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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话谈

滴滴和美团里的女性:派单无性别,她们却赚得更少

2020年11月,43岁的美姐(化名)开上了滴滴,第一单跑了10块2毛钱。尽管有十几年驾龄,跑第一单时,美姐的心还是砰砰地像要跳出来似的。到了目的地,她不会收钱,好心的乘客告诉她该怎么在APP上操作结算。第一天从下午一点跑到五点多,总共跑了143块5毛钱。 美姐在杭州做了二十多年服装批发生意。2018年她生了一场大病,2019年注册新公司在抖音上直播卖服装,赶上疫情生意完了,她还因此背上了债务。爸爸在疫情期间去世,人生的最后阶段见证了她的“一事无成”。 她每天凌晨三点多出车,跑到上午十点多早高峰结束,然后收车回家休息。吃过晚饭后,她会再出来跑,跑到晚上十点或十一点,基本一天能跑八九个小时。雨天、雪天,她都会出来跑车,恶劣天气时每一单平台都会额外发红包。台风天她也出车,可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她就坐在车里,看暴雨打击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熟悉业务后,一天下来,美姐的流水三百多块是常态,最多时有五百多块。流水是司机的纯收入。同一单滴滴,乘客和司机看到的价格不同,司机看到的是扣除了平台抽成后的价格。外界分析网约车平台抽成一般在18%~30%之间。美姐觉得滴滴好就好在,门槛低,肯吃苦就会有收入,这让她能重新来过。 第一天的流水,143.5元|受访者供图 如此讲述故事,则又是一个科技让世界更美好的案例。只要努力,谁都有机会;只要下载APP,谁都可以尝试,而且多劳多得。更美好的是,通过网络平台接单做零工,平台会一视同仁,派单不区分性别、核算收入也不区分性别,女性不会面临同工不同酬等存在于传统职场的性别歧视。零工经济(gig economy)因此被塑造成提高女性地位、促进性别平等的灵丹妙药。 然而,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谢富胜教授分析“2018年中国劳动力动态调查(CLDS2018)”的数据后发现,零工就业者工作收入平均比传统就业者低14.8%左右。女性就业群体中,零工参与带来约24.1%的工资下降效应,而男性就业者中这一数字仅为10.8%,两者存在显著不同。也就是说,通过像滴滴一样的网络平台做零工,并没有带来性别平等,女性因此受到的负面影响要比男性大得多。 既然平台一视同仁,那是什么导致了男女收入差距?又是谁在歧视女性? 所谓灵活,所谓自由 杭州市内的公共厕所虽然不少,但周围允许停车的不多,一次美姐送乘客到杭州东站,想着正好可以顺便去趟厕所。美姐下车时没关滴滴,由于不手动拒绝系统便会自动接单,她回来就发现有一单过了接客时间。乘客投诉,她因此被扣了12分服务分,原因是“长时间滞留未前往停车点去接乘客导致取消”。从此,美姐便有了个条件反射似的习惯——去厕所前,一定会先把滴滴的接单功能关了。 每位滴滴司机每天的工作流程都是相同的:打开滴滴客户端,点击接单按钮,等待系统派单;接单后,去客户端上显示的目的地接客;乘客上车,滑动按钮开始行程;到达目的地,滑动按钮结束行程;系统自动计算费用;订单结束,接受系统派发下一单;结束一天的工作,关闭滴滴客户端。 一头一尾,都由司机本人控制。