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過去一年多來,各地醫院的產科陸續傳出被關停或合併的消息。與之對應的是,2023年國內出生人口902萬,和2016年放開二胎後的生育高峰相比,產科分娩量少了八百多萬。 2月28日,知名婦產科專家段濤公開呼籲,「救救產科!你們擔心的是生娃的人少了,我擔心的是產科學科的塌方。」一時間,網友開始辯論起到底是產科,還是重壓下的年輕人更需要被拯救? 喧囂聲中,作為一個最早感知到出生率變化的行業,有一批人已經被輕輕撥轉了方向。 基層產科靜悄悄 事情發生前總有預兆,王晴早有察覺,也做了一定心理準備。但春節後返崗,聽到科室主任宣布,醫院產科即將停止服務,那一瞬間,她還是覺得,「非常受不了」。 王晴27歲,是某一線城市一家二級綜合性醫院的產科護士,已經工作了8年。消息公布後,同事們起初還開玩笑,「我們醫院的出生證明以後都是限量版了。」但很快,孕婦建檔工作停止,之前訂購的、藥廠還沒來得及發貨的產科用藥都陸續退了,再後來,護士長說剖宮產包,還有其他無菌包都不用再消毒了。王晴意識到,「我真的見證了(我們醫院)產科即將落幕的歷史時刻。」 幕布當然不是在瞬間落下的。大約是一年多前,產科的工作已經很不飽和,她開始兼任部分內科的工作,給老人拿降壓藥、輸液。2023年的最後幾個月,產科每月的接生數量跌至個位數,到今年2月,產科宣布關閉前,「我們只接生了一個,然後就沒有了。」 在廣西東南部某鄉鎮衛生院,助產士梁麗娜「今年還沒有開張」。過去15年,她一直在這裡的產科工作,同時管理醫院的接生登記本。她清晰地看到登記本上的名單越縮越短,「以前每個月最低都能有30多個產婦,能保證至少每一天都有一個新生兒。」後來這個頻率變成幾天,幾星期,甚至幾個月。 如今婦產科唯一還算熱鬧的時段是早上,偶爾有人來做檢查,「到下午基本上沒有什麼人過來了,整個醫院都是靜悄悄的。」 臨近幾個鄉鎮醫院的情況也算不上好。醫護人員有時在一起開會,交換各自的信息,梁麗娜知道隔壁市另一個鎮上的衛生院前兩年已經停止接生工作,只保留了婦科和孕檢。還有相鄰的一個鎮衛生院,因為配備了麻醉師,能開展剖腹產手術,周圍幾個鎮上的居民都願意過去生產,「最高峰一個月都有一百多個,去年開始直接跌到一個月三四十,今年到目前才十個左右。」 梁麗娜工作的衛生院不大,只分三個科室,綜合科、婦產科和中醫科。她估計,再過一段時間,婦產科就要和中醫科合併了,「還沒有正式通知,不過我們主任都在討論了,也沒有必要單獨保留產科。」 過去幾年,類似的情況在全國多個醫院的產科重複上演。《中國衛生健康統計年鑒》數據顯示,2019年到2021年,國內婦產(科)醫院數量減少了16家。2023年9月以來,公開宣布暫停或合併產科業務的醫院數量,至少有9家。 這些醫療機構絕大部分是二級綜合性醫院和一級基層醫院、衛生院。上海市第一婦嬰保健院教授段濤說,在出生率不斷下跌的情況下,目前最受影響的也確實是一二級醫院,「三甲醫院畢竟有好的醫生資源,還是能吸引大多數病人。」 即便是三級頭部醫院,依舊能感受到危機。段濤說,2016年二胎剛開放時,上海第一婦嬰保健院全年分娩量達3.4萬。上海第一婦嬰保健院被稱為上海的「大搖籃」,分娩量連續8年位居上海第一,「現在一年差不多2萬5(例),上海過去一年新生人口20萬,現在連10萬不到,我們這個分娩量已經佔了四分之一。所以我們下降這一點,其他醫院受影響的肯定會更大。」 前段時間,段濤和浦東新區的產科主任開會,大家的討論重點是「產科轉型」。他記得一位有二十多年工作經驗的產科主任發言,說自己所在的綜合性醫院要重新裝修,一向不滿意產科的院長趁機關閉了整個科室。那位主任哽咽了。段濤也很無奈,「他們幹這一行幹了十幾年,花了多少時間精力,轉行又轉去哪呢?」 開完會沒多久,段濤寫下了那篇「救救產科」的長文:「如果再不改變現狀……產科整個學科可能真的就會出現塌方了。」 網路圖片 從高峰滑落 段濤還記得產科巔峰的時期。2016年全面二胎政策開放,那年全國新生人口1786萬。段濤所在的上海第一婦嬰保健院有90多名產科醫生,一天得接生近100個孩子,還得查房、寫報告、病歷。當時醫院裡有個說法叫「閉經指數」,指的是年輕醫生在各科間輪崗,每次輪到產科,忙得月經都不來了,到了婦科又好了。 在另一座一線城市,產科護士王晴畢業時正好是2016年,和其他醫護一樣,她印象最深的是產科的樓道,「因為生孩子的太多了,樓道里都塞滿了病床。」每天夜班更是像打仗一樣,「我們科有兩個產床,經常是我們在裡邊接生,待產室里還躺著好幾個已經陣痛、準備生產的孕婦,一晚上可能就要出來五六個孩子。」 全面兩孩政策實施前,不少數據機構預測,和過去相比,開放後第一年新增的出生人口至少超過200萬,且未來幾年出生人口將保持增長態勢。 2016年最終只比2015年增加了131萬新生人口。但那時大部分醫院產科床位已經處於緊缺狀態,為了迎接全面二胎,解決「建檔難」和「一床難求」的問題,2016年下半年,原國家衛計委要求,在縣級醫院新增產科床位8.9萬張,三級醫院可以將特需病房調整成普通病房增加床位,同時爭取在「十三五」時期,增加產科醫生和助產士14萬名。 2016年10月29日,在襄陽市第一人民醫院產科,家長們推著嬰兒車排起長隊,等候護士給新生兒做護理。 高峰沒能持續太久。「2017年開始,每年的分娩量都在下降,那個時候我們已經能感受到變化,」段濤說,「但影響是有延遲效應的,下降到一定程度,去年就900多萬,後續的負面效應都集中凸顯出來了。」 王晴和梁麗娜都清楚地記得,自己所在醫院的分娩量從2017年底開始有下滑趨勢,當時主要因為原國家衛計委從2017年7月開始,陸續在各個城市推行《孕產婦妊娠風險評估與管理工作規範》。 二胎開放後,多家醫院反饋,高齡產婦比例上升至20%,而過去這一數據在10%左右。《工作規範》按風險嚴重程度,由低到高以「綠、黃、橙、紅、紫」5種顏色對孕婦進行分級。王晴說,她所在的二級醫院之後都不能接診橙色級別以上的孕婦,「當時就分流了一波人。」 致命一擊來自出生率的持續下降。梁麗娜回憶,大約從2021年開始,她所在的鄉鎮醫院肉眼可見地空了。這一年國家開放三胎,但新增人口從2020年的1200萬,跌至1062萬。梁麗娜所在的鄉鎮離市區大約十幾公里,不算遠,且交通發達,產科床位不那麼緊張後,很多人會選擇開車到十幾公里的市區生孩子,「求的就是一個安全。」 武漢大學社會學院博士生李岩2022年曾經到湖北省兩個鄉鎮衛生院進行調研。據他統計,一個鄉鎮一年僅有200左右新生兒,「新生兒的數量從根本上決定了產科的發展空間。」他在一篇文章中指出,鄉鎮衛生院婦產科變得靜悄悄是資源集中與利用的表現,是正常的市場行為下的優勝劣汰,在全國普遍低生育、人口仍然向城市集中的背景下,需要對鄉鎮、村莊的各種資源進行整合。 但他也寫道,「資源整合或者被砍掉之後應該怎麼辦?沒有補充力量進入,農村女性想要看婦科病、想要做產科手術只能去縣城,結果是『看病越來越難也越來越貴』,這與我國長期堅持的醫改方向與目標是相矛盾的。」 段濤也提出,「中國人口的出生數量有一半以上是在縣級及以下醫院的,產科的就醫半徑還比較短,不像看腫瘤做試管嬰兒,可以全國跑。特別是孕程後期,她們每一到兩周就要做產檢,你不能讓全縣城的孕婦都從鄉鎮跑到縣裡生孩子,醫療的可及性就沒了。」 「產科以前那麼忙是不正常的,產婦都睡走廊了。」但如今時不時傳來的關停消息,同樣讓段濤感到憂心。 2017年8月5日,一名小女孩和她即將生二胎的媽媽。 被「嫌棄」的產科 梁麗娜從去年開始就沒有領過績效了。身邊很多同事都在考慮下班後做點副業。「有同事出去擺攤賣東西,我們很多護士就找點手工活,弄一些塑料珠花,能在家裡做,每個月多幾百塊錢。」 她也問過家樓下制衣廠的老闆,自己能不能幹一份兼職,但被拒絕了。老闆擔心她在醫院經常值夜班,遇上工廠趕貨,也抽不出時間來幫忙。 過去生孩子的人多,醫護人員能拿到的績效也高,當時梁麗娜一個月工資能有6000多元,在鄉鎮是個不錯的水平。她有編製,現在每個月工資還能維持在3000元左右,但「我們醫院的合同工每個月才1500,還要租房、吃飯,他們也覺得做得沒有什麼意義。」 過去半年,她所在的產科已經有三位醫護人員離職。 在她的觀察里,婦產科一向不是醫院的發展重點。她所在的鄉鎮級別醫院自然分娩的醫療費是230元,「我們一個產包進貨價是九十塊錢,包括棉簽、一次性墊布之類的,還有一個接生包,就是產鉗、剪刀,用一次折舊價算幾十塊錢,再加上人工,就剩100塊錢。」加上整個孕期要收取的各類產檢費用,梁麗娜說,醫院接待一個孕婦,大概盈利1000多元。 中山大學附屬第三醫院婦產科教授李小毛在接受《第一財經》採訪時說,如果產科月分娩量無法達到50個,就難以覆蓋整個科室正常的運營成本。超過100個,科室的運作才處於良好狀態。 出生率下降後,產科的運營壓力首先暴露出來。段濤說,在所有科室里,產科收費是偏低的,順產費用通常是幾百到一千元,剖宮產稍高,能達到兩三千元。「但維持產科的成本又是很高的,其他科室晚上可以少點人,產科24小時都要有人,很多產婦都是晚上發動,產房醫生、麻醉醫生、助產士、護士,一天三班倒,最起碼得有幾十號人。」 而對於三級醫院來說,還有另一重壓力。2019年,國家衛健委啟動三級公立醫院績效考核工作,鼓勵大醫院提高服務質量和效率,其中兩個最重要的指標是CMI指數(醫院收治病例的疑難危重度),和四級手術(最高級別)。 段濤認為矛盾的地方在於,產科的原則是保障母嬰安全,把母嬰併發症和死亡率降到最低水平,「所以產科做得好的時候更多的是順產,預防工作做好了,就沒有各種併發症,CMI指數很低很低,更不要提四級手術。要醫院指標好看,那遭殃的就是產婦。」 段濤感嘆,「醫學的學科不像養豬,你能在一個比較短的周期很快做決定,成本不需要那麼高。但你要培養一個好的醫生要花多少年?十幾年吧。現在出生率又越來越低,產科不掙錢,能獲得的投入會越來越少,醫生的機會也少,沒有人願意做產科,以後產婦有個突發情況,誰去做手術?」 他擔心未來有一天,產科也會重複兒科那樣的命運。「少子化這是個大趨勢,但如果什麼都不做,產科可能就直接自由落體往坑裡掉了。」 3月27日,國家衛健委發布《關於加強助產服務管理的通知》,強調公立醫療機構要承擔產科服務兜底責任。其中還提到,要努力使綜合性醫院產科醫師的薪酬水平不低於醫院醫師平均水平,嚴禁向產科醫務人員下達創收指標。 在段濤看來,這是一個積極信號,「但我們希望看到的是真正的落地,醫院每天都要算賬的,政策到了下面能落實多少?」 段濤的微博圖片來源網路 另尋出路 王晴如今大部分時候都在內科工作,一個月前,醫院已經正式發出公告,「停止助產技術服務與產前篩查技術服務項目」,之前已經建檔的產婦將陸續分流到周邊其他醫院。王晴說,後續醫院應該就要處理嬰兒床、改造病房,產科的帷幕要徹底落下了。 內科的工作很飽和,病人從來沒有斷過,她發現許多老人用不了兩三個月,還會再來住院,「人多了都住不上。」看起來,她可能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有失業危機了,畢竟人們可以不生育,卻無法避免衰老。但也說不好,她猶豫了下,8年前她剛進入產科時,也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失業,「那個時候我就覺得,每個人都會面臨生孩子這個問題。」 她感慨,「以前做產科,現在干內科,這不就是一個從新生走向死亡的過程嗎?」唯一值得高興的是,她的收入可以漲回來了,去年分娩量最低的時候,她一個月的收入只有2000多元。 梁麗娜能理解如今年輕人不願生育的想法。她36歲,有兩個孩子,婆婆有時還會催她再生一個。她說如果三胎開放時間早六七年,自己肯定考慮生,「那時候才三十齣頭,家裡也還有點積蓄,父母也不算很老。」但現在經濟壓力大,養兩個孩子已經很累,「折騰不起,打死都不會生。」 梁麗娜喜歡助產士這份工作,「我想著可以干一輩子,而且看著新生兒出生,感覺真的是挺偉大的。」每次嬰兒哇一聲哭出來,就是梁麗娜工作中最有成就感的時刻。她嘆氣,「真的從來沒有想過婦產科會淪落到這種地步的。」 2024年2月10日,浙江省舟山醫院產科分娩室迎來龍年第一個「龍寶寶」出生。圖為一名醫務人員正在為「龍寶寶」敲腳印。 一些年輕的醫學生在掙扎。浙江某醫學院,一位婦產科專碩研究生入學時就規劃好,畢業後就回家鄉鎮上的醫院當一名產科醫生,壓力不大又安穩。然而兩年後,2023年6月,父母告訴她,鎮上衛生院的產科被取消了。 內蒙古一位助產專業的學生說,剛上大學時,所有人都跟她強調助產士稀缺,她因此放棄轉換到檢驗專業,如今即將畢業,「結果我現在找不到工作。」今年3月,教育部將護理學、助產學調整為國家控制布點專業,除了涉及國家安全等特殊專業,被列入國控專業的通常是市場需求量已經飽和的專業。 31歲的趙慧子鬱悶了好一段時間,她在某二線城市的醫科大學讀產科博士。2023下半年開始,她發現學校附屬醫院的產科病人越來越少,病床經常住不滿。但年初她決定讀博時,產科的情況還不是這樣的,「沒想到之後我可能要失業了。」 趙慧子最近在搜集一些大型醫院的產科招聘信息,希望儘早做好準備,「從招聘人數上看,這幾年一直是縮減的。我家鄉有些醫院,以前可能一年招兩三個,現在基本都不會招了,對學歷的要求也高了,以前本科生就可以,現在要研究生博士。」 她承認自己有些迷茫,就像乘坐的郵輪已經開到了大海中央,沒辦法中途跳下去了。她只能鼓勵自己積極起來,「我讀博也還有機會轉成科研崗,還有一些師兄去到專科院校當老師,還有醫藥生物公司,醫學翻譯。」她把可能性一一列出來。 最後,她只能安慰自己,「我們學校還不錯,已經畢業的師兄師姐都還找到了工作,應該不會那麼糟糕。」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極晝工作室
