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0年11月,43歲的美姐(化名)開上了滴滴,第一單跑了10塊2毛錢。儘管有十幾年駕齡,跑第一單時,美姐的心還是砰砰地像要跳出來似的。到了目的地,她不會收錢,好心的乘客告訴她該怎麼在APP上操作結算。第一天從下午一點跑到五點多,總共跑了143塊5毛錢。 美姐在杭州做了二十多年服裝批發生意。2018年她生了一場大病,2019年註冊新公司在抖音上直播賣服裝,趕上疫情生意完了,她還因此背上了債務。爸爸在疫情期間去世,人生的最後階段見證了她的「一事無成」。 她每天凌晨三點多出車,跑到上午十點多早高峰結束,然後收車回家休息。吃過晚飯後,她會再出來跑,跑到晚上十點或十一點,基本一天能跑八九個小時。雨天、雪天,她都會出來跑車,惡劣天氣時每一單平台都會額外發紅包。颱風天她也出車,可路上一個人都沒有,她就坐在車裡,看暴雨打擊樹葉,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熟悉業務後,一天下來,美姐的流水三百多塊是常態,最多時有五百多塊。流水是司機的純收入。同一單滴滴,乘客和司機看到的價格不同,司機看到的是扣除了平台抽成後的價格。外界分析網約車平台抽成一般在18%~30%之間。美姐覺得滴滴好就好在,門檻低,肯吃苦就會有收入,這讓她能重新來過。 第一天的流水,143.5元|受訪者供圖 如此講述故事,則又是一個科技讓世界更美好的案例。只要努力,誰都有機會;只要下載APP,誰都可以嘗試,而且多勞多得。更美好的是,通過網路平台接單做零工,平台會一視同仁,派單不區分性別、核算收入也不區分性別,女性不會面臨同工不同酬等存在於傳統職場的性別歧視。零工經濟(gig economy)因此被塑造成提高女性地位、促進性別平等的靈丹妙藥。 然而,中國人民大學經濟學院謝富勝教授分析「2018年中國勞動力動態調查(CLDS2018)」的數據後發現,零工就業者工作收入平均比傳統就業者低14.8%左右。女性就業群體中,零工參與帶來約24.1%的工資下降效應,而男性就業者中這一數字僅為10.8%,兩者存在顯著不同。也就是說,通過像滴滴一樣的網路平台做零工,並沒有帶來性別平等,女性因此受到的負面影響要比男性大得多。 既然平台一視同仁,那是什麼導致了男女收入差距?又是誰在歧視女性? 所謂靈活,所謂自由 杭州市內的公共廁所雖然不少,但周圍允許停車的不多,一次美姐送乘客到杭州東站,想著正好可以順便去趟廁所。美姐下車時沒關滴滴,由於不手動拒絕系統便會自動接單,她回來就發現有一單過了接客時間。乘客投訴,她因此被扣了12分服務分,原因是「長時間滯留未前往停車點去接乘客導致取消」。從此,美姐便有了個條件反射似的習慣——去廁所前,一定會先把滴滴的接單功能關了。 每位滴滴司機每天的工作流程都是相同的:打開滴滴客戶端,點擊接單按鈕,等待系統派單;接單後,去客戶端上顯示的目的地接客;乘客上車,滑動按鈕開始行程;到達目的地,滑動按鈕結束行程;系統自動計算費用;訂單結束,接受系統派發下一單;結束一天的工作,關閉滴滴客戶端。 一頭一尾,都由司機本人控制。打零工和朝9晚5、996甚至007等傳統僱傭模式的一個顯著不同之處在於,靈活自由。一天什麼時候開始工作、什麼時候結束工作、中間要不要休息,都由自己決定。在這條流程固定的「虛擬流水線」上,司機似乎成了自己的老闆,無需應付令社畜苦不堪言的制度、層級。 美姐當初選擇做滴滴司機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時間靈活:「作為寶媽,當滴滴司機比較自由,能照顧家裡孩子。不然你哪裡找可以接孩子上下學、中間還能回家搞衛生的工作。」 不止是美姐一個人這麼想。根據滴滴2021年發布的《滴滴數字平台與女性生態研究報告》,237萬名女司機在滴滴平台獲得了收入,其中66%的女性選擇滴滴的原因也是「時間靈活」,41%的女性網約車司機認為開網約車增加了陪伴家人的時間。 然而,滴滴司機的自主性也只體現在時間上。除了時間表由自己安排外,能接到幾單、長途還是短途、一單多少錢都由平台的演算法決定。 2021年,因抽成過高被8部門約談後,滴滴公布了平台的收費定價機制。滴滴分時段計價,不同時段的起步價、里程費、時長費各不相同。其中司機分成包含:每筆訂單的基礎收入、其他收入(乘客支付的動態調價、調度費、感謝費、取消費、春節服務費等,平台支付的空駛補償等);司機補貼包括:平台發放沖單獎、早晚高峰獎、節日補貼等。 令人眼花繚亂的費用和補償,統統由演算法來決定。 北京滴滴快車的價格表|滴滴出行微信公眾號 至於為什麼一定要把機制弄得這麼複雜,滴滴的回應是:「為了激勵司機在雨雪天氣、早晚高峰、節假日出行高峰、需求旺盛的區域多出車接單,平台會通過補貼激勵司機多勞多得、優勞優得。如果完全按照『平均主義』,那意味著失去供需調節的彈性,高峰期和熱點區域就更難打到車了。」 因此,司機雖然掌握了出車與否、什麼時候出車的自由,但如果不順應滴滴的調控、不在系統想讓你出車的時候出車,結果就是收入的銳減。這就是美姐為什麼絕不會錯過早晚高峰的原因,也是她頂著颱風坐在車裡的原因。 為了鼓勵司機多接單,滴滴還會定期出台獎勵機制。獎勵的具體金額和形式在不斷變動,但其目的不曾改變——鼓勵司機多多上線、多多接單。 滴滴某個時期的獎勵措施|《零工經濟勞動過程與控制機制研究》 對於希望看到的行為,平台予以獎勵;對於不鼓勵的行為,平台會予以懲罰。有一次美姐早晨去接乘客,到了目的地,乘客還沒起床。美姐取消了訂單,被系統判定為「違規」,取消的責任在她,這一單沒有空駛補償費。另一次,她晚上收車回家後,忘記關滴滴的客戶端,系統給她推了一單。她打電話過去告訴乘客她是女性,不想跑夜車,希望乘客取消訂單。乘客倒是挺和氣的,可這一單被滴滴判定為「誘導乘客取消訂單」。後來,美姐才了解其中的門道。碰到不想接的單子,要把車開到目的地附近,然後把車停在一個隱蔽的地方,盡量不讓乘客找到。與乘客「鬥智斗勇」後,乘客取消訂單,司機才不會被滴滴懲罰。在系統內能享受到的自由,也就如此程度而已。 不被青睞的女性,系統評分低 美姐曾因去廁所錯過忙不迭蹦出來的訂單,也曾在市區里等待一個多小時無單可接。她捉摸不透滴滴複雜艱深的派單機制,但有一點她是確定的:司機分數越高,越容易接到單。 每位滴滴司機在系統里都有一個分數,即口碑值。口碑值由出行分、服務分、安全分和合規分構成,分數越高,平台越青睞司機,其接到的單子也就越多。去廁所被扣的那12分,美姐差不多要跑500單才能補回來。 美姐羨慕那些可以一天連續開十幾個小時車的男司機。他們心無旁貸,收車回家後倒頭就睡,睡醒了接著出車,一個月收入一萬七八,多的能有兩萬多。(滴滴有預防疲勞駕駛的策略,司機連續出車一段時間將被系統強制休息,但在現實里,司機很可能會切換到其他共享車平台,繼續接單。) 美姐每天中午也會回家,名義上是休息,可這段時間其實是她做家務的時間。洗衣服、拖地、搞衛生,各種雜活兒都幹完,晚高峰再繼續出車。 然而在滴滴平台上,一位司機出車時間越長、接單越多,其出行分就越高。出行分越高,口碑值越高,單子也就越多。如果女司機在家裡做無償勞動的時間男司機用來跑車,兩者的出行分就會出現差距。 不僅如此,女性特殊的生理狀況還可能影響她們最終的口碑值。比如女司機如果因月經身體不適一兩天不出車,分數就會受到影響;可強忍不適出車,又是一個非常危險的決定。滴滴平台還傾向於把空車調度到車少的地方,如果拒絕調度,司機的服務分會降低。女司機出於對自身安全的考慮,可能會拒絕偏遠地方的單子,特別是在晚上,這又會影響到她們的分數。 香港大學社會學系博士關曉立對滴滴女司機做過近兩年的田野調查。她指出,滴滴平台的理想員工是一名可以連續工作多個小時的司機,TA沒有家庭的累贅、無需照顧老人孩子。平台派TA到哪裡,TA就去哪裡,不會因為身體或其他原因拒絕派單。換句話說,這個「TA」更可能是一名男性。女司機不符合系統對「理想員工」的設想,雖然APP誰都可以使用,但是獲得單子的機會在男女司機間是不均等的。 美國斯坦福大學商學院科迪·考克(Cody Cook)等抽取了100多萬名Uber司機的數據,發現男司機的小時收入比女司機多7%左右。除了跑車時間、對單子的偏好外,還有一個原因導致了性別收入差距——車速。男司機車速平均比女司機快,這導致他們完成一單的時間更快,因而能在單位時間內接到更多單子。 根據上文提到的《滴滴數字平台與女性生態研究報告》,女司機開網約車的前三大優勢是女性更細心、對女乘客更友好,以及駕駛更平穩。同時報告顯示,獲得經濟獨立從而更加自信的女性司機比例遠高於男性司機。也正是基於獲得經濟獨立這一點,外界將女滴滴司機的出現同女性地位提高聯繫到一起。 不同性別司機從事網約車工作帶來的改變丨《滴滴數字平台與女性生態研究報告》 然而,通過開滴滴獲得經濟獨立是否意味著女性地位的提高,是一個頗為複雜的問題。關曉立曾接觸到一對雙方都開滴滴的夫婦,丈夫一天能工作十六個小時,妻子由於得照顧孩子和婆婆,一天只能工作十個小時。經濟獨立並沒有改變無償的護理和家務勞動由女性來承擔的狀況。確實也會有女司機因為開滴滴有了收入,家庭地位得到提高,可以專心於工作。但一位女性擺脫了無償家務勞動的負擔,其後果可能是由另一位女性來承擔,比如家裡的活兒改由婆婆來做。因此,一位女性在家中地位上升的同時,可能意味著另一位女性地位的下降,後者被迫要為整個家庭做出更多犧牲。 無償家務勞動依舊由女性承擔,女性因而不被系統青睞,男女收入差距依然存在。零工經濟推崇的靈活,似乎只有女性在「靈活」。 除了要兼顧事業和家庭,同傳統職場一樣,通過網路平台做零工的女性依舊要應對可能的性騷擾。 摸大腿、言語騷擾、借酒裝瘋……經驗告訴女司機,不能指望平台來解決性騷擾問題。如果想要平台出面,她們得先上報遇到的狀況,平台會要求她們提供一系列支持性證據。折騰了一圈,平台也不一定能給出靠譜的解決方案,還耽誤了跑車賺錢的時間。於是,她們要麼忍氣吞聲咽了委屈,要麼強硬地頂回去。 事實上,就連滴滴公司的官方司機群,都瀰漫著「有毒」的氛圍。每個地區的滴滴司機有一個大群,管理員會在群里發布公司的通知安排等。群里絕大部分成員是男性,他們會肆無忌憚地講黃色笑話、發女性裸體照片,完全不顧及群里的女性成員。這種行為屬於典型的職場性騷擾,可在因打零工而拉起的群里,邊界就微妙了起來。 關曉立接觸到的女司機們單獨拉了一個只有女司機的群,進群要先發語音確認性別。在群里,大家會交流工作經驗,分享育兒心得、減肥秘籍,興緻來了還會唱會兒歌。哪位姐妹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其他人會團結起來為她說話;有哪位單親媽媽實在沒空照顧孩子,其他姐妹會幫她帶。即便如此,為了不錯過滴滴公司的重要通知,她們還是會留在公司的大群里。偶爾一個區域的滴滴司機會搞大聚會,女司機們一般不參加。用美姐的話說:「一群男的在那兒喝酒,有啥意思?」 自由、靈活、誰都有機會、只要努力就會有收入、越努力賺得越多,零工經濟聽起來美好得像烏托邦。因而,有人會想當然地認為一個人收入低完全是她個人的責任。誰讓她不多接單?誰讓她不增加出車時間? 然而,把責任完全歸結於個人忽視了背後結構性的問題。關曉立認為,工作中的性騷擾和性別歧視會降低女司機工作的積極性,不得不顧家會影響她們在系統里的評分,安全因素局限了女司機工作的時間和地點等,這些都不是個人能決定的。 「我能決定男乘客不騷擾我嗎?我能讓系統給我派單嗎?我能不管孩子、不做家務嗎?如果女性能自己決定這些,你才可以說收入低可能是女性自己的選擇。」 女騎手,「男耕女織」性別分工下的越軌者 木子(化名)從16歲起便在外打工,在深圳富士康工作。2020年地攤經濟火了一陣,她擺地攤賣過辣條,邊賣邊在抖音直播。今年她又送起了外賣。晚上7點從富士康下班,她就會打開美團接單,騎著她的二手電筒動車在商家和小區間奔走,送到晚上十一二點左右再回家休息。 第一天送外賣,她4個小時跑了9單,收入46塊9毛。高檔小區不讓電動車進,綠化又做得好,樹木茂盛,燈光灰暗。木子看著一排排相似的公寓樓,完全找不到方向。總算送完外賣準備回家,她被突然啟動的轎車撞倒。情緒湧上來,木子坐在地上大哭了一場。雖然交警判對方負主要責任,但200塊錢的醫藥費木子到仍沒要回來。那天回到家已經快凌晨4點了,她幾乎沒怎麼睡,7點鐘便出門去富士康上班。 送了11天外賣,美團扣了她10天的商業保險費,只有第一天沒扣。外賣員不屬於美團員工,沒有社保,美團稱為了保障騎手權益,代為繳納保險,費用從外賣員的傭金中扣除。 11天外賣,木子總共跑了552塊錢。每天給電動車充電要花5塊錢,電話費算1塊錢,再扣掉一天2塊5的保險費,還剩大概470元。11天,每天跑約4個小時,平均算下來,時薪只有10塊錢左右。這還沒扣除200塊錢醫藥費。深圳2022年最低工資標準2360元/月,對應的非全日制職工小時最低工資標準為22.2元/小時。 根據美團、餓了么兩大平台的數據,2020年以前,全國範圍內的外賣女騎手比例一般低於10%。疫情後,受經濟大形勢的影響,女騎手的人數逐漸增加。據媒體報道,北京等地區的女性外賣員比例已經超過10%。 外賣行業和網約車行業有許多相似之處:男性佔主導地位;男性車速更快、對路況更熟悉;送單量更多、用時更短的人,會擁有更高的系統評價從而得到更多單子,系統演算法的派單、考核、獎勵都對男性更友好。女性會因安全原因拒絕派單,也會因生理期的到來備受困擾,得不到系統的偏愛。 騎手等級越高,派單越多。在外賣的午晚高峰,系統會以運單效率為第一準則,優先對高等級騎手分派訂單,以提升配送效率。|《成就單王:女性騎手的勞動過程及勞動策略研究》 普通男性騎手的日接單量在30~50單,而30單幾乎是普通女性騎手日單量的上限。和在其他行業一樣,想要趕上男性同行,女性只能更勤奮地工作。