打零工和朝9晚5、996甚至007等传统雇佣模式的一个显著不同之处在于,灵活自由。一天什么时候开始工作、什么时候结束工作、中间要不要休息,都由自己决定。在这条流程固定的“虚拟流水线”上,司机似乎成了自己的老板,无需应付令社畜苦不堪言的制度、层级。 美姐当初选择做滴滴司机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时间灵活:“作为宝妈,当滴滴司机比较自由,能照顾家里孩子。不然你哪里找可以接孩子上下学、中间还能回家搞卫生的工作。” 不止是美姐一个人这么想。根据滴滴2021年发布的《滴滴数字平台与女性生态研究报告》,237万名女司机在滴滴平台获得了收入,其中66%的女性选择滴滴的原因也是“时间灵活”,41%的女性网约车司机认为开网约车增加了陪伴家人的时间。 然而,滴滴司机的自主性也只体现在时间上。除了时间表由自己安排外,能接到几单、长途还是短途、一单多少钱都由平台的算法决定。 2021年,因抽成过高被8部门约谈后,滴滴公布了平台的收费定价机制。滴滴分时段计价,不同时段的起步价、里程费、时长费各不相同。其中司机分成包含:每笔订单的基础收入、其他收入(乘客支付的动态调价、调度费、感谢费、取消费、春节服务费等,平台支付的空驶补偿等);司机补贴包括:平台发放冲单奖、早晚高峰奖、节日补贴等。 令人眼花缭乱的费用和补偿,统统由算法来决定。 北京滴滴快车的价格表|滴滴出行微信公众号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把机制弄得这么复杂,滴滴的回应是:“为了激励司机在雨雪天气、早晚高峰、节假日出行高峰、需求旺盛的区域多出车接单,平台会通过补贴激励司机多劳多得、优劳优得。如果完全按照‘平均主义’,那意味着失去供需调节的弹性,高峰期和热点区域就更难打到车了。” 因此,司机虽然掌握了出车与否、什么时候出车的自由,但如果不顺应滴滴的调控、不在系统想让你出车的时候出车,结果就是收入的锐减。这就是美姐为什么绝不会错过早晚高峰的原因,也是她顶着台风坐在车里的原因。 为了鼓励司机多接单,滴滴还会定期出台奖励机制。奖励的具体金额和形式在不断变动,但其目的不曾改变——鼓励司机多多上线、多多接单。 滴滴某个时期的奖励措施|《零工经济劳动过程与控制机制研究》 对于希望看到的行为,平台予以奖励;对于不鼓励的行为,平台会予以惩罚。有一次美姐早晨去接乘客,到了目的地,乘客还没起床。美姐取消了订单,被系统判定为“违规”,取消的责任在她,这一单没有空驶补偿费。另一次,她晚上收车回家后,忘记关滴滴的客户端,系统给她推了一单。她打电话过去告诉乘客她是女性,不想跑夜车,希望乘客取消订单。乘客倒是挺和气的,可这一单被滴滴判定为“诱导乘客取消订单”。后来,美姐才了解其中的门道。碰到不想接的单子,要把车开到目的地附近,然后把车停在一个隐蔽的地方,尽量不让乘客找到。与乘客“斗智斗勇”后,乘客取消订单,司机才不会被滴滴惩罚。在系统内能享受到的自由,也就如此程度而已。 不被青睐的女性,系统评分低  美姐曾因去厕所错过忙不迭蹦出来的订单,也曾在市区里等待一个多小时无单可接。她捉摸不透滴滴复杂艰深的派单机制,但有一点她是确定的:司机分数越高,越容易接到单。 每位滴滴司机在系统里都有一个分数,即口碑值。口碑值由出行分、服务分、安全分和合规分构成,分数越高,平台越青睐司机,其接到的单子也就越多。去厕所被扣的那12分,美姐差不多要跑500单才能补回来。 美姐羡慕那些可以一天连续开十几个小时车的男司机。他们心无旁贷,收车回家后倒头就睡,睡醒了接着出车,一个月收入一万七八,多的能有两万多。