第一個故事:2005年5月27日的一起庭審中,內蒙古赤峰法院宣布: 消費者王小華在購買並服用了翁牛特旗醫藥公司銷售的龍膽瀉肝丸後,導致患有「慢性腎衰、慢性間質性腎炎、腎性貧血」,事實清楚,證據確鑿,判原告王小華勝訴,翁牛特旗醫藥公司向王小華賠償3.9304萬元。 距離王小華將翁牛特旗醫藥公司告上法庭,僅過去一個月。 第二個故事:2012年6月1日的一起庭審中,台灣最高法院宣布: 因服用台灣科達製藥公司生產的龍膽瀉肝湯導致尿毒症,中醫師王韻凱獲賠1500萬元新台幣,當時約等於人民幣320萬元。 作為一名篤信中醫藥的中醫師,王韻凱不但經常給患者開龍膽瀉肝湯,自己也堅持長期服用,然而在一天突然暈倒並被送到醫院之後,王韻凱才得知,年紀輕輕的自己患上了可怕的尿毒症,而導致尿毒症的罪魁禍首,正是他非常信賴的龍膽瀉肝湯。 為了捍衛自己的權利,也為了讓自己在腎臟衰竭之後還能維繫生活,王韻凱委託律師,將大名鼎鼎的科達製藥告上了法庭。 擁有32年歷史的科達製藥,是台灣中醫藥界舉足輕重的龍頭企業之一,想要撼動這樣的企業,豈是王韻凱這樣的小人物可以輕易做到的? 果然,在王韻凱及其律師的前三次起訴中,每一次都被法院直接駁回,理由是:科達製藥生產的龍膽瀉肝湯獲得了台灣衛生署的許可,且王韻凱一方提供的藥品檢驗「可信性存疑」。 在前三次上訴均被駁回後,堅持不懈的王韻凱繼續上訴,終於在第四次上訴後,法院受理了案件。 但即便如此,整個訴訟過程對於王韻凱和他的律師都無比艱難,不但台灣的媒體在報道中偏袒科達製藥,而堅持上訴的王韻凱方,也被指責為「導致台灣人民不敢吃中藥」,甚至連當初為王韻凱進行藥品檢驗的醫院,也因為被指責「影響中醫名聲」,而不得不向台灣民眾鞠躬道歉。 用王韻凱律師的話說:「這是一場小蝦米與大鯨魚的博弈。」 不過,他們還是咬牙堅持了下來。 在經歷了無數的上訴、駁回、一審勝訴、科達製藥不服、再上訴,以及庭外數不清的威脅、利誘、公關之後,這場長達十年的訴訟,終於以王韻凱勝訴而告終。 上面兩個故事,是擁有共同文化背景的海峽兩岸,唯二因服用龍膽瀉肝丸(湯)導致腎衰竭的受害者,起訴商家且獲勝的案例。 時間回到2004年2月22日下午,28名因服用龍膽瀉肝丸導致腎衰竭的患者聚集到了北京煒衡律師事務所,準備集體起訴將藥物賣給他們同仁堂。 距離春節已過去整整一個月,春寒料峭卻擋不住她們維護權益的決心。 這不是全國所有的受害者,卻是所有因服用龍膽瀉肝丸導致腎衰竭的患者中,最需要幫助的20幾個人。 在服用同仁堂生產的龍膽瀉肝丸患上尿毒症之後,47歲的吳淑敏因為腎臟衰竭虛弱到無法通過工作維持生計,彼時的她,已經為治病欠下了10多萬元的債,2004年的十多萬,無疑是一筆巨款。 另一位年近50的傅女士,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說:「我的飲食起居都無法自理,要讓丈夫甚至孩子來照顧。我成了一個廢人。」 為了治療尿毒症,傅女士已花費了近20萬元的治療費。這對經濟狀況本就緊張,還失去了工作能力的傅女士來說,是足以壓垮整個家庭的沉重負擔。 46歲的王春華及其他20幾位受害者與她們情況類似,為此,煒衡律師事務所的律師近乎義務地為她們代理官司。 她們實在太需要幫助了,而她們更需要的是,贏得這場她們理應該贏下的官司,獲得她們本應該獲取的賠償。 其實,她們並不是剛剛才患上尿毒症,但是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她們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患上這種可怕的腎臟疾病。 2003年2月,新華社記者朱玉發表了《龍膽瀉肝丸是清火良藥還是「致病」根源?》系列報道,堪稱石破天驚,在很短的時間裡,國內大量的尿毒症患者意識到——自己原來是龍膽瀉肝丸的受害者。 據新華社報道,當時全國有200多家藥廠生產龍膽瀉肝丸,致病人數達十幾萬之巨。 龍膽瀉肝丸是一種由多種中藥材組方而成的著名中成藥,其中一種叫做關木通的成分含有大量的馬兜鈴酸。 早在上個世紀,國外的科研機構就發現,馬兜鈴酸具有極強的腎毒性,長期服用會對腎臟造成不可逆的損傷,且由於馬兜鈴酸難以被人體所代謝,其在人體中的日積月累,即便是少量長期的服用方式,也會對人體產生巨大的傷害。 1992年,比利時的一些婦女,因服用從香港進口的減肥中藥導致腎衰竭,該減肥藥中含防己和厚朴,這一案例,引起了國際醫學界的關注。 1993年,比利時布魯塞爾自由大學發表論文,認為這些發生腎臟纖維化的案例,都與服用中藥有關。研究發現,致病的罪魁禍首是這些中藥中的馬兜鈴酸。 1999年,英國在發現兩例因治療濕疹而服用含馬兜鈴酸中藥引起的腎衰竭病例後,宣布禁止使用和銷售馬兜鈴屬植物的藥物和膳食補充劑。 2000年,美國FDA宣布禁止含馬兜鈴酸的草藥及製品輸入美國,多達70餘種中藥材被列入黑名單。 「馬兜鈴酸腎病」一詞,名揚海外。 然而,無論國際醫學界對含馬兜鈴酸藥物的態度如何,直到新華社這篇報道發布之前,絕大多數中國人對這類可怕中藥的毒副作用,依然知之甚少。 儘管那時國內因馬兜鈴酸導致腎病的患者早已屢見不鮮,但因為沒有媒體的報道,患者們並不清楚自己患病的真正原因,直到報道發表,他們才意識到,原來導致自己患上尿毒症的元兇,正是之前從未懷疑過的「清火良藥」龍膽瀉肝丸。 而國內生產龍膽瀉肝丸的龍頭企業,正是擁有三百年歷史老字號中藥企業,同仁堂。 在新華社報道發表後不久,2003年4月,國家葯監局發表了《關於取消關木通藥用標準的通知》,宣布取消含馬兜鈴酸的藥材關木通的藥用資格,用木通科木通替換關木通。 而從全國各地聚集到北京提出上訴的這二十多位腎衰竭患者,服用的正是由同仁堂生產的龍膽瀉肝丸。 同樣的事實清楚,證據確鑿。 然而結果是,她們的上訴,以被法院駁回而告終。 對此,同仁堂的回應是,他們生產的龍膽瀉肝丸是嚴格按照藥典配方,並根據藥品管理法的規定上報審批、生產和銷售的產品。 同仁堂宣傳部負責人金永年說:「我們認為,企業嚴格按照法律進行生產經營,不應為此承擔法律責任。」「藥品都有可能對人體造成不良反應,但只要遵醫囑適時適量地服用,不會對身體造成過大傷害。具體就龍膽瀉肝丸而言也是如此。」 金永年還說:「同仁堂早於2000年就向有關監管部門報告了馬兜鈴酸可能導致腎病的情況,並於2001年下半年向國家有關部門提出申請,要求用不含馬兜鈴酸成分的木通代替關木通。」 既然同仁堂早已知道含有馬兜鈴酸的關木通可能導致腎病,為什麼不立刻下架並召回已銷售的龍膽瀉肝丸? 為什麼不在後續銷售的產品說明書中,標註龍膽瀉肝丸具有的毒副作用? 為什麼不通過媒體,公開提示購買過龍膽瀉肝丸的所有消費者謹慎服用、入院檢查? 我們不知道。 時間來到2024年,吳淑敏、傅女士和王春華們早已杳無音訊、生死未卜,而類似的悲劇,還會上演嗎?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老爸講科學
現在為了阻擋電瓶車的石墩子無處不在,這也影響到了輪椅使用者的正常出行。遇到這些障礙,你會怎麼做呢?是繞道而行,還是尋求他人幫助越過障礙,還是想辦法根除障礙,或者其他情況? 面對障礙,具有豐富輪椅出行經驗的社群夥伴釣者對於如何處理出行障礙也具有相當多的實踐經歷。本篇推文中,釣者就向我們分享了他的兩個案例。 2月11日大年初二上午,我和幾位朋友相約去位於江寧百家湖遊玩,遊玩結束去地鐵站上蓋的景楓中心吃飯。可是走到景楓中心1號門附近時傻掉了,慢車道和人行道連接處原本就存在的無障礙通道被四個大圓石墩擋住了,輪椅無法上去。 這時有幾個好心的路人小夥子試圖幫我們把石墩移開,但石墩太重了根本移不動。他們徵求了我們的意見,然後把我們一一抬上了人行道。 ▲好心路人幫忙搬石墩,但是石墩太重搬不動 進了景楓後我們就來到遊客中心投訴,中心工作人員答覆我說這是江寧城管放置的,她們隨即聯繫城管部門,轉達了我的訴求,城管答應馬上就來處理。 我還不放心,怕城管敷衍我,就請她們把城管的電話號碼給我,我直接打電話跟江寧開發區城管說:請你們馬上就來,我在這裡等你們。 兩分鐘後城管就過來了,承認他們這事做的不對,馬上就處理,很快圓石墩就被他們移開了。 ▲圖左為兩個城管用繩子拉石墩,試圖將石墩從無障礙通道處移開 ;圖右是石墩被移開後的無障礙通道 類似的經歷在19年國慶前夕也發生過。 當時我路過水游城(夫子廟附近的一個大型商城),人行道的盲道和輪椅坡道被一個大花壇擋住了,我下不來。 我隨即進商城,找到客服中心,要求他們找人來將花壇移開。保安隊長來了後和我說花壇是交警隊安放的,目的在於阻止自行車電動車上人行道。聽了保安隊長這話,我直言不諱地對他說:你撒謊,交警不可能這樣放,自行車電動車從旁邊的台階一拎就上來了,根本擋不住,擋的是盲人及輪椅! 保安隊長又說,我們來扶你下去,我拒絕了他的提議並說到:剛才路人就要扶我下去,我謝謝他們,就是要找你們移開花壇。 於是他們(保安)便把我扔那兒不管了。 我隨即又進了商城,再次找到客服中心,說明這事今天必須解決,請他們給我找經理來處理。 經理來了之後,我和他談了無障礙的重要性。經理隨即打電話喊來了保安隊長,讓他帶領幾個人立即將花壇移開,打開無障礙通道。這件事情圓滿解決。 ▲圖左為兩個工作人員正在移動擋住無障礙通道的花壇 ;圖右為石墩被移開後的樣子,盲道不再被遮擋。 在這兩件事上,我的體會是:平時我們在出行的過程中遇到無障礙的場所變成了有障礙的現象,咱們不要繞著走,可以當即就投訴,向他們宣傳無障礙法的精神和有關條文,並要求他們立即整改。 投訴的人多了,上面才會重視,有關部門才了解相關法律精神和我們的需求(其實也是全社會的需求),無障礙道路才會越來越暢通,無障礙的環境才會越來越好。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奇途無障礙
有一年我去某地辦事,飛機延誤,到目的地時已經是下午四點了,連忙打車直奔法院,差不多四點四十前後,可算到了,說進門找法官。誒,保安說要下班了,不安檢了,改天再來。 我說,一來沒到五點,不是強求法官加班,二來眼前就是律師通道,說明你們平時對律師也不安檢。 不知道是因為保安覺得我說話聲音大了點,還是我戴著墨鏡、口罩,看著不像好人。保安忽然喊旁邊房間的人,讓對方報警,說大廳有人擾亂秩序。我說,你這就報警,那不如讓分局給你們排個人,天天就坐在門房,要不然一天八百回報警,累著片警可怎麼辦。 旁邊的人還比較理智,出來問了問情況,知道我只是來交材料,就說法院確實不讓進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不到五點就不讓進了),但可以把材料給他,幫忙轉交。我說,你看,就這麼點事,至於嗎?剛才那個保安又不幹了,指著我說,你再說一遍,同時,執法記錄儀也舉上了。 還是旁邊那個比較理智的人,說算了算了,他今天有事,你趕緊走就行了。我想著也不至於為這點事掰扯,就走了。 可走了是走了,心裡肯定還是不舒服。這點事,如果是我報警,大概率會被認定為謊報吧。但公家人報警(如果他真報的話),片警肯定會來,被帶走的肯定是我,大概率,保安都不需要跟著去做筆錄,被耽誤時間的只有我。即便,最終認定我不存在違法行為,保安這報警跟玩一樣,也不會有什麼後果。 還有執法記錄儀這個東西。他都快懟到我臉上了,也許是想把我臉上有幾顆青春痘都要準確地拍下來吧。可換過來,我拿手機也懟他臉上,結果會怎麼樣? 不敢想。 今天在微博上看到朱孝頂律師被帶走了。大概情況就是朱律師用手機拍攝他認為存在違法行為的工作人員。對方讓他刪,他不同意,於是,報警,帶走。 想當年,北海案時朱明勇律師與對方互拍,雙方都比較克制,現場照片還被刊發在媒體上,一時風行。 網路圖片 但最近這些年。多次聽說,因為拍工作人員,被投訴侵犯隱私或肖像權的;因為拍工作人員,被指斥妨礙公務執法的;更有甚者,還有說尋釁滋事的。 這個事情就非常詭吊。 大領導們每每高調宣傳:工作人員要習慣在「鏡頭」下執法;陽光是最好的殺毒劑;努力、持續、全面、深入、進一步、創造一切條件…公開。 可真要去拿手機拍一下。那就是個事兒。 遲夙生律師在開庭前拍照取證,手機被扣了,人也有段時間不讓走(參《中國的哪條”相關程序「允許警察見證法官私拿律師手機?》)。 紅星新聞報道萬淼淼律師只是被懷疑「偷拍」,手機被扣,人也被留置了一段時間(參《律師閱卷時遭羈押!法院院長當面致歉,分管院領導等停職檢查》)。 這些都是被新聞媒體曝光的,而那些沒曝光的呢? 比如,法律規定,工作人員接受律師提交的材料,要出具回執。但我做了16年律師,就沒遇到一個給我回執的(別拿立案開反駁我,這個法條談的就不僅僅是立案,而是後續程序中收材料也要出回執)。而且,還真發生過我當面把材料給他,事後就找不到,還不承認見過材料。好在都是複印件,沒太大影響。 但有一次,我想固定交材料的時間,拿出手機來要拍一下。對方不高興了,叫來法警。法警問,你幹嘛呢?我說拍個照片,證明我交材料的時間。法警就要檢查我手機。看了照片,確實沒有拍到對方的臉,本來法警都覺得沒事了,收材料的又說必須把照片刪了。我說要麼你今天給我出個回執,要麼我等開庭交,你別說我沒提前交材料。對方說,那你等著吧,轉身走了。 有時,我就覺得律師和被關在看守所里的嫌疑人很像。嫌疑人說,我被刑訊逼供了。對方說,你有證據嗎?嫌疑人說,我被關著,周圍全是你們的人,又不提供看守所的監控,我怎麼提供證據?於是,對方就會說,那沒有證據證明你說的。 律師也是這樣啊。律師說,遇到工作人員違法辦案。對方說,你有證據嗎?律師說,不讓我拍照啊,或者照片被強制刪除了啊。於是,對方就會說,那沒有證據證明你說的。 而如果你硬鋼,像朱孝頂律師這樣,就要拍,就不刪。那麼,大概率,就會被帶走。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金宏偉