「單王騎手」指的是在某個站點當天或當月接單量第一名的騎手。華南理工大學公共管理學院的黃岩和庄麗賢統計發現,為了獲得同等水平的總單量,女性單王騎手日平均勞動時間為11小時左右,比男性單王騎手多1到2小時。 即便接單量相同,也不代表收入相同。中國社科院新聞與傳播研究所助理研究員孫萍對女騎手進行過抽樣調查,發現女騎手的訂單里,配送費單價10元以上的佔20%,單價5~8元的佔22.45%,單價5元以下的則達到44.38%;相比之下,男騎手訂單的單價10元以上的佔30%,單價5~8元的佔33.07%,單價5元以下的僅為24.29%。 木子一天晚上最多接過14單,收入69塊9毛,平均一單5塊錢。14單看似不少,但一半以上都不是什麼好單——8樓、10樓、7樓,全沒有電梯。到家樓下後,她累得在路邊坐著緩了口氣,才鼓起勇氣爬向9樓的家。 系統不派單的時候,要拼手速搶單。幾乎只要猶豫一秒鐘,好單就沒了。木子搶單搶不過別人,只能撿別人剩下的單,比如送去醫院的訂單。搶單、爭單王、像遊戲一樣提升等級等平台設置都是為了激發外賣員的好勝心,讓騎手「自發」地多勞多得。 中國農業大學人文與發展學院副教授梁萌曾提出一個有趣的問題:送餐明明屬於服務業,服務業向來以女性從業者居多,為什麼轉移到網路平台上反而成了男性主導的行業?她對比外賣平台和家政平台後發現,兩個平台都有理想的勞動者,平台通過不同的勞動報酬機制、運營規則等吸引到想吸引來的人。 外賣平台強調競爭,類似升級打怪的騎手晉陞機制更符合年輕男性的口味;而在以中年女性為就業主體的家政平台上,所有訂單都是系統提前指派的,勞動者之間不需要競爭。後者的機制能保證相對穩定的工作量和收入、不確定性更低,更契合中年女性的訴求。 另外,家政平台會按家政工的居住地指派訂單,工作地點一般離家不遠;外賣員在路上,系統派什麼單,他就得接什麼單。想賺得多,外賣員需要全天候待命,特別是高峰時段,而就餐的高峰時段往往又是要接孩子、回家做飯的時段。家政平台的訂單不區分時段,又可以提前定好第二天接的單子,確定的時間表更方便女性兼顧家庭。 因此梁萌認為,雖然平台經濟下呈現出的職業性別隔離和線下傳統行業無甚區別,但這不是傳統的自然延續,而是平台的有意構建,以便吸納穩定一致的勞動力群體。 零工平台打破了舊的藩籬,築起了新的圍牆,不變的是「男耕女織」的性別分工。當然會有越軌者的存在,嚮往更自由、更靈活工作的不只有男性。在為男性量身定製的系統內打拚,女性經常有一套自我疏解的方法。一位外賣女騎手告訴果殼,「碰到點事兒,過後睡一覺,起來就沒什麼了」;還有一位女騎手甚至覺得不用區別男女騎手,她都這麼努力工作了,「比男人還男人」。 從16歲起外出打工到現在已經13年了,木子吃過很多苦,她也不覺得送外賣有多辛苦,更不覺得收入低,「自己也沒有多大能力,就只能賺那麼多錢」。 木子這個月上夜班,晚上八點到早上七點。一天夜班補助8塊錢,一個月26天補助208塊錢。上夜班時她不送外賣,回家倒頭就睡,睡到晚上上班時間。換回白班,她可能會繼續上班-送外賣-睡覺-上班-送外賣,可能會找其他的兼職做做。 從湘西大山裡走出來,木子曾為愛結婚生子,因沒要彩禮被家裡罵「賠錢貨」;離了婚,「婆家回不去,娘家也回不去」,她一個人無依無靠,只能靠自己。木子原計劃存夠了錢就回家鄉的縣城給自己買套房子,可現在她不確定了,縣城的房價太高了。沒了目標,她仍拚命賺錢。她清楚地知道再多的錢都不會帶來足夠的安全感,又覺得只有錢能給自己安全感。所以,她用工作填滿生活。 社會教做人: 從線下延伸到線上的性別歧視 學界普遍認為零工經濟主要有兩種類型:網約車、快遞、家政等按需服務經濟和眾包經濟。眾包經濟是將複雜工作進行拆解,然後分包給技能熟練但價格低廉的勞動力,遠程線上工作一般屬於這類,比如外包程序員、遠程翻譯等。按需服務經濟通常有地域性,即使通過網路平台接單,工作也只能線下完成;而眾包經濟在線運行,允許平台、客戶和勞動者在任何地方操作。 不像滴滴、美團等系統會自動判定一單的價格,在Upwork、Fiverr等自由職業者常用的眾包平台上,一單工作的薪水需要經過雙方同意,買賣才能成立。在眾包平台的構架下,確定歧視者是誰成了更複雜的問題。 Upwork是全球最大的自由職業平台,擁有1200萬註冊用戶。卓卓(化名)是其中之一,她作為口譯員自2021年開始在Upwork上接單。Upwork給卓卓的感覺和淘寶類似,買家(用人方)會到賣家(自由職業者)的主頁(店鋪)看其提供的產品(技能)、價格以及曾經賣出去的服務、獲得的評價。如果店鋪一單都沒成交過,買家便會有所顧忌。同樣,卓卓也可以去到客戶的店鋪,看之前合作過的自由職業者對其的評價,包括客戶好不好溝通、薪水發放是否及時等。和任何一個行業一樣,賺第一桶金是最難的。為了累計信譽,卓卓一開始接了幾單5美元的生意(一小時5美元是Upwork的最低標準),她幫在中國台灣教中文的美國人錄過600個中文字,還做過越南新手人生導師的模擬客戶。 一名自由職業者看中Upwork上的一份工作後,要提出申請(proposal)進行投標,說明自己的經驗能力和這份工作相匹配。在全球經濟退行的大背景下,自由職業者也捲起來,一份工作有時會有幾十人申請。工作的薪水分兩種,一種是客戶給出固定的薪資,一種是自由職業者自己報價——「你覺得自己值多少錢,就報多少錢」。如果覺得客戶給出的固定薪水不合理,你也可以提出想要的數字和客戶溝通。Upwork會抽取自由職業者每單收入的10%作為傭金。 卓卓的Upwork頁面。如今卓卓給自己定的時薪是140美元,她一天工作三四個小時,其餘時間自由支配。|受訪者提供 心儀的工作被別人搶走,卓卓會進行復盤,去查看拿到工作的人的主頁。有時,對方的能力、經驗確實令她心服口服,但有時,對方只是因為要價低而得到了這份工作。在Upwork上可以感受到世界的參差。卓卓現居澳大利亞,當地最低時薪是18澳元(差不多12美元),她一開始接的幾單,薪水連最低時薪都比不上。可同時,一份用中文寫郵件或者遠程客服的工作,東南亞地區的華人會以3美元一小時的價格申請。根據Upwork規定,用人方給出的固定價格最低是5美元/小時,但勞動者個人主動申請的最低報價是3美元/小時。從前,企業為了降低成本,把工廠轉移到中國,再轉移到勞動力更便宜的東南亞。現在,有了平台。 相對於滴滴、美團等平台,Upwork似乎更為平等,用人方和勞動者雙向選擇,沒有演算法在中間判定勞動者的所得。無論酬勞高低,都是個人選擇。然而數據顯示(來自6000位在Upwork接單超過100小時的用戶),Upwork上男性平均小時收入是68.58美元,女性平均小時收入僅為46.3美元,前者比後者高出48%。而根據美國的數據,全職工作模式下男性的小時工作收入僅比女性高出19%。 以色列海法大學法學院副教授阿里安娜·巴齊萊(Arianne Barzilay)和開放大學社會學資深講師阿納特·本-大衛(Anat Ben-David)將零工勞動者的受教育程度、工作年限、平台上僱主的評價等干擾因素都剔除後,發現性別和小時收入仍顯示出相關性。換句話說,不論一個人學歷、工種、工齡、工作表現,只要她是女性,零工收入就會受到負面影響。 兩位學者認為,如今我們進入了職場歧視3.0時代。職場歧視1.0時代,女性直接被禁止從事某些行業;職場歧視2.0時代,女性會在收入、升職等方面遭受不公平待遇;到了職場歧視3.0時代,突出的特點是無法辨認出歧視者是誰。自由職業者為自己提供的服務定價,用人方和勞動者平等協商,不會強迫勞動者接受過低的價格。女性若認為沒得到足夠的尊重,通常可以選擇拒絕一份工作。在這套工作流程下,似乎很難指認出是誰在歧視女性。 對此巴齊萊給出的一種解釋是,女性已經在以往的職場中、成長曆程中「學習」到了不平等。女性在線下公司全職工作時,收入就比男性同行少,她們成為自由職業者轉移到網路平台接單後,會根據之前的工作收入給自己定價,標準就會低於男性。充滿歧視的工作環境影響了女性的自我評估和對工作的期待。用那句爛俗的話說,「社會教你做人」。 用人方也是如此。如果女性提出了和男性同樣的價格,用人方可能會認為女性要價過高,因為根據線下的數據,女性員工「不值」這個價格。根據世界經濟論壇(World Economic Forum)發布的《全球性別差距報告2021》,在職場扮演相似的角色,女性的薪水比男性少37%左右。 而根據國際勞工組織(ILO)的數據,全世界每天164億小時的無償工作中,女性負擔了約75%(在亞太地區這一比例高達80%),是男性的3倍。同工不同酬、無償勞動時間長,都導致女性承受的經濟壓力相對男性更大,她們更迫切地需要工作,也就更容易接受較低的報價。線下的不平等就這麼傳導到了線上。巴齊萊認為,不改變線下的性別收入不平等,網路促成的工作模式的改變、工作渠道的多元也無法根本改變女性的處境。 無論是為了一單10塊錢收入而心跳不已的美姐,還是小時薪水過千元的卓卓,她們的處境都說明網路世界不是烏托邦,我們始終活在現實的陰影下。 成為合格的零件 在富士康里,木子隸屬質檢部門,每天的工作是把手機攝像頭放到儀器上,待儀器檢查攝像頭是否合格。合格放一邊,不合格放另一邊。同一個動作一天重複幾百次。工廠規定的工作量在合理的範圍內,不費勁兒就能完成。木子覺得,在富士康工作,「沒什麼壓力,也不用動腦子,像個機器人一樣」,但一天下來「很無聊,日子比較難熬」。送外賣自由,但身體累壓力也大,根本沒精神想亂七八糟的東西。一單又一單派下來,她只能不停地跑,時刻擔心會不會超時。 從16歲到箱包廠打工到現在,28歲的木子做過煙花、做過書,當過保安、收銀員,學過美容美髮。她覺得做過的最累的工作是另一種零工——快遞。當時她的工作是站在傳送帶旁翻轉包裹,讓每個包裹有快遞單子的一面朝上,以方便機器掃描錄入。傳送帶轉得快,快遞接連不停地來到,那感覺類似暈車,但比暈車要難受許多倍。 在1974年出版的《勞動與壟斷資本》一書中,美國經濟學家哈里·布雷弗曼(Harry Braverman)認為,流水線將勞動過程拆解成一個個簡單的、機械的標準化動作,工人逐漸被「去技能化」,成為生產過程中的一個零件。誰來了都一樣、誰都能幹,意味著勞動力變得同質化、可替代,從而變得更廉價。 《對不起,我們錯過了你》電影截圖 時代在變化,科技在進步,資本的訴求卻從未改變。在四十多年後的今天,無論是眾包經濟還是按需經濟,零工平台都致力於將生產服務鏈條中的勞動內容細化、簡化、標準化。木子在富士康的流水線上重複一個動作,在美團外賣的「虛擬流水線」上,她在重複「送」的動作,而美姐在重複「開車」,卓卓在重複「翻譯」。誠然,每項勞動的技術含量不同,但相同的是,勞動過程由機器掌握,勞動者必須配合機器的節奏,讓自己成為即插即用的零件。可用的零件越多,零件的「價格」自然越便宜。 網路圖片 裹上互聯網的外衣,零工經濟似乎鑲了一層金邊,然而南開大學經濟學院的劉皓琰和李明指出,沒有物質形態的工廠並不意味著沒有工廠。當勞工以散點的形式遍布全社會範圍內,整個企業會以網路平台為控制中心形成一個沒有實體邊界的「社會工廠」。 在「社會工廠」之中,個體勞動者工作不穩定,五險一金、加班費、帶薪病假、產假、職業培訓等福利統統沒有。與此同時,勞動者感受到的靈活自由不是源自科技帶來的經濟模式的變化,或者資本家的善意,而是因為資本已經不再需要為監控勞動者付出時空上的成本。 上下班打卡、KPI、OKR,白領身上的「枷鎖」,零工勞動者統統沒有,可在演算法、平台的推動下,美姐還是不會錯過早晚高峰,還會盡量滿足乘客的種種需求以維持自己在系統里的分數。剛開始用Upwork時,卓卓為了不錯過潛在的工作,經常刷Upwork到凌晨。為了與國外的客戶保持及時溝通,她也不得不熬夜。倘若回復不及時,會影響個人在系統內的參數;如果接到客戶消息後一兩個小時內回復,自由職業者主頁上會有「highly responsive」(響應迅速)的標籤。當初卓卓辭去全職工作的原因之一就是熬夜太多、身體吃不消,可做了自由職業者,自己反而主動熬起夜來。 有了平台,勞動者的處境沒有變好,女性的處境也沒有比以前更好。和在舊時的工廠一樣,打零工的女性不得不「靈活」利用時間,平衡家庭與工作。女性的小時收入更低、更容易退出勞動力市場,某臨工平台顯示62%的女性註冊者在十二個月內退出,男性的退出比例則為54%。同時職業性別分工依然存在,Upwork上平均小時工資最低的四個領域——寫作、翻譯、行政支持、客服——女性勞動者人數多於男性,而在薪水最高的領域(比如系統構建、軟體開發),男性的人數要多於女性。 在強調靈活自由的零工經濟模式下,勞動者收入比以前少、話語權更小,系統演算法對人的控制比以前更精準、更嚴苛,失去了保障的勞動者處境並沒有比以前更好,只是在0與1的遮掩下,壓迫與剝削更難被察覺。因此,克里斯緹娜·莫瑞妮(Cristina Morini)等女性主義學者認為,零工經濟具有明顯的「女性氣質」——不穩定,收入低,議價空間小,從工業革命時代的紡織廠女工起到現在,一直以來都是女性勞動者需要面臨的困境。然而,在「女性化」的零工模式下,女性依舊不被看見。 一半人生 疫情期間,為了增加收入,美姐擺攤賣起了雞蛋。沒賣兩天,她被封控在了家裡。車的後備箱里、后座上全是雞蛋,又趕上盛夏,朋友調侃等她解封,說不定都孵出小雞來了。雞蛋不賣了,美姐又干回老本行,兼職擺攤賣衣服。T恤15元1件,生意好的時候一天營業額也有小一千塊。 美姐有時直接在後備箱賣貨,有時會把攤子擺出來|受訪者供圖 美姐侄子大學剛畢業,沒找到合適的工作,想租車開滴滴。美姐堅決拒絕,她覺得年輕人擺攤都比開滴滴強。「你說你到三四十歲了,真做不起來了,你跑滴滴我不反對,這是一份收入。只要你勤勞,你餓不著,生活不成問題。可前提是你在生活里拼搏過了、你已經努力過了。年輕輕的剛畢業,就跑滴滴,你能學到啥?」 在美姐看來,雖然誰都有機會、多勞多得,但開滴滴完全是靠體力賺錢:不用動腦子,吃飽了就出車;有單了就接,沒單就坐在車裡。不像自己做買賣,就算是擺攤,也得擔心庫存、琢磨選款,還要和各式各樣的人打交道,勞心勞力,可同時在一個領域裡的人脈關係就這麼累積起來了。開滴滴什麼都不用擔心,出賣體力就夠了,但得到的只有錢。 美姐就是這麼白手起家的。從山東遠嫁杭州,為了自己開店,她曾去服裝店做過半年多服務員,一個月600塊錢。後來她自己創業,打拚了二十多年,從北京百榮到廣州十三行,全國批發市場都曾賣過她生產的衣服,可一切已如過眼雲煙。提起自己做過的爆款,她沉默片刻,說:「別提了,想起來了我心裡難受。」 世界已經和她年輕時不一樣了。以前一個爆款能賣三年,現在一個爆款最多只能賣三個月。一條視頻可以讓一個人一夜之間成名,也可以讓一個人一夜之間如過街老鼠。可是什麼改變了服裝行業的節奏,又是什麼決定哪條視頻可以爆紅?美姐猜不透,就像她搞不懂滴滴的派單原則一樣。似乎越來越多東西不在個人的掌控之中。 美姐偶爾會在網上發發牢騷,抱怨滴滴平台不派單,總有人在評論里指責她不知感恩:「沒有滴滴,你能有工作?」作為研究馬克思主義女性主義的學者,關曉立認為評論者其實預設了兩個選項:「你是想被剝削,還是想連被剝削的資格都沒有?」這麼想,答案顯而易見,可問題出在選項本身。 所幸,二十幾年的經歷並非什麼都沒留下。年輕時,美姐會因為顧客的一句狠話哭鼻子,當時的老闆娘勸她不要每句話都往心裡去,這隻耳朵進那隻耳朵出,生意做成就夠了。二十多歲的她特別佩服老闆娘的老練,不知道她怎麼能如此淡定。如今,到了和老闆娘差不多的年紀,美姐也能淡定地應對各式各樣的滴滴乘客。對方態度不好也不生氣,投訴也不在意,碰到糟心事兒,就像篩子一樣漏掉。 朋友得知她成了網約車司機,都驚訝地問「你現在怎麼這樣了?」、「你怎麼能去開滴滴呢?」,連朋友都接受不了她身份的變化。她自己當然更難接受,都不敢想像自己在別人眼中的模樣。 「可你說怎麼辦?你要不要活?你要活,對不對?我也難受,我也不想這樣,可人的機遇和運氣怎麼說?沒法說。」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果殼