(滴滴有预防疲劳驾驶的策略,司机连续出车一段时间将被系统强制休息,但在现实里,司机很可能会切换到其他共享车平台,继续接单。) 美姐每天中午也会回家,名义上是休息,可这段时间其实是她做家务的时间。洗衣服、拖地、搞卫生,各种杂活儿都干完,晚高峰再继续出车。 然而在滴滴平台上,一位司机出车时间越长、接单越多,其出行分就越高。出行分越高,口碑值越高,单子也就越多。如果女司机在家里做无偿劳动的时间男司机用来跑车,两者的出行分就会出现差距。 不仅如此,女性特殊的生理状况还可能影响她们最终的口碑值。比如女司机如果因月经身体不适一两天不出车,分数就会受到影响;可强忍不适出车,又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决定。滴滴平台还倾向于把空车调度到车少的地方,如果拒绝调度,司机的服务分会降低。女司机出于对自身安全的考虑,可能会拒绝偏远地方的单子,特别是在晚上,这又会影响到她们的分数。 香港大学社会学系博士关晓立对滴滴女司机做过近两年的田野调查。她指出,滴滴平台的理想员工是一名可以连续工作多个小时的司机,TA没有家庭的累赘、无需照顾老人孩子。平台派TA到哪里,TA就去哪里,不会因为身体或其他原因拒绝派单。换句话说,这个“TA”更可能是一名男性。女司机不符合系统对“理想员工”的设想,虽然APP谁都可以使用,但是获得单子的机会在男女司机间是不均等的。 美国斯坦福大学商学院科迪·考克(Cody Cook)等抽取了100多万名Uber司机的数据,发现男司机的小时收入比女司机多7%左右。除了跑车时间、对单子的偏好外,还有一个原因导致了性别收入差距——车速。男司机车速平均比女司机快,这导致他们完成一单的时间更快,因而能在单位时间内接到更多单子。 根据上文提到的《滴滴数字平台与女性生态研究报告》,女司机开网约车的前三大优势是女性更细心、对女乘客更友好,以及驾驶更平稳。同时报告显示,获得经济独立从而更加自信的女性司机比例远高于男性司机。也正是基于获得经济独立这一点,外界将女滴滴司机的出现同女性地位提高联系到一起。 不同性别司机从事网约车工作带来的改变丨《滴滴数字平台与女性生态研究报告》 然而,通过开滴滴获得经济独立是否意味着女性地位的提高,是一个颇为复杂的问题。关晓立曾接触到一对双方都开滴滴的夫妇,丈夫一天能工作十六个小时,妻子由于得照顾孩子和婆婆,一天只能工作十个小时。经济独立并没有改变无偿的护理和家务劳动由女性来承担的状况。确实也会有女司机因为开滴滴有了收入,家庭地位得到提高,可以专心于工作。但一位女性摆脱了无偿家务劳动的负担,其后果可能是由另一位女性来承担,比如家里的活儿改由婆婆来做。因此,一位女性在家中地位上升的同时,可能意味着另一位女性地位的下降,后者被迫要为整个家庭做出更多牺牲。 无偿家务劳动依旧由女性承担,女性因而不被系统青睐,男女收入差距依然存在。零工经济推崇的灵活,似乎只有女性在“灵活”。 除了要兼顾事业和家庭,同传统职场一样,通过网络平台做零工的女性依旧要应对可能的性骚扰。 摸大腿、言语骚扰、借酒装疯……经验告诉女司机,不能指望平台来解决性骚扰问题。如果想要平台出面,她们得先上报遇到的状况,平台会要求她们提供一系列支持性证据。折腾了一圈,平台也不一定能给出靠谱的解决方案,还耽误了跑车赚钱的时间。于是,她们要么忍气吞声咽了委屈,要么强硬地顶回去。 事实上,就连滴滴公司的官方司机群,都弥漫着“有毒”的氛围。每个地区的滴滴司机有一个大群,管理员会在群里发布公司的通知安排等。