在每一個短期里,黃金交易者都在以一己之力和各個國家的央行角力;但在更長期的經濟規律里,康波周期已經寫下了一代人的財富命運。 當消費股基金經理還在面對亘古的「年輕人喝不喝白酒」之問時,金店已經迎來了自己的第一批00後顧客。 作為過去一年為數不多還在大舉擴張線下門店的生意,金店的生意的確不錯。在德勤2023年奢侈品公司報告里,周大福以超越愛馬仕和勞力士的銷售額,穩居全球前十。而在另一份《2023中國金飾零售市場洞察》的報告里,18至34歲的年輕人則接棒2013年黃金熱潮里的「中國大媽」,成為金飾消費的主力軍。 作為一種「順價格周期」的消費,金飾的需求常常與國際金價的上漲同步。但當國際金價屢創新高,帶動國內足金價格3月至今幾乎一天一個跳漲,從每克630元逐步逼近每克730元的時候,消費者們逐漸轉向觀望。 真正的黃金大作手仍然在穩定輸出。 4月7日公布的央行數據顯示,儘管近期國際金價快速走高,中國央行的增持節奏保持基本穩定,3月末黃金儲備7274萬盎司,較2月末增加了16萬盎司。這是自2022年10月以來,人民銀行連續第17個月增持黃金儲備,創下增持持續時間之最。 網路圖片 然而,隨著上周五美國非農數據大超預期,市場對年內降息路徑產生懷疑與分歧之後,圍繞國際金價的短期博弈正在劇烈升溫。 那麼,這場從2022年10月開始走向高潮,但早在2018年就埋下伏筆的黃金大周期,究竟走到了哪裡? 01 背叛利率的錨 自布雷頓森林體系瓦解、 美元黃金脫鉤以來,我們正在經歷的是繼1971-1980、2002-2011後的第三輪黃金牛市。但是細節層面,這次黃金熱又有其特殊之處,它事實上是兩個小周期的合二為一。 網路圖片 第一階段,2018年四季度至2020年8月,美聯儲從正常降息到劇烈放水,驅動了這一輪黃金牛市的起步。 2018年四季度開始,在市場對美聯儲加息進程已近尾聲的猜測中,倫敦金價格開始表現。2019年3月,FOMC會議上美聯儲暗示年內不會加息,到7月,美聯儲進行了十年來的首次降息操作,並在隨後的9月、10月進行了年內第二、第三次降息。期間,黃金價格從1270美元/盎司快速上行至1530美元/盎司。 12月,美聯儲表示2020年利率將保持按兵不動,會在1.75%水平維持一段時間,這讓黃金價格失去繼續上漲的動力。然而,僅僅2個月後,新冠大流行的肆虐蔓延,不僅讓美聯儲維持利率的計劃落空,甚至畫出了21世紀以來最陡峭的利率下降曲線。 為應對大流行對經濟造成的衝擊,2020年3月的頭兩個禮拜,美聯儲大幅降息150個基點,從1.75%降至0.25%。在美聯儲降息與避險需求的共同刺激下,倫敦金價格在2020年8月上破2000美元,超越2011年高點創下歷史新高。 第二階段,2020年8月至2022年12月,降息結束,美聯儲逐漸開啟「通脹戰士」模式,黃金價格在戰爭與通脹的陰影下震蕩。 進入2020年夏天,人們開始從大流行初期世界末日的恐慌中恢復理性,大部分經濟體也在財政政策與疫情防控的積極作用下逐漸復甦,全球GDP增長逐漸回升,走出最低谷。而美聯儲不會長期維持0利率也成為全球市場的共識。美元指數回升之際,倫敦金價格在整個2021年呈現出震蕩下跌的走勢。 回調被一場延續至今的熱戰打斷。2022年2月,俄羅斯閃擊基輔未遂,在地緣衝突的避險驅動下,黃金短暫回到前高位置。 但美債實際收益率仍然在黃金的定價中,扮演了更為重要的角色——美國經濟疫情後的超強復甦,使得2022年3月的通脹數據爆表,8.5%的數字創下40年來的記錄。此後,美聯儲開啟了對抗通脹的主線任務,黃金價格在年內7次加息共計425個基點的節奏中節節敗退,回吐了前期一半的漲幅。 至此,依然是人們熟悉的模式,收緊的流動性、回落的金價,美債和黃金在天平的兩邊,稱職地扮演自己的角色。但也就是在這一年末,黃金的走勢開始出現了微妙的變化,它也不再滿足於美元秩序下自己有限的戲份。 網路圖片 第三階段,2023年年初至今,是本輪黃金牛市最特殊的階段,黃金與美元利率的負相關性出現了歷史罕見的背離。 2023年至今,黃金價格與美債實際收益率出現同步的快速上行——在美元利率上漲32個基點的情況下,國際金價也上漲超過20%,打破了以美債實際收益率為核心的黃金分析框架。 而這種背離,在今年以來的行情中更加極致。 一定程度上,市場把今年以來逐漸加速的「黃金熱」歸結到機構在提前應對此前「美聯儲年內三次降息」的預期,但就在3月非農數據公布之後,大幅超預期的30.3萬新增非農就業,使得降息預期又被扭轉。 然而,就在同一天,黃金開盤微跌之後,迅速反彈日內收漲,COMEX黃金價格上漲至2349.10美元/盎司刷新歷史紀錄。因為降息預期漲上去的黃金,沒有因為降息進度的延後而回調,反而攀越了歷史高峰。 對沖基金大佬綠光資本創始人大衛·艾因霍恩直言:今年聯儲可能一次降息的機會都沒有[6]。他的後半句則是:「但美聯儲的政策轉變並不會阻礙黃金價格的上漲勢頭……黃金是我們重要的投資之一……是我們對沖未來可能出現不利局勢的一種方式。」 而這也是這一輪「黃金熱」發展到今天的一個關鍵節點:當全球大量的分析師以美債實際收益率的負相關作為黃金的錨時,背離的發生、錨的失效,對黃金投資來說,意味著什麼? 02 時代的黃金 今天的投資者對於黃金與美債實際收益率的反向關係習以為常,但是這種簡單的負相關並不是黃金價格的全部。 黃金,作為一種極其特殊,對其價值的認可幾乎已經刻入人類DNA的金屬,既是商品又是投資品還是一般等價物,其價格由短、中、長期三重因素共同決定[2]。 黃金價格短期受避險情緒與投機交易的共同影響。 2019年以來的世界可以說是風平浪靜的反面,席捲全球的新冠疫情,美國政府不斷觸及的債務上限,俄烏戰爭與中東亂局讓「S3賽季」成為越來越多人的擔憂。每一次風險事件都在脈衝式地推動黃金上漲。 與此同時,投機交易也在加速黃金價格的衝刺。3月4日,黃金收盤價創歷史新高,而正是此時開始,黃金投機性多頭頭寸快速增加、空頭頭寸快速減少[3]。歷史上,黃金價格每次突破新高後都會延續一段時間的快速上漲,與本輪表現如出一轍。 當然,大佬一般會更直接地說:怕高都是苦命人。 黃金價格中期受商品供需以及流動性的影響。 黃金需求主要分為金飾製造、工業、投資、央行凈買入四部分。工業用金佔比較低且波動不大,金飾需求雖然佔比很高,但是由於其需求相對穩定,近十年僅在2020年出現較大幅度下滑,因此影響黃金價格的主要是投資需求與各國央行的凈買入行為。 網路圖片 近兩年央行凈買入激增,但從黃金需求的整體變化上看,顯然解釋不了這輪黃金牛市,以及更普遍於大宗商品里的貴金屬大宗牛市、資源品牛市。 這是一種流動性泛濫的結果。2020年,美聯儲與美國政府一同,用最激進的財政與貨幣政策避免了美國經濟陷入衰退,但這並非沒有代價,暴漲的商品價格與居高不下的通脹,不僅是美國的頭號敵人,也讓全世界焦頭爛額。 倫敦期銅從2020年3月至2022年3月上漲超過1倍,WTI原油從2020年4月至2022年5月更是上漲了驚人的20倍。相比之下,金價的漲幅只能配得上溫和二字。 實際上,中期因素常常是驅動一輪黃金牛市的重要支撐,也常常是打破黃金與美債實際收益率負相關的推手。 上一次黃金與美債實際收益率發生背離,出現在上一輪黃金牛市的初期。2002年至2012年的黃金十年中,金價上漲超過5倍,在金融危機爆發導致美元走低前,2005年至2007年,美國實際利率在繁榮中走高,但金價卻也同步吹響了牛市的號角——全球大宗商品牛市疊加黃金產量連續下跌推動了金價的走高。 網路圖片 影響黃金價格的長期因素,亦即信用對沖,是一個慢變數,它並不是短期價格的主要決定者,但此時此刻正在發生的微妙變化,會在一個更漫長的兌現過程中反應到黃金的定價中。 2018年以來,貿易保護主義再次興起,全球價值鏈出現回縮的趨勢,地緣政治成了企業選擇供應鏈布局的重要依據[4]。 網路圖片 美元體系的心臟同樣不平靜。美元結算體系的武器化——制裁伊朗、俄羅斯等國家,讓過度依賴這種法幣不再是一個最好的選擇。僅公開報道中,就有巴西、東盟、印度、馬來西亞、沙特等國家積極開展多元化貿易結算工具。與此同時,2018年以來美元在全球外匯儲備中所佔的比例也逐年下降。 根據世界黃金協會2023年的調研,57家受訪央行中超過一半的央行五年後會降低美元在總儲備中的比例,新興經濟體降低美元儲備的意願尤其強烈。62%的受訪央行表示未來5年將提高黃金在總儲備中的佔比,而2022年這一數字只有42%[1]。 而非農數據之下的再通脹幽靈,讓所有法幣未來的購買力顯得可疑,留給各國央行的選項也就不剩下多少,黃金正是其中最顯然的那個。2022年,各國央行凈買入黃金相較2021年翻倍有餘,強勁的凈買入持續至今,貢獻了黃金需求的最大邊際變化。 當短中長期因素交匯在金價的走勢上時,未必是黃金的時代,卻一定是時代的黃金。 03 與命運對沖 周期天王周金濤用他最經典的康波視角總結過黃金的投資:黃金的走勢可以看作經濟增長的反面,以長波衰退期為起點,黃金資產將步入長期牛市,並且在蕭條期的5-10年的超級行情中獲取顯著的超額收益。 在這種基於超長康波周期的持有視角下,ALL IN梭哈黃金對於普通人來說並不是個好主意。事實上,從期貨與期權的持倉情況看,目前黃金做多交易已經達到新冠以來的最擁擠水平,後續隨著多頭止盈與空頭的停止入場,可能出現「多殺多」式的下跌。 黃金從來也不是一個博弈短期波動的好品種。黃金整體波動性略低於滬深300,但是由於黃金受宏觀經濟影響會多年連續向下波動,因此高點買入黃金的回本周期並不短,比如2013年跟風買入黃金的投資者,解套要到7年以後。 另一方面,黃金短期博弈的參與者面對著一個幾乎無所不能的強大對手盤。除去專業資管機構外,黃金市場上的另一大買家是各國央行。2023年,央行凈買入黃金超過1000噸,已經成為僅次於金飾製造的需求來源。 也就是說,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通過調節名義利率決定以本幣計價的黃金價格走勢的各國央行,同時也是黃金市場的最大玩家。這讓試圖從裁判手裡贏錢的小散看起來並不明智。 但當我們跳出短期博弈的視角,用長期資產配置的維度來考察黃金時,它又成為了大多數普通人為數不多的「命運對沖工具」。 一方面,對於許多將跑贏通脹作為財富管理需求的家庭來說,雖然黃金的價格有一定波動性,但是從50年的時間尺度上看,黃金價格一直在穩步上台階。有研究發現,黃金價格的漲幅約是通貨膨脹水平的3.2倍[2]。 而從更宏大的角度看,如果我們註定經歷衰退轉向蕭條的康波尾聲,那麼黃金在這種環境下歷來的超額收益,有可能對衝掉命運中的些許無奈;當然,如果我們有幸可以迎來一個新周期,在技術奇點中重新找到一條經濟繁榮的快車道,不生息的黃金只會讓我們的人生損失有限的持有成本。 這就是迷霧時代里黃金的魅力:在每一個短期里,交易者都在以一己之力和各個國家的央行角力;但在更長期的經濟規律里,康波周期已經寫下了一代人的財富命運。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冰川思享號
假日經濟的官方敘事,跟打工人的切身感受之間,溫差變得越來越大了。 調休又又又上熱搜了,打工人又又又破防了。 清明節剛調休完,接下來的五一假期,又要調休了。為了湊成一個五天小長假,只能向前後一周的周末各借一天,有網友吐槽「調休快把四月調成單休了」。 6月10日的端午節,終於不用調休了,但在「端午節放三天不調休」的熱搜下,依然是打工人的一片哀怨——「端午本來只放一天,為什麼說是三天」「有沒有可能端午連著周末,根本沒啥可調的餘地」…… 打工人苦調休久矣,這種東拼西湊、湊出個小長假的制度安排,是否已經到了不改不行的時刻? 01 調休安排被吐槽上熱搜,近年來幾乎已經成為一種常態。 假不夠長,那就找周末來借。在假期安排的官方敘事中:調休湊出一個長假,為人們遠距離出門旅遊、探親創造了條件,假日經濟的繁榮能有力促進消費、拉動內需。 小長假期間,景區、車站人山人海的熱鬧景象,似乎也坐實了調休拼假的「正確」。尤其是文旅行業爆火的當下,一些網紅城市平時投入大量資源營銷宣傳,就指著小長假客流爆發、暴富一把。 ▲重慶夜景(圖/視頻截圖) 在不少地方的宣傳報道中,諸如清明節勞動節假期的旅遊數據、旅遊人次、旅遊總收入等,都會作為一項重要政績被公開展示。這些似乎也在強化著調休的合理性。 事實上,假日經濟的官方敘事,跟打工人的切身感受之間,溫差變得越來越大了。 對很多沒有出門安排的打工人來說,假日經濟的繁榮,更像是與己無關的熱鬧。加上強制調休又沒有拒絕的餘地,面對工作節奏被打亂的狀態,大家的感受往往只剩下兩個字:心累。 像即將到來的五一長假,看上去足足有五天,實際只有一天。為了湊足這五天,五一長假的前後一周,周末都被借走了一天,進入單休模式。調來調去,不過是朝三暮四的數字遊戲。 五天的班已經夠難熬,兩周的「六連暴擊」,把一個放鬆的小長假夾在中間,打工人不得不在單休、長假、單休之間切換,一會要收心投入工作,一會要鬆弛地嗨起來,精神狀態來回跳躍,個中的煎熬誰人不懂? 02 打工人對調休的吐槽和不滿,最近幾年越來越強烈。其實,通過調休來湊長假,這樣的制度性安排已經存在二十多年了。 1999年,官方修改假期制度,增加了三天法定假日,五一勞動節從一天假延長為三天,國慶從兩天延長為三天。在實施過程中,通過前後借周末的方式,在春節之外,湊出了兩個長假,這才慢慢有了黃金周的概念。 調休形成黃金周,本意是讓勞動者有一個更長的休息窗口,並通過形成長假,鼓勵出遊,推動旅遊等行業的發展,促進假期消費。 就數據來看,調休形成的黃金周,確實起到了重要的拉動效果。公開數據顯示,1999年的第一個國慶黃金周,全國的出遊人數就達到了2800萬,旅遊綜合收入141億元。 這樣的安排一直延續到2008年,五一的三天假被拆分,清明和端午成為新的法定節假日,同時增加了中秋節的一天假期。 法定節假日打散了後,調休變得更加頻繁了。像清明、端午等假期,只要沒有挨著周末,幾乎都會調,湊出一個三天小長假來。於是,春節、國慶兩個黃金周,加上幾個三天小長假,就成了我們的常規假期組合。 同樣是鼓勵出門旅遊,提振消費、拉動內需,同樣是以連上六、七天班的煎熬為代價,二十年前的調休,和今天的調休,為什麼造成的感受不一樣了? 如果將調休的安排,放在近二三十年的經濟進程之下來看,其實可以理解這種心態的變化。 在黃金周確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我們都處在一個高速增長的經濟環境下,GDP平均增速一度逼近兩位數。與之對應的是,人們的收入水平也在不斷提升,兜里更有錢了。 物質富足之後,消費意願增強,長假出行成了重要的減壓、釋放窗口。那時候很多人都是盼著長假到來,對收入增長的良好預期,讓勞動者有休長假的動力,有敢放心花錢旅遊的底氣。 圖/圖蟲創意 但最近幾年來,全球經濟增長不確定性增強,為了應付未來的各種不確定風險,很多人從花錢變成存錢,消費觀念趨於保守化。 某種程度上,經濟增長是一切問題的解藥。當經濟和收入增長時,調休湊長假拉動消費,就是順勢而為;當經濟減速和收入增長趨緩甚至不升反降時,人們花錢的意願減弱。硬湊而來的假期就會顯得「面目可疑」——我的錢包已經很乾癟了,為什麼你們還要想著掏空它? 調休的安排,原本是讓勞動者更好地休息,現在變成了一種撬動假日經濟的槓桿。 在長假的激情和新鮮感衰退之後,越來越多的打工人,逐漸認清了事實真相:我們的假期安排,被功利化地編排進促進消費的宏大敘事中時,我們也被工具化了。 逢調休必吐槽,拒絕自己的假期被工具化,自然成了當代打工人意料之中的輿情反應。 03 假期到底如何安排,該不該調休,是一個眾口難調的問題。 吐槽調休的聲浪再大,也擋不住有不少打工人,就等著湊一個小長假,出遠門旅遊或者探親,好好放鬆一下。 根本原因還是在於,假期天數有限,所有的調休都是存量的騰挪,本質上是數字遊戲。 更糟糕的是,打工人對強制性的假期安排,沒有反抗的餘地。儘管出門就是擁堵和漲價,長假扎堆出遊的體驗感在變差,這有限的假期,還是要被剝離休息的原始意義: 小長假出遊促進消費,釋放內需潛力,這樣的官方敘事,彷彿在我們耳邊說,放假你不能在家休息,你得出門旅遊,你得消費,為經濟增長添柴加火…… 在大、小長假期間,旅遊景點的火爆,高速公路的擁堵,很容易造成一種調休備受歡迎的錯覺,似乎大家是「嘴上說不要,身體很誠實」。其實,調休新聞跟帖下的吐槽,藏著的才是打工人的真實感受。 反正,作為一個自由職業者,我的感受是,這幾年越來越不敢休假了,休假就意味著收入受到影響。所以別說出遠門旅遊,就算是在家歇著、個人支出最小化,都有點底氣不足。 別說調休打亂既定的工作生活節奏了,隨著社會心態發生變化,大家放假只想躺著休息,這種情況下,動不動就硬湊一個小長假,只為讓你出門花錢,到底又有多大拉動效果呢? 別看現在的文旅行業火爆異常,一到節假日,景區就人山人海,其實它對經濟增長的拉動效果比較有限。在絕大多數城市,旅遊業都不是核心的支柱產業。 圖/視頻截圖 站在全國來看,假日經濟的正向效應,也未必有我們想像中那麼大。 清華大學假日制度改革課題組前些年有過一次調查,結果顯示:自1999年實行黃金周以後的七年中,旅遊收入的增長率與實行黃金周前的11年相比並沒有明顯變化,前後20年間(1986至2006年)的複合增長率均為22.59%。 個中的緣由不難理解。對不少人來說,長假出門大手大腳地玩一趟,平時就得省一點,可以支配的收入是固定的,要麼花在平時,要麼節假日集中花出去罷了。 假日經濟的繁榮,到底是創造了消費增量,還是把平日里的消費存量搶過來了?是窗口期集中花錢,還是細水長流更有利於提振消費,拉動內需? 如果這些問題本身存在爭議,那麼在普遍不敢花錢的當下,靠調休拼假來鼓勵出門,創造消費,實際效果就更加要打上問號了。 所以,當打工人對調休的不滿變成一種日益強烈的集體情緒,而功利化調休安排的經濟效應又存在疑問時,對調休方案作出調整也許該正式提上議程了!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冰川思享號
