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去一年多来,各地医院的产科陆续传出被关停或合并的消息。与之对应的是,2023年国内出生人口902万,和2016年放开二胎后的生育高峰相比,产科分娩量少了八百多万。 2月28日,知名妇产科专家段涛公开呼吁,“救救产科!你们担心的是生娃的人少了,我担心的是产科学科的塌方。”一时间,网友开始辩论起到底是产科,还是重压下的年轻人更需要被拯救? 喧嚣声中,作为一个最早感知到出生率变化的行业,有一批人已经被轻轻拨转了方向。 基层产科静悄悄 事情发生前总有预兆,王晴早有察觉,也做了一定心理准备。但春节后返岗,听到科室主任宣布,医院产科即将停止服务,那一瞬间,她还是觉得,“非常受不了”。 王晴27岁,是某一线城市一家二级综合性医院的产科护士,已经工作了8年。消息公布后,同事们起初还开玩笑,“我们医院的出生证明以后都是限量版了。”但很快,孕妇建档工作停止,之前订购的、药厂还没来得及发货的产科用药都陆续退了,再后来,护士长说剖宫产包,还有其他无菌包都不用再消毒了。王晴意识到,“我真的见证了(我们医院)产科即将落幕的历史时刻。” 幕布当然不是在瞬间落下的。大约是一年多前,产科的工作已经很不饱和,她开始兼任部分内科的工作,给老人拿降压药、输液。2023年的最后几个月,产科每月的接生数量跌至个位数,到今年2月,产科宣布关闭前,“我们只接生了一个,然后就没有了。” 在广西东南部某乡镇卫生院,助产士梁丽娜“今年还没有开张”。过去15年,她一直在这里的产科工作,同时管理医院的接生登记本。她清晰地看到登记本上的名单越缩越短,“以前每个月最低都能有30多个产妇,能保证至少每一天都有一个新生儿。”后来这个频率变成几天,几星期,甚至几个月。 如今妇产科唯一还算热闹的时段是早上,偶尔有人来做检查,“到下午基本上没有什么人过来了,整个医院都是静悄悄的。” 临近几个乡镇医院的情况也算不上好。医护人员有时在一起开会,交换各自的信息,梁丽娜知道隔壁市另一个镇上的卫生院前两年已经停止接生工作,只保留了妇科和孕检。还有相邻的一个镇卫生院,因为配备了麻醉师,能开展剖腹产手术,周围几个镇上的居民都愿意过去生产,“最高峰一个月都有一百多个,去年开始直接跌到一个月三四十,今年到目前才十个左右。” 梁丽娜工作的卫生院不大,只分三个科室,综合科、妇产科和中医科。她估计,再过一段时间,妇产科就要和中医科合并了,“还没有正式通知,不过我们主任都在讨论了,也没有必要单独保留产科。” 过去几年,类似的情况在全国多个医院的产科重复上演。《中国卫生健康统计年鉴》数据显示,2019年到2021年,国内妇产(科)医院数量减少了16家。2023年9月以来,公开宣布暂停或合并产科业务的医院数量,至少有9家。 这些医疗机构绝大部分是二级综合性医院和一级基层医院、卫生院。上海市第一妇婴保健院教授段涛说,在出生率不断下跌的情况下,目前最受影响的也确实是一二级医院,“三甲医院毕竟有好的医生资源,还是能吸引大多数病人。” 即便是三级头部医院,依旧能感受到危机。段涛说,2016年二胎刚开放时,上海第一妇婴保健院全年分娩量达3.4万。上海第一妇婴保健院被称为上海的“大摇篮”,分娩量连续8年位居上海第一,“现在一年差不多2万5(例),上海过去一年新生人口20万,现在连10万不到,我们这个分娩量已经占了四分之一。所以我们下降这一点,其他医院受影响的肯定会更大。” 前段时间,段涛和浦东新区的产科主任开会,大家的讨论重点是“产科转型”。他记得一位有二十多年工作经验的产科主任发言,说自己所在的综合性医院要重新装修,一向不满意产科的院长趁机关闭了整个科室。那位主任哽咽了。段涛也很无奈,“他们干这一行干了十几年,花了多少时间精力,转行又转去哪呢?” 开完会没多久,段涛写下了那篇“救救产科”的长文:“如果再不改变现状……产科整个学科可能真的就会出现塌方了。” 网络图片 从高峰滑落 段涛还记得产科巅峰的时期。2016年全面二胎政策开放,那年全国新生人口1786万。段涛所在的上海第一妇婴保健院有90多名产科医生,一天得接生近100个孩子,还得查房、写报告、病历。当时医院里有个说法叫“闭经指数”,指的是年轻医生在各科间轮岗,每次轮到产科,忙得月经都不来了,到了妇科又好了。 在另一座一线城市,产科护士王晴毕业时正好是2016年,和其他医护一样,她印象最深的是产科的楼道,“因为生孩子的太多了,楼道里都塞满了病床。”每天夜班更是像打仗一样,“我们科有两个产床,经常是我们在里边接生,待产室里还躺着好几个已经阵痛、准备生产的孕妇,一晚上可能就要出来五六个孩子。” 全面两孩政策实施前,不少数据机构预测,和过去相比,开放后第一年新增的出生人口至少超过200万,且未来几年出生人口将保持增长态势。 2016年最终只比2015年增加了131万新生人口。但那时大部分医院产科床位已经处于紧缺状态,为了迎接全面二胎,解决“建档难”和“一床难求”的问题,2016年下半年,原国家卫计委要求,在县级医院新增产科床位8.9万张,三级医院可以将特需病房调整成普通病房增加床位,同时争取在“十三五”时期,增加产科医生和助产士14万名。 2016年10月29日,在襄阳市第一人民医院产科,家长们推着婴儿车排起长队,等候护士给新生儿做护理。 高峰没能持续太久。“2017年开始,每年的分娩量都在下降,那个时候我们已经能感受到变化,”段涛说,“但影响是有延迟效应的,下降到一定程度,去年就900多万,后续的负面效应都集中凸显出来了。” 王晴和梁丽娜都清楚地记得,自己所在医院的分娩量从2017年底开始有下滑趋势,当时主要因为原国家卫计委从2017年7月开始,陆续在各个城市推行《孕产妇妊娠风险评估与管理工作规范》。 二胎开放后,多家医院反馈,高龄产妇比例上升至20%,而过去这一数据在10%左右。《工作规范》按风险严重程度,由低到高以“绿、黄、橙、红、紫”5种颜色对孕妇进行分级。王晴说,她所在的二级医院之后都不能接诊橙色级别以上的孕妇,“当时就分流了一波人。” 致命一击来自出生率的持续下降。梁丽娜回忆,大约从2021年开始,她所在的乡镇医院肉眼可见地空了。这一年国家开放三胎,但新增人口从2020年的1200万,跌至1062万。梁丽娜所在的乡镇离市区大约十几公里,不算远,且交通发达,产科床位不那么紧张后,很多人会选择开车到十几公里的市区生孩子,“求的就是一个安全。” 武汉大学社会学院博士生李岩2022年曾经到湖北省两个乡镇卫生院进行调研。据他统计,一个乡镇一年仅有200左右新生儿,“新生儿的数量从根本上决定了产科的发展空间。”他在一篇文章中指出,乡镇卫生院妇产科变得静悄悄是资源集中与利用的表现,是正常的市场行为下的优胜劣汰,在全国普遍低生育、人口仍然向城市集中的背景下,需要对乡镇、村庄的各种资源进行整合。 但他也写道,“资源整合或者被砍掉之后应该怎么办?没有补充力量进入,农村女性想要看妇科病、想要做产科手术只能去县城,结果是‘看病越来越难也越来越贵’,这与我国长期坚持的医改方向与目标是相矛盾的。” 段涛也提出,“中国人口的出生数量有一半以上是在县级及以下医院的,产科的就医半径还比较短,不像看肿瘤做试管婴儿,可以全国跑。特别是孕程后期,她们每一到两周就要做产检,你不能让全县城的孕妇都从乡镇跑到县里生孩子,医疗的可及性就没了。” “产科以前那么忙是不正常的,产妇都睡走廊了。”但如今时不时传来的关停消息,同样让段涛感到忧心。 2017年8月5日,一名小女孩和她即将生二胎的妈妈。 被“嫌弃”的产科 梁丽娜从去年开始就没有领过绩效了。身边很多同事都在考虑下班后做点副业。“有同事出去摆摊卖东西,我们很多护士就找点手工活,弄一些塑料珠花,能在家里做,每个月多几百块钱。” 她也问过家楼下制衣厂的老板,自己能不能干一份兼职,但被拒绝了。老板担心她在医院经常值夜班,遇上工厂赶货,也抽不出时间来帮忙。 过去生孩子的人多,医护人员能拿到的绩效也高,当时梁丽娜一个月工资能有6000多元,在乡镇是个不错的水平。她有编制,现在每个月工资还能维持在3000元左右,但“我们医院的合同工每个月才1500,还要租房、吃饭,他们也觉得做得没有什么意义。” 过去半年,她所在的产科已经有三位医护人员离职。 在她的观察里,妇产科一向不是医院的发展重点。她所在的乡镇级别医院自然分娩的医疗费是230元,“我们一个产包进货价是九十块钱,包括棉签、一次性垫布之类的,还有一个接生包,就是产钳、剪刀,用一次折旧价算几十块钱,再加上人工,就剩100块钱。”加上整个孕期要收取的各类产检费用,梁丽娜说,医院接待一个孕妇,大概盈利1000多元。 中山大学附属第三医院妇产科教授李小毛在接受《第一财经》采访时说,如果产科月分娩量无法达到50个,就难以覆盖整个科室正常的运营成本。超过100个,科室的运作才处于良好状态。 出生率下降后,产科的运营压力首先暴露出来。段涛说,在所有科室里,产科收费是偏低的,顺产费用通常是几百到一千元,剖宫产稍高,能达到两三千元。“但维持产科的成本又是很高的,其他科室晚上可以少点人,产科24小时都要有人,很多产妇都是晚上发动,产房医生、麻醉医生、助产士、护士,一天三班倒,最起码得有几十号人。” 而对于三级医院来说,还有另一重压力。2019年,国家卫健委启动三级公立医院绩效考核工作,鼓励大医院提高服务质量和效率,其中两个最重要的指标是CMI指数(医院收治病例的疑难危重度),和四级手术(最高级别)。 段涛认为矛盾的地方在于,产科的原则是保障母婴安全,把母婴并发症和死亡率降到最低水平,“所以产科做得好的时候更多的是顺产,预防工作做好了,就没有各种并发症,CMI指数很低很低,更不要提四级手术。要医院指标好看,那遭殃的就是产妇。” 段涛感叹,“医学的学科不像养猪,你能在一个比较短的周期很快做决定,成本不需要那么高。但你要培养一个好的医生要花多少年?十几年吧。现在出生率又越来越低,产科不挣钱,能获得的投入会越来越少,医生的机会也少,没有人愿意做产科,以后产妇有个突发情况,谁去做手术?” 他担心未来有一天,产科也会重复儿科那样的命运。“少子化这是个大趋势,但如果什么都不做,产科可能就直接自由落体往坑里掉了。” 3月27日,国家卫健委发布《关于加强助产服务管理的通知》,强调公立医疗机构要承担产科服务兜底责任。其中还提到,要努力使综合性医院产科医师的薪酬水平不低于医院医师平均水平,严禁向产科医务人员下达创收指标。 在段涛看来,这是一个积极信号,“但我们希望看到的是真正的落地,医院每天都要算账的,政策到了下面能落实多少?” 段涛的微博图片来源网络 另寻出路 王晴如今大部分时候都在内科工作,一个月前,医院已经正式发出公告,“停止助产技术服务与产前筛查技术服务项目”,之前已经建档的产妇将陆续分流到周边其他医院。王晴说,后续医院应该就要处理婴儿床、改造病房,产科的帷幕要彻底落下了。 内科的工作很饱和,病人从来没有断过,她发现许多老人用不了两三个月,还会再来住院,“人多了都住不上。”看起来,她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有失业危机了,毕竟人们可以不生育,却无法避免衰老。但也说不好,她犹豫了下,8年前她刚进入产科时,也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失业,“那个时候我就觉得,每个人都会面临生孩子这个问题。” 她感慨,“以前做产科,现在干内科,这不就是一个从新生走向死亡的过程吗?”唯一值得高兴的是,她的收入可以涨回来了,去年分娩量最低的时候,她一个月的收入只有2000多元。 梁丽娜能理解如今年轻人不愿生育的想法。她36岁,有两个孩子,婆婆有时还会催她再生一个。她说如果三胎开放时间早六七年,自己肯定考虑生,“那时候才三十出头,家里也还有点积蓄,父母也不算很老。”但现在经济压力大,养两个孩子已经很累,“折腾不起,打死都不会生。” 梁丽娜喜欢助产士这份工作,“我想着可以干一辈子,而且看着新生儿出生,感觉真的是挺伟大的。”每次婴儿哇一声哭出来,就是梁丽娜工作中最有成就感的时刻。她叹气,“真的从来没有想过妇产科会沦落到这种地步的。” 2024年2月10日,浙江省舟山医院产科分娩室迎来龙年第一个“龙宝宝”出生。图为一名医务人员正在为“龙宝宝”敲脚印。 一些年轻的医学生在挣扎。浙江某医学院,一位妇产科专硕研究生入学时就规划好,毕业后就回家乡镇上的医院当一名产科医生,压力不大又安稳。然而两年后,2023年6月,父母告诉她,镇上卫生院的产科被取消了。 内蒙古一位助产专业的学生说,刚上大学时,所有人都跟她强调助产士稀缺,她因此放弃转换到检验专业,如今即将毕业,“结果我现在找不到工作。”今年3月,教育部将护理学、助产学调整为国家控制布点专业,除了涉及国家安全等特殊专业,被列入国控专业的通常是市场需求量已经饱和的专业。 31岁的赵慧子郁闷了好一段时间,她在某二线城市的医科大学读产科博士。2023下半年开始,她发现学校附属医院的产科病人越来越少,病床经常住不满。但年初她决定读博时,产科的情况还不是这样的,“没想到之后我可能要失业了。” 赵慧子最近在搜集一些大型医院的产科招聘信息,希望尽早做好准备,“从招聘人数上看,这几年一直是缩减的。我家乡有些医院,以前可能一年招两三个,现在基本都不会招了,对学历的要求也高了,以前本科生就可以,现在要研究生博士。” 她承认自己有些迷茫,就像乘坐的邮轮已经开到了大海中央,没办法中途跳下去了。她只能鼓励自己积极起来,“我读博也还有机会转成科研岗,还有一些师兄去到专科院校当老师,还有医药生物公司,医学翻译。”她把可能性一一列出来。 最后,她只能安慰自己,“我们学校还不错,已经毕业的师兄师姐都还找到了工作,应该不会那么糟糕。”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极昼工作室