想到海外學者「書寫中國」,簡單備忘一些書。肯定很多書,歡迎補充。 我的收藏夾裡頭放著一些書目,比如坂野正高《近代中國政治外交史》。此書台灣有引進,可惜久等不著身影。 網路圖片 再如,山室信一的《滿洲國的實相與幻象》,之前看過電子版,想收藏一本紙版。 網路圖片 石川禎浩的《中國共產黨成立史》大陸簡體版,如今成了珍本,在舊書網上千一本都是正常的。成立史後有港中大社版。石川禎浩的另一本《中國共產黨百年史》,台灣有引進出版。 網路圖片 港中大社出了列文森作品系列,其中以《儒家中國及其現代命運》最為知名,此前內地出過簡體版,可惜早絕版,沒能再引進新版。中大社版為新譯本全本。再有沈艾娣《傳教士的詛咒》、周錫瑞《意外的聖地》等,都未能引進出版。 網路圖片 高馬可前兩年出了《帝國夾縫中的香港》,可惜他的《香港簡史》沒能引進出版。如只選一本了解香港歷史的著作,《香港簡史》會是我的首選。 網路圖片 想起史景遷的幾本作品,大陸引進《追尋現代中國》,可惜為節本,內容只到1949年。而另一本《知識分子與中國革命》,大陸1998年出過,現在沒能再出新版。 網路圖片 史景遷和妻子金安平合著的《近代中國百年圖像史》,前幾年台灣翻譯出版。 網路圖片 費正清的最後一本著作《中國新史》,台灣1994年出版,後來有新版。 網路圖片 由幾本絕版書,也想到了易社強的《戰爭與革命中的西南聯大》,此書沒再印刷。 網路圖片 賀蕭的《記憶的性別》,大陸引進出版,引起挺大反響。她的《婦女與中國革命》,不知大陸什麼時候能引進了。 網路圖片 濮德培的巨著《中國西征》,台灣也出版了。再有如裴士鋒《帝國暮色》、梅爾清《躁動的亡魂》等,有聽說有大陸出版機構在考慮,但也沒下文。 網路圖片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反轉閱讀
「宇宙有多大呀」,進門處的紅磚照壁上,幾行工整的小字清晰記錄著,「飛機飛到太陽20年才能到。月亮體積有地球四十八分之一,星星有2000億顆。」再往裡走,這個普通農家院落的每一塊磚面、每一扇木門、每一條木質窗框,甚至鐵皮推車上,都爬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寫字的人叫張福青,山西代縣峨口鎮上高陵村的一個留守老人。這個春天,在長滿文字的老宅里,他離開了。攝影師蔡山海途經上高陵村時,無意間闖入了他的葬禮。 福青在大門口的照壁上寫字,追問「宇宙有多大」 這些文字,寫在福青人生的最後20多年,小到如何種杏花,大到對宇宙的追問,間或夾雜著老人的願望,比如拍一張全家福,又或者想要在立冬節那天買羊肉,還特意註明,價格30元一斤。 葬禮過後,蔡山海將鏡頭對準滿牆文字,逐張拍下,再上傳到社交平台。 「這是一個多麼孤單卻又熱鬧的人」,網路上的陌生人懂得福青——這是老人在村裡很難獲得的共情。也有人借史鐵生的話發出感慨,「唯有文字能擔當此任,宣告生命曾經在場」;還有人感受到「碩大的孤獨」,「一棵杏樹,舒舒展展地開花、結結實實地結果,走過了樸實善良而又認真的一生」。 「宇宙有多大呀」 福青留下的最後一段影像是他在村頭照壁下晨練——這個78歲的瘦高老人戴著白手套和老花鏡,站在兩排裹著棉衣的老太太中間,跟著老年唱戲機的音樂一起拍手、跺腳。 在上高陵村,福青算是「異端」。他上過高小又讀了私塾,愛看書寫字、研究地圖,關心外面的世界,但終究囿於房院當了一輩子農民。這也讓他成了村裡最有文化的農民。唱戲機就是他帶去的,他常聽的《汴梁圖》《孫安動本》,其他老人也能跟著聽上幾段;可他聊的那些話題,比如「到2026年底川藏鐵路開通」「中國13億對印度13億人貿易來往非常重要」,就沒人願意聽了。大家更感興趣的是誰家老人過世了,誰家孩子結婚了——生老病死和婚育才是這裡的頭等大事,足夠拉拉雜雜、零零碎碎地絮叨一整個下午。 村頭寫著「為人民服務」幾個大字的照壁是老人們的據點。那些六十多歲身體好點兒的,有的還在種地,農閑時就聚在村子南邊下棋打牌;七八十歲的,則會在早上和午後坐在照壁下曬太陽,老頭們坐北邊的一溜墊子上,老太太們帶著馬扎坐南邊,「我們就是等死隊。」一個老頭打趣著。大夥掰著指頭算,「村裡最大的活到了100歲,78歲的最近兩年死了三四個,都快了。」 村頭照壁是老人們的據點 福青的離開在他們看來,突如其來又悄無聲息。 3月20日,春分,他帶著妻子杜中秀從家門口坐公交,去鄰近的繁峙縣城認證社保卡,一年要掃臉認證兩次,才能領每月100多塊錢的養老金。老兩口先在農業銀行門口和侄子張建平碰了面,再進銀行一打聽,人家不辦這個業務。兩人又回了侄子家,在縣城裡吃過午飯、理完髮,去興隆大酒店洗了澡。下午兩點半,坐上了回村的公交。 張建平記得,福青當時「特別精神」。 福青的電話號碼再次出現在他的手機上,是3月26日晚上,電話另一頭是繁峙縣醫院的急診室大夫。張建平帶著一萬元現金趕到醫院時,福青正躺在床上呻吟,話也講不利索,只說自己「難活(方言:難受)」。做完檢查,晚上九點多出了結果,醫生直接宣布沒法治了。 一切來得突然。身高一米八的福青體格健壯,雖然也有冠心病、高血壓、高血脂等基礎病,近兩年腿腳也沒那麼利索了,但他腰桿總是挺得筆直,一副整裝待發的樣子。 直到他去世,親友們才拼湊出福青患病的幾個片段——他突然「感冒了」,說嗓子不舒服,想讓村衛生院給他輸液。對方沒同意,他就自己找了個診所開了兩天的液體,第一天掛了5瓶葯,第二天人乾脆走不動路了,二侄子和同村的韓保倉趕緊把他送到繁峙的醫院。 福青有兩個兒子。他們和村裡大多數年輕人一樣,群鳥般離開巢穴,大兒子宏剛在內蒙古鄂爾多斯做生意,小兒子宏英在北京當廚師,一年能回家三四次已經算頻繁。 被縣裡的醫院判了「死刑」,載著福青的救護車又開往省城太原。宏剛接到消息,開著車從鄂爾多斯往回趕。在山西省人民醫院做完檢查後,老人已經肝腎衰竭,醫生說是得換血,一次一萬多塊錢,但即便換血,「也沒多大希望了」。 宏剛凌晨兩點趕到時,福青已經說不出話,他的力氣只夠抬起頭來看兒子一眼。 他是被救護車送回家的,那時天剛蒙蒙亮,兩三個小時後,福青停止了呼吸。第二天,宏英趕回了家,他在北京打工,回老家最方便的交通方式只有每天晚上的過夜火車。 福青種的兩棵杏樹在他下葬後的第二天開花了 沒有人知道福青臨死前在想些什麼,他的想法總是讓人費解。比如那個關於宇宙的追問: 「宇宙有多大呀?太陽表面溫度6000度,中心1500萬度,體積是地球130萬倍,重量是地球的33萬倍。飛機飛到太陽20年才能到。月亮體積有地球四十八分之一,星星有2000億顆。」 他竟然會關心宇宙的維度。在村民們看來,這和說要上火星沒什麼區別。 「操的心太多了,宇宙世界、國家大事,這跟你有啥關係?」說起福青,哪怕是在他過世之後,村民們還是不能理解。福青說話習慣將尾音拉得老長,時不時夾雜些之乎者也,這也讓村裡人聽著不舒服,「就顯得他有文化,文縐縐」,甚至有人覺得他「神經病」。 宏剛從前也不理解父親的言行和滿院子的字,「就是一個普通農民,怎麼就這麼有志向,還會關注世界?」在他的記憶里,父親嚴格又正派,會用朱子家訓來要求晚輩,會把「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掛在嘴邊。在東房的牆面上,他寫下了「人生樂觀身心健,能孝養父母,教育子女如何做人」,算是對後代的期待。 「福青能去看看嗎」 福青是走出過上高陵村的。 老屋東房中間的牆上,貼著五張地圖——鄂爾多斯、廣西、太原,還有中國和世界,前幾個是福青一生中到過的地方。地圖貼了少說十來年,表面幾乎沒有灰塵。 鮮有的幾次遠行大多為了生計或辦事。上世紀80年代,他跟鄰居一起騎著自行車,馱著七八十斤辣椒去太原賣;1989年親戚在北京看病,他帶著宏剛去探望。2017年,宏英在北京的工作稍有起色,接爸媽過去逛了幾天。福青最喜歡故宮,從剛開門一直待到閉館,遲遲不願意離開。碩大的紫禁城裡,老人細細地研究每一處建築的防水、防火設施。 廣西是他到過最遠的地方。那是2013年,宏剛去廣西考察藥材生意,順便帶父親走了一趟。福青回來後,將當時的照片、航空意外險保單、機票小心翼翼夾在旅遊宣傳單里。那是他第一次坐飛機,出發前買的藍色襯衫上衣兜里,還揣著當年用的老年手機。 最久的一次遠行,則是去鄂爾多斯。2006年前後,宏剛在鄂爾多斯的客運站開超市,賣些雜貨和特產,福青便帶著妻子和初中還沒上完的小兒子一起過去幫忙。平日里,宏剛忙著其他業務和對外聯絡,店就交由福青和宏英照看。 福青在廣西旅遊時拍的照片 那段時日福青過得自在。他喜歡和人聊天,總能和顧客找到共同語言;他也愛看書,跟旁邊的書攤老闆混熟了,就每天去拿本書看,從早到晚能看上一天,有時看到一半就靠在椅子上睡著了。 一年後,客運站要搬到新區。車站周圍還沒發展起來,卻對商家提出了苛刻的入駐條件——要先交2-3年的費用。這意味著一兩年內基本掙不到錢,「不划算」,超市生意就此中斷。此後,宏剛另尋生意,宏英則找了家飯店學廚。為了不給孩子們添麻煩,福青帶著妻子回了老家。 中秀是第三任妻子。他的婚姻頗多坎坷——第一任妻子因性格不合離婚,第二任妻子生下宏剛後,次年病逝了。43歲那年,福青去了三趟四川,討回了金堂縣的姑娘杜中秀。 回到上高陵村,生活便又如故。沒過多久,2008年5月,福青進了醫院。診斷出冠心病時,醫生說已經堵到要命部位,得做支架手術;中秀則在回了趟四川老家後,患上了精神分裂症,會突然神智不清,說些雲里霧裡的話。 上高陵村 自那之後,福青被困在了剛剛建好的房院里。四季井然有序,杏花開了又敗,白菜種上再摘,他就這樣年復一年守著痴痴傻傻的中秀,文字也便青苔般迅速長滿房院的每一處角落。 中秀需要靜養,不能獨自生活,福青就承擔起兩人的飲食起居,院門幾乎不再敞開。偶爾外出,他得先把門鎖好,再掐著點兒回來做飯。兒子禁止福青乾重體力活,把家裡的地租了出去,他便把幾乎全部心思用在了修整房院上。 院里的二分地種著些水果和蔬菜。栽種這些蔬果的時令、澆水施肥的方式以及產量和成果,也被他寫在了房院各處。 「立秋前十天,種上白菜。秋中期,種上冬菠菜。」 「杏花落果後剪果,距離四至五寸,遠果大甜。」 他是村裡最早種「紅姑娘」的。這種顏色鮮紅的野生水果,可以用作中藥,每年國慶節前後剛好全開紅。每到這時,宏剛會特地回老家幫父親把果實收了,帶到內蒙古去賣,能賣上六七千元。福青很滿意自己種的紅姑娘,會主動將種子分給相熟的鄰居,並教他們種植方法。 另一方面,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抵達遠方。 每次出了新地圖冊,他都要買。宏英隨手翻出一本中國地圖冊,裡面幾乎每一頁的空白處都被父親寫得密密麻麻。福青關心交通,從新聞里聽到有新的鐵路或是高速公路正在被規劃和修建,他都要用紅筆在地鐵上畫出路線並做下備註。 地圖冊每一頁的空白處都被福青寫得密密麻麻 在福青的認知里,交通線路意味著新的發展機遇,他也試圖在其中為自己和孩子們找到新的機會,去到更遠的遠方。比如2023年6月,他在大門上寫下: 「新疆喀什市到2026年後,將成為亞歐非三洲的30億人口,世界最大物流十萬畝市場,77歲的我,張福青將能去看看嗎?希望我兩個兒子去定居,大展宏圖,吸引很多鄉親去共同發展。」 東房的紅磚,則記錄了各大洲的面積和人口,以及2023年的五國峰會和中亞大通道的開工建設。福青走後,宏英解鎖了他的手機,把父親的微信名「福青」改為了「雲遊四海」。 「建房院才完美」 戛然而止的生命帶來了最後一場盛事。近段時間,院子每天都有人光顧,一撥接著一撥,有記者、出版社編輯,也有鄉里領導。那些之前很少來串門的村民,也圍過來看熱鬧,每個人都從邁進大門開始,舉起手機對著牆上的毛筆字一通拍。 福青留下的文字,大多與房屋修建和維護有關——退守鄉居後,房子成了他最大的寄託。 他會在院落和房屋的每個具體位置,寫上建成時間、用料,以及之後的維護計劃。西牆上寫著,「西牆至2017年建成已二十年整,但本牆已向西倒,該怎樣修好呢?」