我們這一代,前半生生活在人口爆炸的恐嚇中,後半生生活在人口下降的現實里。 小時候,村裡大喇叭每天都在播報計劃生育相關事項,結紮、罰款,軟硬兼施。牆上刷滿計劃生育標語,少生優生幸福一生,只生一個好,計劃生育是大事,我最早認識的就是這些字。 畢業後剛進媒體那幾年,一胎政策已經明顯不符合時代,但大家也只敢小心翼翼說一說,不小心就會犯錯誤。不過還是做了一些文章,談老齡化、低生育陷阱,談生育權利,談文明,談法治。那時候的媒體還是媒體。 後來,計劃生育終於結束了,和我們的青少年時代一起封進了記憶。出生人口有過幾年反彈,接著義無反顧地掉頭直下。現在打開近幾十年來的出生人口趨勢圖,彷彿看到一幅詭異而慘烈的情景,歷史正在殺死它自己。 想起一句西方諺語,不要輕易許願,萬一實現了呢。 我們的餘生,或許都將伴隨新生兒越來越少,老年人越來越多的社會圖景。其實沒必要太悲觀。往好處想,這是我們有史以來第一次非經戰亂、自然災害實現的人口下降。我們不是很喜歡「有史以來第一次」嗎? 不過困惑還是應該困惑一下的。從前不是說,我們骨子裡就愛生孩子,攔也攔不住嗎,怎麼突然不生了?與此同時,性別戰爭愈演愈烈,離婚率越來越高,農村「剩男」城市「剩女」越來越多(說明一下,這兩個詞我很不喜歡)…… 關於東亞社會引人注目的這些現象,目前看到的最有解釋力的說法,來自韓國學者張慶燮。他提出了一個叫「壓縮現代性」的概念。他分析的是韓國,但他的理論對整個東亞社會都很有啟發。關鍵的一點是,他把東亞社會現在的困境,跟當初的成功結合在了一起,這就好比一枚硬幣找全了兩個面。 張慶燮發現,在韓國現代化的過程中,家庭的角色和作用跟西方社會很不一樣。 西方古典社會學認為,家庭對現代化進程的貢獻主要是降低其社會功能和淡化其社會角色。也就是說,在西方國家現代化的過程中,傳統家庭逐漸解體,原本由家庭承擔的許多功能,逐漸轉移到社會。 但是韓國很不一樣。在短短几十年里,韓國實現了突飛猛進的現代化,但是在這個過程中,家庭沒有被邊緣化,而是扮演了很中心性的角色。 韓國的現代化戰略是「先增長,後分配」,通過「最大限度地縮減社會福利和公共支出」來打造經濟競爭力,與此同時,社會再生產的責任幾乎全部交給家庭。 簡單來說,一個個韓國家庭,才是韓國實現跨越式發展的發動機。家庭為經濟增長貢獻人力物力財力,但是養老、育兒、教育這些責任全都不用社會操心,出了問題家庭自己來扛。 這一切當然離不開韓國家庭的配合。韓國家庭有一個很強烈的慾望,就是「代際向上社會流動」,所以不計成本地培養下一代,培養出來無償交給社會。韓國家庭教育熱情之高,甚至超過了政府的發展需要,這使得政府企業在公共教育支出極少的情況下,意外地獲得了世界上受教育程度最高的勞動力群體,從而發展出世界上最先進的產業結構之一。 故事講到這裡,只是一半。假如韓國故事可以一直這麼演下去,地球上其他國家都會被卷死。韓國人民可以永遠驕傲,直到星辰大海。 故事的前半場有多麼轟轟烈烈,故事的後半場就有多麼黯然銷魂,而它們是同一個故事,有因必有果。 韓國這種以家庭為中心的現代化,在各種統計數字實現完美趕超之後,家庭本身撐不住了,出現了「去家庭化」的各種徵兆——如最低的生育率、無子化、家庭遺棄、離婚、推遲或厭惡結婚。 承擔了太多責任的家庭,變得過度勞累,家庭卻沒有辦法給自己減負,因為人們想像不出新的家庭形態,社會也不支持。這其實也是東亞性別議題與西方性別議題在本質上的不同。東亞社會的男男女女,對於另一種性別抱有異常強烈的憤恨,因為他們無形中都背負著必須組建完美家庭為社會培育新生力量的精神負擔,在現實中卻無法實現這樣的願望,所以把仇恨都投射到了彼此身上。 東亞社會的內卷難題也在於此。張慶燮把韓國家庭稱為「戰略性的企業單位」,家庭與家庭之間一直在進行著激烈的教育、創業、甚至投機競爭。但是這種惡性競爭,卻只能把整個社會變成一片焦土,每個人都沒辦法從容呼吸。「個人教育課程和城市住房的費用過高,威脅著大多數城市家庭的基本生活水平,這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他們的鄰居和同胞造成的。」 我的理解是,東亞社會之所以能夠在工業上實現跨越式發展,是因為東亞家庭願意自我犧牲、自我壓榨,享受吃苦,延遲滿足,換取下一代「逆天改命」的機會。但是這樣卷了兩三代人之後,工業化成功了,統計數字十分耀眼,但是家庭本身自我延續的土壤被卷光光了,東亞家庭在自己的功勞簿上消失了。環顧四周,這確實就是我們正在經歷的。 眾所周知,韓國的出生率越來越低,但高科技產業卻很發達,後者看起來是一個安慰。所以這裡要補充的知識點的是,這兩者其實有關係的。「矛盾的是,韓國重工業和高新技術產業在世界範圍內是非常具有競爭力的,其吸收勞動力的能力卻呈下降趨勢,這反而成為促進其競爭力的主要原因。」 東亞人太能卷了。好消息是,連高科技都能卷出來。壞消息是,卷出來的高科技跟大多數東亞人沒有關係。當然,如果你只是想跟著驕傲一下,管夠。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西坡原創
湖南省婁底市雙峰縣甘棠鎮有所鄉村小學,快要「倒閉」了;有個班只有三個學生,後來變成兩個,有一天只剩一個。在這裡,我見到了一位22歲的年輕女教師,一群真實的留守兒童。我覺得自己感受到了一些珍貴的東西。也許是一種鬆弛的、不必那麼秩序井然的可愛氛圍——人和人的關係是自然的,還沒有被框定在一個標準化的模版里。也許是一位老師的篤定,與她對孩子們毫無保留的愛。 與所有鄉村學校一樣,這裡同樣要面對一系列鄉村教育的問題,行政的重壓、人員的流動、資源的廢置,以及招生的艱難。我把這一切記錄下來,記錄一種珍貴的東西,在世界上存在的偶然與易碎。 只剩下兩個學生了 胡博文決定轉走後,小朱老師簡直無法相信,她要教的班上只剩下兩個學生了。 2022年9月。一年級入學時,這個班還曾有五個人。2023年3月,第二個學期,一個學生轉走了。2023年9月,第三個學期,一個學生轉走了。今年春天開學時,又一個學生轉走了,班上只剩下兩個學生了。 校長總是隔三差五來關心:五個人教得慣嗎?四個人教得慣嗎?到現在,這個問句已經變成了:兩個人還教得慣嗎? 開學報到的這一天,博文媽媽來學校向小朱老師道別,和她說,因為要轉走,博文在家裡哭了好幾場。開學後不久的一天,一個孩子生病請假了,班上只剩一個孩子了。 只有一個人,就不能上課,因為要等進度。這一天上午,她給僅剩的那個孩子做試卷、講試卷,第五節課,她教他剪紙,第六節課,她給他在電腦上看了一部電影《超能陸戰隊》。 人少有人少的好處,但人少的失落感還是時不時浮現出來。教室後的宣傳欄空空蕩蕩,三個人要畫很多張手抄報,才能填得滿。 有天上數學課,學到統計,小朱老師請喜歡紅色的舉手,2人,喜歡白色的舉手,1人,喜歡黑色的舉手,0人。在這個時刻,她感受到了班裡沒人的荒謬。 開學後不久的一天,小朱老師去中心小學參加教學比賽,又遇到胡博文。大半個月的時間,小男孩看起來已經不像過去那樣熱情。他顯得很害羞,很低落,靠著牆,望著地,所有人都有校服,只有他沒有,格格不入的樣子。小朱老師和他打招呼,說「老師來比賽」,博文紅著臉,輕輕說:「哦。」 「還記得那條魚嗎?它已經發臭了。」 這座學校叫群建學校,建在半山腰,它很新,甚至有些奢侈。因為學校共有兩棟教學樓,一個400米塑膠跑道的標準操場。「很少有村小有兩棟樓」,小朱老師說,「一般的村小只有一棟樓,再加上樓前一點水泥場地。」 在這樣一所擁有兩座教學樓的村小,在冊的學生數量是26名。去年,這個數字還是36。前年,這個數字是48。 其中一座教學樓已經被半廢置。另一座教學樓還在使用,共有兩層,10個人的三年級班、7個人的四年級班和7個人的五年級班都在一樓。兩個人的二年級班在二樓。也就是說,整層樓都屬於他們。這裡是三個人空空蕩蕩的小世界。 小朱老師22歲,總是戴一個毛絨絨的小發卡。她總是站在僅有的兩張課桌的右前方講課,投影壞了,筆記本電腦開著課件,直接擺在兩個孩子桌前。 叫李宇彬的男孩上課和老師互動得很大聲,其實筆記不知道該記哪裡。有時,小朱老師用手在空中虛抓一下,提高音量:「李宇彬,回神了!」 女孩李子琪話少,但每次舉手發言都言簡意賅,準確地給出老師想要的答案。小朱老師提問:「寫幣字需要注意什麼?」小女孩第一次舉手了。「第一撇不要寫成橫。」她彷彿早已揣摩清楚出題人意圖。 教室里不開燈,全靠自然光。由於人少空曠,老師說話擁有天然的擴音效果。有時,遠處會傳來辦喪事的爆竹聲,噼里啪啦震耳欲聾,彷彿永遠也炸不完。 網路圖片 下課了,廣播中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陽光大課間開始啦。每天鍛煉一小時,健康生活一輩子。讓我們在歡快的音樂聲中,做陽光少年,展自我風采!」 實際上,這所學校一天中的每條鈴聲都伴隨著一條溫馨的小貼士,比如上課鈴是:「上課時間到啦,學文化知識,做先鋒少年,現在快回到教室吧!」下課鈴是:「下課時間到了,讓我們走出教室,聽聽花開的聲音,呼吸新鮮的空氣吧!」 兩個孩子站起來,在門口,男孩領頭,轉身對向身後的隊伍,這條隊伍只有女孩孤零零一人。男孩大聲說:「立正!抬頭挺胸!走!」然後兩人就秩序井然地跑出了教室。 全校26個孩子在操場上列成低矮的方陣,稀稀落落的麥田地,幾株麥子風一吹就東倒西歪。跳完正常的廣播體操,他們跳的是《小跳蛙》《天天向上》《三字經》三套兒童操,異常可愛的音樂和鼓點中,動作被他們做得七扭八歪。 這些操也是小朱老師教的,「剛教會的時候還挺整齊的,一個寒假回來就變成這樣了」。終於有一天,校長看不下去了,操著一口濃重的方言,把東倒西歪的學生們留下來痛批了一頓。 第三節課通常是數學,走進教室的還是小朱老師,這堂課講平移和旋轉。即使只有兩個學生,這堂課仍然需要互動引入。「教室里有沒有平移現象呢?」小朱老師問。「風扇。」宇彬說。「風扇是轉動的。」小朱老師說,「看看我們教室四周,就在我眼前了。」「窗戶。」宇彬終於答出了正確答案。「對啦,我們推拉窗戶的時候就是一種平移現象。」 從第四節課開始,內容變得輕鬆。小朱老師包班,除了教語文數學兩門主課,還要教美術、音樂、科學、道法(道德與法治)、體育、勞動、閱讀七門副課。 勞動課通常是兩個孩子最喜歡的,除了基礎的打掃衛生,他們還可以到小菜園種菜,有時可以自己從家裡帶雞蛋,跟著小朱老師自己炒一碗香噴噴的蛋炒飯。 一節體育課,三個人來到操場上,陽光晃眼。小朱老師指揮兩人做一些小遊戲,譬如企鵝走、青蛙跳,又或是在操場中心的圓圈中,一個人閉著眼睛抓人,另兩人單腳跳而不能跳出圓心。這個遊戲很快以宇彬勝利而告終。 等到所有遊戲都玩完後,我們一起坐在一口填上的水井邊,看小朱老師用視頻記錄的這幾個孩子的日常。 人多的時候,他們可以玩更多遊戲。在一個視頻里,宇彬、子琪和上學期還在的胡博文一起在玩一個叫「連詞成句」的遊戲。三個人分別說主語、狀語與謂語,連成一個完整的句子。子琪開頭:「朱老師。」博文趴在草地上接:「在天上。」宇彬「呵呵呵呵呵呵」笑了很久:「教同學。」小朱老師說:「我就當你們誇我是仙女了。」 他們創作出來的其他句子還包括:「小明,在媽媽的肚子里,興高采烈地打擊媽媽的肚子」,「李子萌(子琪的姐姐),在電線杆上,快樂地修電線」,「李弘揚,在地球外面,開心地說我是全世界最帥的!」如今只剩兩個人,連詞成句也很難再玩。 網路圖片 中午,一輛餐車蜿蜒地開上了山。放飯時,孩子們一路撒丫子狂奔。食堂在一座廢置的教學樓的一層,由一間空教室改造而成,裡頭放著三張四方形的小桌,這就是26個學生的餐桌。 到了下午,教室里光線越暗。回家前的最後一件事是寫日記,宇彬和子琪的日記本里記著每一天的日常,幾天前,宇彬帶了兩條小魚來學校,放在圖書角,結果「它跳水了」——上課的時候從魚缸(一個透明的塑料罐)里跳了出來,等到三個人發現的時候,它已經「去世了」。他們把魚撈回魚缸里,但魚還是沒有活過來。 又過了兩天,兩個人都在日記里寫了這件大事:「還記得那條魚嗎?它已經發臭了。」小朱老師讓他們趕緊拿到操場上埋了。兩個人捧著魚,拿筆帽挖土,把魚埋了,又用筆帽將土填上了。 有一天,小朱老師布置的日記題目是「假如我是一名老師」,子琪在日記里划水: 「假如我是一名老師,我第一節課要上語文課。第二節課上勞動課。第三節課上數學課。第四節課讓他們自you活動。第五節課上書法課。他們的作業是寫四hang字、一張卷子和一pian寫話。一天就過完了,你們喜歡我這個老師嗎?謝謝大家,謝謝!」小朱老師給她打了個B+。 在一個「我真的很不錯!」的鈴聲中,延時服務開始了。全校集中到一個教室,學生們盡量在這段時間裡寫完所有作業,因為他們回家後通常還有別的活要做。比如,宇彬要幫奶奶干農活做家務,子琪要幫家裡人照顧四歲的弟弟。 超常發揮 算上校長,這座學校一共有六位老師: 小王老師和小杜老師,男,20歲,公費師範生,去年9月畢業來的學校,兩個人自己看著也稚氣未脫,像高中生。 唐老師,女,40多歲,今年2月開學時來的學校。唐老師曾是幼兒園老師,一團和氣,因為幼兒園裁人,她在家賦閑了一年,如今來小學代課。 鄒校長,男,52歲,2022年4月被調來。校長本人也教課,負責四年級數學,他鄉音很重,上課時拉長嗓音,聲如洪鐘,整層樓的每個角落都聽得見。 鄒老師,男,52歲。他是最神秘的是一位中年老師,總是戴頂帽子,帽檐遮住半張臉,不常出現。但我忽然知道,這位神秘男老師其實是上一任校長,因為「個人原因」不想幹了——個人原因其實是太累了,他不想應付上級視察了。 學校教員流動也很快。今年的六位老師里,去年此時就在的只有三位,至於前年此時就在的,就只有那位前任鄒校長了。 小朱老師是所有老師中,唯一一個上課說話不帶一點鄉音、乃至是塑普腔的人。14歲初中畢業後,她在湖南一師讀六年制的公費師範生,畢業後被分配回生源地,按照政策,她必須在這裡呆滿六年。 