第一个故事:2005年5月27日的一起庭审中,内蒙古赤峰法院宣布: 消费者王小华在购买并服用了翁牛特旗医药公司销售的龙胆泻肝丸后,导致患有“慢性肾衰、慢性间质性肾炎、肾性贫血”,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判原告王小华胜诉,翁牛特旗医药公司向王小华赔偿3.9304万元。 距离王小华将翁牛特旗医药公司告上法庭,仅过去一个月。 第二个故事:2012年6月1日的一起庭审中,台湾最高法院宣布: 因服用台湾科达制药公司生产的龙胆泻肝汤导致尿毒症,中医师王韵凯获赔1500万元新台币,当时约等于人民币320万元。 作为一名笃信中医药的中医师,王韵凯不但经常给患者开龙胆泻肝汤,自己也坚持长期服用,然而在一天突然晕倒并被送到医院之后,王韵凯才得知,年纪轻轻的自己患上了可怕的尿毒症,而导致尿毒症的罪魁祸首,正是他非常信赖的龙胆泻肝汤。 为了捍卫自己的权利,也为了让自己在肾脏衰竭之后还能维系生活,王韵凯委托律师,将大名鼎鼎的科达制药告上了法庭。 拥有32年历史的科达制药,是台湾中医药界举足轻重的龙头企业之一,想要撼动这样的企业,岂是王韵凯这样的小人物可以轻易做到的? 果然,在王韵凯及其律师的前三次起诉中,每一次都被法院直接驳回,理由是:科达制药生产的龙胆泻肝汤获得了台湾卫生署的许可,且王韵凯一方提供的药品检验“可信性存疑”。 在前三次上诉均被驳回后,坚持不懈的王韵凯继续上诉,终于在第四次上诉后,法院受理了案件。 但即便如此,整个诉讼过程对于王韵凯和他的律师都无比艰难,不但台湾的媒体在报道中偏袒科达制药,而坚持上诉的王韵凯方,也被指责为“导致台湾人民不敢吃中药”,甚至连当初为王韵凯进行药品检验的医院,也因为被指责“影响中医名声”,而不得不向台湾民众鞠躬道歉。 用王韵凯律师的话说:“这是一场小虾米与大鲸鱼的博弈。” 不过,他们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在经历了无数的上诉、驳回、一审胜诉、科达制药不服、再上诉,以及庭外数不清的威胁、利诱、公关之后,这场长达十年的诉讼,终于以王韵凯胜诉而告终。 上面两个故事,是拥有共同文化背景的海峡两岸,唯二因服用龙胆泻肝丸(汤)导致肾衰竭的受害者,起诉商家且获胜的案例。 时间回到2004年2月22日下午,28名因服用龙胆泻肝丸导致肾衰竭的患者聚集到了北京炜衡律师事务所,准备集体起诉将药物卖给他们同仁堂。 距离春节已过去整整一个月,春寒料峭却挡不住她们维护权益的决心。 这不是全国所有的受害者,却是所有因服用龙胆泻肝丸导致肾衰竭的患者中,最需要帮助的20几个人。 在服用同仁堂生产的龙胆泻肝丸患上尿毒症之后,47岁的吴淑敏因为肾脏衰竭虚弱到无法通过工作维持生计,彼时的她,已经为治病欠下了10多万元的债,2004年的十多万,无疑是一笔巨款。 另一位年近50的傅女士,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我的饮食起居都无法自理,要让丈夫甚至孩子来照顾。我成了一个废人。” 为了治疗尿毒症,傅女士已花费了近20万元的治疗费。这对经济状况本就紧张,还失去了工作能力的傅女士来说,是足以压垮整个家庭的沉重负担。 46岁的王春华及其他20几位受害者与她们情况类似,为此,炜衡律师事务所的律师近乎义务地为她们代理官司。 她们实在太需要帮助了,而她们更需要的是,赢得这场她们理应该赢下的官司,获得她们本应该获取的赔偿。 其实,她们并不是刚刚才患上尿毒症,但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们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患上这种可怕的肾脏疾病。 2003年2月,新华社记者朱玉发表了《龙胆泻肝丸是清火良药还是“致病”根源?》系列报道,堪称石破天惊,在很短的时间里,国内大量的尿毒症患者意识到——自己原来是龙胆泻肝丸的受害者。 据新华社报道,当时全国有200多家药厂生产龙胆泻肝丸,致病人数达十几万之巨。 龙胆泻肝丸是一种由多种中药材组方而成的著名中成药,其中一种叫做关木通的成分含有大量的马兜铃酸。 早在上个世纪,国外的科研机构就发现,马兜铃酸具有极强的肾毒性,长期服用会对肾脏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且由于马兜铃酸难以被人体所代谢,其在人体中的日积月累,即便是少量长期的服用方式,也会对人体产生巨大的伤害。 1992年,比利时的一些妇女,因服用从香港进口的减肥中药导致肾衰竭,该减肥药中含防己和厚朴,这一案例,引起了国际医学界的关注。 1993年,比利时布鲁塞尔自由大学发表论文,认为这些发生肾脏纤维化的案例,都与服用中药有关。研究发现,致病的罪魁祸首是这些中药中的马兜铃酸。 1999年,英国在发现两例因治疗湿疹而服用含马兜铃酸中药引起的肾衰竭病例后,宣布禁止使用和销售马兜铃属植物的药物和膳食补充剂。 2000年,美国FDA宣布禁止含马兜铃酸的草药及制品输入美国,多达70余种中药材被列入黑名单。 “马兜铃酸肾病”一词,名扬海外。 然而,无论国际医学界对含马兜铃酸药物的态度如何,直到新华社这篇报道发布之前,绝大多数中国人对这类可怕中药的毒副作用,依然知之甚少。 尽管那时国内因马兜铃酸导致肾病的患者早已屡见不鲜,但因为没有媒体的报道,患者们并不清楚自己患病的真正原因,直到报道发表,他们才意识到,原来导致自己患上尿毒症的元凶,正是之前从未怀疑过的“清火良药”龙胆泻肝丸。 而国内生产龙胆泻肝丸的龙头企业,正是拥有三百年历史老字号中药企业,同仁堂。 在新华社报道发表后不久,2003年4月,国家药监局发表了《关于取消关木通药用标准的通知》,宣布取消含马兜铃酸的药材关木通的药用资格,用木通科木通替换关木通。 而从全国各地聚集到北京提出上诉的这二十多位肾衰竭患者,服用的正是由同仁堂生产的龙胆泻肝丸。 同样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然而结果是,她们的上诉,以被法院驳回而告终。 对此,同仁堂的回应是,他们生产的龙胆泻肝丸是严格按照药典配方,并根据药品管理法的规定上报审批、生产和销售的产品。 同仁堂宣传部负责人金永年说:“我们认为,企业严格按照法律进行生产经营,不应为此承担法律责任。”“药品都有可能对人体造成不良反应,但只要遵医嘱适时适量地服用,不会对身体造成过大伤害。具体就龙胆泻肝丸而言也是如此。” 金永年还说:“同仁堂早于2000年就向有关监管部门报告了马兜铃酸可能导致肾病的情况,并于2001年下半年向国家有关部门提出申请,要求用不含马兜铃酸成分的木通代替关木通。” 既然同仁堂早已知道含有马兜铃酸的关木通可能导致肾病,为什么不立刻下架并召回已销售的龙胆泻肝丸? 为什么不在后续销售的产品说明书中,标注龙胆泻肝丸具有的毒副作用? 为什么不通过媒体,公开提示购买过龙胆泻肝丸的所有消费者谨慎服用、入院检查? 我们不知道。 时间来到2024年,吴淑敏、傅女士和王春华们早已杳无音讯、生死未卜,而类似的悲剧,还会上演吗?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老爸讲科学
现在为了阻挡电瓶车的石墩子无处不在,这也影响到了轮椅使用者的正常出行。遇到这些障碍,你会怎么做呢?是绕道而行,还是寻求他人帮助越过障碍,还是想办法根除障碍,或者其他情况? 面对障碍,具有丰富轮椅出行经验的社群伙伴钓者对于如何处理出行障碍也具有相当多的实践经历。本篇推文中,钓者就向我们分享了他的两个案例。 2月11日大年初二上午,我和几位朋友相约去位于江宁百家湖游玩,游玩结束去地铁站上盖的景枫中心吃饭。可是走到景枫中心1号门附近时傻掉了,慢车道和人行道连接处原本就存在的无障碍通道被四个大圆石墩挡住了,轮椅无法上去。 这时有几个好心的路人小伙子试图帮我们把石墩移开,但石墩太重了根本移不动。他们征求了我们的意见,然后把我们一一抬上了人行道。 ▲好心路人帮忙搬石墩,但是石墩太重搬不动 进了景枫后我们就来到游客中心投诉,中心工作人员答复我说这是江宁城管放置的,她们随即联系城管部门,转达了我的诉求,城管答应马上就来处理。 我还不放心,怕城管敷衍我,就请她们把城管的电话号码给我,我直接打电话跟江宁开发区城管说:请你们马上就来,我在这里等你们。 两分钟后城管就过来了,承认他们这事做的不对,马上就处理,很快圆石墩就被他们移开了。 ▲图左为两个城管用绳子拉石墩,试图将石墩从无障碍通道处移开 ;图右是石墩被移开后的无障碍通道 类似的经历在19年国庆前夕也发生过。 当时我路过水游城(夫子庙附近的一个大型商城),人行道的盲道和轮椅坡道被一个大花坛挡住了,我下不来。 我随即进商城,找到客服中心,要求他们找人来将花坛移开。保安队长来了后和我说花坛是交警队安放的,目的在于阻止自行车电动车上人行道。听了保安队长这话,我直言不讳地对他说:你撒谎,交警不可能这样放,自行车电动车从旁边的台阶一拎就上来了,根本挡不住,挡的是盲人及轮椅! 保安队长又说,我们来扶你下去,我拒绝了他的提议并说到:刚才路人就要扶我下去,我谢谢他们,就是要找你们移开花坛。 于是他们(保安)便把我扔那儿不管了。 我随即又进了商城,再次找到客服中心,说明这事今天必须解决,请他们给我找经理来处理。 经理来了之后,我和他谈了无障碍的重要性。经理随即打电话喊来了保安队长,让他带领几个人立即将花坛移开,打开无障碍通道。这件事情圆满解决。 ▲图左为两个工作人员正在移动挡住无障碍通道的花坛 ;图右为石墩被移开后的样子,盲道不再被遮挡。 在这两件事上,我的体会是:平时我们在出行的过程中遇到无障碍的场所变成了有障碍的现象,咱们不要绕着走,可以当即就投诉,向他们宣传无障碍法的精神和有关条文,并要求他们立即整改。 投诉的人多了,上面才会重视,有关部门才了解相关法律精神和我们的需求(其实也是全社会的需求),无障碍道路才会越来越畅通,无障碍的环境才会越来越好。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奇途无障碍
有一年我去某地办事,飞机延误,到目的地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了,连忙打车直奔法院,差不多四点四十前后,可算到了,说进门找法官。诶,保安说要下班了,不安检了,改天再来。 我说,一来没到五点,不是强求法官加班,二来眼前就是律师通道,说明你们平时对律师也不安检。 不知道是因为保安觉得我说话声音大了点,还是我戴着墨镜、口罩,看着不像好人。保安忽然喊旁边房间的人,让对方报警,说大厅有人扰乱秩序。我说,你这就报警,那不如让分局给你们排个人,天天就坐在门房,要不然一天八百回报警,累着片警可怎么办。 旁边的人还比较理智,出来问了问情况,知道我只是来交材料,就说法院确实不让进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到五点就不让进了),但可以把材料给他,帮忙转交。我说,你看,就这么点事,至于吗?刚才那个保安又不干了,指着我说,你再说一遍,同时,执法记录仪也举上了。 还是旁边那个比较理智的人,说算了算了,他今天有事,你赶紧走就行了。我想着也不至于为这点事掰扯,就走了。 可走了是走了,心里肯定还是不舒服。这点事,如果是我报警,大概率会被认定为谎报吧。但公家人报警(如果他真报的话),片警肯定会来,被带走的肯定是我,大概率,保安都不需要跟着去做笔录,被耽误时间的只有我。即便,最终认定我不存在违法行为,保安这报警跟玩一样,也不会有什么后果。 还有执法记录仪这个东西。他都快怼到我脸上了,也许是想把我脸上有几颗青春痘都要准确地拍下来吧。可换过来,我拿手机也怼他脸上,结果会怎么样? 不敢想。 今天在微博上看到朱孝顶律师被带走了。大概情况就是朱律师用手机拍摄他认为存在违法行为的工作人员。对方让他删,他不同意,于是,报警,带走。 想当年,北海案时朱明勇律师与对方互拍,双方都比较克制,现场照片还被刊发在媒体上,一时风行。 网络图片 但最近这些年。多次听说,因为拍工作人员,被投诉侵犯隐私或肖像权的;因为拍工作人员,被指斥妨碍公务执法的;更有甚者,还有说寻衅滋事的。 这个事情就非常诡吊。 大领导们每每高调宣传:工作人员要习惯在“镜头”下执法;阳光是最好的杀毒剂;努力、持续、全面、深入、进一步、创造一切条件…公开。 可真要去拿手机拍一下。那就是个事儿。 迟夙生律师在开庭前拍照取证,手机被扣了,人也有段时间不让走(参《中国的哪条”相关程序“允许警察见证法官私拿律师手机?》)。 红星新闻报道万淼淼律师只是被怀疑“偷拍”,手机被扣,人也被留置了一段时间(参《律师阅卷时遭羁押!法院院长当面致歉,分管院领导等停职检查》)。 这些都是被新闻媒体曝光的,而那些没曝光的呢? 比如,法律规定,工作人员接受律师提交的材料,要出具回执。但我做了16年律师,就没遇到一个给我回执的(别拿立案开反驳我,这个法条谈的就不仅仅是立案,而是后续程序中收材料也要出回执)。而且,还真发生过我当面把材料给他,事后就找不到,还不承认见过材料。好在都是复印件,没太大影响。 但有一次,我想固定交材料的时间,拿出手机来要拍一下。对方不高兴了,叫来法警。法警问,你干嘛呢?我说拍个照片,证明我交材料的时间。法警就要检查我手机。看了照片,确实没有拍到对方的脸,本来法警都觉得没事了,收材料的又说必须把照片删了。我说要么你今天给我出个回执,要么我等开庭交,你别说我没提前交材料。对方说,那你等着吧,转身走了。 有时,我就觉得律师和被关在看守所里的嫌疑人很像。嫌疑人说,我被刑讯逼供了。对方说,你有证据吗?嫌疑人说,我被关着,周围全是你们的人,又不提供看守所的监控,我怎么提供证据?于是,对方就会说,那没有证据证明你说的。 律师也是这样啊。律师说,遇到工作人员违法办案。对方说,你有证据吗?律师说,不让我拍照啊,或者照片被强制删除了啊。于是,对方就会说,那没有证据证明你说的。 而如果你硬钢,像朱孝顶律师这样,就要拍,就不删。那么,大概率,就会被带走。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金宏伟
在每一个短期里,黄金交易者都在以一己之力和各个国家的央行角力;但在更长期的经济规律里,康波周期已经写下了一代人的财富命运。 当消费股基金经理还在面对亘古的“年轻人喝不喝白酒”之问时,金店已经迎来了自己的第一批00后顾客。 作为过去一年为数不多还在大举扩张线下门店的生意,金店的生意的确不错。在德勤2023年奢侈品公司报告里,周大福以超越爱马仕和劳力士的销售额,稳居全球前十。而在另一份《2023中国金饰零售市场洞察》的报告里,18至34岁的年轻人则接棒2013年黄金热潮里的“中国大妈”,成为金饰消费的主力军。 作为一种“顺价格周期”的消费,金饰的需求常常与国际金价的上涨同步。但当国际金价屡创新高,带动国内足金价格3月至今几乎一天一个跳涨,从每克630元逐步逼近每克730元的时候,消费者们逐渐转向观望。 真正的黄金大作手仍然在稳定输出。 4月7日公布的央行数据显示,尽管近期国际金价快速走高,中国央行的增持节奏保持基本稳定,3月末黄金储备7274万盎司,较2月末增加了16万盎司。这是自2022年10月以来,人民银行连续第17个月增持黄金储备,创下增持持续时间之最。 网络图片 然而,随着上周五美国非农数据大超预期,市场对年内降息路径产生怀疑与分歧之后,围绕国际金价的短期博弈正在剧烈升温。 那么,这场从2022年10月开始走向高潮,但早在2018年就埋下伏笔的黄金大周期,究竟走到了哪里? 01 背叛利率的锚 自布雷顿森林体系瓦解、 美元黄金脱钩以来,我们正在经历的是继1971-1980、2002-2011后的第三轮黄金牛市。但是细节层面,这次黄金热又有其特殊之处,它事实上是两个小周期的合二为一。 网络图片 第一阶段,2018年四季度至2020年8月,美联储从正常降息到剧烈放水,驱动了这一轮黄金牛市的起步。 2018年四季度开始,在市场对美联储加息进程已近尾声的猜测中,伦敦金价格开始表现。2019年3月,FOMC会议上美联储暗示年内不会加息,到7月,美联储进行了十年来的首次降息操作,并在随后的9月、10月进行了年内第二、第三次降息。期间,黄金价格从1270美元/盎司快速上行至1530美元/盎司。 12月,美联储表示2020年利率将保持按兵不动,会在1.75%水平维持一段时间,这让黄金价格失去继续上涨的动力。然而,仅仅2个月后,新冠大流行的肆虐蔓延,不仅让美联储维持利率的计划落空,甚至画出了21世纪以来最陡峭的利率下降曲线。 