群里绝大部分成员是男性,他们会肆无忌惮地讲黄色笑话、发女性裸体照片,完全不顾及群里的女性成员。这种行为属于典型的职场性骚扰,可在因打零工而拉起的群里,边界就微妙了起来。 关晓立接触到的女司机们单独拉了一个只有女司机的群,进群要先发语音确认性别。在群里,大家会交流工作经验,分享育儿心得、减肥秘籍,兴致来了还会唱会儿歌。哪位姐妹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其他人会团结起来为她说话;有哪位单亲妈妈实在没空照顾孩子,其他姐妹会帮她带。即便如此,为了不错过滴滴公司的重要通知,她们还是会留在公司的大群里。偶尔一个区域的滴滴司机会搞大聚会,女司机们一般不参加。用美姐的话说:“一群男的在那儿喝酒,有啥意思?” 自由、灵活、谁都有机会、只要努力就会有收入、越努力赚得越多,零工经济听起来美好得像乌托邦。因而,有人会想当然地认为一个人收入低完全是她个人的责任。谁让她不多接单?谁让她不增加出车时间? 然而,把责任完全归结于个人忽视了背后结构性的问题。关晓立认为,工作中的性骚扰和性别歧视会降低女司机工作的积极性,不得不顾家会影响她们在系统里的评分,安全因素局限了女司机工作的时间和地点等,这些都不是个人能决定的。 “我能决定男乘客不骚扰我吗?我能让系统给我派单吗?我能不管孩子、不做家务吗?如果女性能自己决定这些,你才可以说收入低可能是女性自己的选择。” 女骑手,“男耕女织”性别分工下的越轨者 木子(化名)从16岁起便在外打工,在深圳富士康工作。2020年地摊经济火了一阵,她摆地摊卖过辣条,边卖边在抖音直播。今年她又送起了外卖。晚上7点从富士康下班,她就会打开美团接单,骑着她的二手电动车在商家和小区间奔走,送到晚上十一二点左右再回家休息。 第一天送外卖,她4个小时跑了9单,收入46块9毛。高档小区不让电动车进,绿化又做得好,树木茂盛,灯光灰暗。木子看着一排排相似的公寓楼,完全找不到方向。总算送完外卖准备回家,她被突然启动的轿车撞倒。情绪涌上来,木子坐在地上大哭了一场。虽然交警判对方负主要责任,但200块钱的医药费木子到仍没要回来。那天回到家已经快凌晨4点了,她几乎没怎么睡,7点钟便出门去富士康上班。 送了11天外卖,美团扣了她10天的商业保险费,只有第一天没扣。外卖员不属于美团员工,没有社保,美团称为了保障骑手权益,代为缴纳保险,费用从外卖员的佣金中扣除。 11天外卖,木子总共跑了552块钱。每天给电动车充电要花5块钱,电话费算1块钱,再扣掉一天2块5的保险费,还剩大概470元。11天,每天跑约4个小时,平均算下来,时薪只有10块钱左右。这还没扣除200块钱医药费。深圳2022年最低工资标准2360元/月,对应的非全日制职工小时最低工资标准为22.2元/小时。 根据美团、饿了么两大平台的数据,2020年以前,全国范围内的外卖女骑手比例一般低于10%。疫情后,受经济大形势的影响,女骑手的人数逐渐增加。据媒体报道,北京等地区的女性外卖员比例已经超过10%。 外卖行业和网约车行业有许多相似之处:男性占主导地位;男性车速更快、对路况更熟悉;送单量更多、用时更短的人,会拥有更高的系统评价从而得到更多单子,系统算法的派单、考核、奖励都对男性更友好。女性会因安全原因拒绝派单,也会因生理期的到来备受困扰,得不到系统的偏爱。 骑手等级越高,派单越多。在外卖的午晚高峰,系统会以运单效率为第一准则,优先对高等级骑手分派订单,以提升配送效率。|《成就单王:女性骑手的劳动过程及劳动策略研究》 普通男性骑手的日接单量在30~50单,而30单几乎是普通女性骑手日单量的上限。和在其他行业一样,想要赶上男性同行,女性只能更勤奋地工作。