校長重視小朱老師,「小朱老師的教學在縣裡市裡都拿過不少獎的。」剛來學校時,小朱老師還沒有車,有時需要去縣裡開會,從來都是校長充當司機,開車送她去,開多久等多久。 她是這所學校的超常發揮,天生親和,吐字清晰,板書與教案的字跡娟秀,又認真負責。在每天教學工作手冊的作業批改記錄一欄,小朱老師甚至會直接記下「子琪字跡工整」「宇彬詠字寫錯」「宇彬混淆份數與每份數」「思維練習題兩個都對」等等。 網路圖片 「我以前讀師範的時候,根本想不到以後要教的班是這樣的。」小朱老師說。在中心校比賽時,面對著滿滿當當的四十多人的班級,她忍不住想,「他們說話的聲音好,大。」 她仍然愛這些孩子,打心底里覺得每個孩子有每個孩子的可愛。學生們也喜歡她,服她管,兩位年輕男老師總是羨慕她不用費很大力氣就能降住學生。幾乎每天,她都能收到孩子們送的禮物。有人沒帶零食,他們還會互相勻一勻,一人一樣送到小朱老師的門口。 有時候,她不太喜歡學生說「裝逼」等網路流行語,「其實很多小朋友他們都不知道這些髒話是什麼意思」。有一陣,三年級班到處都在說「雞你太美」,她專門到班裡講了一遍這個梗的來源,請學生們把它換成「天呀」「媽呀」。 因為人手不足,小朱老師要承擔的工作量很大。現在小朱老師要負責二年級的包班教學,負責閱讀課(這個縣的特色項目),負責更換課間的鈴聲,負責教學生們大課間操,負責一切與教學有關的事務。 行政事務也都由三位年輕老師承擔。小朱老師負責與教學相關的材料:教學工作,德育工作,文明班級,教研教改,課後服務,雙減五項管理,培優輔潛,控輟保學,一共八冊,每冊都要填充上翔實的內容。 但學生還是一天一天地少下去。去年一年級招生,只招到了兩個人,但學校滿五個學生才能開班。他們只好勸這兩人另覓他處。 群建學校的硬體條件其實很好。2015年,政府撥款400萬,開發了教學樓後的百畝山地,建成操場,2017年,政府又翻新了教學樓的外牆。每間教室都配備了多媒體投影儀,教室地板是橡膠材質的(「中心小學的地板都是水泥的」)。 在那座已經廢棄的教學樓里,曾經有美術教室、科學實驗室,甚至有一個計算機房,可以給學生開設電腦課。至於那些電腦,「現在已經都壞掉了」,前任校長告訴我。 這些硬體設施在招生時都不起作用。去年,小朱老師也參與了招生,到村裡挨家挨戶走訪。很多家長第一句話就說:「我們已經決定把孩子送去鎮上了。」 這兩年,隔壁的漣源縣已經開始並校了,並校則需要規劃一條大範圍的校車路線。群建學校所在的雙峰縣還沒有並,所有人都在猜測,這一天將會在什麼時刻到來。 「還是鎮里好一點」 把孩子轉去鎮上的念頭在朱明花腦海中盤旋有一段時間了。她知道小朱老師認真負責,但到底班上人太少,少了些氛圍。她希望胡博文未來讀鎮上的更好的八中,而不是山上片區的桃林中學。 他們花了半個月的時間,找熟人、托關係,要上面的校長簽字放人,下面的校長簽字接收。除此之外,他們需要去鎮上需要租一間房子,租金4000元一年,加上別的雜七雜八的開支,每年的支出比在山上多一萬元。對於多數家庭來講,這個成本並不是不可負擔的,博文的爸爸在工地上做工,每天的收入一兩百元。 新學期,胡博文來到了新學校。第一個禮拜,博文不習慣。新學校沒有認識的人,他總是一個人獃獃地坐著,不說話。晚上回家哭了幾場,說,乾脆回山上算了。 第二周,小朋友們開始主動和他搭話。博文長得清秀標緻,小女孩最愛和他玩。開學不到兩個月,如今問他在學校有哪些朋友,博文報出了快二十個名字來。女同學鄒佳佳邀請他去家裡玩,朱明花不讓,胡博文委屈地說:她罵我是「渣男」。 網路圖片 鎮中心小學的教室 鎮里好還是山上好?「還是鎮里好一點。」當著小朱老師的面,博文想了一想,很靦腆地說了這句話。 朱明花覺得中心學校有朝氣。上午十點左右,有時她會逛去小學門口,看他們跳課間操,操場上烏泱泱八百號人。群建學校的大課間跳的是《小跳蛙》,中心校跳的是紅旗舞,孩子們原地踏步,手持紅旗在空氣中划出X型,口中高喊:「愛黨!愛國!愛人民!」 新班級有四十多個人,教室間座椅滿滿當當,挨挨擠擠。胡博文覺得新的班主任太凶,不如小朱老師溫柔——管一個大班,新老師總是大聲說話。他喜歡美術老師和體育老師。 朱明花的生活里出現了一些從未見過的新名詞,比如「作業幫編程」、「家長群」。以前,有什麼問題,她直接與小朱老師聯繫就可以了。現在,群里不僅會給家長同步一些作業信息,提一些課堂要求,還會要求家長陪伴孩子,在每周固定的時間,收看線上的編程直播課——是的,二年級的胡博文要開始學編程了。 第一節編程課結束,老師要求每個學生都拍一個自我介紹小視頻,發在群里。博文的自我介紹是:「大家好,我叫胡博文。我的愛好是唱歌、打籃球。我最喜歡的書是《七色花》。」他和媽媽對著手機一共錄了四次:第一次沒錄上,第二次不小心點成了延時視頻,第三次錄好了卻不知道保存到了哪裡,第四次,終於成功了。 有時候,博文覺得自己現在「壓力有點大」。到了新學校,他仍然能在學校里寫完作業,但媽媽還給他買了四五本課外的教輔書,盯著他回家以後寫。他想去同學家玩,想和同學一起去樓下打球,媽媽不許,兩個人總是僵持。 網路圖片 朱明花年輕時被養父母苛待,成績好卻得不到上高中的機會。博文是個好苗子,有時卻犟得很。她沒有心力和兒子吵,又著急,說著說著,就開始幹流淚。她的身體不好,總是這兒疼那兒痛,關節、胃、頭,哪兒都不舒服,現在每日早晚要去小鎮上做艾灸。去醫院看,醫生說這是抑鬱症的表徵。 我想去書店給孩子們買點有趣的課外書。鎮上一共三家書店,一叫博士書店,一叫育才書店,一叫國藩書店。走進書店,老闆正在刷的短視頻里的聲音清晰地傳到了我耳朵里:「人生下半輩子的底氣,其實是孩子給的。你自己再無能,如果你的孩子比你強,你這輩子也是成功的。」 爹媽打工闖天下 子琪又哭了。這天早讀背的是周敦頤的《題春晚》:「花落柴門掩夕暉,昏鴉數點傍林飛。吟余小立闌干外,遙見樵漁一路歸。」她沒背出來,越焦急,越落淚。 一年級時考數學,子琪有一道題沒有做出來,一個人默默抹眼淚。小朱老師說:「老師告訴你一個秘密。」女孩止住了眼淚,等小朱老師往下說。「老師一年級的時候,數學考60分。」女孩笑了。「再告訴你一個秘密,這道題胡博文也不會做。」 子琪對自己要求很高。沒有人知道她這股勁是哪裡來的。她是家裡的第二個孩子,上面有個姐姐,下面有個弟弟。子琪的父母在廣東,爸爸在工地上做工,媽媽在做「網路電銷」,一家三個孩子都由爺爺奶奶帶。姐姐子萌也在群建小學讀四年級,成績一樣好,獎狀拿得更多,子琪形容姐姐脾氣「暴躁」。弟弟四歲,瞪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四處打量,好動卻不說話。 夾在中間的子琪靦腆、害羞、話少。一年級時,她在當時的5個孩子中是最不起眼的,很容易哭泣。升入二年級的子琪看起來沉著了不少。上學期,她是鎮上的第一名。 宇彬要「渾不吝」一些。他臉上還有沒好的凍瘡疤,說是冬天整個人摔進了雪地里,兩頰有兩坨醒目的「高原紅」。平時玩得像皮猴,可惜沒有同齡的男生和他玩。四年級的李弘揚原本是他的朋友,後來兩家鬧了矛盾,兩個小男孩都失去了自己的玩伴。 網路圖片 有節課學《中國美食》,小朱老師帶著兩個孩子設計菜譜,到了湯的環節,宇彬站起來要設計「螃蟹」。「螃蟹燉什麼呢?」小朱老師問。「螃蟹燉黑芝麻!」宇彬大聲回答。 實際上,宇彬的家的條件是全校最差的。和子琪一樣,他也由爺爺奶奶帶,爸爸也在工地上做工,除此之外,他還有一個16歲的哥哥、一個14歲的姐姐和一個12歲的姐姐。 「我媽媽這裡是有問題的。」他指著腦子,很小聲地說。他也許並不理解這意味著什麼,只是聽大人說了。媽媽也住在村裡,在更高處的某棟房子里,他很少見到她。 有天下午的閱讀課,小朱老師講繪本故事,繪本的內容是「識別自己的情緒」。 「什麼讓你感到無聊?」小朱老師問。「沒有人陪我玩。」男孩說。女孩也同意。 「什麼讓你感到開心?」「上學。」女孩說。「是真心的嗎?」「真心的。」 「什麼讓你感到嫉妒?」「就是羨慕的意思嗎?」女孩確認。「對,是羨慕的意思。」「有很多錢。」女孩說。「xx用50元買了一大袋東西分給別人吃。」男孩說。 「什麼讓你感到害怕?」「我害怕別人受傷。」女孩說。(這天中午,小朱老師縫校服時扎到了手,她立刻很緊張地拿出了創可貼。)「看恐怖片。」男孩說。 「什麼讓你感到興奮?」「好想要一隻貓,看到前面有三隻小貓咪。」男孩說。「回到家,好餓,面前擺著好多我想吃的。」女孩說。 「什麼讓你感到害羞?」「轉學走的那些人,很想念他。」男孩說。「好久沒見的爸爸媽媽回來,有點害羞。」女孩說。「和弟弟一起洗澡的時候。」女孩又說。 「什麼讓你感到生氣?」「姐姐搶我的東西。」女孩說。 「什麼讓你感到快樂?」「是大家。」男孩搶答。「我們大家在一起,我們三個在一起。」小朱老師說。 午飯的時候,廣播里播放一首嗓音甜美的兒童歌曲。頭兩天,我只能聽出歌詞里有幾句「我親愛的老師啊」,從未放在心上。第三天,在從食堂往教學樓走的路上,我忽然分辨出了完整歌詞: 「爹媽打工闖天下, 爺爺奶奶年紀大。 我們成了留守的孩子, 學校就是我們的家。 爹媽打工闖天下, 爺爺奶奶年紀大。 我們這些留守的孩子, 老師就是爹和媽。」 這是一條不在乎通向何方的道路 有天放學,我跟著李宇彬和李子琪回家。 低年級原本比高年級少一節課,早一小時放學。但自從低年級一共只有兩個學生後,小朱老師自己把自己的任務從每天五節課加到了六節課,她不放心兩個孩子自己回家,每天多上一節課,可以讓兩個孩子跟著三四五年級一起回家。 走出學校,兩個孩子像脫韁野馬,一路小跑,或是三步並作兩步跳。他們住在這附近離學校最遠的一個村落,步行大約四十分鐘,全是上山路。 山路還算開闊,越往山上走,油菜花開得越繁盛。泡桐,桃花,梨花,杏花都開了。宇彬一路在數花的名字,有一陣激動地指著遠處:「紫丁香!」有時經過一些橫倒的墓碑,偶爾聞到一股肥料的味道,但轉過一個彎,又是新的美麗景緻。 經過山崖邊上的一個健身器材區,宇彬說要去玩一會兒。經過路邊一個小賣部,宇彬介紹:「這是我的秘密基地!」繞過小賣部,背後有一個狹小的山洞。 「我們早上來的路上藏了兩朵花。」兩個人又不知從哪裡,變戲法一樣地變出了兩朵花瓣層層疊疊的鮮花。 路邊的垃圾袋裡有一包滕王閣的煙,宇彬說:「我想要。」小朱老師批准說:「那你去。」然後他把滕王閣撿了出來,很快把背面的煙板拆了出來。不過因為教育新聞里不提倡翻垃圾桶撿煙板,小朱老師後來也不讓宇彬去翻垃圾桶了。 網路圖片 這條路我走得相當快樂。這是一條不在乎通向何方的道路,孩子們總是隨處停留,四十分鐘的路程,他們要斷斷續續要走一個多小時。這一個多小時的時間裡,沒有繁重的農活家務,沒有遙不可及的未來,他們的視野範圍內,只有近處的一朵野花。 宇彬和子琪的家長不是沒有想過轉校。得知班上只剩兩個人的時候,子琪爺爺曾去找過教委的遠房親戚,討論要不要把孩子送到鎮上。宇彬的爸爸也與子琪的爺爺商量過,要他們兩個以後「結伴去鎮里上中學」。 至於沒有轉的原因,是「家裡條件不好」(子琪爺爺說)。交通是一個問題,從村裡到鎮上,開車都要半個多小時的時間,步行起碼兩小時。如果包車接送,每學期700塊錢。很快麵包車就被取締了,租車師傅被派出所抓了起來,政府不允許不正規的車輛接送學生上下山路。 實際上, 能去鎮上租房子的家庭,和不能去鎮上租房子的家庭,經濟水平並不是最大的區別。真正的區別是,能在鎮上租房子的家庭,父母起碼有一方還在身邊,沒有外出打工。子琪和宇彬都是爺爺奶奶帶的孩子。 「我看轉去鎮上的學生,成績還沒有我們好。」爺爺說這話時有種淡淡的驕傲。子琪的姐姐子萌成績也很好,子琪說自己想要考浙江大學,子萌則說自己要去北京。 「你們要是再轉走的話,這個班不就……」我想說快要散了。 「快要倒閉嘍 […]
我想過很多詞來描述車輛廠之於我——不是階級,不是出身,不是家庭背景,而是一種刻在我身體里的血統。 今年一月,我原本要寫一篇關於家鄉的稿件在春節發出。我沒能在春節前寫完,帶著對稿子的困惑回了家。春節結束後,這不再是一篇必須要寫的稿子。沒有突發事件,沒有戲劇人物,它只是我不得不講的故事,關於一個女孩和她生命中所有的「不體面」。 息工 2024年除夕夜,我和我的發小阿晗一起在樓下放煙花。金色、紅色、綠色的火花點燃夜幕,加特林炮竹一聲聲衝上雲霄。砰,砰,砰,巨大的炮擊聲在天空下傳來迴音。半個月來,這是這座寂靜的小區里最響亮的一天。不遠處的工廠沒有聲音,炮仗聲響起,灰煙和空氣里燒焦的火藥味一如往日工廠煙囪里冒出的蒸氣。 這是車輛廠息工的第七天。我的爺爺、爸爸、媽媽、伯伯、舅舅都是車輛廠的工人,我和阿晗都住在車輛廠的職工宿舍。我從車輛廠醫院出生,在車輛廠託兒所學會走路,車輛廠幼兒園教我識字。我是車輛廠的子弟,在認識「子弟」兩個字之前我就明白這一點。 車輛廠是這座工業城市裡十幾所老牌國企工廠中不起眼的一所。和它綁定的是火車。造火車,修火車。三四十年前,灰撲撲的火車從鐵軌上運進它的肚子里,藍色棚頂的廠房在長江邊次第排開,灰塵,金屬,電焊和轟鳴聲構成了150萬平方米的廠區。三十年前的春節我媽媽是工具車間的一名鉗工,她連續加了三天班,在廠里最大的一台搖臂鑽床上給火車零件鑽孔,年夜飯桌上手抖得拿不起筷子。 三十年後的車輛廠里春節不再意味著加班,而是「息工」。逢年過節沒有訂單,效益不好,職工們待在家裡,有活兒的時候廠里打個電話再回去。通常不會有這通電話。息工工資一個月780塊。 我媽在家裡待了一個月,每天坐在陽台看書,澆花,窗外靜得可以從20層聽到小區里孩子的嬉鬧聲。車輛廠和職工小區一樣安靜。十幾年前五廠合併,它從市中心搬到四環外的郊區。三層樓高的廠門被拆下,起重機和吊車輕輕一揮,紅色大字的廠名和上面的霓虹燈一起從十米高摔下。那是我最後一次聽到它發出聲音。新廠房在一片荒蕪人煙的平地,大門沒有門口的樹高。還是藍色棚頂,紅色大字,一整個二月大門緊閉,只有少數員工進出刷卡的腳步聲。肉體的聲音,不再有金屬的聲音。 我曾經對火車有一種朦朧的親近感。車輛廠老大門上印著火車的標誌,正紅的油漆畫出一個半圓,圓形籠罩下面的「工」字。這個標誌出現在家裡的稿紙上,大人的工服上。第一次坐綠皮火車時舅舅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悄悄幫我打開鎖著的廁所門。我曾經揚起下巴指著穿過天橋的綠皮火車對小學同學說,看到那個標誌了嗎?以後只要看到那個標誌,就是我們家造的火車。 車輛廠息工的第18天我坐高鐵回北京。我在18歲離開車輛廠宿舍和這座城市,七年里坐了幾十次和諧號往返家鄉和北京。和諧號的車頭沒有工字標誌。我再沒有對任何人提起我是車輛廠人。 子宮 「如果在外面迷路了怎麼辦?」小時候大人們總這樣考我。 「打輛的士,就說去車輛廠。」我仰頭背出爺爺奶奶教過幾十次的答案。 為什麼別人也知道車輛廠?坐在客廳里的大人們笑起來。我撇了撇嘴,換了個問題:到車輛廠,再怎麼走回家呢?剛停止的笑聲又出現了,爺爺眯著眼睛摸了摸我的頭:「到車輛廠就是到家了。」 網路圖片 我的困惑有它的原因。