为应对大流行对经济造成的冲击,2020年3月的头两个礼拜,美联储大幅降息150个基点,从1.75%降至0.25%。在美联储降息与避险需求的共同刺激下,伦敦金价格在2020年8月上破2000美元,超越2011年高点创下历史新高。 第二阶段,2020年8月至2022年12月,降息结束,美联储逐渐开启“通胀战士”模式,黄金价格在战争与通胀的阴影下震荡。 进入2020年夏天,人们开始从大流行初期世界末日的恐慌中恢复理性,大部分经济体也在财政政策与疫情防控的积极作用下逐渐复苏,全球GDP增长逐渐回升,走出最低谷。而美联储不会长期维持0利率也成为全球市场的共识。美元指数回升之际,伦敦金价格在整个2021年呈现出震荡下跌的走势。 回调被一场延续至今的热战打断。2022年2月,俄罗斯闪击基辅未遂,在地缘冲突的避险驱动下,黄金短暂回到前高位置。 但美债实际收益率仍然在黄金的定价中,扮演了更为重要的角色——美国经济疫情后的超强复苏,使得2022年3月的通胀数据爆表,8.5%的数字创下40年来的记录。此后,美联储开启了对抗通胀的主线任务,黄金价格在年内7次加息共计425个基点的节奏中节节败退,回吐了前期一半的涨幅。 至此,依然是人们熟悉的模式,收紧的流动性、回落的金价,美债和黄金在天平的两边,称职地扮演自己的角色。但也就是在这一年末,黄金的走势开始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它也不再满足于美元秩序下自己有限的戏份。 网络图片 第三阶段,2023年年初至今,是本轮黄金牛市最特殊的阶段,黄金与美元利率的负相关性出现了历史罕见的背离。 2023年至今,黄金价格与美债实际收益率出现同步的快速上行——在美元利率上涨32个基点的情况下,国际金价也上涨超过20%,打破了以美债实际收益率为核心的黄金分析框架。 而这种背离,在今年以来的行情中更加极致。 一定程度上,市场把今年以来逐渐加速的“黄金热”归结到机构在提前应对此前“美联储年内三次降息”的预期,但就在3月非农数据公布之后,大幅超预期的30.3万新增非农就业,使得降息预期又被扭转。 然而,就在同一天,黄金开盘微跌之后,迅速反弹日内收涨,COMEX黄金价格上涨至2349.10美元/盎司刷新历史纪录。因为降息预期涨上去的黄金,没有因为降息进度的延后而回调,反而攀越了历史高峰。 对冲基金大佬绿光资本创始人大卫·艾因霍恩直言:今年联储可能一次降息的机会都没有[6]。他的后半句则是:“但美联储的政策转变并不会阻碍黄金价格的上涨势头……黄金是我们重要的投资之一……是我们对冲未来可能出现不利局势的一种方式。” 而这也是这一轮“黄金热”发展到今天的一个关键节点:当全球大量的分析师以美债实际收益率的负相关作为黄金的锚时,背离的发生、锚的失效,对黄金投资来说,意味着什么? 02 时代的黄金 今天的投资者对于黄金与美债实际收益率的反向关系习以为常,但是这种简单的负相关并不是黄金价格的全部。 黄金,作为一种极其特殊,对其价值的认可几乎已经刻入人类DNA的金属,既是商品又是投资品还是一般等价物,其价格由短、中、长期三重因素共同决定[2]。 黄金价格短期受避险情绪与投机交易的共同影响。 2019年以来的世界可以说是风平浪静的反面,席卷全球的新冠疫情,美国政府不断触及的债务上限,俄乌战争与中东乱局让“S3赛季”成为越来越多人的担忧。每一次风险事件都在脉冲式地推动黄金上涨。 与此同时,投机交易也在加速黄金价格的冲刺。3月4日,黄金收盘价创历史新高,而正是此时开始,黄金投机性多头头寸快速增加、空头头寸快速减少[3]。历史上,黄金价格每次突破新高后都会延续一段时间的快速上涨,与本轮表现如出一辙。 当然,大佬一般会更直接地说:怕高都是苦命人。 黄金价格中期受商品供需以及流动性的影响。 黄金需求主要分为金饰制造、工业、投资、央行净买入四部分。工业用金占比较低且波动不大,金饰需求虽然占比很高,但是由于其需求相对稳定,近十年仅在2020年出现较大幅度下滑,因此影响黄金价格的主要是投资需求与各国央行的净买入行为。 网络图片 近两年央行净买入激增,但从黄金需求的整体变化上看,显然解释不了这轮黄金牛市,以及更普遍于大宗商品里的贵金属大宗牛市、资源品牛市。 这是一种流动性泛滥的结果。2020年,美联储与美国政府一同,用最激进的财政与货币政策避免了美国经济陷入衰退,但这并非没有代价,暴涨的商品价格与居高不下的通胀,不仅是美国的头号敌人,也让全世界焦头烂额。 伦敦期铜从2020年3月至2022年3月上涨超过1倍,WTI原油从2020年4月至2022年5月更是上涨了惊人的20倍。相比之下,金价的涨幅只能配得上温和二字。 实际上,中期因素常常是驱动一轮黄金牛市的重要支撑,也常常是打破黄金与美债实际收益率负相关的推手。 上一次黄金与美债实际收益率发生背离,出现在上一轮黄金牛市的初期。2002年至2012年的黄金十年中,金价上涨超过5倍,在金融危机爆发导致美元走低前,2005年至2007年,美国实际利率在繁荣中走高,但金价却也同步吹响了牛市的号角——全球大宗商品牛市叠加黄金产量连续下跌推动了金价的走高。 网络图片 影响黄金价格的长期因素,亦即信用对冲,是一个慢变量,它并不是短期价格的主要决定者,但此时此刻正在发生的微妙变化,会在一个更漫长的兑现过程中反应到黄金的定价中。 2018年以来,贸易保护主义再次兴起,全球价值链出现回缩的趋势,地缘政治成了企业选择供应链布局的重要依据[4]。 网络图片 美元体系的心脏同样不平静。美元结算体系的武器化——制裁伊朗、俄罗斯等国家,让过度依赖这种法币不再是一个最好的选择。仅公开报道中,就有巴西、东盟、印度、马来西亚、沙特等国家积极开展多元化贸易结算工具。与此同时,2018年以来美元在全球外汇储备中所占的比例也逐年下降。 根据世界黄金协会2023年的调研,57家受访央行中超过一半的央行五年后会降低美元在总储备中的比例,新兴经济体降低美元储备的意愿尤其强烈。62%的受访央行表示未来5年将提高黄金在总储备中的占比,而2022年这一数字只有42%[1]。 而非农数据之下的再通胀幽灵,让所有法币未来的购买力显得可疑,留给各国央行的选项也就不剩下多少,黄金正是其中最显然的那个。2022年,各国央行净买入黄金相较2021年翻倍有余,强劲的净买入持续至今,贡献了黄金需求的最大边际变化。 当短中长期因素交汇在金价的走势上时,未必是黄金的时代,却一定是时代的黄金。 03 与命运对冲 周期天王周金涛用他最经典的康波视角总结过黄金的投资:黄金的走势可以看作经济增长的反面,以长波衰退期为起点,黄金资产将步入长期牛市,并且在萧条期的5-10年的超级行情中获取显著的超额收益。 在这种基于超长康波周期的持有视角下,ALL IN梭哈黄金对于普通人来说并不是个好主意。事实上,从期货与期权的持仓情况看,目前黄金做多交易已经达到新冠以来的最拥挤水平,后续随着多头止盈与空头的停止入场,可能出现“多杀多”式的下跌。 黄金从来也不是一个博弈短期波动的好品种。黄金整体波动性略低于沪深300,但是由于黄金受宏观经济影响会多年连续向下波动,因此高点买入黄金的回本周期并不短,比如2013年跟风买入黄金的投资者,解套要到7年以后。 另一方面,黄金短期博弈的参与者面对着一个几乎无所不能的强大对手盘。除去专业资管机构外,黄金市场上的另一大买家是各国央行。2023年,央行净买入黄金超过1000吨,已经成为仅次于金饰制造的需求来源。 也就是说,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通过调节名义利率决定以本币计价的黄金价格走势的各国央行,同时也是黄金市场的最大玩家。这让试图从裁判手里赢钱的小散看起来并不明智。 但当我们跳出短期博弈的视角,用长期资产配置的维度来考察黄金时,它又成为了大多数普通人为数不多的“命运对冲工具”。 一方面,对于许多将跑赢通胀作为财富管理需求的家庭来说,虽然黄金的价格有一定波动性,但是从50年的时间尺度上看,黄金价格一直在稳步上台阶。有研究发现,黄金价格的涨幅约是通货膨胀水平的3.2倍[2]。 而从更宏大的角度看,如果我们注定经历衰退转向萧条的康波尾声,那么黄金在这种环境下历来的超额收益,有可能对冲掉命运中的些许无奈;当然,如果我们有幸可以迎来一个新周期,在技术奇点中重新找到一条经济繁荣的快车道,不生息的黄金只会让我们的人生损失有限的持有成本。 这就是迷雾时代里黄金的魅力:在每一个短期里,交易者都在以一己之力和各个国家的央行角力;但在更长期的经济规律里,康波周期已经写下了一代人的财富命运。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冰川思享号
假日经济的官方叙事,跟打工人的切身感受之间,温差变得越来越大了。 调休又又又上热搜了,打工人又又又破防了。 清明节刚调休完,接下来的五一假期,又要调休了。为了凑成一个五天小长假,只能向前后一周的周末各借一天,有网友吐槽“调休快把四月调成单休了”。 6月10日的端午节,终于不用调休了,但在“端午节放三天不调休”的热搜下,依然是打工人的一片哀怨——“端午本来只放一天,为什么说是三天”“有没有可能端午连着周末,根本没啥可调的余地”…… 打工人苦调休久矣,这种东拼西凑、凑出个小长假的制度安排,是否已经到了不改不行的时刻? 01 调休安排被吐槽上热搜,近年来几乎已经成为一种常态。 假不够长,那就找周末来借。在假期安排的官方叙事中:调休凑出一个长假,为人们远距离出门旅游、探亲创造了条件,假日经济的繁荣能有力促进消费、拉动内需。 小长假期间,景区、车站人山人海的热闹景象,似乎也坐实了调休拼假的“正确”。尤其是文旅行业爆火的当下,一些网红城市平时投入大量资源营销宣传,就指着小长假客流爆发、暴富一把。 ▲重庆夜景(图/视频截图) 在不少地方的宣传报道中,诸如清明节劳动节假期的旅游数据、旅游人次、旅游总收入等,都会作为一项重要政绩被公开展示。这些似乎也在强化着调休的合理性。 事实上,假日经济的官方叙事,跟打工人的切身感受之间,温差变得越来越大了。 对很多没有出门安排的打工人来说,假日经济的繁荣,更像是与己无关的热闹。加上强制调休又没有拒绝的余地,面对工作节奏被打乱的状态,大家的感受往往只剩下两个字:心累。 像即将到来的五一长假,看上去足足有五天,实际只有一天。为了凑足这五天,五一长假的前后一周,周末都被借走了一天,进入单休模式。调来调去,不过是朝三暮四的数字游戏。 五天的班已经够难熬,两周的“六连暴击”,把一个放松的小长假夹在中间,打工人不得不在单休、长假、单休之间切换,一会要收心投入工作,一会要松弛地嗨起来,精神状态来回跳跃,个中的煎熬谁人不懂? 02 打工人对调休的吐槽和不满,最近几年越来越强烈。其实,通过调休来凑长假,这样的制度性安排已经存在二十多年了。 1999年,官方修改假期制度,增加了三天法定假日,五一劳动节从一天假延长为三天,国庆从两天延长为三天。在实施过程中,通过前后借周末的方式,在春节之外,凑出了两个长假,这才慢慢有了黄金周的概念。 调休形成黄金周,本意是让劳动者有一个更长的休息窗口,并通过形成长假,鼓励出游,推动旅游等行业的发展,促进假期消费。 就数据来看,调休形成的黄金周,确实起到了重要的拉动效果。公开数据显示,1999年的第一个国庆黄金周,全国的出游人数就达到了2800万,旅游综合收入141亿元。 这样的安排一直延续到2008年,五一的三天假被拆分,清明和端午成为新的法定节假日,同时增加了中秋节的一天假期。 法定节假日打散了后,调休变得更加频繁了。像清明、端午等假期,只要没有挨着周末,几乎都会调,凑出一个三天小长假来。于是,春节、国庆两个黄金周,加上几个三天小长假,就成了我们的常规假期组合。 同样是鼓励出门旅游,提振消费、拉动内需,同样是以连上六、七天班的煎熬为代价,二十年前的调休,和今天的调休,为什么造成的感受不一样了? 如果将调休的安排,放在近二三十年的经济进程之下来看,其实可以理解这种心态的变化。 在黄金周确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处在一个高速增长的经济环境下,GDP平均增速一度逼近两位数。与之对应的是,人们的收入水平也在不断提升,兜里更有钱了。 物质富足之后,消费意愿增强,长假出行成了重要的减压、释放窗口。那时候很多人都是盼着长假到来,对收入增长的良好预期,让劳动者有休长假的动力,有敢放心花钱旅游的底气。 图/图虫创意 但最近几年来,全球经济增长不确定性增强,为了应付未来的各种不确定风险,很多人从花钱变成存钱,消费观念趋于保守化。 某种程度上,经济增长是一切问题的解药。当经济和收入增长时,调休凑长假拉动消费,就是顺势而为;当经济减速和收入增长趋缓甚至不升反降时,人们花钱的意愿减弱。硬凑而来的假期就会显得“面目可疑”——我的钱包已经很干瘪了,为什么你们还要想着掏空它? 调休的安排,原本是让劳动者更好地休息,现在变成了一种撬动假日经济的杠杆。 在长假的激情和新鲜感衰退之后,越来越多的打工人,逐渐认清了事实真相:我们的假期安排,被功利化地编排进促进消费的宏大叙事中时,我们也被工具化了。 逢调休必吐槽,拒绝自己的假期被工具化,自然成了当代打工人意料之中的舆情反应。 03 假期到底如何安排,该不该调休,是一个众口难调的问题。 吐槽调休的声浪再大,也挡不住有不少打工人,就等着凑一个小长假,出远门旅游或者探亲,好好放松一下。 根本原因还是在于,假期天数有限,所有的调休都是存量的腾挪,本质上是数字游戏。 更糟糕的是,打工人对强制性的假期安排,没有反抗的余地。尽管出门就是拥堵和涨价,长假扎堆出游的体验感在变差,这有限的假期,还是要被剥离休息的原始意义: 小长假出游促进消费,释放内需潜力,这样的官方叙事,仿佛在我们耳边说,放假你不能在家休息,你得出门旅游,你得消费,为经济增长添柴加火…… 在大、小长假期间,旅游景点的火爆,高速公路的拥堵,很容易造成一种调休备受欢迎的错觉,似乎大家是“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其实,调休新闻跟帖下的吐槽,藏着的才是打工人的真实感受。 反正,作为一个自由职业者,我的感受是,这几年越来越不敢休假了,休假就意味着收入受到影响。所以别说出远门旅游,就算是在家歇着、个人支出最小化,都有点底气不足。 别说调休打乱既定的工作生活节奏了,随着社会心态发生变化,大家放假只想躺着休息,这种情况下,动不动就硬凑一个小长假,只为让你出门花钱,到底又有多大拉动效果呢? 别看现在的文旅行业火爆异常,一到节假日,景区就人山人海,其实它对经济增长的拉动效果比较有限。在绝大多数城市,旅游业都不是核心的支柱产业。 图/视频截图 站在全国来看,假日经济的正向效应,也未必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大。 清华大学假日制度改革课题组前些年有过一次调查,结果显示:自1999年实行黄金周以后的七年中,旅游收入的增长率与实行黄金周前的11年相比并没有明显变化,前后20年间(1986至2006年)的复合增长率均为22.59%。 个中的缘由不难理解。对不少人来说,长假出门大手大脚地玩一趟,平时就得省一点,可以支配的收入是固定的,要么花在平时,要么节假日集中花出去罢了。 假日经济的繁荣,到底是创造了消费增量,还是把平日里的消费存量抢过来了?是窗口期集中花钱,还是细水长流更有利于提振消费,拉动内需? 如果这些问题本身存在争议,那么在普遍不敢花钱的当下,靠调休拼假来鼓励出门,创造消费,实际效果就更加要打上问号了。 所以,当打工人对调休的不满变成一种日益强烈的集体情绪,而功利化调休安排的经济效应又存在疑问时,对调休方案作出调整也许该正式提上议程了!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冰川思享号