大門右側寫著,「大門將改寬3米」——他想為將來家裡有車做準備。 老屋從翻新重建到日常維護的歷史,也散落在院落各處的文字中。 老屋是福青的祖爺爺流傳下來的。200多平米的四合院式老宅子,用土磚夯起的土牆經過200多年,已經搖搖欲墜。天暖了愁下雨,經常是「外面下大雨,屋裡下小雨」;天冷了又四面透風,即使燒熱了火炕,也不保暖。 張家原本的老宅子 翻新祖宅始於1998年,先是改造了院牆和大門,第二年又改造了正房後牆和西房。宏剛記得,父親在牆上寫字的習慣也從那時開始。為了省錢,他會在磚塊上作標記,好精確計算每砌一面牆、蓋一間房要用多少塊紅磚。 宏剛彼時已經高中畢業,跟幾個老鄉「走西口」去了內蒙古做生意。他給自己留一少部分收入用於基本生活,其餘寄回家裡。父親把這些錢積攢下來,買了磚塊和水泥。 根據磚塊和牆壁上的記載,2005年4月23日,福青用了24天,翻新了正房,還提醒「住房人應有防火、水、害蟲法,維護好房牆」;2008年,他建了東正房、瓦房三間、照壁和新廁所西牆,並在牆上喃喃自語,「我福青已62歲,深感體力不佳……一生農民蓋幾間房院不容易,希後代維修好為盼。」 福青修建好的房子 宏剛一度不能理解父親對於建房的執著。村裡年輕人都出去了,好多房子空著,積年累月房子就廢了塌了,「建這個房,意義不大」;從投資來看,農村的房子也顯然沒有城市的更能保值,拿他所在的鄂爾多斯來說,頭些年花兩三萬買的房子,拆遷的時候能得大幾十萬。 於是在修房子這件事上,父子倆「不能談,一談就崩」。但「孝」字壓在頭上,宏剛最終妥協了,「沒辦法,我們這個家庭,傳統思想太重」。外出賺到的第一桶金,他既沒在城裡給自己買房,也沒用作擴大生意的本金,都被父親拿去建了老家的房。 房子和孝道是福青的執念,他少見地直觀表達感情均與此有關。 在東房門框右側的紅磚上,他寫道, 「77歲福青建房院才完美,希後代每年清明掃房壠,泥漏房處,冬掃小西房雪,鼠洞,鳥窩,鴿居點,不放燃火物,防洪水用大門封進法。」 正房外的紅磚上,則記錄著, 「福青43歲從四川省金堂縣娶回賢妻杜中秀,能耐心而細心地服侍我母90歲,我父87歲,同一年善終,使我高興。她服侍我父母期沒有請我兩位哥哥嫂子進屋服侍過一下,村民皆知,四個侄媳婦為證人。我更高興。」 正房外紅磚上的字 他也為父母沒能住上自己新建的房院而遺憾,「二老再能活15年也能住新房院,我高興極……」 福青走後,宏剛的同學帥秀平也走進院里「參觀」,他說自己能理解福青,「蓋房子對福青大爺來說是頭等大事,他想為子孫後代留點東西,代表這個世界上我來過。」 「何時照全家像」 中秀知道「男人死了」。院子里的人來人往,似乎跟她沒太大關係。絕大多數時間,她在炕上躺著,日頭好了,就出來曬著太陽打盹。同村女人進院「參觀」,她過去拉對方的手,想引進屋坐坐,拉呱(方言:聊天)幾句。可女人們忙著回家做飯,只捏了下她的手便走了。 福青走後,中秀狀態一直不好,血糖一度升至25,緊急送去了醫院。她的精神也恍惚,念叨著說是福青「過了百歲如果回來,說明還活著。如果不回來,我就拿主意,自己做飯,自己活」。 福青的棺木和遺像,是他自己多年前備好的——壽材是在2018年9月27日,花了4600元買的;遺像則是2014年有人來村裡給老人拍照時備好的,背景是摳圖的天安門。 他在正房中堂上的木板上交代了自己的身後事,落款是2018年11月: 「父逝後,請宏英注重你母親的思想波動,葬父後可找一位服侍她的人為伴,或送你們的母親住養老院,然後請一位誠實戶住我院東房開商店。父母活時已得到你們兄弟倆的孝順已滿意,希望你們兄弟倆走在一處,團結為主。育好你們的後代,成為有孝心會團結的一家之主。」 福青在2018年就交代了自己的身後事 正房的一輛鐵皮推車上,他發問, 「何時照全家像?」 而直到他離開,也沒能等到答案。看到這句話的時候,宏剛沉默了,他低頭坐在馬紮上,手裡的煙沒抽幾口,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燃盡,剩下的煙蒂被他用食指和拇指反覆揉捏。 宏英知道這是父親多年的期盼,但一家人總是很難湊在一起。今年春節,宏剛為了準備節後的生意,沒能回家,只托三哥家的孩子從鄂爾多斯捎回了父親心心念念的兩袋白面。等他再回家時,父親已經病危。 兩個孩子在外,福青習慣了獨自照顧土地和老伴兒。這些年,他的手沒了力氣,腿腳也沒那麼利索了,有時只能托住在隔壁的三侄子張計平幫忙擰鐵絲、接水管,在房門和廁所外焊上可以當扶手的欄杆,又搞來了一個馬桶,直接在下面錘了個洞,當坐便的旱廁。 2017年宏英帶父母在北京旅遊合影 那些電子產品相關的事,福青通常求助於村裡唯一的年輕人——小賣部老闆張志超。兒子通過微信轉賬給他的錢,他不會花,隔一陣就去找張志超幫忙掃碼、換現金;他不會打字,就把要說的話寫在紙片上,找張志超拍下來,通過微信對話框發給兩個兒子。 這些日常也被他記在了牆上: 「每年三月七月兩次找村中青年人給福青和中秀兩人刷臉各一次,才能領養老款」。 張計平知道福青孤獨,「孩子都不在身邊,連個拉呱的人都沒有。但又有什麼辦法呢?」張計平65歲了,還在縣城打工,兩個孩子也在外地。每天打工回來,張計平就打開電腦上的紙牌遊戲玩一個小時,「都孤獨,現在農村就這個情況。」 但生活總得有些盼頭。過年時,福青在東房外的牆上寫了來年的計劃: 「換裝黑布腰圈,裝小西房彩鋼瓦,並把所有彩鋼瓦面噴一次性紅漆,也噴大門面,加高照壁……」 他早年有胃病,總脹肚子,一直戴著黑色護腰保暖,夏天哪怕捂出痱子也照戴。宏英按照父親寫的計劃,幾天前剛網購了新的護腰,寄到鎮上的快遞站,老人沒來得及用就走了。 紅磚牆上好幾處都寫下了福青短期或長期的計劃。比如2024年春夏一定找彩鋼瓦漏水處修補上了漆;約兩子去趟新疆喀什市,找以後發展出路為要。 就在頭幾天,他還去找鄰居張二小借架子,說七八月份要修照壁;他跟朋友韓保倉約好,開車三四十公里去沙河鎮看晉劇名家詹麗華的戲,還打算去閻錫山的老家旅遊。韓保倉是村裡為數不多能和福青說得上話的老人之一,他從北京回來,見過世面。「就我倆能玩到一塊,天天和我耍,結果他死了。」韓保倉呷了一大口酒,雙手攤在飯桌上,愣了會兒神。他去年剛死了老伴兒,眼下朋友也死了,就剩了他自己。 「計劃干這麼多事,他(福青)就沒準備走。」張二小說。 福青78歲的一些計劃 直到這段時間收拾父親的遺物,翻看他私塾時的日記和滿牆文字,宏剛才第一次嘗試著了解父親。在蔡山海那條帖子的評論區,4000多條留言,他看了不止一遍。 其中,有網友說自己的爺爺也會在老房子的木板上寫字,記下所有人的電話號碼、耕地的時令,自己去北京旅遊的日期以及孫女大學的名字和地址。但按照當地的習俗,人死了,不留任何東西。木板跟著爺爺燒掉了,「感覺他沒有留下任何痕迹,就像沒存在過一樣」。也有人提到福青在2024年立冬節想買羊肉,「希望兩個兒子能記得幫他買了」。 網友們似乎能看懂他那句「宇宙有多大」的發問,認為這「像是向宇宙發出的光波」。 現實中,帥秀平恐怕是唯一跟福青討論過宇宙的人。當時福青在照壁上寫下這段話,又刷了一層清漆做保護時,帥秀平剛好路過。福青拿了個馬扎,招手喊他進來。坐在院子里,倆人拉了會兒呱—— 「你寫這些做甚?」 「因為量子糾纏。人死了,只是肉體離開了,他的靈魂會通過時空隧道進入平行宇宙。你知道,人死了,到底進了哪個空間?」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冷杉RECORD
01 認識曾哥,實屬偶然。但後來發現,這卻是我40歲之前生活的必然。 幾年前,我閱讀微信公號下方相關文章推送時,發現一篇寫自己待業經歷的長文,頗有共鳴,於是關注了曾哥的公號,添加微信。但其實我發現,我們其實是共同關注一個公號,在讀者群里認識的。 至於到底如何認識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和曾哥加了微信之後,一來二去,我們便閑聊了起來。幾年下來,曾哥毫無保留地與我分享了他生活里的諸多細節。我也一樣。兩個大男人,在茫茫的互聯網上,惺惺相惜。 這話也就是說,我和曾哥,至今沒在現實里見過面。只知道他人在上海,我在重慶。君住長江尾,我住長江中。他年長我幾歲,且從事的職業類型也多於我。當然,他的所見所聞,必然是強於我的。但這並不妨礙,我們能掏心掏肺地交流。 互聯網上能如此交流者,其實不多。但曾哥我是很放心的。我們總會在一段時間之後,忽然微信問彼此,近況如何。在疫情正酣的那幾年,恰逢我待業在家,他也待業,每天枯燥無味,把日子揉碎了似的過。 我們似乎聊得很多,比如問他是否投過簡歷,他解釋一通,我也強烈認同。人過35歲,投簡歷被回復的概率極少極少,且我倆都在40歲周圍徘徊,像乞丐一般,等待浩瀚的互聯網的迴音,不出意外,總是等不來什麼。像馬爾克斯寫的《沒有人給他寫信的上校》裡面一樣,上校一直在等回信。我們一直在等簡歷的回復。 現在想來,最艱難時,曾哥在半夜曾給我留言,感嘆這個時代,真是操蛋,空有一身力量,卻沒有舞台。說到最後,我們仍舊相互鼓勵。即便如此,在那一兩年,我待業,他待業,我們之間毫無新鮮事,反正就是待業。漫長的待業。 待業到後面,有天,曾哥說,感覺咱倆像被這個時代和社會拋棄了。言語之間頗為傷感,更多的是無奈,無可奈何。他和我一樣,在待業很長時間裡,曾不願意給愛人傾訴,怕給最親密的人帶來壓力。但夫妻同床共枕,很多事是需要一起面對的,最終我們都向愛人坦誠了這事。只是我在一待業的時候,就把結果告知了。 曾哥遠在上海,繼續像一條魚一樣,漫無目的地在長江入海口漫遊。 02 待業的漫長,現在想起來,有些讓我詫異。如果重回那一兩年,我肯定毫不猶豫地答應來找我的一些企業。那些企業現在看來,都是非常不錯的選擇。只是我都婉拒了邀約,繼續等待下一個回復。 所以,去年這個時候,我重回職場時,告訴過曾哥,我有新工作了。他替我感到高興,說總算繼續工作了。我不停給他鼓勁,也希望他能早日走出待業的「怪圈」,早日融入社會,然後大踏步地往前走。曾哥說,謝謝兄弟。電腦的那邊,大概是他繼續的焦灼。 新工作中,很多次我其實有壓力的。每次我看到曾哥發朋友圈,或者在我公號後面留言時,我總找機會和他聊,問他近況如何。他在電腦的另一頭,很隨和,交流毫無距離感。尤其是我在面對極其胡扯的甲方的蹂躪時,多數時間會馬上在微信上問曾哥,問他最近如何。他有段時間在一所學校公益講課,似乎也很有成就感,並遙遙看見重返職場的曙光。那段時間,總覺得曾哥變得更加積極向上。 前幾個月,在我修改稿件十幾次後,刷著微信看到他朋友圈發布的關於家人生病的消息後,聯繫他,問大概怎麼回事。看吧,我們雖然依舊在現實里,沒見過本人,但絲毫不阻礙我們在互聯網上成為交心的朋友。我內心尊他為一個沒見面的大哥,且類似的大哥,我這些年有好幾個。他們隱藏在我的這個公號的粉絲群體里。他們在我寫作的過程中,給予支持,讚賞或者留言,或者私下給予建議。更甚至於,在我待業的這一年多里,多次給予我安慰和鼓勵。曾哥也一樣。 那次,曾哥說,岳母高血壓,他一著急也有些高血壓了。人到中年,總會遇到各種坎兒。曾哥的工作沒搞定,高血壓又來了,我聽聞這個消息,毫不意外。這年頭,身邊沒有幾個人是過得順風順水的,更何況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下,恰逢挑重擔,任何一個小事,都可能成為壓垮中年人的最後一根稻草。 曾哥去了醫院檢查,檢查的結果如何他沒說,我也沒好再問。 03 那之後,我工作的事情逐漸多了起來。每日除了工作外,在互聯網上,也多是看,很少與人單獨交流。曾哥工作找的怎麼樣了,我問過一兩次,他回復的答案基本如此。言語中依舊無奈,依舊迷茫,困惑。和我一樣。他也好幾次主動問我近況如何,我說在忙工作,看上去事多,可是越忙內心越迷茫,一想到未來,就像凝視深淵。曾哥說,慢慢來吧,咱們總有一天,會好起來的。 我們總有一天會好起來的。可是,那一天有多遠呢? 這幾年,我甚至無數次的捫心自問,問我自己,向內求索,嘗試從各個角度,分析和拆解我這個「個體」,尋找一個人前行的可能性空間,尋找讓自己不再迷茫的途徑。我也曾在深夜寫公眾號的時候,一個人寫著寫著,萬籟俱靜,停下來喝點酒,站在陽台上看著萬家燈火,想著明天早晨起來之後,新的一天又會是什麼樣子。 有天,我帶女兒下樓去超市買菜。女兒看中了超市的一個橡皮擦,以及一盒彩筆。橡皮擦12元,彩筆25元。她很想買,我看著銀行卡里的餘額,忽然覺得很心疼,說家裡之前買有橡皮擦呢。女兒說這個好,想要買。我只好說,回頭爸爸給你買,爸爸沒帶錢。女兒說,爸爸你每次都說沒帶錢。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內心五味雜陳。 有天,我在公司樓下的餐館吃飯。面對著牆上的菜單,有16元一碗的蓋飯,也有17元一碗的蓋飯。在16元和17元之間,我選擇了10元一碗的面。儘管我知道這碗面吃下去,我的胃會泛酸,腸胃會因油膩不適應,但我省了6元或者7元。於是,我一個人在悶頭吃面的時候,苦笑著自言自語:啥時候混的這麼差勁了呢? 有很多天,晚飯之後,我一個人夜走,散步。耳機里陳奕迅在唱歌,我心裡也在唱歌,我唱陳奕迅的《孤獨患者》。歌詞是:「我真佩服我,還能幽默,調顏蕾事,用笑掩過。我內心挫折,活像個孤獨患者,自我拉扯。」歌詞有趣,我和曾哥這樣的人的生活也很有趣。 每個人都有不為人知的秘密。這些細節和片段,總像鞋子里的沙子膈應腳一般,讓人不舒服。它們是我從沒說出去的秘密。沒對任何人說。今天我在這裡說了。我相信曾哥和我一樣,他人在上海,亦會如此。 04 前些時日,有天半夜醒來,看著天花板上斑駁的光影,聽著身邊愛人和孩子均勻的呼吸聲,我又覺得無比踏實。這個世界,很多人轟轟烈烈,大起大合;也有些人如流星划過夜空,來得高光閃耀,走得迅疾無聲。如果把我和曾哥這類人過去幾十年的生活拉長,其實發現並無那麼多的迷茫。結果是,我們都比較矯情。 我們都是從小鎮一路讀書進城,他入大上海,我翻山越嶺到重慶。我們都是落地,然後百尺高樓從地起。在過去的幾十年里,並不是一帆風順,總歸在城市裡留下來。只是沒想到,人到中年時,忽然來了這一記「悶棍」,被生活的「悶棍」敲得半天回不過神來。然後,我們試圖竭盡全力,掙紮起來,重新站起來,面對生活,笑臉相迎。只是,這個過程,有些突發和意外而已。 現在回想起來,在那段漫長的待業期間,我像個在大街上迷路的孩子,面前五光十色,燈火輝煌,可是無從下腳,不知路在何方,下一站歸宿在哪裡。沉思、反思、懷疑、動搖、質疑、同意、認可、讚許、再懷疑、再質疑,再陷入自我糾結,破壁圖強。一個循環接著一個循環,這是中年人的宿命。 曾哥大抵依舊處於這種循環里。我在重慶的夜色和晨曦中徒生的那些矯情而又困惑的情緒,他在上海定然有之。至於是多是少,我並不知道,我只想說,親愛的曾哥,真希望你也能早日重返職場,人生四十,精神上依舊滿滿的少年感。 這些話,送給你,也送給我,更是送給許許多多的同路之人—— 人生如行舟,孤寂是常態,但走著走著,總會遇到一些海鳥,或者風。遇到的多了,自然也能組成新的風景。 與你共勉,曾哥。你遲早會看到屬於你的風景。 2024年4月26日星期五,往事君於重慶。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枕邊往事