「車輛廠」不只是一個廠而是一整片生活區,有醫院,學校,俱樂部,運動場,和從一村到八村的八個宿舍區。我分不清哪裡是三宿舍,只知道是「媽媽買饅頭的地方」;爺爺嘴裡的「老糧店」是街角的超市;「蒙古包」是可以鍛煉的小公園,因為公園中心有一座半球形的小樓;眼睛不舒服了要「去找阿晗的媽媽」。阿晗是住我隔壁樓的發小,她爸爸是車輛廠的工程師,媽媽是廠醫院的醫生。 我出生前全家人就已經都是車輛廠的職工。全國吃飯都要靠糧票的時代,車輛廠逢年過節卻會發魚發肉,夏天發西瓜、綠豆、冰糖,冬天發衣服、發呢子布料做大衣。小時候我在爺爺家看到的東西,吃完晚飯回到自己家總能又看見一次:同個牌子的桶裝油,同樣包裝的大米。不用問大人也知道,「廠里發的」。 有陣子家裡多了好幾箱礦泉水,藍色瓶身的小包裝,印著「5100西藏冰川礦泉水」,讓人想到電視里放的8848手機。周末我去隔壁單元找阿晗看漫畫,她從客廳里拿了一瓶水遞到我手上。「怎麼你也有這個?」我擰開瓶蓋。「那還有為什麼,」阿晗也開了一瓶,「還不是廠里發的。」周一上學,班裡一半的同學書包側面都塞著5100。 我們已經習慣了在彼此家裡看見一模一樣的東西。我喜歡去小東家吃飯,去小張家寫作業,去阿晗家借最新的漫畫,住她對門的小月放了一把自家鑰匙在阿晗這兒,要是忘帶了就直接來她家拿。我們在車輛廠宿舍一起長大,都被樓下那隻叫點點的小白狗嚇過,都知道對方家單元門的密碼。 「幼兒園同學」,我們這樣形容彼此,當然,是車輛廠附屬幼兒園。幼兒園離廠區只有一條馬路,午睡時阿晗總是裹在圓滾滾的被子里悄不出聲,我卻喜歡伸出頭,從她背後午睡房的窗戶望向馬路對面的廠房。廠房門口有一排臨街的店鋪,十幾個門臉的中間有一座三層高的鐘樓。雪白的身體,黑色的指針。鐘樓會根據時間報數,我躺在幼兒園的小木床上,盯著牆上綠色的油漆豎起耳朵:先是一串音樂,然後是綿長的撞擊聲,鐺——鐺——鐺,下午三點,一聲不差。 我翻身打了個激靈,這種報數方法和《百變小櫻》里小櫻學校的鐘樓一樣。我閉上眼睛,幻想自己和小櫻一樣踩著輪滑上學,路上飄著櫻花,在學校門口遇到最好的朋友……我踩著輪滑又翻了個身。「還不睡覺!」午睡老師在我後背重重拍了一下。好吧,小櫻的生活不包括這一項。 廠里有屬於我們的根據地。坐落在五宿舍和七宿舍之間的車輛廠運動場,本意是用來給職工開運動會,我出生後從沒看到開過。被灰土填滿的四百米跑道被稱作「大操場」。跑道中心是寬闊的長方形足球場,旁邊有高低杠、給體操選手拉的兩個圓環、跳遠用的沙坑。綠色的雲杉樹圍滿半圈,你也許不知道,它們的樹葉像是畫里的羽毛。三層水泥台階做的觀眾席圍住另外半圈,掉漆的青色鐵欄杆變成扶手,把鼻子貼在上面會聞到海螺里的潮聲。 「去大操場」像我們的暗號,發生任何事情了都操場見。我人生中第一次離家出走是因為爸媽吵架。我給阿晗和小張打電話,沒說別的,聲音很低地講了一句「我在大操場」。我站在台階的最高層,十幾分鐘後看見幾個小黑點朝我跑來。我踮起腳揮了揮手。「嚇死了,」小張一邊喘氣一邊說,「這不沒什麼事兒嗎,還以為你要怎麼樣呢。」我覺得不好意思,在台階上抱著膝蓋坐下來。大家都在我身邊坐了下來。帶有弧度的鐵欄杆從背後抱住我,像躲在操場的懷抱里。 我對操場的依戀里有一種畏懼。從觀眾席向上方仰起頭,仰到脖子都酸了的時候會看到主席台。三層開闊的台階,紅色的瓷磚,紅色的天頂。主席台那麼高,高到連這麼大的操場也顯得渺小。我則更小,靠近主席台的邊緣都害怕掉下去。什麼樣的人要站在這樣的高處?什麼樣的人要居於車輛廠所有人之上? 是車輛廠本身。廠總是站在馬路對面,整整三站公交也走不完廠房的一邊。它的肚子里有鐵軌,車輪,棚頂,辦公室和託兒所,吞掉坐在媽媽自行車后座的我。每一次見面,廠都不苟言笑地看著我,只向我露出灰塵,門柱和金屬撞擊的聲音,直到我被運送到託兒所深藍色的玻璃窗前。 有一年冬天媽媽帶我去廠里洗熱水澡,我躲在她的腿後面不敢邁進那個空曠的澡堂。廠好像會吃人,白色的蒸汽像廠哈出的口氣,渾身精光的我無處躲藏。我因為寒冷發起抖,廠便從生鏽的水管里澆下熱水。我從這溫暖里得到安慰,卻發抖得更厲害。 要到很多年後我才能明白,熱水是廠的體溫。我像一節火車被廠製造,護理,拆開,清洗,不是被運進而是從車輛廠的肚子里長出。廠是我帶有子宮的父親。 跑 我的父親在我三歲時離開車輛廠。十年前他剛畢業,在客車解體車間給送來維修的火車做拆裝。剛進廠時工資一百,外面工資也是一百。十年後工資七百,外面工資變成了三四千。市場在發展,老國企在減員增效。「有的人停薪,有的上午晃個半天,下午就不用去了。還有的就自己去外面搞點什麼。隨便當個銷售員都有一兩千,更不談廣東深圳了。」他那年33歲,從廠里買斷後拿了一萬塊跑去北京,從此和車輛廠斷絕關係。 爸爸走後的某一天,白色的鐘樓突然壞了,一點鐘敲了十二下。最開始還有幾個工人爬到錶盤背面去修,後來黑色的指針被正方形的廣告畫遮了起來。廠房外的門店一家家關了,我最愛喝的老鴨湯,玻璃門上貼著「門店轉讓」,「天上人間」ktv的霓虹招牌歪歪扭扭,不再亮起五顏六色的燈。泥水濺上牆根,雪白的歐式石膏柱變得灰撲撲。 車輛廠其實是灰色的。站在它面前看向大門,會望見整齊的廠房和背後的長江。江對岸是家鄉最繁華的商業區,高樓聳立在廠的身後,好像是它身體的一部分。換個方向,從廠的眼睛看向大門外,馬路對面是宿舍區灰色的六層老樓,電線纏在一起從白色的天空垂下。一宿舍是灰的,乾枯的爬山虎藤蓋滿了大半的牆面。三宿舍暗紅的磚牆留著斑駁的黑印。七宿舍是爺爺家,每一扇窗下都攢了幾十年的黃褐色油漬,滴到窗檯下方的地面上。 我家住在五宿舍,地標性建築是一條臭水溝。我出生那年長江發洪水,水面蓋過了溝面,衝到一樓的家門口。媽媽抱著我坐在家門口,「就盯著那個水面在門口台階上晃啊,晃啊,得虧搬進來之前你爸把地基墊高了幾厘米。」每年媽媽都會重複這個故事,「你還記不記得?」她用期待的眼神看著我。 我不記得,但仍能看見。現在我住在五宿舍的新房裡,還是在一樓,臭水溝沒有了,每年梅雨季淹水還是會漫到家門前。每到下雨天我都寫不完作業。對面樓棟的人用臉盆舀水,我的眼神沒法從黃色的水面上移開,它離門框只有一厘米。 在車輛廠,臉盆往往身兼數職,淹水了舀水,漏雨時接水。媽媽教我自己洗澡,先拿了一個大桶放在水龍頭下面,「接好冷水,等水熱了再開花灑。」桶里的水用來拖地,拖完地的水用來沖廁所。長大後我第一次住賓館,淋浴間里沒找到桶,那天就沒有洗澡。 網路圖片 除了洗澡要用熱水,其他時候媽媽只會朝一個方向打開水龍頭。零下五度的南方冬天,媽媽還是用冷水洗菜、洗碗、洗臉、洗手。每年冬天我都會長凍瘡,手指先是發紅,然後發紫。有年除夕年夜飯桌上我正啃著雞腿,對面一年才見一次的遠房堂哥看著我的手納悶:「你的手怎麼比雞腿還粗?」 我大三時第一次看到有人用熱水洗手。我在國外交換,一起合租的北京室友做飯時把水龍頭扒到左邊的熱水口。她離開廚房後,我把手指伸到水流里沖了一分鐘,然後把水龍頭扒回右邊。 節儉幾乎成了一種癖好。我擅長計算洗澡水變熱的時間,估算每盞燈的亮度範圍。一年除夕夜全家正在沙發上看春晚,客廳的頂燈、走廊燈、廁所燈、房間燈全都開著。房間里沒人,我走過去一盞盞關掉。我一坐回沙發,爸爸就站起來去把它們一盞盞重新打開。啪,啪,啪。他伸出手掌拍向牆上的開關。「幹嘛浪費電啊!」我大聲喊他。媽媽拉住我的手,把我按回沙發。 我在小學三年級時才知道自己家的準確地址:車輛廠五村。冷水、關燈和凍瘡好像都在「村」這個字里變得清晰。我說不出口這個地址,請同學來家裡玩只報對面小區的名字(xx花園)和附近的公交站,情願走十分鐘去接。我強調「村」不是村,只是宿舍的簡稱。晚上送走同學們後我一個人躺在床上看著屋頂睡不著覺:他們真的相信嗎? 我想去車輛廠以外的世界。家裡有電腦後我迷上一個交換明信片的外國網站,給頁面上的地址寄一張明信片,國外的一個陌生人也會寄一張給你。我留下家裡地址,the 5th village of the Vehicle Factory,用英語寫下來似乎讓這個地名也變得高級。我總覺得自己生活在一個微不足道的地方,「車輛廠五村」是這麼上不得檯面的詞,我忍不住去明信片網站的百度貼吧提問:郵遞員找不到太小的地方怎麼辦?一個月後我收到第一張明信片,來自俄羅斯。英文的地址被劃掉,街道郵局藍色的圓珠筆把它改回拼音「wuche wucun」。 想要離開車輛廠的願望越來越強烈時,車輛廠真的從我面前消失了。2008年它被市政規劃從市中心遷到郊區,廠房400多畝地賣給綠地集團,空地上要建起606米高的華中第一高樓和濱江商務區。大吊車開進車輛廠,鐘樓、託兒所、澡堂被夷為平地,幾千名工人全部搬到25公里外郊區的新廠區。 原本掛著紅色正體字廠名的地方貼上「綠地606」的圍欄。我的初中就在老廠房的馬路對面,開學那天「綠地606」正在動工挖地基。華中第一高樓的標語掛在原本的大門上,招貼畫上高聳入雲的子彈頭高樓和迪拜塔並列站在一起。上下學時我喜歡盯著馬路對面,好像我自己也可以像它一樣,在原來屬於車輛廠的那塊地上長出一個可以和迪拜塔一起列在招貼畫上的東西來。 我改掉了自己的名字。出生時在下清明雨,爸爸起的名字叫詩雨。小學同年級有三個女生都叫這個名字,老師點到時總要加上「4班那個劉詩雨」。「我一生中最大的敗筆就是這個名字!」我轉頭對旁邊的同學小聲說。 六年級時我開始在作業本封面的姓名欄用鉛筆寫下別的名字:詩語,詩梧。媽媽笑著問我要不要改成她的姓。我把寫滿這些名字的本子拿到爸爸面前,問他覺得哪個好。爸爸沒有看本子,對我笑了一下。我回到房間,用橡皮一個個擦掉。 同名的女孩有一個和我上了同一所初中。那年夏天我終於選好了想要的字。媽媽把材料遞到派出所,半個多月過去沒有動靜。爺爺跑去找所長,發現申請改名的小紙條還放在他的抽屜里。「為什麼要改名字?」所長又問了一遍。 我不記得爺爺最終給了他什麼回答。爸爸那段時間很忙。從那天起戶口本上他的名字下面一欄變成另一個名字。 她開始在晚飯時守著電視看國際新聞。新聞頻道經常請一個叫金燦榮的時事評論員,大人們看到他就一定會抬起頭,又很快低頭夾菜:「他就是車輛廠出去的啊,他大哥就住前面一宿舍呢。」她也在夾菜,餘光盯著這個車輛廠人照片下的頭銜:國際關係專家。後來她給三四十個同學寫同學錄時,在「理想」一欄寫了三四十遍「外交官」。 有陣子看新聞的時間被用來去大操場跑步。那時操場已經不是據點,廠離開的時候沒有管它留下的東西,操場被小攤販佔領,跑道上堆滿棚屋,需要仰視的主席台變成小販的卧室,正紅的天頂下晾著牡丹花的床單。每天晚上她在坑坑窪窪的跑道上跑步,側身穿過攤販,備考西安交大少年班的體測。耳機里在放新概念英語,跑完八百米最快只用了三分鐘。 半個月後她在西安交大的操場跑步。還是八百米,終點的老師掐著秒錶:四分半鐘。最差的成績,第二天就坐八個小時的火車回了家。她只在廠的操場里跑過步,沒有跑出過車輛廠。 我沒有跑出過車輛廠。 東方明珠 車輛廠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的,我沒有看到過。廠的肩膀有三站路長,它擋在長江前面,我躲在三宿舍的拱門下,伸長了脖子也看不清江北岸的樣子。江對面一排排高樓的尖頂從廠的肩膀上冒出,有一棟樓頭頂一顆金色的大球,繞開廠的遮擋,出現在大門的正中央。以長江為軸線,把三村的位置翻個面就是那顆金球。「那是哪裡的球?」我問伯伯。他眯著眼睛看了看,一邊抽煙一邊搖了搖頭。我總盯著它發獃,覺得這是課本上說的「東方明珠」。 我從三宿舍旁的初中考到了「東方明珠」旁的高中。「綠地606」還沒建好,新廠區已經在偏僻的郊區落成。馬路對面已經看不出一絲老廠房的痕迹。 我的高中是家鄉最好的學校之一,它有乳白色的大理石門柱和黑色漆金的校門。校服是西裝和短裙,除了周一的升旗儀式平時也不用穿。市裡流傳著「貴族學校」的說法,傳言說學校里的老師打發休息時間的活動是去馬路對面全市最繁華的商圈買LV包。 媽媽和我對「貴族學校」有不同的理解。她在家長論壇和百度上搜索它的學費,「和普通中學一樣」,於是松下一口氣。我則花了三天時間在淘寶上精心挑選了一個筆盒。不是塑料或不鏽鋼,木製的筆盒上有一隻鏤空的小鹿,用小巧的金色鐵扣鎖住。我害怕和我的同學們不一樣。我唯一能想像出的是他們應該會用很好的筆盒,那是我眼中皇帝的金鋤頭。 走進校園的第一天我看見了一座紅色的鐘樓。筆直,優雅,比起車輛廠鐘樓顯然更像動畫片里那座。鐘樓緊貼教學樓,我爬到五層的教室,站在走廊上可以看到錶盤的背面。這是我第一次走進鐘樓裡面的世界。 連課桌都和鐘樓一樣優雅。橡木白的定製課桌,全市僅此一種。桌蓋向上翻起才露出抽屜,不會像不鏽鋼的課桌露出桌肚裡亂七八糟的東西。成套的白色桌椅在明亮的瓷磚地板上滑動,一點聲音也沒有。一個女孩朝我笑了笑打招呼,雙手隨意地撐在桌面上,不對這種優雅感到意外。後來我知道她從這所學校的小學部一路讀來。那是真正有錢人的標誌,小學部的學費是一學期三萬。 鐘樓里的世界不是我該來的地方。下雨天隨手拿把傘,我的同學會說是前兩年在倫敦躲雨順手買的。在寢室里噴一瓶香水,是在歐洲旅遊從「老佛爺」帶的。課間娛樂之一是看維秘超模走秀的視頻。萬聖節的晚自習英語老師給我們放電影,前排的女孩轉過頭朝我伸出手心,「trick or treat?」。我沒有說話,她撇了撇嘴轉回身去。我沒學過這兩個單詞合在一起的意思,不知道維多利亞有什麼秘密,從他們的話里推測,「老佛爺」應該是個地名。 我用周末看美劇,在電腦的搜索框輸入「維密秀」。趁著沒人,我去翻教室後面書櫃里其他同學買的《環球銀幕》和《文藝風尚》。初中時我生活里最困難的事是數學最後一道大題,每天晚上我給阿晗打電話,她爸爸是車輛廠的高級工程師,總用不標準的普通話在電話里給我講題:「因為國A(角A)大於國B(角B),所以國C(角C)…」。高中住校的很多個晚上我想給阿晗打電話,直到畢業也沒有撥出過那個號碼。 有些東西可以學習,另一些東西則需要改掉。我會在課堂上舉手,在打辯論賽之前皺緊眉頭擼起袖子,做課前報告時踩著重重的步伐昂首挺胸站上講台,好像奧巴馬宣誓就職總統。我從我媽媽身上學到這些。她中專畢業進入車輛廠,晚上上夜校讀英語,考證,自學計算機,盲練五筆打字,報名參加廠里的比賽和活動然後拿下第一名。她教我英語,陪我一起上奧數課,允許家長旁聽時她坐在教室後面,老師問誰有問題,「我有!」媽媽舉起手。 曾經落在媽媽身上的嗤笑聲現在落在我身上。一開始我不明白自己錯在哪裡,只能找規律:太認真,被笑;太緊繃,被笑;出風頭,被笑。我開始學習「體面」,想說話的時候告訴自己要閉嘴,老師問這道題有誰會,我會把頭埋得低低的,草稿紙上的答案自己驗算就行。 「筆記借我看一下,端莊,」同學開始這樣叫我。「端莊」成了我的新外號,語文課上老師講到蒙娜麗莎端莊的姿態,大家齊刷刷回頭看我。外號簡稱是「端」,真正的意思是端著。課間休息時旁邊兩個女生在看手機上的熱搜,網紅黃燦燦和世姐張梓琳比美。「張梓琳秒了啊,」她們轉過頭看我,「端,你覺得誰好看?」黃燦燦也挺漂亮的,我說。她們大聲笑著去拍前桌女生的肩膀:「你聽到了嗎?她竟然覺得黃燦燦更漂亮?」 還有很多露出馬腳的時刻。