我们这一代,前半生生活在人口爆炸的恐吓中,后半生生活在人口下降的现实里。 小时候,村里大喇叭每天都在播报计划生育相关事项,结扎、罚款,软硬兼施。墙上刷满计划生育标语,少生优生幸福一生,只生一个好,计划生育是大事,我最早认识的就是这些字。 毕业后刚进媒体那几年,一胎政策已经明显不符合时代,但大家也只敢小心翼翼说一说,不小心就会犯错误。不过还是做了一些文章,谈老龄化、低生育陷阱,谈生育权利,谈文明,谈法治。那时候的媒体还是媒体。 后来,计划生育终于结束了,和我们的青少年时代一起封进了记忆。出生人口有过几年反弹,接着义无反顾地掉头直下。现在打开近几十年来的出生人口趋势图,仿佛看到一幅诡异而惨烈的情景,历史正在杀死它自己。 想起一句西方谚语,不要轻易许愿,万一实现了呢。 我们的余生,或许都将伴随新生儿越来越少,老年人越来越多的社会图景。其实没必要太悲观。往好处想,这是我们有史以来第一次非经战乱、自然灾害实现的人口下降。我们不是很喜欢“有史以来第一次”吗? 不过困惑还是应该困惑一下的。从前不是说,我们骨子里就爱生孩子,拦也拦不住吗,怎么突然不生了?与此同时,性别战争愈演愈烈,离婚率越来越高,农村“剩男”城市“剩女”越来越多(说明一下,这两个词我很不喜欢)…… 关于东亚社会引人注目的这些现象,目前看到的最有解释力的说法,来自韩国学者张庆燮。他提出了一个叫“压缩现代性”的概念。他分析的是韩国,但他的理论对整个东亚社会都很有启发。关键的一点是,他把东亚社会现在的困境,跟当初的成功结合在了一起,这就好比一枚硬币找全了两个面。 张庆燮发现,在韩国现代化的过程中,家庭的角色和作用跟西方社会很不一样。 西方古典社会学认为,家庭对现代化进程的贡献主要是降低其社会功能和淡化其社会角色。也就是说,在西方国家现代化的过程中,传统家庭逐渐解体,原本由家庭承担的许多功能,逐渐转移到社会。 但是韩国很不一样。在短短几十年里,韩国实现了突飞猛进的现代化,但是在这个过程中,家庭没有被边缘化,而是扮演了很中心性的角色。 韩国的现代化战略是“先增长,后分配”,通过“最大限度地缩减社会福利和公共支出”来打造经济竞争力,与此同时,社会再生产的责任几乎全部交给家庭。 简单来说,一个个韩国家庭,才是韩国实现跨越式发展的发动机。家庭为经济增长贡献人力物力财力,但是养老、育儿、教育这些责任全都不用社会操心,出了问题家庭自己来扛。 这一切当然离不开韩国家庭的配合。韩国家庭有一个很强烈的欲望,就是“代际向上社会流动”,所以不计成本地培养下一代,培养出来无偿交给社会。韩国家庭教育热情之高,甚至超过了政府的发展需要,这使得政府企业在公共教育支出极少的情况下,意外地获得了世界上受教育程度最高的劳动力群体,从而发展出世界上最先进的产业结构之一。 故事讲到这里,只是一半。假如韩国故事可以一直这么演下去,地球上其他国家都会被卷死。韩国人民可以永远骄傲,直到星辰大海。 故事的前半场有多么轰轰烈烈,故事的后半场就有多么黯然销魂,而它们是同一个故事,有因必有果。 韩国这种以家庭为中心的现代化,在各种统计数字实现完美赶超之后,家庭本身撑不住了,出现了“去家庭化”的各种征兆——如最低的生育率、无子化、家庭遗弃、离婚、推迟或厌恶结婚。 承担了太多责任的家庭,变得过度劳累,家庭却没有办法给自己减负,因为人们想象不出新的家庭形态,社会也不支持。这其实也是东亚性别议题与西方性别议题在本质上的不同。东亚社会的男男女女,对于另一种性别抱有异常强烈的愤恨,因为他们无形中都背负着必须组建完美家庭为社会培育新生力量的精神负担,在现实中却无法实现这样的愿望,所以把仇恨都投射到了彼此身上。 东亚社会的内卷难题也在于此。张庆燮把韩国家庭称为“战略性的企业单位”,家庭与家庭之间一直在进行着激烈的教育、创业、甚至投机竞争。但是这种恶性竞争,却只能把整个社会变成一片焦土,每个人都没办法从容呼吸。“个人教育课程和城市住房的费用过高,威胁着大多数城市家庭的基本生活水平,这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他们的邻居和同胞造成的。” 我的理解是,东亚社会之所以能够在工业上实现跨越式发展,是因为东亚家庭愿意自我牺牲、自我压榨,享受吃苦,延迟满足,换取下一代“逆天改命”的机会。但是这样卷了两三代人之后,工业化成功了,统计数字十分耀眼,但是家庭本身自我延续的土壤被卷光光了,东亚家庭在自己的功劳簿上消失了。环顾四周,这确实就是我们正在经历的。 众所周知,韩国的出生率越来越低,但高科技产业却很发达,后者看起来是一个安慰。所以这里要补充的知识点的是,这两者其实有关系的。“矛盾的是,韩国重工业和高新技术产业在世界范围内是非常具有竞争力的,其吸收劳动力的能力却呈下降趋势,这反而成为促进其竞争力的主要原因。” 东亚人太能卷了。好消息是,连高科技都能卷出来。坏消息是,卷出来的高科技跟大多数东亚人没有关系。当然,如果你只是想跟着骄傲一下,管够。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西坡原创
湖南省娄底市双峰县甘棠镇有所乡村小学,快要“倒闭”了;有个班只有三个学生,后来变成两个,有一天只剩一个。在这里,我见到了一位22岁的年轻女教师,一群真实的留守儿童。我觉得自己感受到了一些珍贵的东西。也许是一种松弛的、不必那么秩序井然的可爱氛围——人和人的关系是自然的,还没有被框定在一个标准化的模版里。也许是一位老师的笃定,与她对孩子们毫无保留的爱。 与所有乡村学校一样,这里同样要面对一系列乡村教育的问题,行政的重压、人员的流动、资源的废置,以及招生的艰难。我把这一切记录下来,记录一种珍贵的东西,在世界上存在的偶然与易碎。 只剩下两个学生了 胡博文决定转走后,小朱老师简直无法相信,她要教的班上只剩下两个学生了。 2022年9月。一年级入学时,这个班还曾有五个人。2023年3月,第二个学期,一个学生转走了。2023年9月,第三个学期,一个学生转走了。今年春天开学时,又一个学生转走了,班上只剩下两个学生了。 校长总是隔三差五来关心:五个人教得惯吗?四个人教得惯吗?到现在,这个问句已经变成了:两个人还教得惯吗? 开学报到的这一天,博文妈妈来学校向小朱老师道别,和她说,因为要转走,博文在家里哭了好几场。开学后不久的一天,一个孩子生病请假了,班上只剩一个孩子了。 只有一个人,就不能上课,因为要等进度。这一天上午,她给仅剩的那个孩子做试卷、讲试卷,第五节课,她教他剪纸,第六节课,她给他在电脑上看了一部电影《超能陆战队》。 人少有人少的好处,但人少的失落感还是时不时浮现出来。教室后的宣传栏空空荡荡,三个人要画很多张手抄报,才能填得满。 有天上数学课,学到统计,小朱老师请喜欢红色的举手,2人,喜欢白色的举手,1人,喜欢黑色的举手,0人。在这个时刻,她感受到了班里没人的荒谬。 开学后不久的一天,小朱老师去中心小学参加教学比赛,又遇到胡博文。大半个月的时间,小男孩看起来已经不像过去那样热情。他显得很害羞,很低落,靠着墙,望着地,所有人都有校服,只有他没有,格格不入的样子。小朱老师和他打招呼,说“老师来比赛”,博文红着脸,轻轻说:“哦。” “还记得那条鱼吗?它已经发臭了。” 这座学校叫群建学校,建在半山腰,它很新,甚至有些奢侈。因为学校共有两栋教学楼,一个400米塑胶跑道的标准操场。“很少有村小有两栋楼”,小朱老师说,“一般的村小只有一栋楼,再加上楼前一点水泥场地。” 在这样一所拥有两座教学楼的村小,在册的学生数量是26名。去年,这个数字还是36。前年,这个数字是48。 其中一座教学楼已经被半废置。另一座教学楼还在使用,共有两层,10个人的三年级班、7个人的四年级班和7个人的五年级班都在一楼。两个人的二年级班在二楼。也就是说,整层楼都属于他们。这里是三个人空空荡荡的小世界。 小朱老师22岁,总是戴一个毛绒绒的小发卡。她总是站在仅有的两张课桌的右前方讲课,投影坏了,笔记本电脑开着课件,直接摆在两个孩子桌前。 叫李宇彬的男孩上课和老师互动得很大声,其实笔记不知道该记哪里。有时,小朱老师用手在空中虚抓一下,提高音量:“李宇彬,回神了!” 女孩李子琪话少,但每次举手发言都言简意赅,准确地给出老师想要的答案。小朱老师提问:“写币字需要注意什么?”小女孩第一次举手了。“第一撇不要写成横。”她仿佛早已揣摩清楚出题人意图。 教室里不开灯,全靠自然光。由于人少空旷,老师说话拥有天然的扩音效果。有时,远处会传来办丧事的爆竹声,噼里啪啦震耳欲聋,仿佛永远也炸不完。 网络图片 下课了,广播中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阳光大课间开始啦。每天锻炼一小时,健康生活一辈子。让我们在欢快的音乐声中,做阳光少年,展自我风采!” 实际上,这所学校一天中的每条铃声都伴随着一条温馨的小贴士,比如上课铃是:“上课时间到啦,学文化知识,做先锋少年,现在快回到教室吧!”下课铃是:“下课时间到了,让我们走出教室,听听花开的声音,呼吸新鲜的空气吧!” 两个孩子站起来,在门口,男孩领头,转身对向身后的队伍,这条队伍只有女孩孤零零一人。男孩大声说:“立正!抬头挺胸!走!”然后两人就秩序井然地跑出了教室。 全校26个孩子在操场上列成低矮的方阵,稀稀落落的麦田地,几株麦子风一吹就东倒西歪。跳完正常的广播体操,他们跳的是《小跳蛙》《天天向上》《三字经》三套儿童操,异常可爱的音乐和鼓点中,动作被他们做得七扭八歪。 这些操也是小朱老师教的,“刚教会的时候还挺整齐的,一个寒假回来就变成这样了”。终于有一天,校长看不下去了,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把东倒西歪的学生们留下来痛批了一顿。 第三节课通常是数学,走进教室的还是小朱老师,这堂课讲平移和旋转。即使只有两个学生,这堂课仍然需要互动引入。“教室里有没有平移现象呢?”小朱老师问。“风扇。”宇彬说。“风扇是转动的。”小朱老师说,“看看我们教室四周,就在我眼前了。”“窗户。”宇彬终于答出了正确答案。“对啦,我们推拉窗户的时候就是一种平移现象。” 从第四节课开始,内容变得轻松。小朱老师包班,除了教语文数学两门主课,还要教美术、音乐、科学、道法(道德与法治)、体育、劳动、阅读七门副课。 劳动课通常是两个孩子最喜欢的,除了基础的打扫卫生,他们还可以到小菜园种菜,有时可以自己从家里带鸡蛋,跟着小朱老师自己炒一碗香喷喷的蛋炒饭。 一节体育课,三个人来到操场上,阳光晃眼。小朱老师指挥两人做一些小游戏,譬如企鹅走、青蛙跳,又或是在操场中心的圆圈中,一个人闭着眼睛抓人,另两人单脚跳而不能跳出圆心。这个游戏很快以宇彬胜利而告终。 等到所有游戏都玩完后,我们一起坐在一口填上的水井边,看小朱老师用视频记录的这几个孩子的日常。 人多的时候,他们可以玩更多游戏。在一个视频里,宇彬、子琪和上学期还在的胡博文一起在玩一个叫“连词成句”的游戏。三个人分别说主语、状语与谓语,连成一个完整的句子。子琪开头:“朱老师。”博文趴在草地上接:“在天上。”宇彬“呵呵呵呵呵呵”笑了很久:“教同学。”小朱老师说:“我就当你们夸我是仙女了。” 他们创作出来的其他句子还包括:“小明,在妈妈的肚子里,兴高采烈地打击妈妈的肚子”,“李子萌(子琪的姐姐),在电线杆上,快乐地修电线”,“李弘扬,在地球外面,开心地说我是全世界最帅的!”如今只剩两个人,连词成句也很难再玩。 网络图片 中午,一辆餐车蜿蜒地开上了山。放饭时,孩子们一路撒丫子狂奔。食堂在一座废置的教学楼的一层,由一间空教室改造而成,里头放着三张四方形的小桌,这就是26个学生的餐桌。 到了下午,教室里光线越暗。回家前的最后一件事是写日记,宇彬和子琪的日记本里记着每一天的日常,几天前,宇彬带了两条小鱼来学校,放在图书角,结果“它跳水了”——上课的时候从鱼缸(一个透明的塑料罐)里跳了出来,等到三个人发现的时候,它已经“去世了”。他们把鱼捞回鱼缸里,但鱼还是没有活过来。 又过了两天,两个人都在日记里写了这件大事:“还记得那条鱼吗?它已经发臭了。”小朱老师让他们赶紧拿到操场上埋了。两个人捧着鱼,拿笔帽挖土,把鱼埋了,又用笔帽将土填上了。 有一天,小朱老师布置的日记题目是“假如我是一名老师”,子琪在日记里划水: “假如我是一名老师,我第一节课要上语文课。第二节课上劳动课。第三节课上数学课。第四节课让他们自you活动。第五节课上书法课。他们的作业是写四hang字、一张卷子和一pian写话。一天就过完了,你们喜欢我这个老师吗?谢谢大家,谢谢!”小朱老师给她打了个B+。 在一个“我真的很不错!”的铃声中,延时服务开始了。全校集中到一个教室,学生们尽量在这段时间里写完所有作业,因为他们回家后通常还有别的活要做。比如,宇彬要帮奶奶干农活做家务,子琪要帮家里人照顾四岁的弟弟。 超常发挥 算上校长,这座学校一共有六位老师: 小王老师和小杜老师,男,20岁,公费师范生,去年9月毕业来的学校,两个人自己看着也稚气未脱,像高中生。 唐老师,女,40多岁,今年2月开学时来的学校。唐老师曾是幼儿园老师,一团和气,因为幼儿园裁人,她在家赋闲了一年,如今来小学代课。 邹校长,男,52岁,2022年4月被调来。校长本人也教课,负责四年级数学,他乡音很重,上课时拉长嗓音,声如洪钟,整层楼的每个角落都听得见。 邹老师,男,52岁。他是最神秘的是一位中年老师,总是戴顶帽子,帽檐遮住半张脸,不常出现。但我忽然知道,这位神秘男老师其实是上一任校长,因为“个人原因”不想干了——个人原因其实是太累了,他不想应付上级视察了。 学校教员流动也很快。今年的六位老师里,去年此时就在的只有三位,至于前年此时就在的,就只有那位前任邹校长了。 小朱老师是所有老师中,唯一一个上课说话不带一点乡音、乃至是塑普腔的人。14岁初中毕业后,她在湖南一师读六年制的公费师范生,毕业后被分配回生源地,按照政策,她必须在这里呆满六年。 校长重视小朱老师,“小朱老师的教学在县里市里都拿过不少奖的。”刚来学校时,小朱老师还没有车,有时需要去县里开会,从来都是校长充当司机,开车送她去,开多久等多久。 她是这所学校的超常发挥,天生亲和,吐字清晰,板书与教案的字迹娟秀,又认真负责。在每天教学工作手册的作业批改记录一栏,小朱老师甚至会直接记下“子琪字迹工整”“宇彬咏字写错”“宇彬混淆份数与每份数”“思维练习题两个都对”等等。 网络图片 “我以前读师范的时候,根本想不到以后要教的班是这样的。”小朱老师说。在中心校比赛时,面对着满满当当的四十多人的班级,她忍不住想,“他们说话的声音好,大。” 她仍然爱这些孩子,打心底里觉得每个孩子有每个孩子的可爱。学生们也喜欢她,服她管,两位年轻男老师总是羡慕她不用费很大力气就能降住学生。几乎每天,她都能收到孩子们送的礼物。有人没带零食,他们还会互相匀一匀,一人一样送到小朱老师的门口。 