有沒好的凍瘡疤,說是冬天整個人摔進了雪地里,兩頰有兩坨醒目的「高原紅」。平時玩得像皮猴,可惜沒有同齡的男生和他玩。四年級的李弘揚原本是他的朋友,後來兩家鬧了矛盾,兩個小男孩都失去了自己的玩伴。 網路圖片 有節課學《中國美食》,小朱老師帶著兩個孩子設計菜譜,到了湯的環節,宇彬站起來要設計「螃蟹」。「螃蟹燉什麼呢?」小朱老師問。「螃蟹燉黑芝麻!」宇彬大聲回答。 實際上,宇彬的家的條件是全校最差的。和子琪一樣,他也由爺爺奶奶帶,爸爸也在工地上做工,除此之外,他還有一個16歲的哥哥、一個14歲的姐姐和一個12歲的姐姐。 「我媽媽這裡是有問題的。」他指著腦子,很小聲地說。他也許並不理解這意味著什麼,只是聽大人說了。媽媽也住在村裡,在更高處的某棟房子里,他很少見到她。 有天下午的閱讀課,小朱老師講繪本故事,繪本的內容是「識別自己的情緒」。 「什麼讓你感到無聊?」小朱老師問。「沒有人陪我玩。」男孩說。女孩也同意。 「什麼讓你感到開心?」「上學。」女孩說。「是真心的嗎?」「真心的。」 「什麼讓你感到嫉妒?」「就是羨慕的意思嗎?」女孩確認。「對,是羨慕的意思。」「有很多錢。」女孩說。「xx用50元買了一大袋東西分給別人吃。」男孩說。 「什麼讓你感到害怕?」「我害怕別人受傷。」女孩說。(這天中午,小朱老師縫校服時扎到了手,她立刻很緊張地拿出了創可貼。)「看恐怖片。」男孩說。 「什麼讓你感到興奮?」「好想要一隻貓,看到前面有三隻小貓咪。」男孩說。「回到家,好餓,面前擺著好多我想吃的。」女孩說。 「什麼讓你感到害羞?」「轉學走的那些人,很想念他。」男孩說。「好久沒見的爸爸媽媽回來,有點害羞。」女孩說。「和弟弟一起洗澡的時候。」女孩又說。 「什麼讓你感到生氣?」「姐姐搶我的東西。」女孩說。 「什麼讓你感到快樂?」「是大家。」男孩搶答。「我們大家在一起,我們三個在一起。」小朱老師說。 午飯的時候,廣播里播放一首嗓音甜美的兒童歌曲。頭兩天,我只能聽出歌詞里有幾句「我親愛的老師啊」,從未放在心上。第三天,在從食堂往教學樓走的路上,我忽然分辨出了完整歌詞: 「爹媽打工闖天下, 爺爺奶奶年紀大。 我們成了留守的孩子, 學校就是我們的家。 爹媽打工闖天下, 爺爺奶奶年紀大。 我們這些留守的孩子, 老師就是爹和媽。」 這是一條不在乎通向何方的道路 有天放學,我跟著李宇彬和李子琪回家。 低年級原本比高年級少一節課,早一小時放學。但自從低年級一共只有兩個學生後,小朱老師自己把自己的任務從每天五節課加到了六節課,她不放心兩個孩子自己回家,每天多上一節課,可以讓兩個孩子跟著三四五年級一起回家。 走出學校,兩個孩子像脫韁野馬,一路小跑,或是三步並作兩步跳。他們住在這附近離學校最遠的一個村落,步行大約四十分鐘,全是上山路。 山路還算開闊,越往山上走,油菜花開得越繁盛。泡桐,桃花,梨花,杏花都開了。宇彬一路在數花的名字,有一陣激動地指著遠處:「紫丁香!」有時經過一些橫倒的墓碑,偶爾聞到一股肥料的味道,但轉過一個彎,又是新的美麗景緻。 經過山崖邊上的一個健身器材區,宇彬說要去玩一會兒。經過路邊一個小賣部,宇彬介紹:「這是我的秘密基地!」繞過小賣部,背後有一個狹小的山洞。 「我們早上來的路上藏了兩朵花。」兩個人又不知從哪裡,變戲法一樣地變出了兩朵花瓣層層疊疊的鮮花。 路邊的垃圾袋裡有一包滕王閣的煙,宇彬說:「我想要。」小朱老師批准說:「那你去。」然後他把滕王閣撿了出來,很快把背面的煙板拆了出來。不過因為教育新聞里不提倡翻垃圾桶撿煙板,小朱老師後來也不讓宇彬去翻垃圾桶了。 網路圖片 這條路我走得相當快樂。這是一條不在乎通向何方的道路,孩子們總是隨處停留,四十分鐘的路程,他們要斷斷續續要走一個多小時。這一個多小時的時間裡,沒有繁重的農活家務,沒有遙不可及的未來,他們的視野範圍內,只有近處的一朵野花。 宇彬和子琪的家長不是沒有想過轉校。得知班上只剩兩個人的時候,子琪爺爺曾去找過教委的遠房親戚,討論要不要把孩子送到鎮上。宇彬的爸爸也與子琪的爺爺商量過,要他們兩個以後「結伴去鎮里上中學」。 至於沒有轉的原因,是「家裡條件不好」(子琪爺爺說)。交通是一個問題,從村裡到鎮上,開車都要半個多小時的時間,步行起碼兩小時。如果包車接送,每學期700塊錢。很快麵包車就被取締了,租車師傅被派出所抓了起來,政府不允許不正規的車輛接送學生上下山路。 實際上, 能去鎮上租房子的家庭,和不能去鎮上租房子的家庭,經濟水平並不是最大的區別。真正的區別是,能在鎮上租房子的家庭,父母起碼有一方還在身邊,沒有外出打工。子琪和宇彬都是爺爺奶奶帶的孩子。 「我看轉去鎮上的學生,成績還沒有我們好。」爺爺說這話時有種淡淡的驕傲。子琪的姐姐子萌成績也很好,子琪說自己想要考浙江大學,子萌則說自己要去北京。 「你們要是再轉走的話,這個班不就……」我想說快要散了。 「快要倒閉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