“单王骑手”指的是在某个站点当天或当月接单量第一名的骑手。华南理工大学公共管理学院的黄岩和庄丽贤统计发现,为了获得同等水平的总单量,女性单王骑手日平均劳动时间为11小时左右,比男性单王骑手多1到2小时。 即便接单量相同,也不代表收入相同。中国社科院新闻与传播研究所助理研究员孙萍对女骑手进行过抽样调查,发现女骑手的订单里,配送费单价10元以上的占20%,单价5~8元的占22.45%,单价5元以下的则达到44.38%;相比之下,男骑手订单的单价10元以上的占30%,单价5~8元的占33.07%,单价5元以下的仅为24.29%。 木子一天晚上最多接过14单,收入69块9毛,平均一单5块钱。14单看似不少,但一半以上都不是什么好单——8楼、10楼、7楼,全没有电梯。到家楼下后,她累得在路边坐着缓了口气,才鼓起勇气爬向9楼的家。 系统不派单的时候,要拼手速抢单。几乎只要犹豫一秒钟,好单就没了。木子抢单抢不过别人,只能捡别人剩下的单,比如送去医院的订单。抢单、争单王、像游戏一样提升等级等平台设置都是为了激发外卖员的好胜心,让骑手“自发”地多劳多得。 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副教授梁萌曾提出一个有趣的问题:送餐明明属于服务业,服务业向来以女性从业者居多,为什么转移到网络平台上反而成了男性主导的行业?她对比外卖平台和家政平台后发现,两个平台都有理想的劳动者,平台通过不同的劳动报酬机制、运营规则等吸引到想吸引来的人。 外卖平台强调竞争,类似升级打怪的骑手晋升机制更符合年轻男性的口味;而在以中年女性为就业主体的家政平台上,所有订单都是系统提前指派的,劳动者之间不需要竞争。后者的机制能保证相对稳定的工作量和收入、不确定性更低,更契合中年女性的诉求。 另外,家政平台会按家政工的居住地指派订单,工作地点一般离家不远;外卖员在路上,系统派什么单,他就得接什么单。想赚得多,外卖员需要全天候待命,特别是高峰时段,而就餐的高峰时段往往又是要接孩子、回家做饭的时段。家政平台的订单不区分时段,又可以提前定好第二天接的单子,确定的时间表更方便女性兼顾家庭。 因此梁萌认为,虽然平台经济下呈现出的职业性别隔离和线下传统行业无甚区别,但这不是传统的自然延续,而是平台的有意构建,以便吸纳稳定一致的劳动力群体。 零工平台打破了旧的藩篱,筑起了新的围墙,不变的是“男耕女织”的性别分工。当然会有越轨者的存在,向往更自由、更灵活工作的不只有男性。在为男性量身定制的系统内打拼,女性经常有一套自我疏解的方法。一位外卖女骑手告诉果壳,“碰到点事儿,过后睡一觉,起来就没什么了”;还有一位女骑手甚至觉得不用区别男女骑手,她都这么努力工作了,“比男人还男人”。 从16岁起外出打工到现在已经13年了,木子吃过很多苦,她也不觉得送外卖有多辛苦,更不觉得收入低,“自己也没有多大能力,就只能赚那么多钱”。 木子这个月上夜班,晚上八点到早上七点。一天夜班补助8块钱,一个月26天补助208块钱。上夜班时她不送外卖,回家倒头就睡,睡到晚上上班时间。换回白班,她可能会继续上班-送外卖-睡觉-上班-送外卖,可能会找其他的兼职做做。 从湘西大山里走出来,木子曾为爱结婚生子,因没要彩礼被家里骂“赔钱货”;离了婚,“婆家回不去,娘家也回不去”,她一个人无依无靠,只能靠自己。木子原计划存够了钱就回家乡的县城给自己买套房子,可现在她不确定了,县城的房价太高了。没了目标,她仍拼命赚钱。她清楚地知道再多的钱都不会带来足够的安全感,又觉得只有钱能给自己安全感。所以,她用工作填满生活。 