雖然學校不穿校服,但我從不覺得大家在攀比名牌,因為他們穿的名牌我都沒有聽說過。有一天我在地攤上看見一件印著YSL三個金色字母的黑色的t恤,和我的名字首字母一樣。下一周我穿上t恤在教室前面大聲說竟然有這麼巧的事,前排的幾個同學哈哈大笑:真的有人把YSL穿在身上啊? 網路圖片 媽媽 就像不知道為什麼我再也不穿那件黑色t恤一樣,媽媽也不知道為什麼我開始討厭她去學校。 查到中考分數時媽媽比我還高興。她在家長論壇的網站上看到我們高中有全市最好的心理老師,每周還會給家長上心理課。開學第一周她就報了名,每周三晚上來學校上課。「媽媽給你帶了飯,」周二晚上她給住校的我打電話,「你下課了我們一起在食堂吃個飯好不好?」 周三五點下課,七點上晚自習。我先回宿舍排隊洗頭,洗完出來已經過了六點。來不及吹乾,我披著濕發去食堂,出發前把白天穿的長袖外套換成了媽媽新給我買的風衣。藕粉色,A字型,下擺像裙擺散開,底邊有白色的蕾絲花紋。媽媽也穿著一件平時很少穿的大衣。她化了妝,口紅的線條在唇邊塗歪了一點,脖子上既戴了裝飾項鏈又系了一條絲巾。我們坐在食堂中央的塑料椅子上,端著托盤走過的同學老是朝這邊看。 「剛在食堂看到你了,對面是你媽?」回教室後旁邊的同學問我。我點點頭。 同學笑著看了看我的衣服,眼睛停在衣擺的蕾絲上。不知道為什麼,我想到媽媽那條絲巾。背後有點涼,新買的風衣被頭髮浸濕了一片。「你該不會每周都要媽媽來送飯吧?」同學問我。 「沒有!」我趕緊搖頭,很快補上一句,「她今天有事路過學校。以後都不會來了。」 媽媽在上家長課堂的事還是一些同學知道了。有時候去四層的班主任辦公室,同學會指著三樓的心理活動中心問我,你媽是上這個?我抱著卷子小跑去四樓,以後要經過三樓時總是繞路。被議論的家長不止她一個。高一暑假,幾個同學的爸媽在家長群里鼓動家長們一起換掉了數學老師。新老師來的第一天大家都在交頭接耳,朝前排一個同學的方向努努嘴:「喏,就是她媽在群里搞的事。」 我回家告訴媽媽不要再在家長群說話,也不要再來學校找我,她擺擺手,「知道,知道」,下一周還是來。我在教室門口碰見她,扭頭轉身就走,跑到衛生間躲起來。媽媽留在原地,只能朝路過的同學尷尬笑笑。她唯一能名正言順來學校的場合是家長會,我最害怕的也是家長會。班主任來之前,所有人都和自己父母坐在一起聊天,我還是躲去衛生間。我害怕看見媽媽用力塗上的口紅,臉上因為不會化妝而斑駁的粉底。「你媽媽好漂亮呀,」第二天同桌跟我說。我聽不見她說的話,腦子裡一直在想同一個問題:她是不是又系了那條絲巾? 我真正的爆發是在爸媽來學校和班主任打羽毛球之後。我爸爸唯一擅長的事就是打羽毛球,他是附近球館的野球王,被球友拉去我的高中體育館,碰到了我的班主任。他們沒和我說過這件事,我是從同學嘴裡聽到的:「真行啊,找老師找到球場去了?」 我一個星期沒和他們打電話,周末一回家就抱起房間里的娃娃往地上摔。「到底要我說多少遍你們才能不去學校?」我一邊哭一邊摔上房門。 網路圖片 她的女兒到底為什麼這麼反感自己去學校?媽媽想這個問題想了十年,從我16歲到26歲,「主要是我不能理解,」今年春節假期的最後一天媽媽對我說,「我不知道為什麼。是不是你到高中以後開始不需要我了。」 這是我們十年來第一次談論這件事,如果不是為了寫作這篇稿子,可能我永遠不會告訴她原因。我帶著和媽媽聊聊車輛廠這一任務回家,在家待了18天,拖到最後一天才開口。每天白天我讀安妮·埃爾諾寫她的母親,晚上躺在床上打腹稿。「我想跟你聊聊我高中的事」,不好。「我有事跟你說」,太嚴肅。「我想向你道歉」,說不出口。 第17天晚上我失眠了,媽媽就睡在隔壁房間,我看到她熄燈,躺在床上聽了一整晚自己的心跳聲。最後一個白天我把一篇對自己母親做了採訪的稿子讀了三遍,聽了記者上的每一個播客,最後鼓起勇氣加了她的微信好友:你是怎麼和自己媽媽做採訪的? 最後一天晚上八點,我和媽媽坐在沙發上。我們都面向前方的白牆,中間隔著一米的距離。媽媽朝我挪過來一點,我雙手放在合攏的腿上,悄悄又移遠一些。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媽媽的語氣和平時一樣。「其實後來我偷偷去你教室後面看過你一次,」媽媽拿眼睛偷偷瞟我,「不知道你記不記得。你後來看到我了,馬上把臉轉回去。我後來就沒去了。」 「那你當時是什麼感覺。」我聽到自己這樣問。 「我主要是不能理解。」她沉默了一會兒,「去年你去找胡阿姨聊天,你走了之後她小心翼翼地跟我說,覺得你有點嫌棄我。我當時跟她說這很正常,被青春期的孩子嫌棄很正常。」我在沙發上抱起膝蓋。「但是作為一個媽媽被孩子這樣嫌棄又特別的傷心。」她笑了一下。 「嫌棄」。即使我從來沒想過這個詞,媽媽也一定得到了足夠多的驗證。高中畢業,我不讓她送我去大學。大二時她來北京出差,說是出差,其實是車輛廠息工,她帶著我爸爸辦的培訓學校里兩個女老師來北京學習。「我女兒在北大,可以帶你們去參觀。」她對她們說。我還沒到校門口就看見她們在和保安說話,不需要我就自己走了進來。 這是我第一次在北京見到媽媽,一路上她和那兩個我不認識的年輕女孩仰著頭誇校園裡的建築,我沒有介紹,也不說話。離我的晚課只有半個小時,計劃要逛的地方來不及去,準備帶去食堂吃飯,飯點每個窗口都排著長隊。我什麼也沒跟媽媽說,最後帶她們去了南門外寒酸的麵館。「你們點吧,我不吃了。」媽媽不知道我為什麼生氣。半小時到了,她的面還沒吃完我就走了。 「我原來的話會覺得有點痛苦,」媽媽從沙發上轉向我,「但是現在太長時間了,我也都已經接納了。」 幾個月前我研究生畢業,媽媽又來了清華。典禮那天我沒安排好時間,在禮堂拍畢業照沒法去接她。她一個人在陌生的校園裡找路,手機突然沒了信號。畢業照拍完我還沒聯繫上她,草坪上只剩我一個人。我急得跺腳,好不容易打通就在電話里大喊大叫:「你怎麼還沒來?就差我一個人了你知道嗎?」我看見媽媽舉著手機一路小跑過禮堂前的草坪,30度的天,褐色的連衣裙胸口浸濕了汗。這一定是她選了很久挑出來的裙子,那個瞬間我想。 車輛廠人才會這樣。她也是,我也是。我沒有告訴媽媽,從南門外的麵館走回學校時我哭了一路。我也沒有告訴她在她來參加畢業典禮前一晚我沒有睡著。第一次在宿舍里換上學士服,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想,媽媽看到了會是什麼反應?我沒有看到她的反應。那天我在沖她發脾氣,放下電話看到旁邊給她指路過來的是我的系主任。他一定聽到了我粗俗的指責和震耳欲聾的吼叫。 只要媽媽出現,我就像明信片上那條被劃掉英文改成拼音的地址一樣露出原形。不管到了多遠、多高的地方,我在她面前都會變回那個粗鄙的低劣的用力遮掩自己的小孩。我從來沒有跑出過車輛廠五村。我就是那個地址本身。 「在我心目中你就不是屬於這裡的,你不會像媽媽這樣就待在家裡,待在這個工廠里一輩子。」媽媽說。她從茶几上拿起抽紙,一張給自己,一張遞給我。 贗品 我是車輛廠人,離家越遠這句話就越清晰。 剛上大學時北大的學長指著未名湖向我們炫耀:「北大好歹有個湖,隔壁清華只有一條臭水溝。」這是我十年後第一次聽到臭水溝這個詞,五村的臭水溝在蓋新房時被填平,只有看老照片時媽媽會指著那條溝渠回憶:「這裡淹死過你買的幾隻小鴨子。」 我在廠的坐標上建立對北京的理解。估算五四操場的數量,是看它和大操場比誰更大;課程網上出現沒見過的體育課項目,板球、壁球、地板球,我在大操場擁有的器材里搜索和它們最接近的一種。入學第一周社團展覽,學校里的鐵路迷社團在攤位的小桌上擺了一長條火車模型,我背著書包目不斜視地走過,忍不住揚起一側嘴角:你們懂什麼火車?你們家裡是造火車的嗎? 我在七年的時間裡頻繁坐火車往返北京和家鄉,每一次走進車廂前都忍不住先拖著行李走到車頭,即使明知道那裡沒有那個紅色的工字標誌。大學時我在圖書館的過刊里找資料,在報紙上偶然翻到2011年的消息,前鐵道部長劉志軍落馬的黑色大字出現在眼前,我立刻合上了那張報紙,走到兩排後的書架。我摸了摸自己的臉,很燙,好像剛挨了一記耳光。 網路圖片 車輛廠在我大學時被劃歸到南車集團,後來南車又和北車合併成中國中車。媽媽的電腦里所有文件落款單位變成中車長江集團下屬長江公司,一長串頭銜里再也沒有「車輛廠」三個字。在書面意義上車輛廠已經被宣告了死亡。 但它仍然活在我身上。有時走在校園裡我會覺得我在過一種假裝的生活,自己是一個藏在北京的車輛廠工人。總有忍不住揭穿真相的時刻。大三時師兄給導師彙報論文,題目是南方某廠工人的勞資關係。城市,行業,規模大小,我聽出那就是車輛廠。旁聽時我一直在喝水,紙杯拿起又放下,最後不得不用指甲掐住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不要說話。 「還需要多找一些訪談對象,多了解一些。」導師給出建議。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鬆開了掌心。「我家就是這裡的,」我站起來,「我爺爺、伯伯、媽媽就在這上班。」 這不是現成的訪談對象?老師笑了笑。 師兄和我來自同一所高中。他看了我一眼,好像什麼也沒有聽到。 「我好像這個世界的贗品。」我在高中時的日記里找到這句話。學校里大多數同學那都在用iphone,我用的是一個長得和iphone一模一樣的山寨iphone,充話費送的。睡我上鋪的女同學用藍牙給我傳歌,屏幕上彈出那首歌時我差點從床上跳起來。假的iphone原來也可以連上藍牙。 我就像被藍牙傳到這個世界裡的那隻假手機一樣,總覺得做賊心虛。我和高三的學長談戀愛,他家境很好,我覺得好像自己騙了他,我只是看起來和學校里每個女孩一樣——白凈,聰明,像一塊草莓蛋糕——但切開就會發現我是一個贗品。我的奶油是假的,所有草莓都是我從別人身上模仿和學來的。 高中的男友後來去了清華。大學假期回家,他開車接我約會。私家車停在馬路對面的公交站,我從不告訴他我家的地址,不允許他接近我的小區,我的五村。 這段戀情結束後我在大學crush上另一個男孩。他在首都長大,父母都是老師,我從來沒有在他面前提到過我的家庭和車輛廠。他到我家鄉來玩,我沒有說我家的地址,但忍不住推薦了五村門口的一家小館子和他吃飯。 吃完飯散步時他打量了一會兒馬路對面的五村。這小區看起來挺老的了,他說。我們肩並肩散步,我接到媽媽的電話說她回家沒帶鑰匙。那天是工作日。你媽媽今天不用上班嗎?他問。我哽住了。息工。這兩個字我說不出口。 他們公司今天放假,我說。他看了我一眼,你們家是車輛廠的吧? 降落傘 「你有沒有想過離開車輛廠?」 我坐在汽車後排,看向駕駛座的阿晗。昨晚我們剛一起放完煙花,大年初一下午,我陪她去給車加油順便遛狗。大學畢業後她回到車輛廠上班,辦公室里都是看著她長大的叔叔阿姨,有時還能碰到我媽媽。 離開家的第七年,我和在車輛廠長大的發小們仍然每年見面。今年的除夕夜我是在阿晗家過的,第二天中午她爸爸在廚房炒菜,小月的媽媽從對門端來一盆羊肉和剛從樓頂天台上摘的青椒,剛起床的小冷和我一起趕來吃飯。兩家大門互相敞開著,暖風混著飯香穿堂而過。去年春節我們在阿晗家打麻將,麻將機壞了,於是去隔壁樓找廠里一個阿姨,從她家拿來了另一個叔叔家的鑰匙。他們都是車輛廠職工,叔叔一家出門旅遊了,我們四個小女孩就這樣拿著人家的鑰匙進了一個陌生人的家,打了一下午麻將。 […]
這裡是不定期上線的她刊「對話」欄目。 每期邀請一位或一組,素人或明星來到這裡,聊個人的生活和經歷,談個體的想法和見解。不代表所有人,更不涉及任何拉踩。 希望這些故事匯總在一起,能給大家提供一個新的觀察視角,帶來一些新的思考。 今天是第32期。 當我第一次跟我的醫學博士朋友,聊起前段時間「規培醫生輕生」的新聞時,我才發現我對他的工作一無所知。 相信大部分人看到這樣的新聞,都會像我一樣震驚:他們只有二十多歲,有幾位還是高校醫學生,為什麼放著大好前程選擇了輕生? 但隔著手機,我那位朋友的語氣毫不震驚,「這樣的事發生,我不意外」。我之後又視頻問詢了幾位醫學生,對這件事,我在她們的臉上也看不到震驚。 當我繼續向那位朋友追問「什麼是規培醫生」時,他尷尬地回了我一句,「我現在就是規培醫生(苦笑),新聞里有幾位都是專碩生」。 我事後才弄明白這些專有名詞的含義,所謂「規培」,全稱是「住院醫師規範化培訓」。可以將這項培訓粗淺地理解為「實習」,由於醫學領域極為依賴臨床經驗,這項「實習」從2014年全國施行以來,便是從國家層面強制執行的。到了2020年,按照規定,所有想要當臨床醫生的都必須參加規培,規培的時間是三年。 國內的規培生基本由三類人構成:第一類是面向社會招收的規培生(「社會人規培」),第二類是原醫院單位委派到其他規培基地的規培生(「單位人規培」)。由於規培基地大多是當地的三甲醫院,不是所有醫院都可以成為規培基地,所以第二類規培生結束規培後,需要回到原單位工作。第三類就是研究生,通常是醫學專碩生,他們前5年在大學裡學習,後3年就在規培基地培訓。 而新聞中的年輕人,大多數屬於第三類。我試圖通過大量的對話,拼湊出他們的生活,找到問題的癥結。 01 48小時不眠不休的工作 AI生成圖片 我第一次撥通規培生多特的電話,是在一個工作日的下午,她反覆跟我道歉,說自己比約定時間晚了半小時,手機剛剛充上電。能感受到,她度過了漫長的一天。她本以為自己這次會連續上36個小時的班,即從前一天上午8點一直到當天上午8點,又接著上到當晚8點。萬幸,她當天下午4點左右就回到家了。 值完24小時的夜班,不能直接休息,而要接著把當天的班上完,這是多特所在醫院的規定。目前,多特一個月要值一次這樣的夜班,「但誰知道以後會不會變成一周一次呢?」,她的語氣很俏皮。 丁香園2020年調查了3000多位規培醫生,統計發現55.2%的人表示每周要上1次夜班。只不過,值完夜班需不需要接著上班,就因每家醫院而異了。 我從沒上過夜班,對此很詫異,詢問多特中途是否有較長段的休息時間。她在的是醫院住院部,值班當晚,理論上是可以睡的。但由於她是所在的層樓唯一一位一線值班醫生,那個樓層住了將近100個病人,有什麼情況都會第一時間聯絡她。遇到處理不了的情況,她才會聯繫二線值班醫生。 因此,實際值夜班時,多特根本不可能睡整覺,頂多就是抓緊眯一兩個小時。第二天的午休也是,理論上有兩個小時,但實際也經常被排滿了手術,或者要安排新的病人入住等,不太可能睡得了。 多特還有一次上了48個小時的班,她回憶,早上7點左右,她在見不到太陽時去的醫院,又在沒有太陽的凌晨回到家。當我,躺在床上,一想到自己睡不了幾個小時,又要去醫院上班了,她就又睡不著了。 為什麼規培生會忙到沒有休息時間呢?這是因為,在一些沒有規培生的醫院,住院醫師是整個醫院最基層、最累的醫生,往上分別是主治醫師、副主任醫師、主任醫師。通常,住院醫是科室人數也是最多的,維持著醫院的正常運轉。 但在一些有規培生的醫院,住院醫師的工作通常被規培生大大分攤了。甚至,丁香園之前流傳過「一個科室十個醫生,八個均為副主任醫師與主任醫師,一個住院醫師,其餘十幾個都是規培生」的討論。 