他是極客,她是職業經理人,這對夫婦的身份,是歷史給中國敞開的一扇機會之窗的寫照。他向她隱瞞了自己的網路行動,也為之付出了自由的代價。而在探尋和走近那個陌生的網路神話——「編程隨想」的過程中,她理解了他追求網路自由和自我實現的初衷,確認了現實的荒謬與艱困,並決意用她自己的縝密方式,為只是踐行了基本人權的丈夫恢復公義。 封面圖片via@紐約時報 「民眾不應該害怕他們的政府,政府才應該害怕它的民眾!」這是電影《V字仇殺隊》中的著名台詞。電影里戴著面具鼓舞民眾抗爭的「V」,堪稱被控「煽動顛覆」的著名博主「編程隨想」和他的網路「老熟人」們的精神圖騰。而如今,「V」最後的這句台詞,成了貝震穎「為夫申冤」時與國保們周旋的真實寫照。不同的是,她是那個摘下面具的人。 阮曉寰過往十二年所有的努力,都只面向他眼中「喧囂的一小撮」,認定他們在中國人群中的比例不會超過5%。他不曾讚賞妻子在外企取得的職業晉陞成就,也從未把她認真地當作「啟蒙對象」,而是期待著貝震穎通過自主意識「覺醒」,和他一樣找到自己真正的熱愛和使命。直到他被捕,經歷判決書上連網名都欠奉的不公審判,她決心發掘並公開他的網路身份,並為他對外發聲。 因為她的現身,「編程隨想神話」終於墜入現實,還原為眾生中一個鮮活的凡人。賽博空間的功業,建立在家庭生活的「空洞」上;她在第一時間理解了他的「光環」,也長久凝視著它投下的陰影。 法援佔位 聯繫貝震穎理應是件容易的事:她的手機號,在她去年2月邁出為丈夫聲援的第一步時,曾公布在鄰居微信群中,相關截圖在互聯網上廣為流傳;她的住址,印在阮曉寰的一審判決書上,近二十年間他們一直居住在位於上海東北角的江灣地區,即使在房地產市場火熱的年代,這個中產精英家庭都沒有考慮過搬遷——受阮曉寰影響,貝震穎也十分認同對物質和消費慾望的節制。 貝震穎在鄰居微信群中公開個人聯絡方式 然而,關心她命運的人本能地明白,這些公開聯絡方式,恐怕都置於嚴密的監控之下。 屬於她的故事章節從這裡開始:為了救援丈夫,她自學「翻牆」,通過檢索關鍵詞,終於發現他精心隱藏了十二年的網路身份「編程隨想」——一個被「牆外」的網路世界譽為「普羅米修斯」的傳奇技術博主,累計撰寫了700多篇博文,致力於「反洗腦」和「政治啟蒙」,在傳授翻牆、網路」匿名」技能之外普及政治學、心理學、管理學等多學科知識。 隨後,貝震穎開通了推特,以擴大聲援力度,在網友們的幫助下,她逐漸掌握了更多安全通訊技能。去年5月,第一次相約會面時,我們差點錯過彼此,終於相認時,她告訴我,出門時她特意沒帶手機。她迅速提升的安全意識,讓我既驚訝又欣慰。 貝震穎推特賬號 可惜,沒過多久,我就和她從此失去了聯繫,她的推特賬號隨即停用。網上傳出的消息說,5月30日她被楊浦區中原路派出所帶走警告。 幾個月後,接近貝震穎的知情人士轉告我,警方再度搜查了她家,而她當晚在派出所過了一夜,並被要求籤下保證書:在案子審理期間,不接受外媒採訪,不干擾司法公正,不和人權律師「勾結」。對此,她咬文嚼字一一澄清,宣稱自己從未乾擾司法公正、恰恰追求司法公正,她與人權律師之間就是正常的委託代理關係。 據長期關注「編程隨想」案的網友蘇雨桐在推特上透露,今年春節前,阮曉寰年邁的雙親來到上海,向上海高院追問兒子的上訴案進展情況,為何自己聘請的律師不能正常辦理案件。而在2月22日,貝震穎第二次被楊浦區中原路派出所帶走,24小時後釋放。警方以尋釁滋事罪名相威脅,向她進一步施壓,要求停止一切涉及阮曉寰案件的對外聯繫。此前他們還曾威脅可以在二審開庭時將她控制起來,不讓她旁聽庭審。 一年多來,阮曉寰家屬的訴求始終未變:第一,二審要公開公正;第二,要求上海高院撤銷「佔位」的法律援助律師,允許家屬聘用的律師尚寶軍、莫少平會見和代理辯護;第三,從人道主義角度出發,讓看守所注意改善他的居住和伙食。 貝震穎致上海高級人民法院的投訴信件 近年來,國內一些重大、敏感案件中,法援律師「佔位」現象屢見不鮮。今年年初,「江西鷹潭吳敏案」被曝出鷹潭司法部門連續非法指派法援律師、拒不接收家屬委託的律師張慶方、王春麗提交的辯護手續,將「占坑辯護」問題推上風口浪尖。張慶方延續了此前「刨祖墳式辯護」的策略,公開舉報鷹潭中院一位院長、兩位副院長碩士論文造假。但這些力爭辯護權的努力,未能「擊退」法援律師,鷹潭中院於4月11日開庭審理吳敏案,不到三小時迅速審結。 「法援只是『標』,關鍵是要『治本』。」阮曉寰家屬曾對外表示,上海高院二審用法援律師阻擋家屬請的律師,就是程序違法。如果二審維持原判的七年刑期,他們會堅持申訴,「這種法援佔位的伎倆在申訴階段沒用,家屬律師是遲早會介入案件的。」 如今,家屬仍然堅持信訪,雖然「有關部門」只是回復讓他們繼續靜候高院通知。從計劃聲援開始,事態的走向對貝震穎而言都不算意外,因此面對壓力升級,她也能保持足夠的坦然,「我已經把應該做的都做了。在保護好自己的同時,不放棄法律途徑的爭取。」 沒有「名字」的判決書 透過貝震穎早前的講述,外界才知道,阮曉寰在被捕前也有過一些驚弓之鳥的時刻:他埋怨家裡的網路時好時壞,曾在出門後不久突然「殺個回馬槍」,想看看家裡是否有異動;他警惕那個在漢堡王店裡盤問他是否常來的警察。 此外,夫婦倆都曾注意到樓上不時傳來的水滴聲,前去敲門沒人應,向居委投訴也無果;直到他被捕後,過了大半個月,上面凈是傳來拖動重物的聲音。貝震穎確信,調查阮曉寰的專案組那段時間就住在樓上。「他們在我們家的時候就說,『唉在701』,(口氣)一聽就是一個項目組」,貝震穎說,從警察跟她的個人溝通中,她還感覺到,他們似乎「竊聽」了夫妻倆在卧室的對話。 「這種駐點監控的情況應該還是不多見」,網路安全專家林立後來向我分析,可能警方當時沒有拿到確鑿證據,才採用這種方式進行全面監控,這也從側面反映出,「『編程隨想』的影響力極大,因此整個過程警方還是相對謹慎。」 這些詭異的細枝末節被龐大的日常遮蔽,甚至透出一些喜劇色彩。貝震穎記得,被捕前不久,阮曉寰偶爾會平靜地突然冒出一句,「AI要派直升飛機來接我了」,她完全沒有往壞處去想,全當他是在搞笑。近兩年後,一遍遍觀看起他過去最愛的科幻電影《黑客帝國》,貝震穎才把這些記憶碎片重新拼接到一起,「可能他也在暗示我,怕他一下子被抓走,我完全就不知道怎麼回事,(覺得)天塌下來了。」 2021年5月10日中午,貝震穎剛做完飯,聽到門鈴響了,以為是叫的「送水工」上門,阮曉寰應聲前去開門,瞬間就被一擁而上的警察制服,在衝突中眼鏡也被打碎。他書房中的電腦仍然開著,為了取證,警察將它原封不動地搬走,連帶著還有貝震穎的一台電腦、兩部手機。 頭兩個月里,貝震穎焦慮到睡不好覺,想著他很快就能釋放。趁這個「空檔」,她徹底把書房清掃了一遍,原本那是她的「禁地」,即使「亂成垃圾堆一樣」也不允許她打掃。 阮曉寰曾用來工作的書房 via@紐約時報 一等就是近兩年,她唯一感到心理踏實一點的時候,反而是2022年4月到5月上海全城封控的日子,戲謔地看,裡面和外面沒太大差別。一年後,日子圍繞著密集聲援而轉,她就在這間書房上網看書,常常過了零點才休息,有時也會在書房的備用床上就寢,一如他不分晝夜編程、寫博客時那樣。 她新買的微型電腦,就架在他用過的床上便攜桌上。2017年,他急性哮喘發作需要卧床修養時,仍然堅持用它來工作。最初,為了確認「編程隨想」就是阮曉寰,貝震穎特意翻看了那段時間的博客內容,看到他開頭寫「最近太忙發文慢了」時,她不禁失聲痛哭。某種程度上,她嫉妒「編程隨想」的網友們佔據了他更多生命。 謎題一個個被揭開,最後還是回到他身上:以安全為由向她從頭至尾隱瞞「編程隨想」的身份明智嗎?還是他真得那麼自信可以將真身與「編程隨想」切割乾淨?他既然已經意識到危險的臨近,難道就沒有為被捕設計過任何預案? 這些問題被「牆外」的「編程隨想」粉絲們反覆思量。「(人權衛士)自己所做的事對親人保密是通常的做法。」林立告訴我,如果一開始親屬就能進行有效呼籲的話,雖然不能改變案件判決,至少能夠通過國際呼籲等手段讓當事人在獄中得到較為人道的待遇。對於已經注意到自身危險的行動者,他建議立即按最壞情況規劃,例如:通過安全郵箱,設置定時郵件,如「警報」未能解除,系統可以自動將相關信息發送給親屬或信任者;同時確保本地不會留有任何重要數據。 唯一確定的是,阮曉寰應該及時銷毀了keyfile(一種加密手段),沒有任何人能破解登陸他的博客,使之消失在互聯網上。貝震穎對此看得很清楚,「他們強制衝進我家,唯一的目的就是攻破他的博客,沒有做成,(編者註:「編程隨想」博客曾記錄過,2011年和2017年他的Google賬號兩次檢測到「由政府支持的攻擊者」入侵併發出警告)這是第一大失誤;第二大失誤是,之後他們想嚴格封鎖消息,不惜出具一份違法的判決書,隱瞞他的身份,結果家屬自己發現了。」 阮曉寰一審判決全文 從偵查期到一審宣判,沒有任何人能回答她,他究竟寫了什麼「海外博客」,以至於觸犯「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的紅線。2023年2月,拿到一審判決書的時候,這一點徹底激怒了她,「上面沒有任何違法的言論證據啊。」 更讓她疑惑的是,一審審理拖延了一年多,家屬需要求著律師去會見當事人,換了三批律師,最後的庭審辯護仍然如同「走過場」,律師甚至承認阮曉寰有罪、僅請求輕判,這和律師最初與家屬的溝通截然不同。所有這些「不正常」的細節疊加在一起,讓她原本「歲月靜好」的世界出現裂變。 「他代表IT群體,我代表外企群體」 現年46歲的貝震穎出身於上海工薪家庭,是家中的次女。她自認從小樂觀,獨立而堅韌,「不是外界塑造的,就是自己長出來的。」90年代中旬,她在上海市重點高中就讀,老師看好她拿下區級物理競賽第一名,但她偏偏實驗考試交了白卷,因為認準有干擾因素,無法通過設計實驗來精確還原理論。 那時,身邊人都認定金融系是最有「錢途」的專業,她也不例外,只是高考沒發揮好,進入華東理工大學化工系,從此認識了同班同學阮曉寰。貝震穎說,阮曉寰也像是從原生家庭中「突變」出來的,父親是大學中文系教授,他卻曾在作文考試中交白卷,家庭對他的影響主要是培養了廣博的閱讀愛好。 童年阮曉寰與父母合照 via@紐約時報 原本阮曉寰考學的目標是物理系,兩人欣賞物理,都是覺得它涉及更本質的思考。日後,阮曉寰告訴貝震穎,沒有走這條路是對的,因為物理再要突破非常難,而從計算機跨到軟體卻有很大的發展空間。從小愛好計算機的他,在大學裡繼續翹課自學,同時也熱衷於幫助同學答疑解惑。 阮曉寰的特立獨行,自那時便顯現出來。因為專註於參與軟體研發項目,專業課掛科、沒通過四級英語考試,他無法拿到畢業證書,有教授提出讓他轉專業至計算機系,只需再讀一年就可以拿到文憑,但他為了早日投身軟體開發事業,寧願肆業。 按照當時的人才流向,「世界500強」外資化工企業是求職首選。貝震穎順利躋身其中,十七年間,從銷售到市場,穩步晉陞至中層管理崗位,最多時帶領過十來人的團隊。這樣的履歷鑄就了她國際化的開放思維,「外企對經濟、財務的基本假設是永續原則,社會穩定是前提條件,而法治是最基本的保障。」 「他有兩面性,有一面你是不知道的。」偵查人員曾這樣回絕她對博客名的探問。但閱讀「編程隨想」博客的第一時間,貝震穎便確認,這就是她從大學時代起認識的那個阮曉寰,一個崇尚自由和開源精神的極客。 阮曉寰也是職業發展中的佼佼者。他先後在啟明星辰、國都興業等知名信息安全企業工作,從程序員、研發總監升至CTO(首席技術官)。擔任2008年北京奧運會信息安全系統總工程師,是他職業生涯的高光時刻,也被家人視作他「 愛國」的表現。 阮曉寰的個人訪談及公司表彰 不過貝震穎強調,他從未真正進入「 體制內」,沒有社保五險一金。普通人趨之若鶩的上海戶口,他也毫不在乎,來自丈人丈母娘的催促,都被他擋了回去,一如他支持她與有些「重男輕女」傳統觀念的福建家人保持距離。2012年後,為了更自由地鑽研前沿技術,阮曉寰辭職在家,致力於開發開源軟體,更加隨心所欲地看書和寫博客。貝震穎充分信任他的專業能力,不必為家庭經濟問題操心。 她明確指出,他代表IT群體,自己則代表外企員工群體,「這兩個群體的數量,遠比此前抓的律師、記者多,寒蟬效應是很大的。本來企業、IT行業就是需要有創造性思維、批判性思考能力,把這個壓制掉,生產力從哪裡來,怎麼跟國際競爭?」反過來,她也主張不做無謂的犧牲,「 如果有自由思維的全都被抓進去了,這是對社會的損失。」 不過,貝震穎還是會怪阮曉寰把她「陷入這樣的境地」,瞞著自己做有政治風險的事情,對她「不公平」,其中隱約也能看出他父母家庭模式的縮影,「好像男性絕對投入做的事,女性不要管」。