有时候,她不太喜欢学生说“装逼”等网络流行语,“其实很多小朋友他们都不知道这些脏话是什么意思”。有一阵,三年级班到处都在说“鸡你太美”,她专门到班里讲了一遍这个梗的来源,请学生们把它换成“天呀”“妈呀”。 因为人手不足,小朱老师要承担的工作量很大。现在小朱老师要负责二年级的包班教学,负责阅读课(这个县的特色项目),负责更换课间的铃声,负责教学生们大课间操,负责一切与教学有关的事务。 行政事务也都由三位年轻老师承担。小朱老师负责与教学相关的材料:教学工作,德育工作,文明班级,教研教改,课后服务,双减五项管理,培优辅潜,控辍保学,一共八册,每册都要填充上翔实的内容。 但学生还是一天一天地少下去。去年一年级招生,只招到了两个人,但学校满五个学生才能开班。他们只好劝这两人另觅他处。 群建学校的硬件条件其实很好。2015年,政府拨款400万,开发了教学楼后的百亩山地,建成操场,2017年,政府又翻新了教学楼的外墙。每间教室都配备了多媒体投影仪,教室地板是橡胶材质的(“中心小学的地板都是水泥的”)。 在那座已经废弃的教学楼里,曾经有美术教室、科学实验室,甚至有一个计算机房,可以给学生开设电脑课。至于那些电脑,“现在已经都坏掉了”,前任校长告诉我。 这些硬件设施在招生时都不起作用。去年,小朱老师也参与了招生,到村里挨家挨户走访。很多家长第一句话就说:“我们已经决定把孩子送去镇上了。” 这两年,隔壁的涟源县已经开始并校了,并校则需要规划一条大范围的校车路线。群建学校所在的双峰县还没有并,所有人都在猜测,这一天将会在什么时刻到来。 “还是镇里好一点” 把孩子转去镇上的念头在朱明花脑海中盘旋有一段时间了。她知道小朱老师认真负责,但到底班上人太少,少了些氛围。她希望胡博文未来读镇上的更好的八中,而不是山上片区的桃林中学。 他们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找熟人、托关系,要上面的校长签字放人,下面的校长签字接收。除此之外,他们需要去镇上需要租一间房子,租金4000元一年,加上别的杂七杂八的开支,每年的支出比在山上多一万元。对于多数家庭来讲,这个成本并不是不可负担的,博文的爸爸在工地上做工,每天的收入一两百元。 新学期,胡博文来到了新学校。第一个礼拜,博文不习惯。新学校没有认识的人,他总是一个人呆呆地坐着,不说话。晚上回家哭了几场,说,干脆回山上算了。 第二周,小朋友们开始主动和他搭话。博文长得清秀标致,小女孩最爱和他玩。开学不到两个月,如今问他在学校有哪些朋友,博文报出了快二十个名字来。女同学邹佳佳邀请他去家里玩,朱明花不让,胡博文委屈地说:她骂我是“渣男”。 网络图片 镇中心小学的教室 镇里好还是山上好?“还是镇里好一点。”当着小朱老师的面,博文想了一想,很腼腆地说了这句话。 朱明花觉得中心学校有朝气。上午十点左右,有时她会逛去小学门口,看他们跳课间操,操场上乌泱泱八百号人。群建学校的大课间跳的是《小跳蛙》,中心校跳的是红旗舞,孩子们原地踏步,手持红旗在空气中划出X型,口中高喊:“爱党!爱国!爱人民!” 新班级有四十多个人,教室间座椅满满当当,挨挨挤挤。胡博文觉得新的班主任太凶,不如小朱老师温柔——管一个大班,新老师总是大声说话。他喜欢美术老师和体育老师。 朱明花的生活里出现了一些从未见过的新名词,比如“作业帮编程”、“家长群”。以前,有什么问题,她直接与小朱老师联系就可以了。现在,群里不仅会给家长同步一些作业信息,提一些课堂要求,还会要求家长陪伴孩子,在每周固定的时间,收看线上的编程直播课——是的,二年级的胡博文要开始学编程了。 第一节编程课结束,老师要求每个学生都拍一个自我介绍小视频,发在群里。博文的自我介绍是:“大家好,我叫胡博文。我的爱好是唱歌、打篮球。我最喜欢的书是《七色花》。”他和妈妈对着手机一共录了四次:第一次没录上,第二次不小心点成了延时视频,第三次录好了却不知道保存到了哪里,第四次,终于成功了。 有时候,博文觉得自己现在“压力有点大”。到了新学校,他仍然能在学校里写完作业,但妈妈还给他买了四五本课外的教辅书,盯着他回家以后写。他想去同学家玩,想和同学一起去楼下打球,妈妈不许,两个人总是僵持。 网络图片 朱明花年轻时被养父母苛待,成绩好却得不到上高中的机会。博文是个好苗子,有时却犟得很。她没有心力和儿子吵,又着急,说着说着,就开始干流泪。她的身体不好,总是这儿疼那儿痛,关节、胃、头,哪儿都不舒服,现在每日早晚要去小镇上做艾灸。去医院看,医生说这是抑郁症的表征。 我想去书店给孩子们买点有趣的课外书。镇上一共三家书店,一叫博士书店,一叫育才书店,一叫国藩书店。走进书店,老板正在刷的短视频里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我耳朵里:“人生下半辈子的底气,其实是孩子给的。你自己再无能,如果你的孩子比你强,你这辈子也是成功的。” 爹妈打工闯天下 子琪又哭了。这天早读背的是周敦颐的《题春晚》:“花落柴门掩夕晖,昏鸦数点傍林飞。吟余小立阑干外,遥见樵渔一路归。”她没背出来,越焦急,越落泪。 一年级时考数学,子琪有一道题没有做出来,一个人默默抹眼泪。小朱老师说:“老师告诉你一个秘密。”女孩止住了眼泪,等小朱老师往下说。“老师一年级的时候,数学考60分。”女孩笑了。“再告诉你一个秘密,这道题胡博文也不会做。” 子琪对自己要求很高。没有人知道她这股劲是哪里来的。她是家里的第二个孩子,上面有个姐姐,下面有个弟弟。子琪的父母在广东,爸爸在工地上做工,妈妈在做“网络电销”,一家三个孩子都由爷爷奶奶带。姐姐子萌也在群建小学读四年级,成绩一样好,奖状拿得更多,子琪形容姐姐脾气“暴躁”。弟弟四岁,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四处打量,好动却不说话。 夹在中间的子琪腼腆、害羞、话少。一年级时,她在当时的5个孩子中是最不起眼的,很容易哭泣。升入二年级的子琪看起来沉着了不少。上学期,她是镇上的第一名。 宇彬要“浑不吝”一些。他脸上还有没好的冻疮疤,说是冬天整个人摔进了雪地里,两颊有两坨醒目的“高原红”。平时玩得像皮猴,可惜没有同龄的男生和他玩。四年级的李弘扬原本是他的朋友,后来两家闹了矛盾,两个小男孩都失去了自己的玩伴。 网络图片 有节课学《中国美食》,小朱老师带着两个孩子设计菜谱,到了汤的环节,宇彬站起来要设计“螃蟹”。“螃蟹炖什么呢?”小朱老师问。“螃蟹炖黑芝麻!”宇彬大声回答。 实际上,宇彬的家的条件是全校最差的。和子琪一样,他也由爷爷奶奶带,爸爸也在工地上做工,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16岁的哥哥、一个14岁的姐姐和一个12岁的姐姐。 “我妈妈这里是有问题的。”他指着脑子,很小声地说。他也许并不理解这意味着什么,只是听大人说了。妈妈也住在村里,在更高处的某栋房子里,他很少见到她。 有天下午的阅读课,小朱老师讲绘本故事,绘本的内容是“识别自己的情绪”。 “什么让你感到无聊?”小朱老师问。“没有人陪我玩。”男孩说。女孩也同意。 “什么让你感到开心?”“上学。”女孩说。“是真心的吗?”“真心的。” “什么让你感到嫉妒?”“就是羡慕的意思吗?”女孩确认。“对,是羡慕的意思。”“有很多钱。”女孩说。“xx用50元买了一大袋东西分给别人吃。”男孩说。 “什么让你感到害怕?”“我害怕别人受伤。”女孩说。(这天中午,小朱老师缝校服时扎到了手,她立刻很紧张地拿出了创可贴。)“看恐怖片。”男孩说。 “什么让你感到兴奋?”“好想要一只猫,看到前面有三只小猫咪。”男孩说。“回到家,好饿,面前摆着好多我想吃的。”女孩说。 “什么让你感到害羞?”“转学走的那些人,很想念他。”男孩说。“好久没见的爸爸妈妈回来,有点害羞。”女孩说。“和弟弟一起洗澡的时候。”女孩又说。 “什么让你感到生气?”“姐姐抢我的东西。”女孩说。 “什么让你感到快乐?”“是大家。”男孩抢答。“我们大家在一起,我们三个在一起。”小朱老师说。 午饭的时候,广播里播放一首嗓音甜美的儿童歌曲。头两天,我只能听出歌词里有几句“我亲爱的老师啊”,从未放在心上。第三天,在从食堂往教学楼走的路上,我忽然分辨出了完整歌词: “爹妈打工闯天下, 爷爷奶奶年纪大。 我们成了留守的孩子, 学校就是我们的家。 爹妈打工闯天下, 爷爷奶奶年纪大。 我们这些留守的孩子, 老师就是爹和妈。” 这是一条不在乎通向何方的道路 有天放学,我跟着李宇彬和李子琪回家。 低年级原本比高年级少一节课,早一小时放学。但自从低年级一共只有两个学生后,小朱老师自己把自己的任务从每天五节课加到了六节课,她不放心两个孩子自己回家,每天多上一节课,可以让两个孩子跟着三四五年级一起回家。 走出学校,两个孩子像脱缰野马,一路小跑,或是三步并作两步跳。他们住在这附近离学校最远的一个村落,步行大约四十分钟,全是上山路。 山路还算开阔,越往山上走,油菜花开得越繁盛。泡桐,桃花,梨花,杏花都开了。宇彬一路在数花的名字,有一阵激动地指着远处:“紫丁香!”有时经过一些横倒的墓碑,偶尔闻到一股肥料的味道,但转过一个弯,又是新的美丽景致。 经过山崖边上的一个健身器材区,宇彬说要去玩一会儿。经过路边一个小卖部,宇彬介绍:“这是我的秘密基地!”绕过小卖部,背后有一个狭小的山洞。 “我们早上来的路上藏了两朵花。”两个人又不知从哪里,变戏法一样地变出了两朵花瓣层层叠叠的鲜花。 路边的垃圾袋里有一包滕王阁的烟,宇彬说:“我想要。”小朱老师批准说:“那你去。”然后他把滕王阁捡了出来,很快把背面的烟板拆了出来。不过因为教育新闻里不提倡翻垃圾桶捡烟板,小朱老师后来也不让宇彬去翻垃圾桶了。 网络图片 这条路我走得相当快乐。这是一条不在乎通向何方的道路,孩子们总是随处停留,四十分钟的路程,他们要断断续续要走一个多小时。这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没有繁重的农活家务,没有遥不可及的未来,他们的视野范围内,只有近处的一朵野花。 宇彬和子琪的家长不是没有想过转校。得知班上只剩两个人的时候,子琪爷爷曾去找过教委的远房亲戚,讨论要不要把孩子送到镇上。宇彬的爸爸也与子琪的爷爷商量过,要他们两个以后“结伴去镇里上中学”。 至于没有转的原因,是“家里条件不好”(子琪爷爷说)。交通是一个问题,从村里到镇上,开车都要半个多小时的时间,步行起码两小时。如果包车接送,每学期700块钱。很快面包车就被取缔了,租车师傅被派出所抓了起来,政府不允许不正规的车辆接送学生上下山路。 实际上, 能去镇上租房子的家庭,和不能去镇上租房子的家庭,经济水平并不是最大的区别。真正的区别是,能在镇上租房子的家庭,父母起码有一方还在身边,没有外出打工。子琪和宇彬都是爷爷奶奶带的孩子。 “我看转去镇上的学生,成绩还没有我们好。”爷爷说这话时有种淡淡的骄傲。子琪的姐姐子萌成绩也很好,子琪说自己想要考浙江大学,子萌则说自己要去北京。 “你们要是再转走的话,这个班不就……”我想说快要散了。 “快要倒闭喽 […]
我想过很多词来描述车辆厂之于我——不是阶级,不是出身,不是家庭背景,而是一种刻在我身体里的血统。 今年一月,我原本要写一篇关于家乡的稿件在春节发出。我没能在春节前写完,带着对稿子的困惑回了家。春节结束后,这不再是一篇必须要写的稿子。没有突发事件,没有戏剧人物,它只是我不得不讲的故事,关于一个女孩和她生命中所有的“不体面”。 息工 2024年除夕夜,我和我的发小阿晗一起在楼下放烟花。金色、红色、绿色的火花点燃夜幕,加特林炮竹一声声冲上云霄。砰,砰,砰,巨大的炮击声在天空下传来回音。半个月来,这是这座寂静的小区里最响亮的一天。不远处的工厂没有声音,炮仗声响起,灰烟和空气里烧焦的火药味一如往日工厂烟囱里冒出的蒸气。 这是车辆厂息工的第七天。我的爷爷、爸爸、妈妈、伯伯、舅舅都是车辆厂的工人,我和阿晗都住在车辆厂的职工宿舍。我从车辆厂医院出生,在车辆厂托儿所学会走路,车辆厂幼儿园教我识字。我是车辆厂的子弟,在认识“子弟”两个字之前我就明白这一点。 车辆厂是这座工业城市里十几所老牌国企工厂中不起眼的一所。和它绑定的是火车。造火车,修火车。三四十年前,灰扑扑的火车从铁轨上运进它的肚子里,蓝色棚顶的厂房在长江边次第排开,灰尘,金属,电焊和轰鸣声构成了150万平方米的厂区。三十年前的春节我妈妈是工具车间的一名钳工,她连续加了三天班,在厂里最大的一台摇臂钻床上给火车零件钻孔,年夜饭桌上手抖得拿不起筷子。 三十年后的车辆厂里春节不再意味着加班,而是“息工”。逢年过节没有订单,效益不好,职工们待在家里,有活儿的时候厂里打个电话再回去。通常不会有这通电话。息工工资一个月780块。 我妈在家里待了一个月,每天坐在阳台看书,浇花,窗外静得可以从20层听到小区里孩子的嬉闹声。车辆厂和职工小区一样安静。十几年前五厂合并,它从市中心搬到四环外的郊区。三层楼高的厂门被拆下,起重机和吊车轻轻一挥,红色大字的厂名和上面的霓虹灯一起从十米高摔下。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它发出声音。新厂房在一片荒芜人烟的平地,大门没有门口的树高。还是蓝色棚顶,红色大字,一整个二月大门紧闭,只有少数员工进出刷卡的脚步声。肉体的声音,不再有金属的声音。 我曾经对火车有一种朦胧的亲近感。车辆厂老大门上印着火车的标志,正红的油漆画出一个半圆,圆形笼罩下面的“工”字。这个标志出现在家里的稿纸上,大人的工服上。第一次坐绿皮火车时舅舅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悄悄帮我打开锁着的厕所门。我曾经扬起下巴指着穿过天桥的绿皮火车对小学同学说,看到那个标志了吗?以后只要看到那个标志,就是我们家造的火车。 车辆厂息工的第18天我坐高铁回北京。我在18岁离开车辆厂宿舍和这座城市,七年里坐了几十次和谐号往返家乡和北京。和谐号的车头没有工字标志。我再没有对任何人提起我是车辆厂人。 子宫 “如果在外面迷路了怎么办?”小时候大人们总这样考我。 “打辆的士,就说去车辆厂。”我仰头背出爷爷奶奶教过几十次的答案。 为什么别人也知道车辆厂?坐在客厅里的大人们笑起来。我撇了撇嘴,换了个问题:到车辆厂,再怎么走回家呢?刚停止的笑声又出现了,爷爷眯着眼睛摸了摸我的头:“到车辆厂就是到家了。” 网络图片 我的困惑有它的原因。“车辆厂”不只是一个厂而是一整片生活区,有医院,学校,俱乐部,运动场,和从一村到八村的八个宿舍区。我分不清哪里是三宿舍,只知道是“妈妈买馒头的地方”;爷爷嘴里的“老粮店”是街角的超市;“蒙古包”是可以锻炼的小公园,因为公园中心有一座半球形的小楼;眼睛不舒服了要“去找阿晗的妈妈”。阿晗是住我隔壁楼的发小,她爸爸是车辆厂的工程师,妈妈是厂医院的医生。 我出生前全家人就已经都是车辆厂的职工。全国吃饭都要靠粮票的时代,车辆厂逢年过节却会发鱼发肉,夏天发西瓜、绿豆、冰糖,冬天发衣服、发呢子布料做大衣。小时候我在爷爷家看到的东西,吃完晚饭回到自己家总能又看见一次:同个牌子的桶装油,同样包装的大米。不用问大人也知道,“厂里发的”。 有阵子家里多了好几箱矿泉水,蓝色瓶身的小包装,印着“5100西藏冰川矿泉水”,让人想到电视里放的8848手机。周末我去隔壁单元找阿晗看漫画,她从客厅里拿了一瓶水递到我手上。