社会教做人: 从线下延伸到线上的性别歧视 学界普遍认为零工经济主要有两种类型:网约车、快递、家政等按需服务经济和众包经济。众包经济是将复杂工作进行拆解,然后分包给技能熟练但价格低廉的劳动力,远程线上工作一般属于这类,比如外包程序员、远程翻译等。按需服务经济通常有地域性,即使通过网络平台接单,工作也只能线下完成;而众包经济在线运行,允许平台、客户和劳动者在任何地方操作。 不像滴滴、美团等系统会自动判定一单的价格,在Upwork、Fiverr等自由职业者常用的众包平台上,一单工作的薪水需要经过双方同意,买卖才能成立。在众包平台的构架下,确定歧视者是谁成了更复杂的问题。 Upwork是全球最大的自由职业平台,拥有1200万注册用户。卓卓(化名)是其中之一,她作为口译员自2021年开始在Upwork上接单。Upwork给卓卓的感觉和淘宝类似,买家(用人方)会到卖家(自由职业者)的主页(店铺)看其提供的产品(技能)、价格以及曾经卖出去的服务、获得的评价。如果店铺一单都没成交过,买家便会有所顾忌。同样,卓卓也可以去到客户的店铺,看之前合作过的自由职业者对其的评价,包括客户好不好沟通、薪水发放是否及时等。和任何一个行业一样,赚第一桶金是最难的。为了累计信誉,卓卓一开始接了几单5美元的生意(一小时5美元是Upwork的最低标准),她帮在中国台湾教中文的美国人录过600个中文字,还做过越南新手人生导师的模拟客户。 一名自由职业者看中Upwork上的一份工作后,要提出申请(proposal)进行投标,说明自己的经验能力和这份工作相匹配。在全球经济退行的大背景下,自由职业者也卷起来,一份工作有时会有几十人申请。工作的薪水分两种,一种是客户给出固定的薪资,一种是自由职业者自己报价——“你觉得自己值多少钱,就报多少钱”。如果觉得客户给出的固定薪水不合理,你也可以提出想要的数字和客户沟通。Upwork会抽取自由职业者每单收入的10%作为佣金。 卓卓的Upwork页面。如今卓卓给自己定的时薪是140美元,她一天工作三四个小时,其余时间自由支配。|受访者提供 心仪的工作被别人抢走,卓卓会进行复盘,去查看拿到工作的人的主页。有时,对方的能力、经验确实令她心服口服,但有时,对方只是因为要价低而得到了这份工作。在Upwork上可以感受到世界的参差。卓卓现居澳大利亚,当地最低时薪是18澳元(差不多12美元),她一开始接的几单,薪水连最低时薪都比不上。可同时,一份用中文写邮件或者远程客服的工作,东南亚地区的华人会以3美元一小时的价格申请。根据Upwork规定,用人方给出的固定价格最低是5美元/小时,但劳动者个人主动申请的最低报价是3美元/小时。从前,企业为了降低成本,把工厂转移到中国,再转移到劳动力更便宜的东南亚。现在,有了平台。 相对于滴滴、美团等平台,Upwork似乎更为平等,用人方和劳动者双向选择,没有算法在中间判定劳动者的所得。无论酬劳高低,都是个人选择。然而数据显示(来自6000位在Upwork接单超过100小时的用户),Upwork上男性平均小时收入是68.58美元,女性平均小时收入仅为46.3美元,前者比后者高出48%。而根据美国的数据,全职工作模式下男性的小时工作收入仅比女性高出19%。 以色列海法大学法学院副教授阿里安娜·巴齐莱(Arianne Barzilay)和开放大学社会学资深讲师阿纳特·本-大卫(Anat Ben-David)将零工劳动者的受教育程度、工作年限、平台上雇主的评价等干扰因素都剔除后,发现性别和小时收入仍显示出相关性。换句话说,不论一个人学历、工种、工龄、工作表现,只要她是女性,零工收入就会受到负面影响。 