但以此為契機,她也反思起兩人在關係和溝通中存在的問題,看清楚他身上真正的「兩面性」,一方面是對他真正的追求多了理解,另一方面則是正視他多年來在「家庭生活方面的缺失」。 過去,他常說她追求的是愛因斯坦所謂的「豬欄理想」(即把安逸和享樂作為唯一目標),覺得她的聰明才智被大大浪費了,「他說我比較有個性,等於是說我還『有救』,沒這麼直白,但我覺得就是這個意思吧」。貝震穎認為,阮曉寰的思想受到尼采影響(「當然他自己肯定不承認的」),就像查拉圖斯特拉要求門徒否棄他從而獨自尋找自己,他總是催促她找到真正的興趣、人生意義和價值,開拓精神世界,從而跟他有更多共同話題。 疫情初期,貝震穎就曾要他教自己「翻牆」,他推脫說「現在管得很嚴」,轉而讓她去學編程或看書,「可能他覺得對我來說,看這些(『牆外』資訊)也沒什麼意義,有意義的是提高自己的知識。」 「他有的時候對我的要求很冷酷的。」貝震穎回憶,每當看到她刷手機視頻時,他常常說她浪費時間,不看書,腦子會變傻,即使是她下班很累回到家時也不例外。他的主張是,刷手機視頻接收信息慢,屬於被動思考,只是休息,只有看書才是主動思考。「我說你跟我說的時候,注意一下溝通方式,這樣我更加能接受嘛。他不管的,你自己去悟吧,如果沒有強大到能聽得進去話,那就是你自己的問題了。」 原本貝震穎喜歡孩子,但阮曉寰出於對中國社會民生問題的悲觀看法,不願要孩子,她一開始不太接受,後來發現自己確實也「動力不足」,「如果是別的婚姻,整天忙家裡的瑣事,上班又帶孩子,那個生活是我要的嗎?起碼和他在一起我沒什麼壓力,要說唯一的壓力就是叫我成長。」 在這方面,貝震穎不願和他爭論,但也沒有選擇讓步,依舊「做自己想做的」。直到2020年,因為公司業務調整,她開始認真反思工作的意義,決定辭職在家休整。她逐漸自發地認同起阮曉寰過去的那些「說教」。她並不認為,阮曉寰是在「pua」自己,因為他的目的不是操縱她、反而是促使她發展自我,笑稱「如果我讀了很多書,一有機會,我肯定也要『pua』他,關鍵是他還覺得很高興。」 救援的「項目管理」 貝震穎強調,自己為丈夫聲援,首先是出於道義,認同「說話和思考是最基本的人權」,而親情只是為道德行動提供了強大動力。「他要追求網路自由和自我實現的價值,無可厚非。」 原本她有著作為上海人的驕傲感,覺得這座城市代表著中國最現代和發達的一面,理應擁有與經濟水平相配的法治環境,「沒想到,拋開這些繁華,其實都是一樣的,就像一個橘子發霉,霉點是由里而外散發開來的,只是一個地方多一點,一個地方少一點。」貝震穎去年時對我說,「牽涉進案子里之後,不得不去看真實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沒法再閉住眼睛。」 這是屬於她的吞下「紅藥丸」的時刻。在接受「不明白播客」採訪時,貝震穎曾將丈夫比作《黑客帝國》中的男主角,「自己選擇了吞下紅色的藥丸,去面對這個真實殘酷的世界,去做持續的但是其實希望渺茫的奮鬥。」 貝震穎接受「不明白博客」採訪 對自己行動的性質和後果,阮曉寰應該很清楚。他曾整理髮布過建國後所有被判「煽顛」罪的犯人名錄和事由。他也曾明目張胆地在博客中列出他所寫的自認夠得上「煽顛」的篇目,嘲笑「朝廷」還沒有抓住他。與此同時,他比誰都更清楚,一個「無名」的「人權鬥士」入獄的最壞結果。 2019年,在《開博十周年大事記》中,阮曉寰詳細分析了「匿名策略」的風險:一旦因為一時疏忽暴露身份而被捕,不會有人來聲援,甚至可能會被「直接整死在牢里」。 「本人知名度越高,對其保護作用越大」,他強調這是因為當局會顧忌輿論影響,是權衡利弊的結果,而知名度較低的六四民運勞工維權人士李旺陽疑似「被自殺」、藏族政治犯丹增曲扎在獄中受虐致死就是反例。 留在博客里的這條「草蛇灰線」,令貝震穎的心高高懸起。想起開庭時闊別近兩年的他,身體消瘦了一大圈,昔日烏黑濃密的頭髮已是斑白,她每每忍不住掉淚,「可想而知他受到的壓力有多大」。貝震穎說,那一刻,自己心中的委屈瞬間瓦解,腦海里只剩兩個字:救他。 而她採取的關鍵策略,正是他提及的「知名度」。「我去推特有最低目標設定,就是要保住他的命,就這麼簡單。因為你對現實不能抱有太大的幻想,要做好最壞的打算……更多人關注他,至少他們不敢亂動。」貝震穎說。 她也很清楚,在這場家屬和公權力的較量中,「賭」的成分有多大,「你去看以前被抓的人,他們所採取的方法,成功的紀錄很少很少」。但她仍然堅持,「呼籲二審公開公正,呼籲輿論監督,做肯定比不做的利益大,保證自己安全的前提下,我們沒有任何損失。更何況如果對方明智,懂得權衡利弊,二審應改判。」 貝震穎拿出了職業經理人的勁頭,全力以赴推進「阮曉寰救援」項目,目標、預期結果、風險都考慮得清晰分明。她深知官僚系統的效率,從一開始就想好了要抓住有限的「窗口期」,儘可能擴大「編程隨想」案的傳播度。 聲援期間,貝震穎也說服公公婆婆,堅決制止情緒化的批評言論,基於事實和法律程序做爭取。她歸納出了「法律為準繩,輿論是力量」的策略,在推特介紹中鄭重為自己畫下邊界:「正向聲援,避談政治」。「我說話是很嚴密的,他們就找不到任何把我抓進去的理由。」貝震穎曾說。 高音喇叭、律師、《憲法》 貝震穎距離紅線最近的時刻,是她拿著高音喇叭,到阮曉寰關押的楊浦區看守所周圍一帶,播放提前錄製好的音頻。由於法援律師佔位,家屬通過辯護律師和看守所的阮曉寰溝通被截斷。這是唯一可行的途徑。她特意請他父母錄了閩南話,對外界「加密」,少給官方留下口實。音頻大意是,家屬已經知道他的身份,並且聘請了尚寶軍、莫少平兩位律師,國際媒體和輿論都在關注,希望他堅強,可以爭取儘快釋放。 貝震穎說,去年5月初開始,就有加油站工作人員跑出來干預,號稱妨礙他們營業。她知道這是官方授意的。她又跑到高架上和靠近居民樓的路上放過幾次,專門避開了午休時間。有人從樓上潑水,也有人騎車衝出來制止,令她安慰的是,旁邊的老人勸對方不要管,說「她沒有妨礙我們」。不過,她藉此判斷,「他們可能快要來抓我了」,便在接受《美國之音》採訪時講出了這件事,「不能全部讓他們去說,暗箱操作,我做這些事都是大家知道的,合情合理合法,就這麼簡單。」 回顧到處奔走聲援的日子,令她感念的是,人權律師尚寶軍與莫少平還願意站出來為阮曉寰辯護。在越發「孤立無援」的局面下,貝震穎沒有其它指望,「有時候律師能在精神上稍微有一些支持,就已經很好了。」兩位律師曾在政府高壓下,接力擔任劉曉波的辯護律師,她尤其看重這一身份,因為阮曉寰肯定知道兩位律師。 人權律師尚寶軍與莫少平 阮曉寰曾經在閑聊中對她提過劉曉波的案子,開玩笑地問過她,萬一哪天他被國安抓走,她會不會像劉曉波的妻子劉霞一樣為他到處找律師。當時,她眼中的丈夫還只是一個「道德水準很高的宅男」,她絕不相信他會利用手中的技術犯法,以為他「網路安全做久了,哪根筋不對了」,沒有把他的話當真。 紅色封皮的薄薄一冊《憲法》仍擺在書桌上,是阮曉寰買的。在研究法條時,貝震穎也拿來翻過。「也沒用啊,劉少奇拿著《憲法》也被打倒了。」貝震穎自嘲。去年三月份去北京見律師前,她被北京國保攔截,面對他們,她還曾反覆用《憲法》中的「言論自由」來為丈夫辯護,「國家憲法保障言論自由,如果你說他不在言論自由範圍內,誰主張誰舉證。就算是『煽顛』法條里的『造謠、誹謗等其他形式』,『其他形式』也要明確說明,不在言論自由範圍內。」 仍然擺在阮曉寰家中的《憲法》(網路圖片) 過去的一年裡,貝震穎利用空閑時間,讀了不少中國歷史和政治著作,其中也包括關於文化大革命的,她從中感受到的恐懼感遠勝過自己親歷的。她不願相信「文革從未離開」這樣的說法,堅持認為像她這代「70後」的成長環境,網路信息渠道爆炸,科學人文思維和普世價值觀弘揚,都不可能再倒退到文革時期。 不過貝震穎無法確定,公開聲援是否符合阮曉寰的願望,或許出獄後還會就此跟她吵架。「他把絕對自由看得很重,不喜歡拋頭露面,不喜歡被人觀察和議論,可能會覺得沒有隱私了就不自由了。但我沒有辦法,我必須權衡。」 早在2021年底,貝震穎就買了一包他喜歡吃的加應子——一種從他老家福建泉州一帶起源的閩式蜜餞,盼著他很快就能宣判並釋放。這包零食一直放在書房桌上,她不擔心會不會過期,留著等他出來給他看也好。「大學裡我送他的糖,他也還留著呢。」她笑說。 以前每年生日,貝震穎都會拉上阮曉寰,一起出去下館子。自從他被捕後,她覺得已經沒有「過生日」的必要,倒是父母會在家裡給她做上一頓好吃的。更多時候,她一個人在家,偶爾也感到心慌,彷彿一場噩夢還沒有醒來。不過,她不願意「鑽牛角尖」,「也要調整一下,活出自己的生命價值,否則就不是他一個人坐牢,變成所有人都在為他坐牢了。」 她一度有了重回職場的打算。有些獵頭找到她,但在後疫情的經濟形勢下,她想要的外企管理崗位幾乎沒有,好在她的心態很放鬆,「有機會就再出去工作,找不到也無所謂,只是作為和社會接觸的窗口。我肯定會有新的成長規劃,不會再像以前工作時那樣。」她批判當下中國許多公司設下嚴苛的招聘「年齡門檻」,但還是感慨自己的這次「新生」,「四十幾歲,再重新活過,還好也不晚嘛。」 這個世界變好了嗎? 因為十二年的持續耕耘,「編程隨想」堪稱中國互聯網的一塊活化石。用貝震穎的話說,阮曉寰剛開始寫博客的時候,「防火牆都還沒有築好」。他的blogspot被封,令他開始傳授翻牆技能;當局接著封殺twitter、facebook等熱門平台,甚至推動在電腦上預裝監控和上網過濾軟體,他才決定開始寫政治博客。此後,幾乎每一個重要的社會事件和運動,他都沒有缺席記錄,最為人稱道的「遺產」莫過於託管在Github上的「太子黨關係網路」開源項目——整理自揭露中共高官權貴財富的大量公開報道。 阮曉寰於Github整理的《太子黨關係網路》 林立便是由此關注「編程隨想」的,他也曾在博客評論區留過言。在他看來,阮曉寰系統整合和廣泛傳播網路信息安全工具,在國內是「絕對的先行者」,他的博客也成為「異議者的技術大本營」。直到2017年左右,中國政府加強對微信、QQ等聊天工具的嚴密控制,不斷禁言、封號,許多普通人才越來越多地關注到信息安全問題,自學起相關知識。 然而,更多人學會翻牆,並不必然帶來思想解放,小粉紅「出征」是另一種潮流。國內針對翻牆「違法違紀」的宣傳和處罰日益增多,近年還發生了不少與信息自由相關的人權案件,比如以備份國內「404」文章出名的「端點星」案。 「端點星」志願者陳玫(左)與蔡偉,因「尋釁滋事罪」被判囚一年三個月 貝震穎特別同情李翹楚。她因為幫忙管理戀人許志永的博客、上傳文章,近期同樣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名一審被判刑三年八個月。「真得想不通,為什麼這樣的弱女子也讓他們如臨大敵,要這樣去對待她。」 女權人士李翹楚因聲援「新公民運動」發起人許志永,被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判刑三年八個月 她想起,偵查人員也曾問過她有沒有幫阮曉寰買過計算機相關的東西,好在婚後他們始終保持財務獨立。她因公出國的情況也被仔細盤問。最好笑的是,在搜查家裡時,一位肖姓警察隨手拿起她的一本講企業組織變革的書《變革之心》,竟以為是什麼宣揚革命的反動著作,拿到她面前質問。 這是當年她參加所在外企組織變革管理培訓的獎品,令她記憶猶新:「85%的人都不願意變革,聽到『變』就害怕,所以重視組織里的人心是最重要的,爭取那些願意變的人,慢慢鞏固變化和改善。一定要讓大家發言,才能聽到人心。」 阮曉寰在「編程隨想」博客上留下的最後文字,是附議一位網友的提議,總結一些文章作為「建黨百年獻禮」。貝震穎深信,是有關部門把阮曉寰當作對上「獻禮」的祭品,但因為未能攻破和關閉他的博客,他的遭遇也已被外界知曉,這一行動事實上已經破產,只有糾正不公正的裁決,才能挽回上海的司法形象。 阮曉寰在被捕前日發表的最後一篇博客 「即使你覺得他這樣做不對,當初你請他喝茶告訴他對嗎?而不是像現在想安一個罪名就安上去。」貝震穎憤憤不平。 我想起一位朋友告訴過我,負責盯她的國安曾給她這樣「洗腦」:你應該感到慶幸,我們來找到你,對你發出提醒,如果什麼時候我們不找你了,事情的性質就變了。這句話的潛台詞是,究竟是人民內部矛盾,還是敵我矛盾,由他們說了算。 關於信息安全,她的經驗是,你永遠無法確定是不是因為你做對了什麼,才逃開可能的關注。有時你感到一絲僥倖,覺得自己大概率已經脫離了某份「名單」。然後你就會感到厭倦,質疑自己是否有必要為了想像中的「安全」花費時間「隱姓埋名」地做自己心目中「正確的事」。甚至在感到危險臨近時,閃過「破罐破摔」的心理,巴不得被抓後認命,結束提心弔膽的生活。 對於沒有網路安全專業背景的行動者,通常會把「老大哥」想像得無所不能,無孔不入,而自己所謂的安全措施,總是像篩子一樣布滿漏洞。反觀阮曉寰,他的安全意識領先於同時代人,這讓他一度享有並非「虛幻」的安全保障,可以比普通人擁有更多的無需在意審查的言論自由。 反過來說,他為了獲得這種自由做了最長期的規劃和演練,同時他沒有浪費和濫用這種自由,而是努力將這個火種播撒給更多的人。這種十年如一日的「長期主義」,已經足夠鼓舞像我這一代迷茫的年輕行動者。 「如果『白紙革命』發生的時候,阮曉寰還沒有被抓……」我忍不住問。 「以他的個性,他肯定不會上街」,貝震穎斷然否認,「他覺得有獨立思考能力才是最關鍵的,他做的是類似魯迅之前想做的事。」在她看來,後期的阮曉寰已經不再像早年那般「激進」。 在2011年「茉莉花革命」時,阮曉寰在博客中張貼了各地群眾「散步」的照片,他自稱為了不留下自己的蛛絲馬跡,「自個兒拍的照片還是不放上來比較保險」。在那個社交媒體剛剛崛起的年代,群體性事件此起彼伏,「圍觀改變中國」是廣為流傳的宣言。 「他的性格是囂張了一點,主要體現在技術方面。他在網上無非是說了實話,這樣說的人在『牆外』不是太多了嗎?他又沒有拉著人做廣告說『你們來看』,是別人覺得他寫得有道理才去看的,你覺得不舒服可以不看和忽視。」對於阮曉寰在「茉莉花革命」期間的言行,貝震穎曾不乏擔憂,現在看得更為透徹:「合法的行動怎麼就能定性為『顛覆』,根本也是口袋罪亂扣。」 「沒有任何人有義務為別人去犧牲。」她不喜歡網友們把阮曉寰「架在一個很高的地方」,「卻不想想自己有沒有為之做了什麼,有沒有想過社會的出路,或是提供任何建設性的意見。」 她還無法去想像,最多四年後,他出獄時會是怎樣的情境,也許在敏感時點「被旅遊」是免不了的,也許和其它人權衛士一樣,沉默一陣子後終被允許出國「流亡」……許多良心犯的故事,讓她看到了一個被動塑造的「命運共同體」,從社會賦予的「不正常」的孤獨感中解脫,深信自己才是極少數「正常人」,「再怎麼樣一遍一遍被清洗,人群中總有一定比例的少數人,在推動著歷史,還是會有一點希望。」 現在她的力量都源自她自身,從歷史中尋找人生智慧。「其實每個人都有很大的潛力,很多人可能一輩子直到死都沒有發芽,有些人發芽了,只不過我們這裡的土壤太貧瘠了,就被扼殺了。」貝震穎相信,中國外儒內法的皇權統治,也只是成了歷史的一個階段,終將過去。「反抗不反抗還不是最重要的。貧瘠的土壤上,長出來的就是這樣的政治現狀。你得先種草,把土壤養肥,接著才能種莊稼,一步步土壤肥力上去了,才能種出更好的東西。阮曉寰做的就是這個事情。」 「現在經濟發展到一定程度停滯了,可能也會有一些新的思想湧現出來,雖然『牆內』基本上被壓抑著,但就像蘑菇一樣,地下還是會有根系在生長。」貝震穎說。 網路圖片 文章來源:WOMEN我們