“怎么你也有这个?”我拧开瓶盖。“那还有为什么,”阿晗也开了一瓶,“还不是厂里发的。”周一上学,班里一半的同学书包侧面都塞着5100。 我们已经习惯了在彼此家里看见一模一样的东西。我喜欢去小东家吃饭,去小张家写作业,去阿晗家借最新的漫画,住她对门的小月放了一把自家钥匙在阿晗这儿,要是忘带了就直接来她家拿。我们在车辆厂宿舍一起长大,都被楼下那只叫点点的小白狗吓过,都知道对方家单元门的密码。 “幼儿园同学”,我们这样形容彼此,当然,是车辆厂附属幼儿园。幼儿园离厂区只有一条马路,午睡时阿晗总是裹在圆滚滚的被子里悄不出声,我却喜欢伸出头,从她背后午睡房的窗户望向马路对面的厂房。厂房门口有一排临街的店铺,十几个门脸的中间有一座三层高的钟楼。雪白的身体,黑色的指针。钟楼会根据时间报数,我躺在幼儿园的小木床上,盯着墙上绿色的油漆竖起耳朵:先是一串音乐,然后是绵长的撞击声,铛——铛——铛,下午三点,一声不差。 我翻身打了个激灵,这种报数方法和《百变小樱》里小樱学校的钟楼一样。我闭上眼睛,幻想自己和小樱一样踩着轮滑上学,路上飘着樱花,在学校门口遇到最好的朋友……我踩着轮滑又翻了个身。“还不睡觉!”午睡老师在我后背重重拍了一下。好吧,小樱的生活不包括这一项。 厂里有属于我们的根据地。坐落在五宿舍和七宿舍之间的车辆厂运动场,本意是用来给职工开运动会,我出生后从没看到开过。被灰土填满的四百米跑道被称作“大操场”。跑道中心是宽阔的长方形足球场,旁边有高低杠、给体操选手拉的两个圆环、跳远用的沙坑。绿色的云杉树围满半圈,你也许不知道,它们的树叶像是画里的羽毛。三层水泥台阶做的观众席围住另外半圈,掉漆的青色铁栏杆变成扶手,把鼻子贴在上面会闻到海螺里的潮声。 “去大操场”像我们的暗号,发生任何事情了都操场见。我人生中第一次离家出走是因为爸妈吵架。我给阿晗和小张打电话,没说别的,声音很低地讲了一句“我在大操场”。我站在台阶的最高层,十几分钟后看见几个小黑点朝我跑来。我踮起脚挥了挥手。“吓死了,”小张一边喘气一边说,“这不没什么事儿吗,还以为你要怎么样呢。”我觉得不好意思,在台阶上抱着膝盖坐下来。大家都在我身边坐了下来。带有弧度的铁栏杆从背后抱住我,像躲在操场的怀抱里。 我对操场的依恋里有一种畏惧。从观众席向上方仰起头,仰到脖子都酸了的时候会看到主席台。三层开阔的台阶,红色的瓷砖,红色的天顶。主席台那么高,高到连这么大的操场也显得渺小。我则更小,靠近主席台的边缘都害怕掉下去。什么样的人要站在这样的高处?什么样的人要居于车辆厂所有人之上? 是车辆厂本身。厂总是站在马路对面,整整三站公交也走不完厂房的一边。它的肚子里有铁轨,车轮,棚顶,办公室和托儿所,吞掉坐在妈妈自行车后座的我。每一次见面,厂都不苟言笑地看着我,只向我露出灰尘,门柱和金属撞击的声音,直到我被运送到托儿所深蓝色的玻璃窗前。 有一年冬天妈妈带我去厂里洗热水澡,我躲在她的腿后面不敢迈进那个空旷的澡堂。厂好像会吃人,白色的蒸汽像厂哈出的口气,浑身精光的我无处躲藏。我因为寒冷发起抖,厂便从生锈的水管里浇下热水。我从这温暖里得到安慰,却发抖得更厉害。 要到很多年后我才能明白,热水是厂的体温。我像一节火车被厂制造,护理,拆开,清洗,不是被运进而是从车辆厂的肚子里长出。厂是我带有子宫的父亲。 跑 我的父亲在我三岁时离开车辆厂。十年前他刚毕业,在客车解体车间给送来维修的火车做拆装。刚进厂时工资一百,外面工资也是一百。十年后工资七百,外面工资变成了三四千。市场在发展,老国企在减员增效。“有的人停薪,有的上午晃个半天,下午就不用去了。还有的就自己去外面搞点什么。随便当个销售员都有一两千,更不谈广东深圳了。”他那年33岁,从厂里买断后拿了一万块跑去北京,从此和车辆厂断绝关系。 爸爸走后的某一天,白色的钟楼突然坏了,一点钟敲了十二下。最开始还有几个工人爬到表盘背面去修,后来黑色的指针被正方形的广告画遮了起来。厂房外的门店一家家关了,我最爱喝的老鸭汤,玻璃门上贴着“门店转让”,“天上人间”ktv的霓虹招牌歪歪扭扭,不再亮起五颜六色的灯。泥水溅上墙根,雪白的欧式石膏柱变得灰扑扑。 车辆厂其实是灰色的。站在它面前看向大门,会望见整齐的厂房和背后的长江。江对岸是家乡最繁华的商业区,高楼耸立在厂的身后,好像是它身体的一部分。换个方向,从厂的眼睛看向大门外,马路对面是宿舍区灰色的六层老楼,电线缠在一起从白色的天空垂下。一宿舍是灰的,干枯的爬山虎藤盖满了大半的墙面。三宿舍暗红的砖墙留着斑驳的黑印。七宿舍是爷爷家,每一扇窗下都攒了几十年的黄褐色油渍,滴到窗台下方的地面上。 我家住在五宿舍,地标性建筑是一条臭水沟。我出生那年长江发洪水,水面盖过了沟面,冲到一楼的家门口。妈妈抱着我坐在家门口,“就盯着那个水面在门口台阶上晃啊,晃啊,得亏搬进来之前你爸把地基垫高了几厘米。”每年妈妈都会重复这个故事,“你还记不记得?”她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我不记得,但仍能看见。现在我住在五宿舍的新房里,还是在一楼,臭水沟没有了,每年梅雨季淹水还是会漫到家门前。每到下雨天我都写不完作业。对面楼栋的人用脸盆舀水,我的眼神没法从黄色的水面上移开,它离门框只有一厘米。 在车辆厂,脸盆往往身兼数职,淹水了舀水,漏雨时接水。妈妈教我自己洗澡,先拿了一个大桶放在水龙头下面,“接好冷水,等水热了再开花洒。”桶里的水用来拖地,拖完地的水用来冲厕所。长大后我第一次住宾馆,淋浴间里没找到桶,那天就没有洗澡。 网络图片 除了洗澡要用热水,其他时候妈妈只会朝一个方向打开水龙头。零下五度的南方冬天,妈妈还是用冷水洗菜、洗碗、洗脸、洗手。每年冬天我都会长冻疮,手指先是发红,然后发紫。有年除夕年夜饭桌上我正啃着鸡腿,对面一年才见一次的远房堂哥看着我的手纳闷:“你的手怎么比鸡腿还粗?” 我大三时第一次看到有人用热水洗手。我在国外交换,一起合租的北京室友做饭时把水龙头扒到左边的热水口。她离开厨房后,我把手指伸到水流里冲了一分钟,然后把水龙头扒回右边。 节俭几乎成了一种癖好。我擅长计算洗澡水变热的时间,估算每盏灯的亮度范围。一年除夕夜全家正在沙发上看春晚,客厅的顶灯、走廊灯、厕所灯、房间灯全都开着。房间里没人,我走过去一盏盏关掉。我一坐回沙发,爸爸就站起来去把它们一盏盏重新打开。啪,啪,啪。他伸出手掌拍向墙上的开关。“干嘛浪费电啊!”我大声喊他。妈妈拉住我的手,把我按回沙发。 我在小学三年级时才知道自己家的准确地址:车辆厂五村。冷水、关灯和冻疮好像都在“村”这个字里变得清晰。我说不出口这个地址,请同学来家里玩只报对面小区的名字(xx花园)和附近的公交站,情愿走十分钟去接。我强调“村”不是村,只是宿舍的简称。晚上送走同学们后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屋顶睡不着觉:他们真的相信吗? 我想去车辆厂以外的世界。家里有电脑后我迷上一个交换明信片的外国网站,给页面上的地址寄一张明信片,国外的一个陌生人也会寄一张给你。我留下家里地址,the 5th village of the Vehicle Factory,用英语写下来似乎让这个地名也变得高级。我总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微不足道的地方,“车辆厂五村”是这么上不得台面的词,我忍不住去明信片网站的百度贴吧提问:邮递员找不到太小的地方怎么办?一个月后我收到第一张明信片,来自俄罗斯。英文的地址被划掉,街道邮局蓝色的圆珠笔把它改回拼音“wuche wucun”。 想要离开车辆厂的愿望越来越强烈时,车辆厂真的从我面前消失了。2008年它被市政规划从市中心迁到郊区,厂房400多亩地卖给绿地集团,空地上要建起606米高的华中第一高楼和滨江商务区。大吊车开进车辆厂,钟楼、托儿所、澡堂被夷为平地,几千名工人全部搬到25公里外郊区的新厂区。 原本挂着红色正体字厂名的地方贴上“绿地606”的围栏。我的初中就在老厂房的马路对面,开学那天“绿地606”正在动工挖地基。华中第一高楼的标语挂在原本的大门上,招贴画上高耸入云的子弹头高楼和迪拜塔并列站在一起。上下学时我喜欢盯着马路对面,好像我自己也可以像它一样,在原来属于车辆厂的那块地上长出一个可以和迪拜塔一起列在招贴画上的东西来。 我改掉了自己的名字。出生时在下清明雨,爸爸起的名字叫诗雨。小学同年级有三个女生都叫这个名字,老师点到时总要加上“4班那个刘诗雨”。“我一生中最大的败笔就是这个名字!”我转头对旁边的同学小声说。 六年级时我开始在作业本封面的姓名栏用铅笔写下别的名字:诗语,诗梧。妈妈笑着问我要不要改成她的姓。我把写满这些名字的本子拿到爸爸面前,问他觉得哪个好。爸爸没有看本子,对我笑了一下。我回到房间,用橡皮一个个擦掉。 同名的女孩有一个和我上了同一所初中。那年夏天我终于选好了想要的字。妈妈把材料递到派出所,半个多月过去没有动静。爷爷跑去找所长,发现申请改名的小纸条还放在他的抽屉里。“为什么要改名字?”所长又问了一遍。 我不记得爷爷最终给了他什么回答。爸爸那段时间很忙。从那天起户口本上他的名字下面一栏变成另一个名字。 她开始在晚饭时守着电视看国际新闻。新闻频道经常请一个叫金灿荣的时事评论员,大人们看到他就一定会抬起头,又很快低头夹菜:“他就是车辆厂出去的啊,他大哥就住前面一宿舍呢。”她也在夹菜,余光盯着这个车辆厂人照片下的头衔:国际关系专家。后来她给三四十个同学写同学录时,在“理想”一栏写了三四十遍“外交官”。 有阵子看新闻的时间被用来去大操场跑步。那时操场已经不是据点,厂离开的时候没有管它留下的东西,操场被小摊贩占领,跑道上堆满棚屋,需要仰视的主席台变成小贩的卧室,正红的天顶下晾着牡丹花的床单。每天晚上她在坑坑洼洼的跑道上跑步,侧身穿过摊贩,备考西安交大少年班的体测。耳机里在放新概念英语,跑完八百米最快只用了三分钟。 半个月后她在西安交大的操场跑步。还是八百米,终点的老师掐着秒表:四分半钟。最差的成绩,第二天就坐八个小时的火车回了家。她只在厂的操场里跑过步,没有跑出过车辆厂。 我没有跑出过车辆厂。 东方明珠 车辆厂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我没有看到过。厂的肩膀有三站路长,它挡在长江前面,我躲在三宿舍的拱门下,伸长了脖子也看不清江北岸的样子。江对面一排排高楼的尖顶从厂的肩膀上冒出,有一栋楼头顶一颗金色的大球,绕开厂的遮挡,出现在大门的正中央。以长江为轴线,把三村的位置翻个面就是那颗金球。“那是哪里的球?”我问伯伯。他眯着眼睛看了看,一边抽烟一边摇了摇头。我总盯着它发呆,觉得这是课本上说的“东方明珠”。 我从三宿舍旁的初中考到了“东方明珠”旁的高中。“绿地606”还没建好,新厂区已经在偏僻的郊区落成。马路对面已经看不出一丝老厂房的痕迹。 我的高中是家乡最好的学校之一,它有乳白色的大理石门柱和黑色漆金的校门。校服是西装和短裙,除了周一的升旗仪式平时也不用穿。市里流传着“贵族学校”的说法,传言说学校里的老师打发休息时间的活动是去马路对面全市最繁华的商圈买LV包。 妈妈和我对“贵族学校”有不同的理解。她在家长论坛和百度上搜索它的学费,“和普通中学一样”,于是松下一口气。我则花了三天时间在淘宝上精心挑选了一个笔盒。不是塑料或不锈钢,木制的笔盒上有一只镂空的小鹿,用小巧的金色铁扣锁住。我害怕和我的同学们不一样。我唯一能想象出的是他们应该会用很好的笔盒,那是我眼中皇帝的金锄头。 走进校园的第一天我看见了一座红色的钟楼。笔直,优雅,比起车辆厂钟楼显然更像动画片里那座。钟楼紧贴教学楼,我爬到五层的教室,站在走廊上可以看到表盘的背面。这是我第一次走进钟楼里面的世界。 连课桌都和钟楼一样优雅。橡木白的定制课桌,全市仅此一种。桌盖向上翻起才露出抽屉,不会像不锈钢的课桌露出桌肚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成套的白色桌椅在明亮的瓷砖地板上滑动,一点声音也没有。一个女孩朝我笑了笑打招呼,双手随意地撑在桌面上,不对这种优雅感到意外。后来我知道她从这所学校的小学部一路读来。那是真正有钱人的标志,小学部的学费是一学期三万。 钟楼里的世界不是我该来的地方。下雨天随手拿把伞,我的同学会说是前两年在伦敦躲雨顺手买的。在寝室里喷一瓶香水,是在欧洲旅游从“老佛爷”带的。课间娱乐之一是看维秘超模走秀的视频。万圣节的晚自习英语老师给我们放电影,前排的女孩转过头朝我伸出手心,“trick or treat?”。我没有说话,她撇了撇嘴转回身去。我没学过这两个单词合在一起的意思,不知道维多利亚有什么秘密,从他们的话里推测,“老佛爷”应该是个地名。 我用周末看美剧,在电脑的搜索框输入“维密秀”。趁着没人,我去翻教室后面书柜里其他同学买的《环球银幕》和《文艺风尚》。初中时我生活里最困难的事是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每天晚上我给阿晗打电话,她爸爸是车辆厂的高级工程师,总用不标准的普通话在电话里给我讲题:“因为国A(角A)大于国B(角B),所以国C(角C)…”。高中住校的很多个晚上我想给阿晗打电话,直到毕业也没有拨出过那个号码。 有些东西可以学习,另一些东西则需要改掉。我会在课堂上举手,在打辩论赛之前皱紧眉头撸起袖子,做课前报告时踩着重重的步伐昂首挺胸站上讲台,好像奥巴马宣誓就职总统。我从我妈妈身上学到这些。她中专毕业进入车辆厂,晚上上夜校读英语,考证,自学计算机,盲练五笔打字,报名参加厂里的比赛和活动然后拿下第一名。她教我英语,陪我一起上奥数课,允许家长旁听时她坐在教室后面,老师问谁有问题,“我有!”妈妈举起手。 曾经落在妈妈身上的嗤笑声现在落在我身上。一开始我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只能找规律:太认真,被笑;太紧绷,被笑;出风头,被笑。我开始学习“体面”,想说话的时候告诉自己要闭嘴,老师问这道题有谁会,我会把头埋得低低的,草稿纸上的答案自己验算就行。 “笔记借我看一下,端庄,”同学开始这样叫我。“端庄”成了我的新外号,语文课上老师讲到蒙娜丽莎端庄的姿态,大家齐刷刷回头看我。外号简称是“端”,真正的意思是端着。课间休息时旁边两个女生在看手机上的热搜,网红黄灿灿和世姐张梓琳比美。“张梓琳秒了啊,”她们转过头看我,“端,你觉得谁好看?”黄灿灿也挺漂亮的,我说。她们大声笑着去拍前桌女生的肩膀:“你听到了吗?她竟然觉得黄灿灿更漂亮?” 还有很多露出马脚的时刻。虽然学校不穿校服,但我从不觉得大家在攀比名牌,因为他们穿的名牌我都没有听说过。有一天我在地摊上看见一件印着YSL三个金色字母的黑色的t恤,和我的名字首字母一样。下一周我穿上t恤在教室前面大声说竟然有这么巧的事,前排的几个同学哈哈大笑:真的有人把YSL穿在身上啊? 网络图片 妈妈 就像不知道为什么我再也不穿那件黑色t恤一样,妈妈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讨厌她去学校。 查到中考分数时妈妈比我还高兴。她在家长论坛的网站上看到我们高中有全市最好的心理老师,每周还会给家长上心理课。开学第一周她就报了名,每周三晚上来学校上课。“妈妈给你带了饭,”周二晚上她给住校的我打电话,“你下课了我们一起在食堂吃个饭好不好?” 