丁香園2020年的調查結果顯示,28.3%的規培生認為自己比住院醫師的工作強度大、時間長,55.6%的人認為跟住院醫師差不多。同時,55.8%的規培生表示工作時長在8~10個小時。多特在工作中,也能感到自己「來得比其他醫生早,走得比他們晚」。 AI生成圖片 通話中途,我一想到多特快36個小時沒睡覺了,就很心疼她。但她當時毫無困意,她被一種進退兩難的情緒拉扯著——一方面是,她不想再回到醫院,回歸48小時不眠不休的工作。另一方面,她不清楚能否承擔「退培」(即中斷規培)的代價。 她說,「退培」的代價,「重則終身不能參加規培(即終身無法當臨床醫生),輕則兩到五年不能再參加規培」。有的醫院,還會要求「退培」之後,補貼規培期間的全部工資與補貼。 「我要放棄985的碩士嗎?我要放棄學了這麼多年的醫嗎?」,多特在心裡不斷地問自己。而且,留給她思考的時間也不多了,她必須儘快做出決定。 幾年前,多特通過高考從一個偏遠的省份考入一所醫學一流大學。一年前,她又成功考進如今985大學的研究生,她回憶當時,「覺得自己一定會做出一番事業,一定能改變醫療的現狀」。 「就像記者會憧憬站在鏡頭前說話的那一刻,我們也會憧憬踏入醫院,穿上白大褂的那一刻。任何『更像一名真正的醫生的時刻』,都是充滿光環的」,她說,她當時對規培生活充滿了期待。 AI生成圖片 「三年之後,自己肯定可以成為一名真正的醫生」,她這樣想。但規培了快一年後,她現在只希望下班的時候能離開醫院,透透氣。 為了在下班時間不待在醫院,多特沒有住在學校提供的免費宿舍,而是在醫院周邊租了一個房。即便每月的房租費遠遠超她領到的生活補貼——每月800塊,而她也到了不好意思問父母要錢的年紀。她今年二十多了,身邊其他專業的同學都慢慢開始經濟獨立了。 當我問多特800塊錢夠不夠日常花費時,她忍不住笑了出來,她說,「我在醫院每頓飯要花20塊錢,光吃飯都只能吃20天,連包洗衣液都買不起……」。 像多特這樣的專碩規培生,屬於三類規培生中工資最少的。丁香醫生2020年的調查顯示,「社會人」的規培收入最高,每月平均收入補助3000元以上,「單位人規培」其次。專碩規培人每月平均收入不足1000元,其中包括20%的人沒有收入。 但考慮到「社會人規培」與「單位人規培」,很多都是醫學博士或研究生,都步入了要養家的人生階段。即便3000元以上的收入,對他們來說也是很少的。 工作壓力最大的那陣子,多特已經能感受到身體的一些病理反應,比如她會無緣無故地生病,病了又很難徹底好起來。 有一次,多特結束了一天工作回家,突然聽到門外有人叫她的名字,她不假思索地去開了門,結果發現門口沒人。她愣了一會兒,才把門關上。 偶爾,她也會突然聽到手機鈴聲響,她害怕是醫院打來的電話,急著去接,可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很久,都沒發現有任何通話顯示。 她事後才知道,自己是出現了「幻聽」。 02 不能說不的絕對權威 AI生成圖片 對醫生這樣的特殊職業來說,過勞工作幾乎是不可以拒絕的。我聯繫的好幾位醫生,每次在微信給他們留言,大概率都要好幾天,甚至一周後才能收到回復。 我問過一個北京的規培醫生會不會抱怨規培制度時,他回答我說,「全員都很累,與是不是規培生已經無關了」。雖然加班多,但他對規培制度沒什麼抱怨。我從他的回答中,能聽出某種「平等精神」。 但多特所面對的狀況,並不是這樣的。每次回到醫院,多特都需要戴上那塊白色的牌子,上面寫明了她的姓名、研究生身份與所在的院校。從表面上看,這塊牌跟其他正職醫院的沒什麼區別,但只有多特才知道不同職位牌之間的天差地別。 比如,醫院大食堂的三樓是不對戴「研究生牌」的她們開放的。多特說,食堂的一二樓吃一頓,一般要花20塊。但聽說在食堂三樓,正式職工吃飯幾乎是不花什麼錢的。正職員工可以去一二樓,但她們想偷溜也上不去。 還有,每次想去值班房休息時,多特會陷入「身份認同危機」。醫院的值班房是按醫生與護士分的,如果多特去醫生值班房呢,一旦床位告急,就會有男醫生呵斥她,「你不是本院的醫生」。可要去護士值班房呢,護士也會以「你不是本院護士」趕她出去。她現在學聰明了,一聲不吭溜進護士值班房,只要不說話就發現不了。 由於自己與正職員工的身份差異,一旦多特在工作中需要向他們彙報,她就會陷入極度內耗的狀態。每次值夜班時,當她遇到一個自己處理不了的狀況,她必須要跟上級溝通時,她都要斟酌5-15分鐘再打這通電話。 她需要再三確認這個病人的情況是否真的緊急,有關這個病人的情況她是否全部了解清楚,她還要考慮說每句話的語氣、語調。通常情況是,她說,「看這個病人實在情況緊急,然後我再小心翼翼地拿起電話來」。 AI生成圖片 但不管多麼謹慎,她仍然需要承擔風險,即會不會碰到一個有「起床氣」的上級醫生。如果碰到了,多特說,對方就會劈頭蓋臉地罵過來。丁香醫生在2022年對規培醫生的調查中,只有2.6%的規培醫生,覺得自己在醫院感受到被尊重。 我之前試圖以自己在媒體做實習生的經歷,來理解多特所遭遇的一切。實習階段的我,不被看作一個獨立的工作個體。多特也沒有獨立的工號與正職身份,所有行為的落款人與負責人均是帶教老師。由於規培生需要跳去不同的科室之間工作,即輪科,所以她的帶教老師可能是她的研究生導師,也可能不是。 每個工作日,多特都會在醫院那台老舊、笨重的電腦上敲病歷。多的話,有十五六本、少則五六本,這幾乎要花去她一整個下午的時間。但她沒有權利在任何一本病歷上署名,可只有署了名,你才能在醫院的系統里查出這是你的工作量。 多特跟我調侃說,她們做的都是「無用的幽靈工作」。 AI生成圖片 我是後來才發現,多特與實習階段的我,所面臨的困境是無法等同的。研究生導師在多特能否順利完成畢業論文、能否順利畢業上,發揮著關鍵作用。我有選擇去或留的權利,但多特是沒有選擇權的。 甚至哪怕只是想請假,業內醫生羅志華在新京報發表的一篇名為《假都不敢請,醫院規培生為啥這麼難》的評論文章中說,「規培生假都不敢請、請假也不會批、批了也沒有用。即便請假獲批,但病歷不能落下,查房不能省,請假獲批也就等於沒批」。多特所在的醫院,一旦請一周以上的長假,通常就意味著「延畢」。 研究生導師與規培生,與其說是師生關係,不如說更像是師徒關係。多特在跟我交流中,也會脫口而出「師姐」、「大師兄」這樣的詞語。相比其他行業,醫學中有太多需要用經驗把握的東西。在醫院內部,「醫生越老會越吃香」是個共識。通常來說,一個醫生的經驗越豐富,就能在醫院的體系里爬到越高。 在醫學行,多特說,幾乎沒有一個人會覺得自己如此有天賦,完全不靠前人的經驗。由於面對的是人命,一旦出現醫療事故,後果會非常嚴重。 在這種情況下,導師與規培生的關係就變得更微妙了。一方面,規培生需要討好導師,以期換取更多的經驗,導師也有培養徒弟的需求。但另一方面,導師需要隨時警惕翅膀變硬的徒弟,會不會有天爬到自己的頭上。多特說,「教會徒弟,餓死師傅」,幾乎是所有老醫生不得不警惕的一點。 對同科室的規培生來說,他們存在微妙的競爭關係。而導師是經驗與資源的提供者,這樣一來,他對規培生的控制也就得到了加強。 多特回憶,跟導師一起聚餐的氛圍很微妙,聚餐前,所有人恐怕都會在心裡斟酌導師應該坐哪個位置,自己應該坐哪兒——如果坐得太遠,導師會不會覺得自己與他疏遠?坐得太近,會不會又有點搶風頭呢? 聚餐時,哪怕再餓,如果導師沒動筷,其他人是不能吃的。吃飯途中,一旦導師想到什麼要說兩句,其他人必須立刻停下筷子,所有人重新把目光聚在他身上。 不想餓肚子的多特,現在學會了一招,那就是抓住導師動筷子到他下次說話的這段時間,抓緊把飯吃完。「要不然,等他一開口說話,飯又吃不著了」,她委屈地說。 最極端的一個例子是,多特說起一樁發生在她學姐身上的事——學姐的導師要求她們科室的人,只能周一、周三洗頭,還規定她們染髮的顏色,以及指甲的長度等。 我問多特,這些規定是工作需求嗎? 多特回答我,跟工作無關,只是導師的個人喜好罷了。 03 格格不入的女性氣質 AI生成圖片 由於多特的女性身份,她感受到的醫院的管控又多了一層。我眼前的她,一頭長髮、聲音脆甜,笑起來有些羞澀。跟她聊天,能感受到她是自然的、熱情的、不遮掩的。 但沒想到,她身上的這些女性氣質,卻經常成為科室調侃的對象。比如, 她那一口脆甜的聲音,會被調侃成「這個女學生怎麼這麼愛撒嬌」。還有,每當需要搬重物時,她也會被以「你太瘦了」為由,被迫站到一旁。 在一次值完24小時班後,她感到身體很強的不適感。她想了很久,鼓足勇氣跑去跟導師請假。但得到的回復卻是一句略帶玩笑的話,「你身體是不是太弱了」?被拒絕之餘,矛盾被成功轉移到了她的身上。 本質上,她進一步說,他們對醫生有一種默認的期待,「他們期待一種更像男性的聲音與體型等」。這種性別期待也充斥在整個醫院,最明顯的一個例子是,多特說,醫院的值班房是按醫生、護士來劃分的,而非按性別,這是默認醫生是男的、護士是女的。那幺女醫生該睡哪兒呢? 多特也能感受到導師在對待她與其他男規培生的微妙區別,她平時雖然很少被罵,但她說,「導師對我的寬容,就像是爸爸對女兒的寬容一樣,他壓根就沒想過女兒會是兒子的競爭對手。最後,他只會把所有遺產都留給兒子」。 多特所在的胸外科,只有一位正職的女醫生。這位女醫生曾對多特寄以厚望,希望她能留下來,這樣科室里就有兩位女醫生了。 AI生成圖片 這位女醫生在科室的生存之道是,讓自己看起來更像是「女漢子」,從髮型、說話到工作方式等。多特也想過變得更「女漢子」一點,但她做不到。做不到是因為,她稱自己是一個「女權主義者」,她拒絕否定身上的女性特質。 她經常能聽到一些對男醫生的誇讚,包括「男性在應付緊急情況下,比女性更冷靜。比如在手術時,病人已經被麻醉了,但突然大出血,這時候男醫生就會更冷靜」。這一句話也通常被用在描述男女的差異上,即男性是更冷靜的,女性是更情緒化的。 但多特覺得這種說法是沒道理的,「面對突發情況時更冷靜,並不是因為他是男醫生,而是因為他經驗更豐富。僅此而已,跟性別無關」。面對「女性的力量沒有男性強」的調侃,她承認,自己的力量確實沒有一些男性強,但不代表女性就比男性的力量差。她說,「這世界存在力量比男性強的女性,也存在力量不如女性的男性」。 但從結果上來看,女醫生受歧視的現象發生在日本,也包括美國等。雖說在國內我無法找到確鑿的證據,但多特的觀察是,男醫生在求職上比女醫生更吃香。她說,甚至在一些看起來不需要男醫生的科室,比如婦產科,她們也會希望招一些男醫生。 多特產生了一種強烈的不公感,她覺得女醫生有太多無法被男醫生取代的優勢。「你能想像當你張開雙腿時,對面站著一個男醫生嗎?」,多特說完,我們尷尬一笑。我確實親身經歷過類似的事,立刻就能回憶出當時尷尬的感覺。 事實上,即便在一些看起來男醫生更擅長的領域,比如做手術,女醫生也可以做得更好。2021年,兩位加拿大醫學博士沃利斯(即Christopher J. D. Wallis)與傑拉斯(Angela Jerath),他們在美國醫學會雜誌(JAMA)發表了一項研究。他們追蹤了超過130例患者,並將患者分成四類——男外科醫生與男性患者,男外科醫生與女性患者,女外科醫生與男性患者,女外科醫生與女性患者。 結果發現,當外科醫生與患者的性別不一致時,術後不良結果的發生率會增加。其中,相比於女外科醫生治療男性患者,男外科醫生治療女性患者的術後不良結果要更多。 AI生成圖片 多特覺得,與各個科室爭搶男醫生的現狀相反,她覺得任何一個科室不能沒有女醫生。「我無法想像一個完全沒有女醫生的科室,你知道嗎?」她說。我腦海中閃過無數個「慶幸自己遇到了一個女醫生」的瞬間,頓時眼泛淚光。 04 本不該被犧牲的那部分 AI生成圖片 稿件發出前,我最後一次聯繫多特,她終於決定要邁出第一步,試試跟學校申請暫停規培。她想給自己一年試試轉行,既然對未來不確定,那就停下來試試看。 當我問多特講述在醫院的遭遇,會不會有些殘忍時,她做了一個哭哭的表情,她說,那是因為她已經決定轉行了,她是半隻腳踏出醫院的人了。 也因此,多特在講述中會有一種「將自己抽離出來看全貌」的感覺。對於她們遇到的困境,她冷靜地告訴我,不該怪到任何個人或任一方頭上。「哪怕在某個瞬間,你很想把氣撒到誰的身上,但你知道這是不對的」,她說。 多特想,能怪哪一個醫生嗎?進入醫院後,她放下了之前對醫生的光環,「這就是一個普通的職業而已」,她說。入行前,她期盼自己成為一個好醫生,一個耐心對待所有病人與學生的好醫生。但她現在越來越懷疑,爬到那個位置的她,是否會變成一個當年自己討厭的醫生? AI生成圖片 醫療行業常提到的一個口號是「醫教研」,即臨床醫療排第一,教學工作排第二,最後才是搞科研。但據一些業內醫生透露,實際上,科研是排第一,醫學排第二,最後才是教學。原因很簡單,前兩者與醫生的升職加薪直接相關,而搞教學沒法獲得這些。 同時,由於規培生是附屬於帶教老師的,一旦規培生在平時工作中出了什麼差錯,帶教老師也要為此負責。久而久之,帶教老師寧可丟一些無關緊要的工作給規培生。 多特也想過,能怪哪一家醫院把她們當勞動力用嗎?她理解醫院作為一個高效運轉的機器,必須依賴像她們這樣沒什麼經驗的「勞動力」去完成一些工作。 至於待遇問題,公立醫院的資產負債是個不爭的事實,據人民日報健康客戶端,梳理歷年《中國衛生健康統計年鑒》,自2009年至今,公立醫院負債總額不斷增長。2009年我國政府辦醫院負債總額3687.28億元,2021年政府辦醫院負債總額增至19150.69億元。 多特回憶,自己到醫院規培的近一年時間內,她每月的800塊生活補助就曾停發過大半年。 「難道要去質疑病人想花更少的錢看病嘛?」,多特更覺得他們沒有錯。她說,「看起來所有人都沒錯,所有人都獲得了一些東西,而我們只是被犧牲的那部分而已」。 但在國內,並非沒有地方踐行良好的規培制度。三聯在採訪一名南部省會知名三甲醫院參與規培生教學的醫生時,對方介紹了他們的規培制度。 我從中歸納了幾大要點,一是規培基地的管理者對教學的重視,比如醫生從事教學工作的收入,等同於相同時長臨床工作的三倍;二是為了提高規培生待遇,醫院有額外補助,算下來,研究生一年級的規培生每月至少有5千元。年級越往上,收入還會增長,以及保證他們一周有一天的休息等。 2022年8月,北京大學人民醫院宣布全面實施臨床學生或學員(包括規培生)的基本獎和績效獎同崗同酬制度。換句話說,是把規培生當自己人。 AI生成圖片 雖然沒有具體的數據,但據多特說,之後北京與上海的多家醫院也都開始了這項「同崗同酬」制度。我事後找到了一些規培醫生求證,他們拿到的工資跟其他正職醫生是差不多的,且身邊人都覺得這是個好政策。 寫到最後,我不斷地想到多特說的那句「我們只是被犧牲的那部分」。但她們本不該成為被犧牲的那部分,沒有人理應成為被犧牲的那部分。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她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