輿論喜歡看新聞反轉來增加談資,官方有動力讓負面輿情反轉來掙回面子,但只要擺事實講道理,內蒙古開魯縣基層幹部阻撓春耕這件事情的基本面貌和是非曲直是不會反轉的。 網路圖片 這兩天,不斷地有專家和自媒體跑出來為開魯縣站台,為紀雲浩鳴冤,意圖讓這件事情反轉成「奸商低價租地後擅自改變用途謀取暴利」的故事。按他們的反轉劇本,開魯縣成了刁民和媒體聯手設局的受害者,年輕幹部紀雲浩則是一位秉公執法的背鍋俠。 不要太離譜好嗎…… 聲稱真相反轉的人們主要有這麼幾個觀點: 1.承包這片土地的老闆擅自改變土地用途,違規把草場變成耕地,不利於水土保持。 2.承包土地的老闆以700元每畝的高價把地分租給其他農民,賺取高額利潤,卻不願意補交承包費。 3.開魯縣是上級確定的「耕地高效利用試點」,收取「增補承包費」有據可依。 4.阻撓春耕的主力不是幹部,而是其他已經補交了費用的農戶,人家都交了就你不交,這樣不公平。 持有上述觀點的代表性人物是武漢大學社會學教授呂德文,其他很多自媒體多半都是依據其中一兩個點展開來高呼反轉。 不要被教授的頭銜唬住,不要被似是而非的邏輯繞暈,我逐一幫大家分析這幾條反轉的觀點,其實一條都站不住腳。 第一條,改變土地用途事實存在,但並不構成補交錢的理由 從已經公開的部分合同條款可以看到,這起事件中引發爭議的四千多畝土地原本的確是草場,最開始承包的目的是種草養牛,現在變成了種玉米的耕地,的確是改變了土地用途。 但是請大家注意幾點: 首先,在半農半牧地區,草場和耕地的相互轉換是很常見的現象,當地也不止新聞里曝光的這一家把草場改造成了耕地,所以才出現了有人交錢有人沒交的情況。指出這一點並不是說大家都這麼干就合理,而是強調這種土地性質的轉換是一個常見的、自發的、不需要經過審批的民間行為,並不能和工業用地轉為住宅用地那種增值做對比。真要類比,更接近於以機械廠的名義租下廠房後開了家服裝廠。 網路圖片 牧草的種植模式和莊稼有什麼區別? 然後,可能超出普通人認知的是,牧草也是一種農作物,而耕地里種植的農作物也可以變成養牛飼料。 有人拿開荒種地不利於水土保持來做文章,看起來站住了環境保護的道德高地,其實是對農業生產實際缺乏了解。 現實中,種牧草來養牛和在天然草場放牧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模式。 開魯縣這則新聞里涉及的是前一種情況,是種植牧草來養牛,涉及到翻耕土地、播撒草籽、施肥打葯、收割牧草等操作,和種植玉米或其他農作物是基本沒有區別的,對於水土保持的影響也是沒有本質差異的。真正有水土保持作用的是天然草場,那是不能翻耕,不會人工施肥的,草本來就在那裡,根本不存在種植概念。 再舉個例子,這幾年國家為了調減玉米過剩產能,鼓勵包括內蒙古在內的很多地區在耕地上種植青貯玉米,也就是在玉米籽粒完全成熟之前就連玉米桿一起收割,經過青貯發酵後作為牛羊飼料。在這一過程中,本應種糧食的耕地實際收穫的是「牧草」,算不算是改變了土地用途呢?顯然是不算的。 最後,假如那片土地真的是作為天然草場被破壞改造成了耕地,涉及破壞環境的違法行為,那政府應該做的是阻止耕種、收取罰款、責令還原,而不是以村集體的名義收取「增補承包費」。即便是出於現實考慮無奈接受了土地用途的改變,那也應該是收取「生態補償費」專項用於生態修復。 網路圖片 從頭到尾,到底政府真正關心的就是「斂錢」,這時候拿水土保持環境保護來說事,虛偽不? 第二條,關於老闆以700元每畝轉租土地謀取暴利的說法並未證實,即便屬實也與政府無關 這道理很簡單,土地已經租出去30年,人家租金也早都交清了,這之後,不管是自己用來養牛還是加價轉租給其他農民種玉米,都不關鎮政府縣政府的事,人家掙多少錢你也管不著。 別說是700元一畝,就是轉租7000元一畝,就是種出了一棵搖錢樹,也跟村集體沒有一毛錢的關係。你不能看著人家掙錢了就眼紅非要來分走一些,那叫土匪惡霸。 網路圖片 早知道能掙大錢,當初你怎麼不加價一倍把這塊地租下來呢?人家投資多年,自擔風險,賺多少錢那都是人家的眼光魄力和汗水結晶! 第三條,所謂耕地高效利用試點就更是荒唐,公共政策憑什麼介入商業合同定價? 從荒草灘變成耕地的這個過程,政府有沒有出過一分力?有沒有給過一毛錢的政策資金扶持?這幾千畝土地的高效利用是人家多年努力才達成的既成事實,要誰來試點?好意思嗎? 政府有出台新政策的職權,但新政策也不能傷害人家已經按照合同取得的合法收益啊。土地承包是農民和村集體之間的商業合同行為,憑什麼一紙新政策就要強行漲價200元一畝啊?契約精神呢? 第四條,所謂阻撓春耕的是已經交錢的農戶,這純屬睜著眼睛說瞎話 首先,新聞媒體的鏡頭明確錄下了當地鎮村兩級幹部在地里阻止農機耕作,有名有姓高清無碼,這否認不了吧? 然後,媒體報道中還能看到公安機關的強力介入,對下地耕作的農民口頭傳喚,並強制押送上警車,這是村民能叫得動的嗎? 網路圖片 最後,有部分村民補交了「增補承包費」,只能說明當地政府的強硬手段壓服了一批人,完全不能證明交錢才能種地合理合法。 已經交了錢的村民心裡不平衡完全可以理解,但正確解決方案不是讓所有人都補交錢,而是把不該收的錢趕緊退回去,這樣大家自然就平衡了。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建設性意見
「我媽得癌症了,但是我不會再給她一分錢。」 近日,北京科技大學一女孩@翻滾吧花花 發出視頻,控訴賣護膚品的無良網紅。 女孩沒有聲淚俱下,卻能感受到藏在她冷靜語言下的巨大憤怒。 「一天賺500萬的這位網紅,我求求你,別再騙我媽的救命錢了。」 網路圖片 花花媽媽去年查出肺癌,一年時間,她負債20萬,白天上班晚上兼職送外賣湊出了媽媽的手術費。 卻沒想媽媽身體竟越來越差,她這才從妹妹處得知,媽媽將救命的買葯錢,拿去買了號稱是「能治癌的膠原蛋白肽」護膚品。 網路圖片 護膚品,能治癌。 如此荒謬的騙術,你我或許嗤之以鼻。但血淋淋的事實是—— 在中國,正有成千上萬患病老年人,像被洗腦一般,將一輩子的血汗錢、救命錢花在了三無產品上。 01 普渡眾生的「好心人」 花花控訴的這位網紅,是坐擁105萬粉絲,某微商護膚品品牌創始人@張啟曼波妮。 點開他的主頁,已售件數高達300萬+件。而滿屏的泳池別墅、豪車大餐,他更是宣稱自己一天就能賺500萬。 網路圖片 那麼問題來了,一個聽都沒聽過的護膚品,是怎麼賺這麼多錢的? 張某的刀尖,對準的是沒文化的患病老人們。在他每天上萬人的直播間里,評論區打出自己的年齡的買家們,有不少六七十歲、疾病纏身的老年人。 他拿捏住老年人們懼怕死亡、急切擺脫病痛的心理,宣稱自己的產品有抗癌功效,還能治療心臟病和子宮肌瘤。 網路圖片 一邊用言語增加老人們的死亡恐懼,一邊生動演繹出共情患病老人們的親切模樣。 「你們害不害怕有一天我們終將會離開。」 「我的膠原蛋白肽,讓你的家庭再也碰不到癌。」 「幸好有了膠原蛋白肽,一家人才能整整齊齊在一起。」 引來治病心切的老人們後,為了進一步博得信任,該網紅還會煞有介事地做假實驗。 他往產品里倒入酒精聲稱能驗出膠原,說攪拌後出現的黏稠膠狀物正是「魚膠」。 網路圖片 身為化妝品檢測工程師的花花,用專業知識怒斥其抗癌虛假宣傳。更是當場做實驗,揭露張某聲稱的「魚膠」不過是人為加進去的增稠劑黃原膠。 但沒文化沒知識的老人們,如何能識破這等騙局? 網路圖片 張某還會對著鏡頭各種偽善地發誓:「我賺喪良心的錢,天理難容」。屏幕前毫無防備的老人們,只會覺得產品的確「有魚膠」,主播也的確是個真誠的小夥子。 再到最後一步。張某用拍一發五,拍一發六這樣的」巨大優惠「來誘惑老年人,讓其覺得「機不可失」「買到就是賺到」,於是頭腦一熱下單,落入圈套。 張某步步為營,蠶食掉患病老人們的心智,他們爭先恐後掏出了救命錢,甚至在評論區感恩戴德。 諷刺的是,他甚至大言不慚地說: 「我在傳遞正能量」 「我在普渡眾生」 網路圖片 據某認識該張網紅的「業內人」發出音頻爆料,張某旗下護膚品價格在399元、299元、199元等不同檔次,但其實一瓶成本只有10塊錢左右。並說他共計4個賬號,去年賺了上億元。 他嘴裡的仁義,其實不過是從一個個患癌老人那裡榨來的上億。 02 被收割的窮苦老人 看花花的控訴視頻,如果說前半段你會感到荒謬,那後半段沒有人會不憤怒。 一邊,是網紅炫耀自己有兩輛800萬的庫里南、勞斯萊斯和法拉利換著開,就連汽車博主都會特意發微博祝賀他喜提豪車,誇他實現了當年吹的牛B; 而另一邊,是花花每天開著的,從二手市場買來的200塊破電瓶車。 一邊,是泳池別墅,極盡奢華,人生贏家; 網路圖片 而另一邊的花花,住在客廳改的公司四人間宿舍里,上廁所都要去公廁。為了省錢給媽媽多買兩片葯,她連洗髮水沐浴露,都是從出差的酒店裡偷來,裝在礦泉水瓶里用。 網路圖片 一邊,是張某微商起家,一晚上動動嘴皮子賣膠原蛋白肽能賣一百萬盒,凈賺兩百萬。 而另一邊,是花花小學文化的父母,一輩子辛勤勞作,賣過魚賣過螃蟹賣過雞,每天累到坐在凳子上就能睡著,從來是一分錢掰成兩半花。 花花說,「我算不上是什麼寒門子弟,因為我家連門都沒有。」 她住了15年的家,是農村用鐵皮和竹子搭成的連門都沒有的房子。直到前年借錢搬進了一個有門的家,又立刻遇上母親患癌,至今新家家徒四壁。 網路圖片 花花絕非個例。割韭菜的血淋淋的鐮刀,砍向的幾乎都是最艱難的人。 這些老人們,被疾病疼痛和昂貴的醫藥費壓得搖搖欲墜,只要稍加哄騙,就能讓他們轉而投向「吃膠原蛋白肽治癌」這條荒謬的道路。 張某們的騙術算不上多高明,他吃準的,無非是這些走投無路的老人們的絕望。 怪就怪他們沒文化,他們窮,他們想活命,他們真的好痛。 網路圖片 視頻的最後,花花說: 「你可以欺負他們沒文化,但他們的孩子已經長大了」。 截至發文,張某的短視頻平台賬號已經銷號,其品牌的官方店鋪也已經搜索不到。 但在銷號前,其IP一度顯示在澳大利亞,不禁讓人懷疑是拿著賺來的上億黑心錢跑路,待到風波過去,再換湯不換藥地創一個新品牌捲土重來。 網路圖片 到那時,豪車依舊轟鳴,患癌的老人瘦成一把枯骨。 而母親患癌的女孩兜里,只剩八百元。 網路圖片 03 總有人盯著老人的口袋 類似的事情早已不是第一次發生。 中老年人,尤其是患病的中老年人,一直是各路「保健品」騙子緊盯的對象,過去是展銷會送雞蛋假意送溫暖,到了短視頻時代,騙子也開了直播間。 售價999元的金礦玉手鐲,「專治惡性腫瘤,還能防治新冠」; 活能派派石項鏈,「只要一戴上,偏癱患者就能直接站起來,正常行走」。 這些配飾跟醫療器械明明一點兒邊都不挨,但在主播的嘴裡像極了神仙法器,器到病除。 在賣葯騙子的嘴裡,再荒謬的商品都可以被包裝成神葯。 網路圖片 為了把這些荒誕的「神葯」合理化,有些主播身穿白大褂,站在1:1醫院病房搭建的場景里,充當起了專家。 說自己手裡的「大力丸」是「名貴中藥製作」「百年宮廷秘方」,「一吃就好」。 隨後引導粉絲加他們公布在主頁的微信,通過微信進行交易。 一顆售價50到100元不等。 警方調查後發現,大力丸只是麵粉和糖漿製成的手搓「藥丸」,市場監管局檢驗後將其定性為有毒有害食品。 網路圖片 賣葯詐騙的套路層出不窮,再普通的產品加一個離譜的前綴,都敢賣出天價。 有人售賣茯苓,稱其「能治腎病,廠商直銷一斤200」。 為了證明產品的療效,現場連線自稱「教授」的演員。「教授」更是語出驚人: 「這款茯苓和其他茯苓不一樣,由外星人研發,藥用價值極高」。 當消費者收到實物後才發現:該產品為初級食用農產品,產地為安徽大別山。 正規藥店在該地的廠家拿貨,250克的茯苓價格只需7塊5,僅為售價的1/26。 網路圖片 為了賣葯,還有些主播走起了「苦情戲」直播套路。 今天的劇情是「姑爺把老丈人懟得一句話說不出來」,明天又是「兒媳用神葯,治好了卧床多年的婆婆」…… 先營造一個充滿家長里短的場景,吸引老年人進入,然後誘導他們下單購葯。 據央視財經報道,2023年2月,一位名叫@小張說事 的主播聲稱自己的親姐姐、姐夫做了「大壞事」,他大義滅親將姐姐、姐夫送進監獄。 姐姐的婆婆不服氣,喬裝打扮成收廢品的混進小張家,從小張爺爺手裡騙取了一個盒子。 此時,一位腫瘤醫院的醫生「從天而降」,說這個盒子里裝的是: 專治肺病的「特效藥」。 網路圖片 於是,小張開始向粉絲們售賣這盒所謂的「特效藥」。 實際上,經調查盒子里裝的只是壓片糖果,沒有任何藥用價值。 2023年的央視3·15晚會上,「苦情戲」的套路被曝光,這些主播假扮孤兒、殘疾人、癌症患者等角色,博取觀眾的同情和信任。 苦情戲的內容,當然都是編的。 據報道,在購物網站上搜索5979篇婆媳故事口播文案,售價僅為4.8元。 網路圖片 拿著劇本的主播們一口一個「咱爸咱媽」,個個爭當「孝子賢孫」。 打著幫人解決糾紛、調解家庭矛盾的幌子,向老年人推薦「神葯」。引導下單的話術一般分為三步走: 「別人都是騙子,我們是家人」; 「我不是為了賺錢,只為給爹媽們討個公道」; 「直播間的爸媽,點擊下方購物車」。 網路圖片 據業內人士介紹,一盒9.9元的產品,拿貨只需1.2元。 99元買10盒,傭金高達80元,有些產品已經賣了「大約一兩千萬盒了」。 在巨額利潤的引誘下,毫無治療效果的產品,總能被主播誇大成神葯。 2022年,淮南警方曾打掉一個售賣虛假保健品的詐騙犯罪團伙。 團伙中的26名嫌疑人專門在直播中假扮專業講師、虛構治病經歷、誘騙老年人購買他們口中各種各樣的「保健品」。 而該團伙涉案資金2億多元,資產達2000多萬元。 而他們口中的保健品,實際只是成本幾塊錢的糖果。 為逃避平台監管,商品詳情通常不會寫明藥物或者食品,**而是會標註相框。** 網路圖片 有時也用拼音代替,如:號稱益氣補血的鹿心粉,在直播間常被寫成lu心粉。 為了逃避法律責任,直播間的每句話都在玩弄文字遊戲,不僅刻意模糊食品和藥品之間的界限,還給醫療相關的名詞取了各種別名。 […]