周三五点下课,七点上晚自习。我先回宿舍排队洗头,洗完出来已经过了六点。来不及吹干,我披着湿发去食堂,出发前把白天穿的长袖外套换成了妈妈新给我买的风衣。藕粉色,A字型,下摆像裙摆散开,底边有白色的蕾丝花纹。妈妈也穿着一件平时很少穿的大衣。她化了妆,口红的线条在唇边涂歪了一点,脖子上既戴了装饰项链又系了一条丝巾。我们坐在食堂中央的塑料椅子上,端着托盘走过的同学老是朝这边看。 “刚在食堂看到你了,对面是你妈?”回教室后旁边的同学问我。我点点头。 同学笑着看了看我的衣服,眼睛停在衣摆的蕾丝上。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到妈妈那条丝巾。背后有点凉,新买的风衣被头发浸湿了一片。“你该不会每周都要妈妈来送饭吧?”同学问我。 “没有!”我赶紧摇头,很快补上一句,“她今天有事路过学校。以后都不会来了。” 妈妈在上家长课堂的事还是一些同学知道了。有时候去四层的班主任办公室,同学会指着三楼的心理活动中心问我,你妈是上这个?我抱着卷子小跑去四楼,以后要经过三楼时总是绕路。被议论的家长不止她一个。高一暑假,几个同学的爸妈在家长群里鼓动家长们一起换掉了数学老师。新老师来的第一天大家都在交头接耳,朝前排一个同学的方向努努嘴:“喏,就是她妈在群里搞的事。” 我回家告诉妈妈不要再在家长群说话,也不要再来学校找我,她摆摆手,“知道,知道”,下一周还是来。我在教室门口碰见她,扭头转身就走,跑到卫生间躲起来。妈妈留在原地,只能朝路过的同学尴尬笑笑。她唯一能名正言顺来学校的场合是家长会,我最害怕的也是家长会。班主任来之前,所有人都和自己父母坐在一起聊天,我还是躲去卫生间。我害怕看见妈妈用力涂上的口红,脸上因为不会化妆而斑驳的粉底。“你妈妈好漂亮呀,”第二天同桌跟我说。我听不见她说的话,脑子里一直在想同一个问题:她是不是又系了那条丝巾? 我真正的爆发是在爸妈来学校和班主任打羽毛球之后。我爸爸唯一擅长的事就是打羽毛球,他是附近球馆的野球王,被球友拉去我的高中体育馆,碰到了我的班主任。他们没和我说过这件事,我是从同学嘴里听到的:“真行啊,找老师找到球场去了?” 我一个星期没和他们打电话,周末一回家就抱起房间里的娃娃往地上摔。“到底要我说多少遍你们才能不去学校?”我一边哭一边摔上房门。 网络图片 她的女儿到底为什么这么反感自己去学校?妈妈想这个问题想了十年,从我16岁到26岁,“主要是我不能理解,”今年春节假期的最后一天妈妈对我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是不是你到高中以后开始不需要我了。” 这是我们十年来第一次谈论这件事,如果不是为了写作这篇稿子,可能我永远不会告诉她原因。我带着和妈妈聊聊车辆厂这一任务回家,在家待了18天,拖到最后一天才开口。每天白天我读安妮·埃尔诺写她的母亲,晚上躺在床上打腹稿。“我想跟你聊聊我高中的事”,不好。“我有事跟你说”,太严肃。“我想向你道歉”,说不出口。 第17天晚上我失眠了,妈妈就睡在隔壁房间,我看到她熄灯,躺在床上听了一整晚自己的心跳声。最后一个白天我把一篇对自己母亲做了采访的稿子读了三遍,听了记者上的每一个播客,最后鼓起勇气加了她的微信好友:你是怎么和自己妈妈做采访的? 最后一天晚上八点,我和妈妈坐在沙发上。我们都面向前方的白墙,中间隔着一米的距离。妈妈朝我挪过来一点,我双手放在合拢的腿上,悄悄又移远一些。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妈妈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其实后来我偷偷去你教室后面看过你一次,”妈妈拿眼睛偷偷瞟我,“不知道你记不记得。你后来看到我了,马上把脸转回去。我后来就没去了。” “那你当时是什么感觉。”我听到自己这样问。 “我主要是不能理解。”她沉默了一会儿,“去年你去找胡阿姨聊天,你走了之后她小心翼翼地跟我说,觉得你有点嫌弃我。我当时跟她说这很正常,被青春期的孩子嫌弃很正常。”我在沙发上抱起膝盖。“但是作为一个妈妈被孩子这样嫌弃又特别的伤心。”她笑了一下。 “嫌弃”。即使我从来没想过这个词,妈妈也一定得到了足够多的验证。高中毕业,我不让她送我去大学。大二时她来北京出差,说是出差,其实是车辆厂息工,她带着我爸爸办的培训学校里两个女老师来北京学习。“我女儿在北大,可以带你们去参观。”她对她们说。我还没到校门口就看见她们在和保安说话,不需要我就自己走了进来。 这是我第一次在北京见到妈妈,一路上她和那两个我不认识的年轻女孩仰着头夸校园里的建筑,我没有介绍,也不说话。离我的晚课只有半个小时,计划要逛的地方来不及去,准备带去食堂吃饭,饭点每个窗口都排着长队。我什么也没跟妈妈说,最后带她们去了南门外寒酸的面馆。“你们点吧,我不吃了。”妈妈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半小时到了,她的面还没吃完我就走了。 “我原来的话会觉得有点痛苦,”妈妈从沙发上转向我,“但是现在太长时间了,我也都已经接纳了。” 几个月前我研究生毕业,妈妈又来了清华。典礼那天我没安排好时间,在礼堂拍毕业照没法去接她。她一个人在陌生的校园里找路,手机突然没了信号。毕业照拍完我还没联系上她,草坪上只剩我一个人。我急得跺脚,好不容易打通就在电话里大喊大叫:“你怎么还没来?就差我一个人了你知道吗?”我看见妈妈举着手机一路小跑过礼堂前的草坪,30度的天,褐色的连衣裙胸口浸湿了汗。这一定是她选了很久挑出来的裙子,那个瞬间我想。 车辆厂人才会这样。她也是,我也是。我没有告诉妈妈,从南门外的面馆走回学校时我哭了一路。我也没有告诉她在她来参加毕业典礼前一晚我没有睡着。第一次在宿舍里换上学士服,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妈妈看到了会是什么反应?我没有看到她的反应。那天我在冲她发脾气,放下电话看到旁边给她指路过来的是我的系主任。他一定听到了我粗俗的指责和震耳欲聋的吼叫。 只要妈妈出现,我就像明信片上那条被划掉英文改成拼音的地址一样露出原形。不管到了多远、多高的地方,我在她面前都会变回那个粗鄙的低劣的用力遮掩自己的小孩。我从来没有跑出过车辆厂五村。我就是那个地址本身。 “在我心目中你就不是属于这里的,你不会像妈妈这样就待在家里,待在这个工厂里一辈子。”妈妈说。她从茶几上拿起抽纸,一张给自己,一张递给我。 赝品 我是车辆厂人,离家越远这句话就越清晰。 刚上大学时北大的学长指着未名湖向我们炫耀:“北大好歹有个湖,隔壁清华只有一条臭水沟。”这是我十年后第一次听到臭水沟这个词,五村的臭水沟在盖新房时被填平,只有看老照片时妈妈会指着那条沟渠回忆:“这里淹死过你买的几只小鸭子。” 我在厂的坐标上建立对北京的理解。估算五四操场的数量,是看它和大操场比谁更大;课程网上出现没见过的体育课项目,板球、壁球、地板球,我在大操场拥有的器材里搜索和它们最接近的一种。入学第一周社团展览,学校里的铁路迷社团在摊位的小桌上摆了一长条火车模型,我背着书包目不斜视地走过,忍不住扬起一侧嘴角:你们懂什么火车?你们家里是造火车的吗? 我在七年的时间里频繁坐火车往返北京和家乡,每一次走进车厢前都忍不住先拖着行李走到车头,即使明知道那里没有那个红色的工字标志。大学时我在图书馆的过刊里找资料,在报纸上偶然翻到2011年的消息,前铁道部长刘志军落马的黑色大字出现在眼前,我立刻合上了那张报纸,走到两排后的书架。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很烫,好像刚挨了一记耳光。 网络图片 车辆厂在我大学时被划归到南车集团,后来南车又和北车合并成中国中车。妈妈的电脑里所有文件落款单位变成中车长江集团下属长江公司,一长串头衔里再也没有“车辆厂”三个字。在书面意义上车辆厂已经被宣告了死亡。 但它仍然活在我身上。有时走在校园里我会觉得我在过一种假装的生活,自己是一个藏在北京的车辆厂工人。总有忍不住揭穿真相的时刻。大三时师兄给导师汇报论文,题目是南方某厂工人的劳资关系。城市,行业,规模大小,我听出那就是车辆厂。旁听时我一直在喝水,纸杯拿起又放下,最后不得不用指甲掐住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不要说话。 “还需要多找一些访谈对象,多了解一些。”导师给出建议。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松开了掌心。“我家就是这里的,”我站起来,“我爷爷、伯伯、妈妈就在这上班。” 这不是现成的访谈对象?老师笑了笑。 师兄和我来自同一所高中。他看了我一眼,好像什么也没有听到。 “我好像这个世界的赝品。”我在高中时的日记里找到这句话。学校里大多数同学那都在用iphone,我用的是一个长得和iphone一模一样的山寨iphone,充话费送的。睡我上铺的女同学用蓝牙给我传歌,屏幕上弹出那首歌时我差点从床上跳起来。假的iphone原来也可以连上蓝牙。 我就像被蓝牙传到这个世界里的那只假手机一样,总觉得做贼心虚。我和高三的学长谈恋爱,他家境很好,我觉得好像自己骗了他,我只是看起来和学校里每个女孩一样——白净,聪明,像一块草莓蛋糕——但切开就会发现我是一个赝品。我的奶油是假的,所有草莓都是我从别人身上模仿和学来的。 高中的男友后来去了清华。大学假期回家,他开车接我约会。私家车停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我从不告诉他我家的地址,不允许他接近我的小区,我的五村。 这段恋情结束后我在大学crush上另一个男孩。他在首都长大,父母都是老师,我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到过我的家庭和车辆厂。他到我家乡来玩,我没有说我家的地址,但忍不住推荐了五村门口的一家小馆子和他吃饭。 吃完饭散步时他打量了一会儿马路对面的五村。这小区看起来挺老的了,他说。我们肩并肩散步,我接到妈妈的电话说她回家没带钥匙。那天是工作日。你妈妈今天不用上班吗?他问。我哽住了。息工。这两个字我说不出口。 他们公司今天放假,我说。他看了我一眼,你们家是车辆厂的吧? 降落伞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车辆厂?” 我坐在汽车后排,看向驾驶座的阿晗。昨晚我们刚一起放完烟花,大年初一下午,我陪她去给车加油顺便遛狗。大学毕业后她回到车辆厂上班,办公室里都是看着她长大的叔叔阿姨,有时还能碰到我妈妈。 离开家的第七年,我和在车辆厂长大的发小们仍然每年见面。今年的除夕夜我是在阿晗家过的,第二天中午她爸爸在厨房炒菜,小月的妈妈从对门端来一盆羊肉和刚从楼顶天台上摘的青椒,刚起床的小冷和我一起赶来吃饭。两家大门互相敞开着,暖风混着饭香穿堂而过。去年春节我们在阿晗家打麻将,麻将机坏了,于是去隔壁楼找厂里一个阿姨,从她家拿来了另一个叔叔家的钥匙。他们都是车辆厂职工,叔叔一家出门旅游了,我们四个小女孩就这样拿着人家的钥匙进了一个陌生人的家,打了一下午麻将。 […]
这里是不定期上线的她刊“对话”栏目。 每期邀请一位或一组,素人或明星来到这里,聊个人的生活和经历,谈个体的想法和见解。不代表所有人,更不涉及任何拉踩。 希望这些故事汇总在一起,能给大家提供一个新的观察视角,带来一些新的思考。 今天是第32期。 当我第一次跟我的医学博士朋友,聊起前段时间“规培医生轻生”的新闻时,我才发现我对他的工作一无所知。 相信大部分人看到这样的新闻,都会像我一样震惊:他们只有二十多岁,有几位还是高校医学生,为什么放着大好前程选择了轻生? 但隔着手机,我那位朋友的语气毫不震惊,“这样的事发生,我不意外”。我之后又视频问询了几位医学生,对这件事,我在她们的脸上也看不到震惊。 当我继续向那位朋友追问“什么是规培医生”时,他尴尬地回了我一句,“我现在就是规培医生(苦笑),新闻里有几位都是专硕生”。 我事后才弄明白这些专有名词的含义,所谓“规培”,全称是“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可以将这项培训粗浅地理解为“实习”,由于医学领域极为依赖临床经验,这项“实习”从2014年全国施行以来,便是从国家层面强制执行的。到了2020年,按照规定,所有想要当临床医生的都必须参加规培,规培的时间是三年。 国内的规培生基本由三类人构成:第一类是面向社会招收的规培生(“社会人规培”),第二类是原医院单位委派到其他规培基地的规培生(“单位人规培”)。由于规培基地大多是当地的三甲医院,不是所有医院都可以成为规培基地,所以第二类规培生结束规培后,需要回到原单位工作。第三类就是研究生,通常是医学专硕生,他们前5年在大学里学习,后3年就在规培基地培训。 而新闻中的年轻人,大多数属于第三类。我试图通过大量的对话,拼凑出他们的生活,找到问题的症结。 01 48小时不眠不休的工作 AI生成图片 我第一次拨通规培生多特的电话,是在一个工作日的下午,她反复跟我道歉,说自己比约定时间晚了半小时,手机刚刚充上电。能感受到,她度过了漫长的一天。她本以为自己这次会连续上36个小时的班,即从前一天上午8点一直到当天上午8点,又接着上到当晚8点。万幸,她当天下午4点左右就回到家了。 值完24小时的夜班,不能直接休息,而要接着把当天的班上完,这是多特所在医院的规定。目前,多特一个月要值一次这样的夜班,“但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变成一周一次呢?”,她的语气很俏皮。 丁香园2020年调查了3000多位规培医生,统计发现55.2%的人表示每周要上1次夜班。只不过,值完夜班需不需要接着上班,就因每家医院而异了。 我从没上过夜班,对此很诧异,询问多特中途是否有较长段的休息时间。她在的是医院住院部,值班当晚,理论上是可以睡的。但由于她是所在的层楼唯一一位一线值班医生,那个楼层住了将近100个病人,有什么情况都会第一时间联络她。遇到处理不了的情况,她才会联系二线值班医生。 因此,实际值夜班时,多特根本不可能睡整觉,顶多就是抓紧眯一两个小时。第二天的午休也是,理论上有两个小时,但实际也经常被排满了手术,或者要安排新的病人入住等,不太可能睡得了。 多特还有一次上了48个小时的班,她回忆,早上7点左右,她在见不到太阳时去的医院,又在没有太阳的凌晨回到家。当我,躺在床上,一想到自己睡不了几个小时,又要去医院上班了,她就又睡不着了。 为什么规培生会忙到没有休息时间呢?这是因为,在一些没有规培生的医院,住院医师是整个医院最基层、最累的医生,往上分别是主治医师、副主任医师、主任医师。通常,住院医是科室人数也是最多的,维持着医院的正常运转。 但在一些有规培生的医院,住院医师的工作通常被规培生大大分摊了。甚至,丁香园之前流传过“一个科室十个医生,八个均为副主任医师与主任医师,一个住院医师,其余十几个都是规培生”的讨论。 丁香园2020年的调查结果显示,28.3%的规培生认为自己比住院医师的工作强度大、时间长,55.6%的人认为跟住院医师差不多。