两位学者认为,如今我们进入了职场歧视3.0时代。职场歧视1.0时代,女性直接被禁止从事某些行业;职场歧视2.0时代,女性会在收入、升职等方面遭受不公平待遇;到了职场歧视3.0时代,突出的特点是无法辨认出歧视者是谁。自由职业者为自己提供的服务定价,用人方和劳动者平等协商,不会强迫劳动者接受过低的价格。女性若认为没得到足够的尊重,通常可以选择拒绝一份工作。在这套工作流程下,似乎很难指认出是谁在歧视女性。 对此巴齐莱给出的一种解释是,女性已经在以往的职场中、成长历程中“学习”到了不平等。女性在线下公司全职工作时,收入就比男性同行少,她们成为自由职业者转移到网络平台接单后,会根据之前的工作收入给自己定价,标准就会低于男性。充满歧视的工作环境影响了女性的自我评估和对工作的期待。用那句烂俗的话说,“社会教你做人”。 用人方也是如此。如果女性提出了和男性同样的价格,用人方可能会认为女性要价过高,因为根据线下的数据,女性员工“不值”这个价格。根据世界经济论坛(World Economic Forum)发布的《全球性别差距报告2021》,在职场扮演相似的角色,女性的薪水比男性少37%左右。 而根据国际劳工组织(ILO)的数据,全世界每天164亿小时的无偿工作中,女性负担了约75%(在亚太地区这一比例高达80%),是男性的3倍。同工不同酬、无偿劳动时间长,都导致女性承受的经济压力相对男性更大,她们更迫切地需要工作,也就更容易接受较低的报价。线下的不平等就这么传导到了线上。巴齐莱认为,不改变线下的性别收入不平等,网络促成的工作模式的改变、工作渠道的多元也无法根本改变女性的处境。 无论是为了一单10块钱收入而心跳不已的美姐,还是小时薪水过千元的卓卓,她们的处境都说明网络世界不是乌托邦,我们始终活在现实的阴影下。 成为合格的零件 在富士康里,木子隶属质检部门,每天的工作是把手机摄像头放到仪器上,待仪器检查摄像头是否合格。合格放一边,不合格放另一边。同一个动作一天重复几百次。工厂规定的工作量在合理的范围内,不费劲儿就能完成。木子觉得,在富士康工作,“没什么压力,也不用动脑子,像个机器人一样”,但一天下来“很无聊,日子比较难熬”。送外卖自由,但身体累压力也大,根本没精神想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单又一单派下来,她只能不停地跑,时刻担心会不会超时。 从16岁到箱包厂打工到现在,28岁的木子做过烟花、做过书,当过保安、收银员,学过美容美发。她觉得做过的最累的工作是另一种零工——快递。当时她的工作是站在传送带旁翻转包裹,让每个包裹有快递单子的一面朝上,以方便机器扫描录入。传送带转得快,快递接连不停地来到,那感觉类似晕车,但比晕车要难受许多倍。 在1974年出版的《劳动与垄断资本》一书中,美国经济学家哈里·布雷弗曼(Harry Braverman)认为,流水线将劳动过程拆解成一个个简单的、机械的标准化动作,工人逐渐被“去技能化”,成为生产过程中的一个零件。谁来了都一样、谁都能干,意味着劳动力变得同质化、可替代,从而变得更廉价。 《对不起,我们错过了你》电影截图 时代在变化,科技在进步,资本的诉求却从未改变。在四十多年后的今天,无论是众包经济还是按需经济,零工平台都致力于将生产服务链条中的劳动内容细化、简化、标准化。木子在富士康的流水线上重复一个动作,在美团外卖的“虚拟流水线”上,她在重复“送”的动作,而美姐在重复“开车”,卓卓在重复“翻译”。诚然,每项劳动的技术含量不同,但相同的是,劳动过程由机器掌握,劳动者必须配合机器的节奏,让自己成为即插即用的零件。