澳洲一些中東移民上街示威針對猶太人,引起澳洲社會緊張,擔憂國家安全。然而,澳洲統計局公布最新統計,今年二月份入境澳洲移民人數較去年同期高出接近20%,達歷史新高。 網上出現質疑,那些憎恨西方國家的人,為什麼不移民去跟他們持有共同信仰的國家?卻偏偏移民去他們憎恨的西方國家?客觀事實,也不斷發現一些移民到了西方國家,並非融入西方社會,反而企圖改變西方社會,要把西方國家改變成他們移民之前的祖籍國那樣的不同社會,令人嘖嘖稱奇。 信仰不同影響澳洲 澳洲統計局公布,今年二月份入境澳洲的永久居民簽證移民,以及獲得在澳居住一年以上籤證的長期居留者,總數達到15.3萬人,離境人數4.7萬人,單月凈增10.5萬多人,打破去年二月創下同期最高紀錄8.9萬多人。 二月份屬於學校開學季節,湧入大量海外學生與移民,屬意料之中,但今年二月份入境人數激增,仍高於預期。反對黨移民事務發言人Dan Tehan指責工黨的「大澳洲」政策,引發了住房危機,並對政府服務及環境帶來巨大壓力。僅僅一個月內,10.5萬多名永居移民和長居移民入境澳洲,「這在澳洲歷史上還是首次」! Dan Tehan還說,去年二月至今年二月這一年中,入境澳洲的永居移民和長居移民凈增49.8萬人,創下同期最高紀錄,比2009年同期最高紀錄還高出44%。 移民及長居人數激增,一則以喜,一則以懼。除了導致房地產售價及租金上漲等等,更加令人關注的是,一些來自仇恨西方的不同國家移民與長居人士,由於信仰不同,已經越來越影響澳洲原本的西方社會習慣與價值觀,助長外國敵對勢力滲透,甚至進行挑撥分裂社群,破壞澳洲社會穩定和諧。 井底之蛙出外遠行 剛巧最近在網上看到一則圖文《螃蟹效應》:「如果竹簍里只放了一隻螃蟹,一定要蓋好蓋子以防它爬出來。但若竹簍里放了很多螃蟹,就不必蓋上蓋子了。當有一隻螃蟹往上爬,其他螃蟹就會用鉗子抓住它,把它拖下來,最終沒有一隻能爬出去。」 這則圖文引申出:「所以,我們一定要努力避開來自底層的絞殺。其實,人際關係是個大圈子,套著無數個小圈子。我們要做的,就是不斷遠離底層相互拉扯的圈子,遠離打壓、消耗你的人。」 這則寓言,相比近年看到的另一則寓言,更能夠帶出問題。多年前看到的一則寓言是「井底之蛙出外旅行」,同樣是網上轉發的一張圖畫。畫中有一個井,井裡有一隻小動物,看來像熊貓,但背著背包,井的上面就是一片小小的天空。圖畫配上文字寫著:「現在的井底之蛙,並非只呆在原地不動,它也出遠門旅行,但它隨身帶著它的井。」 井底之蛙,雖然出遠門旅行,但它隨身帶著它的井,所以井底之蛙看到的世界,仍然是井中抬頭看到的天空,以為井中看到的天空,就是「世界」,「世界」就是「這麼大」。 螃蟹對比井底之蛙 井底之蛙,看似並不傷害同類。但是,螃蟹對比井底之蛙,螃蟹就更具傷害性。《螃蟹效應》說的,「如果竹簍里只放了一隻螃蟹,一定要蓋好蓋子以防它爬出來。但若竹簍里放了很多螃蟹,就不必蓋上蓋子了。」 問題就在於「當有一隻螃蟹往上爬,其他螃蟹就會用鉗子抓住它,把它拖下來,最終沒有一隻能爬出去。」此事不禁想起早前看到老同學轉發一短片,短片中拍攝祖籍國一隊軍隊雄赳赳的進行操練,因此也轉發到澳洲另一社群。怎知該社群中立即有人提出質疑,質疑什麼呢? 質疑短片中,雖然看到祖籍國軍隊雄赳赳的進行操練,但短片拍攝到一女孩身穿短裙露腿,在軍隊前面走過。雖然只是一剎那不到半秒,卻被「有心人」質疑,轉發這短片到底是「什麼意思?」是否借短裙露腿女孩,去表達對祖籍國「心懷不軌」?! 天哪!原來此君看到的,不是祖籍國雄赳赳的軍隊操練,卻竟然把目光盯住鏡頭中轉瞬即逝的半秒不到鏡頭,即北方話說的「找茬」、「雞蛋裡挑骨頭」,找毛病來進行「人身攻擊」。 妓女只想成為頭牌 遇到更加諷刺的一次,同樣是網上一個澳洲社群,當時正「風起雲湧」地進行「政治批鬥」,質問我是否承認自己是「X國人」?「Oh my god!(天哪!)」如果我不承認自己是「X國人」,就立即成為政治批鬥的對象。 我解釋我手持的是澳洲國籍和澳洲護照,並且反問對方「你們不是同樣持有澳洲國籍和澳洲護照嗎?」我從來沒有持有「X國護照」,因此反問對方:「你們本來持有X國國籍和X國護照,但為什麼你們都放棄了X國護照?」對方唯有說:「只需看相貌,就知道自己是X國人!」我立即給了一個贊「說得好」,那為什麼還要質問我「是否X國人」?! 這裡又讀到另一則寓言:一條池塘里的魚,和一條海里的魚,分別被漁夫捕獲,放到一個缸里,於是池塘里的魚,問海魚:「海是什麼樣子?」海魚說:「海里水深不見底,有千萬種魚類,也有一百多噸重的鯨魚,就像一艘大船,大海比池塘大一億倍還不止。」但從此,池塘里的魚就不再跟海魚說話了,因為它覺得對方在說謊,在胡說八道,在侮辱它的智商。它平時見到這陸地上的獅子大象,也不那麼龐大。 莫言有一段說話:「不要在蒼蠅面前,說屎的壞話;不要在狗的面前,說骨頭不好。因為你講的話,違背了它們的觀點,它們會立即譴責你,甚至攻擊你。」至於這條池塘里的魚,沒有見過世界的世界觀,最可怕! 某些移民離開祖籍國,定居澳洲,卻想把澳洲變成祖籍國那樣。人與人之間最大的差距,是認知的差距,井裡的青蛙永遠看不到完整的天空。「錯,都是別人的錯,我正確得無可挑剔!」印度作家泰戈爾說,奴隸的悲哀不在於他的身份,而是作為奴隸竟然活出了幸福感,認為奴隸主的敵人就是自己的敵人。封建社會妓女的悲哀,不是她成為妓女,而是有錢後不是想贖身離開,卻只想成為「頭牌」! (歡迎讀者意見回饋,作者電郵:[email protected]
近日,某地農民在耕種的時候,來了一位大佬。 這位大佬不僅阻止農民耕地,還要求把農民的車扣了,而且這位大佬小手一抬,擺出了一副葉問的姿勢之後,還給當地的農民們留下了很多經典名言。 網路圖片 這位擺出一副葉問姿勢的大佬,留下了這些經典語錄: 「我是建華鎮黨委副書記,我姓紀,叫紀雲浩,聽懂了嗎?」 「你現在整地就不行,因為地不屬於你們。」 「我是先禮後兵,你們現在屬於哄搶集體土地!」 「別找我!我也不懂法!」 …… 說出這些話之後呢,這位大佬就沒有然後了,因為他立刻就被免職了: 網路圖片 而當這位大佬的這件事被傳得越來越火之後,很多網友都扒出了他的一些信息。 例如就有不少網友發現,這位大佬,疑似學歷造假: 網路圖片 那麼,這位大佬,僅僅只是學歷造假就完了嗎? 實際上並不是。因為當你對他越仔細扒你越會發現,這位大佬,真的是越扒越有意思。 首先,扒一下他之前工作的宣傳照你會發現,是這樣的: 網路圖片 仔細看這幅圖,這位大佬在工作的時候,竟然連電腦屏幕都不用開,就能對著電腦屏幕打字,就問你是不是很厲害? 很多網友都說,這種擺拍,就是赤裸裸的作秀。 但是問題是,如果這位大佬才沒工作幾年,就有人去給他搞這樣的作秀,給他搞種擺拍,你說如果是一個普通的基層人員的話,會有人找他然後給他安排這種擺拍嗎? 網路圖片 你想一下,如果你就是一個單純得一點背景都沒有的基層工作人員,你覺得會有人給你安排這種擺拍嗎?會有人這樣宣傳你嗎? 而再繼續扒一下你會發現,這位大佬,之前還有一張照片,是這樣的: 網路圖片 仔細看這位大佬的帽子,發現他的帽子和旁邊那些普通帽子的區別嗎? 是的,如果是軍官帽,帽檐上一般會有金黃色檐花,而士兵帽呢,則是黑色光麵塑料帽檐。 再對比他之前的簡介: 網路圖片 所以問題來了: 網路圖片 很多網友都納悶了,為什麼這位大佬當了兩年兵就能帶軍官帽呢?而且為什麼一出來就能當民警? 網路圖片 而且不僅如此,這位大佬還在退伍之後就一路平步青雲,不是進入縣紀委,就是當上鎮里的紀委書記,然後又當上了鎮里的副書記,然後又是政法委員: 網路圖片 到底是什麼原因,讓這位大佬一直如此順風順水呢? 難道僅僅是因為他優秀嗎? 而繼續扒一下他的簡歷,還有不少人發現這位大佬還很可能存在學歷造假: 網路圖片 原因就是,紀雲浩17歲入伍,退伍後時隔兩年7個月參加工作,那麼,他的大學學歷究竟是如何得來? 在我國大學本科教育中,普通本科院校學制通常是四年,全日制專科學制通常是3年,即使參加「專升本」考試,也需一年時間。所以這位大佬究竟學歷是怎麼來的?而且這位大佬參加工作後,成為了派出所外勤民警,他是如何調職成為縣紀委監委的科員的呢?而之後,他又是如何成為當地的副書記,政法委員的呢? 要知道,在幹部選拔任用程序中,很多人員的晉陞,都是要經過當地的組織人事部門、當地的紀檢監察機關以及所在單位的各部門把關的,而且還可能要經過當地審計、法制、信訪等部門參與,核實好當事人的經濟審核、法律審核、舉報投訴審核之後,才能讓他晉陞上去。 然而紀雲浩這位大佬呢,則竟然就是在17歲之後就在當地如此一路平步青雲,這真的沒有一點問題嗎? 當地的各部門,對這位紀雲浩大佬晉陞的公正性做好監督了嗎?對這位大佬的學歷、履歷、實地調查等方面,都嚴格審核了嗎? 到底是不是有人給予當地壓力,才能使得這位紀雲浩大佬在仕途上如此一路順風順水的呢? 而就在寫完這篇文章的時候,我又到企業查詢網站上搜了一下這位大佬的名字,而後我發現,在內蒙古的一些公司法人中,有幾個名字和這位大佬的名字,是一模一樣的: 網路圖片 我知道,在中國,同姓同名的人是很多的,所以上面的這幾個名字,很可能也只是恰巧和這位大佬同名而已。 但是,當我繼續搜這個名字的時候,我又發現,在內蒙古的開魯縣,又有一位和這位大佬同姓同名的人,這個人還擔任了當地工會的負責人: 網路圖片 還是再次聲明一下,我其實也不確定這位工會負責人和上面的這位大佬是不是同一個人。 但是,如果真的是同一個人的話,那我不得不說,這位大佬,涉及的業務領域是真的大啊——不僅當過兵,還當過民警,而且還在鎮里的紀委工作過,而且還是鎮上的副書記,而且還是政法委員,不僅如此,還是當地的工會負責人…… 一個人在年紀輕輕的時候就勝任了那麼多的工作崗位,積累了那麼豐富的工作經驗,不得不說,這樣的基層工作人員,真的是不可多得的「全能型人才」啊!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麥傑遜
「美國國務卿又來討飯了」,這是我們互聯網上很多網友的措辭,我借用一下。 其實我還可以借用著名媒體人胡錫進昨天的用詞,「布林肯的懇求之旅」。不過這詞兒亢奮小組群里的正能量們早就用過了,並且更一步到位:求饒來了。 網路圖片 不管是來談判,還是下通牒,亦或者求饒,有些事實都可以聊一下。 在布林肯這次來之前,美國曝出了一個消息,那就是要把我們從Swift系統踢出去,以此威脅我國不要和俄羅斯「做生意」。 這個消息財聯社其實有報道,但說的比較委婉。 網路圖片 很多俄粉認為,這是美國為了布林肯訪華提前給出的一個「籌碼」,他們不敢這樣做,因為這種方式是「徹底脫鉤」,除非美國瘋了。 不管如何,我都希望這些俄粉說得對,也希望美國不敢這樣干。 Swift系統是什麼?簡單點說,這就是一個「美元結算的金融體系」,也是目前全球最重要的金融體系。畢竟全球都能流通的,除了黃金,也就是美元了。 那麼,被踢出去對我們會有什麼影響呢? 很簡單,就是我們的錢沒法用來換美元。解決的辦法是有的,先把錢換成歐元、或者加幣、泰銖等等,只要是第三國的錢,再去換美元就行了,麻煩是小事,更重要的是另外兩點。 第一,美國帶頭踢我們,歐洲國家,還有什麼加拿大、澳大利亞這些國家,會不跟嗎?如果他們跟了,我們的錢也沒法換成這些國家的貨幣,那還怎麼中轉。 第二,舉個例子,我們的錢不能換成美元了,也不能換成那些跟牌的國家的貨幣了,但可以換成泰銖。可泰國人要那麼多我們的錢,怎麼花出去呢?也就是他們只能把這些錢用來跟承認它的國家做貿易,比如我們。這裡面就是個量的變化了,大家自己體會。 有的人可能會說,我不出國,影響不到我。 錯,無法進行國際支付的話,外貿產業就舉步維艱。對應帶來的,就是經濟的嚴重打擊。能不能影響到「反正不出國」的人,真有那一天,你會知道的。 有網友說,美國不敢踢,因為美國若是把我們踢出來,我們就會組建自己的「Swift系統」,他們是在找死。 這未嘗不是一個「好辦法」,如果做的到話,我也希望如此,那代表我們國家變得更強大。但有個問題,既然這麼簡單,咱為什麼不自己退,送美國去死呢?百思不得其解。 借網友吉言吧,希望美國認清現實,也認清我們並沒有支持俄羅斯的現實,認清我國一直在俄烏問題上中立、勸和的態度,不要自誤,更不要做踢出SWIFT這種相當嚴厲的金融宣戰之舉動。 還能怎麼說呢。。 為期3天的訪問,明天是最後一天,靴子終將落地。希望布林肯只有先禮,而無後兵,兩國合作,共贏才是長久之道。美國人應該好好想想,說不定真誤會了。畢竟你說咱圖什麼呀?真的,我哭死。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劍客寫字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