同时,55.8%的规培生表示工作时长在8~10个小时。多特在工作中,也能感到自己“来得比其他医生早,走得比他们晚”。 AI生成图片 通话中途,我一想到多特快36个小时没睡觉了,就很心疼她。但她当时毫无困意,她被一种进退两难的情绪拉扯着——一方面是,她不想再回到医院,回归48小时不眠不休的工作。另一方面,她不清楚能否承担“退培”(即中断规培)的代价。 她说,“退培”的代价,“重则终身不能参加规培(即终身无法当临床医生),轻则两到五年不能再参加规培”。有的医院,还会要求“退培”之后,补贴规培期间的全部工资与补贴。 “我要放弃985的硕士吗?我要放弃学了这么多年的医吗?”,多特在心里不断地问自己。而且,留给她思考的时间也不多了,她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几年前,多特通过高考从一个偏远的省份考入一所医学一流大学。一年前,她又成功考进如今985大学的研究生,她回忆当时,“觉得自己一定会做出一番事业,一定能改变医疗的现状”。 “就像记者会憧憬站在镜头前说话的那一刻,我们也会憧憬踏入医院,穿上白大褂的那一刻。任何‘更像一名真正的医生的时刻’,都是充满光环的”,她说,她当时对规培生活充满了期待。 AI生成图片 “三年之后,自己肯定可以成为一名真正的医生”,她这样想。但规培了快一年后,她现在只希望下班的时候能离开医院,透透气。 为了在下班时间不待在医院,多特没有住在学校提供的免费宿舍,而是在医院周边租了一个房。即便每月的房租费远远超她领到的生活补贴——每月800块,而她也到了不好意思问父母要钱的年纪。她今年二十多了,身边其他专业的同学都慢慢开始经济独立了。 当我问多特800块钱够不够日常花费时,她忍不住笑了出来,她说,“我在医院每顿饭要花20块钱,光吃饭都只能吃20天,连包洗衣液都买不起……”。 像多特这样的专硕规培生,属于三类规培生中工资最少的。丁香医生2020年的调查显示,“社会人”的规培收入最高,每月平均收入补助3000元以上,“单位人规培”其次。专硕规培人每月平均收入不足1000元,其中包括20%的人没有收入。 但考虑到“社会人规培”与“单位人规培”,很多都是医学博士或研究生,都步入了要养家的人生阶段。即便3000元以上的收入,对他们来说也是很少的。 工作压力最大的那阵子,多特已经能感受到身体的一些病理反应,比如她会无缘无故地生病,病了又很难彻底好起来。 有一次,多特结束了一天工作回家,突然听到门外有人叫她的名字,她不假思索地去开了门,结果发现门口没人。她愣了一会儿,才把门关上。 偶尔,她也会突然听到手机铃声响,她害怕是医院打来的电话,急着去接,可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都没发现有任何通话显示。 她事后才知道,自己是出现了“幻听”。 02 不能说不的绝对权威 AI生成图片 对医生这样的特殊职业来说,过劳工作几乎是不可以拒绝的。我联系的好几位医生,每次在微信给他们留言,大概率都要好几天,甚至一周后才能收到回复。 我问过一个北京的规培医生会不会抱怨规培制度时,他回答我说,“全员都很累,与是不是规培生已经无关了”。虽然加班多,但他对规培制度没什么抱怨。我从他的回答中,能听出某种“平等精神”。 但多特所面对的状况,并不是这样的。每次回到医院,多特都需要戴上那块白色的牌子,上面写明了她的姓名、研究生身份与所在的院校。从表面上看,这块牌跟其他正职医院的没什么区别,但只有多特才知道不同职位牌之间的天差地别。 比如,医院大食堂的三楼是不对戴“研究生牌”的她们开放的。多特说,食堂的一二楼吃一顿,一般要花20块。但听说在食堂三楼,正式职工吃饭几乎是不花什么钱的。正职员工可以去一二楼,但她们想偷溜也上不去。 还有,每次想去值班房休息时,多特会陷入“身份认同危机”。医院的值班房是按医生与护士分的,如果多特去医生值班房呢,一旦床位告急,就会有男医生呵斥她,“你不是本院的医生”。可要去护士值班房呢,护士也会以“你不是本院护士”赶她出去。她现在学聪明了,一声不吭溜进护士值班房,只要不说话就发现不了。 由于自己与正职员工的身份差异,一旦多特在工作中需要向他们汇报,她就会陷入极度内耗的状态。每次值夜班时,当她遇到一个自己处理不了的状况,她必须要跟上级沟通时,她都要斟酌5-15分钟再打这通电话。 她需要再三确认这个病人的情况是否真的紧急,有关这个病人的情况她是否全部了解清楚,她还要考虑说每句话的语气、语调。通常情况是,她说,“看这个病人实在情况紧急,然后我再小心翼翼地拿起电话来”。 AI生成图片 但不管多么谨慎,她仍然需要承担风险,即会不会碰到一个有“起床气”的上级医生。如果碰到了,多特说,对方就会劈头盖脸地骂过来。丁香医生在2022年对规培医生的调查中,只有2.6%的规培医生,觉得自己在医院感受到被尊重。 我之前试图以自己在媒体做实习生的经历,来理解多特所遭遇的一切。实习阶段的我,不被看作一个独立的工作个体。多特也没有独立的工号与正职身份,所有行为的落款人与负责人均是带教老师。由于规培生需要跳去不同的科室之间工作,即轮科,所以她的带教老师可能是她的研究生导师,也可能不是。 每个工作日,多特都会在医院那台老旧、笨重的电脑上敲病历。多的话,有十五六本、少则五六本,这几乎要花去她一整个下午的时间。但她没有权利在任何一本病历上署名,可只有署了名,你才能在医院的系统里查出这是你的工作量。 多特跟我调侃说,她们做的都是“无用的幽灵工作”。 AI生成图片 我是后来才发现,多特与实习阶段的我,所面临的困境是无法等同的。研究生导师在多特能否顺利完成毕业论文、能否顺利毕业上,发挥着关键作用。我有选择去或留的权利,但多特是没有选择权的。 甚至哪怕只是想请假,业内医生罗志华在新京报发表的一篇名为《假都不敢请,医院规培生为啥这么难》的评论文章中说,“规培生假都不敢请、请假也不会批、批了也没有用。即便请假获批,但病历不能落下,查房不能省,请假获批也就等于没批”。多特所在的医院,一旦请一周以上的长假,通常就意味着“延毕”。 研究生导师与规培生,与其说是师生关系,不如说更像是师徒关系。多特在跟我交流中,也会脱口而出“师姐”、“大师兄”这样的词语。相比其他行业,医学中有太多需要用经验把握的东西。在医院内部,“医生越老会越吃香”是个共识。通常来说,一个医生的经验越丰富,就能在医院的体系里爬到越高。 在医学行,多特说,几乎没有一个人会觉得自己如此有天赋,完全不靠前人的经验。由于面对的是人命,一旦出现医疗事故,后果会非常严重。 在这种情况下,导师与规培生的关系就变得更微妙了。一方面,规培生需要讨好导师,以期换取更多的经验,导师也有培养徒弟的需求。但另一方面,导师需要随时警惕翅膀变硬的徒弟,会不会有天爬到自己的头上。多特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几乎是所有老医生不得不警惕的一点。 对同科室的规培生来说,他们存在微妙的竞争关系。而导师是经验与资源的提供者,这样一来,他对规培生的控制也就得到了加强。 多特回忆,跟导师一起聚餐的氛围很微妙,聚餐前,所有人恐怕都会在心里斟酌导师应该坐哪个位置,自己应该坐哪儿——如果坐得太远,导师会不会觉得自己与他疏远?坐得太近,会不会又有点抢风头呢? 聚餐时,哪怕再饿,如果导师没动筷,其他人是不能吃的。吃饭途中,一旦导师想到什么要说两句,其他人必须立刻停下筷子,所有人重新把目光聚在他身上。 不想饿肚子的多特,现在学会了一招,那就是抓住导师动筷子到他下次说话的这段时间,抓紧把饭吃完。“要不然,等他一开口说话,饭又吃不着了”,她委屈地说。 最极端的一个例子是,多特说起一桩发生在她学姐身上的事——学姐的导师要求她们科室的人,只能周一、周三洗头,还规定她们染发的颜色,以及指甲的长度等。 我问多特,这些规定是工作需求吗? 多特回答我,跟工作无关,只是导师的个人喜好罢了。 03 格格不入的女性气质 AI生成图片 由于多特的女性身份,她感受到的医院的管控又多了一层。我眼前的她,一头长发、声音脆甜,笑起来有些羞涩。跟她聊天,能感受到她是自然的、热情的、不遮掩的。 但没想到,她身上的这些女性气质,却经常成为科室调侃的对象。比如, 她那一口脆甜的声音,会被调侃成“这个女学生怎么这么爱撒娇”。还有,每当需要搬重物时,她也会被以“你太瘦了”为由,被迫站到一旁。 在一次值完24小时班后,她感到身体很强的不适感。她想了很久,鼓足勇气跑去跟导师请假。但得到的回复却是一句略带玩笑的话,“你身体是不是太弱了”?被拒绝之余,矛盾被成功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本质上,她进一步说,他们对医生有一种默认的期待,“他们期待一种更像男性的声音与体型等”。这种性别期待也充斥在整个医院,最明显的一个例子是,多特说,医院的值班房是按医生、护士来划分的,而非按性别,这是默认医生是男的、护士是女的。那幺女医生该睡哪儿呢? 多特也能感受到导师在对待她与其他男规培生的微妙区别,她平时虽然很少被骂,但她说,“导师对我的宽容,就像是爸爸对女儿的宽容一样,他压根就没想过女儿会是儿子的竞争对手。最后,他只会把所有遗产都留给儿子”。 多特所在的胸外科,只有一位正职的女医生。这位女医生曾对多特寄以厚望,希望她能留下来,这样科室里就有两位女医生了。 AI生成图片 这位女医生在科室的生存之道是,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女汉子”,从发型、说话到工作方式等。多特也想过变得更“女汉子”一点,但她做不到。做不到是因为,她称自己是一个“女权主义者”,她拒绝否定身上的女性特质。 她经常能听到一些对男医生的夸赞,包括“男性在应付紧急情况下,比女性更冷静。比如在手术时,病人已经被麻醉了,但突然大出血,这时候男医生就会更冷静”。这一句话也通常被用在描述男女的差异上,即男性是更冷静的,女性是更情绪化的。 但多特觉得这种说法是没道理的,“面对突发情况时更冷静,并不是因为他是男医生,而是因为他经验更丰富。仅此而已,跟性别无关”。面对“女性的力量没有男性强”的调侃,她承认,自己的力量确实没有一些男性强,但不代表女性就比男性的力量差。她说,“这世界存在力量比男性强的女性,也存在力量不如女性的男性”。 但从结果上来看,女医生受歧视的现象发生在日本,也包括美国等。虽说在国内我无法找到确凿的证据,但多特的观察是,男医生在求职上比女医生更吃香。她说,甚至在一些看起来不需要男医生的科室,比如妇产科,她们也会希望招一些男医生。 多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公感,她觉得女医生有太多无法被男医生取代的优势。“你能想象当你张开双腿时,对面站着一个男医生吗?”,多特说完,我们尴尬一笑。我确实亲身经历过类似的事,立刻就能回忆出当时尴尬的感觉。 事实上,即便在一些看起来男医生更擅长的领域,比如做手术,女医生也可以做得更好。2021年,两位加拿大医学博士沃利斯(即Christopher J. D. Wallis)与杰拉斯(Angela Jerath),他们在美国医学会杂志(JAMA)发表了一项研究。他们追踪了超过130例患者,并将患者分成四类——男外科医生与男性患者,男外科医生与女性患者,女外科医生与男性患者,女外科医生与女性患者。 结果发现,当外科医生与患者的性别不一致时,术后不良结果的发生率会增加。其中,相比于女外科医生治疗男性患者,男外科医生治疗女性患者的术后不良结果要更多。 AI生成图片 多特觉得,与各个科室争抢男医生的现状相反,她觉得任何一个科室不能没有女医生。“我无法想象一个完全没有女医生的科室,你知道吗?”她说。我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庆幸自己遇到了一个女医生”的瞬间,顿时眼泛泪光。 04 本不该被牺牲的那部分 AI生成图片 稿件发出前,我最后一次联系多特,她终于决定要迈出第一步,试试跟学校申请暂停规培。她想给自己一年试试转行,既然对未来不确定,那就停下来试试看。 当我问多特讲述在医院的遭遇,会不会有些残忍时,她做了一个哭哭的表情,她说,那是因为她已经决定转行了,她是半只脚踏出医院的人了。 也因此,多特在讲述中会有一种“将自己抽离出来看全貌”的感觉。对于她们遇到的困境,她冷静地告诉我,不该怪到任何个人或任一方头上。“哪怕在某个瞬间,你很想把气撒到谁的身上,但你知道这是不对的”,她说。 多特想,能怪哪一个医生吗?进入医院后,她放下了之前对医生的光环,“这就是一个普通的职业而已”,她说。入行前,她期盼自己成为一个好医生,一个耐心对待所有病人与学生的好医生。但她现在越来越怀疑,爬到那个位置的她,是否会变成一个当年自己讨厌的医生? AI生成图片 医疗行业常提到的一个口号是“医教研”,即临床医疗排第一,教学工作排第二,最后才是搞科研。但据一些业内医生透露,实际上,科研是排第一,医学排第二,最后才是教学。原因很简单,前两者与医生的升职加薪直接相关,而搞教学没法获得这些。 同时,由于规培生是附属于带教老师的,一旦规培生在平时工作中出了什么差错,带教老师也要为此负责。久而久之,带教老师宁可丢一些无关紧要的工作给规培生。 多特也想过,能怪哪一家医院把她们当劳动力用吗?她理解医院作为一个高效运转的机器,必须依赖像她们这样没什么经验的“劳动力”去完成一些工作。 至于待遇问题,公立医院的资产负债是个不争的事实,据人民日报健康客户端,梳理历年《中国卫生健康统计年鉴》,自2009年至今,公立医院负债总额不断增长。2009年我国政府办医院负债总额3687.28亿元,2021年政府办医院负债总额增至19150.69亿元。 多特回忆,自己到医院规培的近一年时间内,她每月的800块生活补助就曾停发过大半年。 “难道要去质疑病人想花更少的钱看病嘛?”,多特更觉得他们没有错。她说,“看起来所有人都没错,所有人都获得了一些东西,而我们只是被牺牲的那部分而已”。 但在国内,并非没有地方践行良好的规培制度。三联在采访一名南部省会知名三甲医院参与规培生教学的医生时,对方介绍了他们的规培制度。 我从中归纳了几大要点,一是规培基地的管理者对教学的重视,比如医生从事教学工作的收入,等同于相同时长临床工作的三倍;二是为了提高规培生待遇,医院有额外补助,算下来,研究生一年级的规培生每月至少有5千元。年级越往上,收入还会增长,以及保证他们一周有一天的休息等。 2022年8月,北京大学人民医院宣布全面实施临床学生或学员(包括规培生)的基本奖和绩效奖同岗同酬制度。换句话说,是把规培生当自己人。 AI生成图片 虽然没有具体的数据,但据多特说,之后北京与上海的多家医院也都开始了这项“同岗同酬”制度。我事后找到了一些规培医生求证,他们拿到的工资跟其他正职医生是差不多的,且身边人都觉得这是个好政策。 写到最后,我不断地想到多特说的那句“我们只是被牺牲的那部分”。但她们本不该成为被牺牲的那部分,没有人理应成为被牺牲的那部分。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她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