可用的零件越多,零件的“价格”自然越便宜。 网络图片 裹上互联网的外衣,零工经济似乎镶了一层金边,然而南开大学经济学院的刘皓琰和李明指出,没有物质形态的工厂并不意味着没有工厂。当劳工以散点的形式遍布全社会范围内,整个企业会以网络平台为控制中心形成一个没有实体边界的“社会工厂”。 在“社会工厂”之中,个体劳动者工作不稳定,五险一金、加班费、带薪病假、产假、职业培训等福利统统没有。与此同时,劳动者感受到的灵活自由不是源自科技带来的经济模式的变化,或者资本家的善意,而是因为资本已经不再需要为监控劳动者付出时空上的成本。 上下班打卡、KPI、OKR,白领身上的“枷锁”,零工劳动者统统没有,可在算法、平台的推动下,美姐还是不会错过早晚高峰,还会尽量满足乘客的种种需求以维持自己在系统里的分数。刚开始用Upwork时,卓卓为了不错过潜在的工作,经常刷Upwork到凌晨。为了与国外的客户保持及时沟通,她也不得不熬夜。倘若回复不及时,会影响个人在系统内的参数;如果接到客户消息后一两个小时内回复,自由职业者主页上会有“highly responsive”(响应迅速)的标签。当初卓卓辞去全职工作的原因之一就是熬夜太多、身体吃不消,可做了自由职业者,自己反而主动熬起夜来。 有了平台,劳动者的处境没有变好,女性的处境也没有比以前更好。和在旧时的工厂一样,打零工的女性不得不“灵活”利用时间,平衡家庭与工作。女性的小时收入更低、更容易退出劳动力市场,某临工平台显示62%的女性注册者在十二个月内退出,男性的退出比例则为54%。同时职业性别分工依然存在,Upwork上平均小时工资最低的四个领域——写作、翻译、行政支持、客服——女性劳动者人数多于男性,而在薪水最高的领域(比如系统构建、软件开发),男性的人数要多于女性。 在强调灵活自由的零工经济模式下,劳动者收入比以前少、话语权更小,系统算法对人的控制比以前更精准、更严苛,失去了保障的劳动者处境并没有比以前更好,只是在0与1的遮掩下,压迫与剥削更难被察觉。因此,克里斯缇娜·莫瑞妮(Cristina Morini)等女性主义学者认为,零工经济具有明显的“女性气质”——不稳定,收入低,议价空间小,从工业革命时代的纺织厂女工起到现在,一直以来都是女性劳动者需要面临的困境。然而,在“女性化”的零工模式下,女性依旧不被看见。 一半人生 疫情期间,为了增加收入,美姐摆摊卖起了鸡蛋。没卖两天,她被封控在了家里。车的后备箱里、后座上全是鸡蛋,又赶上盛夏,朋友调侃等她解封,说不定都孵出小鸡来了。鸡蛋不卖了,美姐又干回老本行,兼职摆摊卖衣服。T恤15元1件,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营业额也有小一千块。 美姐有时直接在后备箱卖货,有时会把摊子摆出来|受访者供图 美姐侄子大学刚毕业,没找到合适的工作,想租车开滴滴。美姐坚决拒绝,她觉得年轻人摆摊都比开滴滴强。“你说你到三四十岁了,真做不起来了,你跑滴滴我不反对,这是一份收入。只要你勤劳,你饿不着,生活不成问题。可前提是你在生活里拼搏过了、你已经努力过了。年轻轻的刚毕业,就跑滴滴,你能学到啥?” 在美姐看来,虽然谁都有机会、多劳多得,但开滴滴完全是靠体力赚钱:不用动脑子,吃饱了就出车;有单了就接,没单就坐在车里。不像自己做买卖,就算是摆摊,也得担心库存、琢磨选款,还要和各式各样的人打交道,劳心劳力,可同时在一个领域里的人脉关系就这么累积起来了。开滴滴什么都不用担心,出卖体力就够了,但得到的只有钱。 美姐就是这么白手起家的。从山东远嫁杭州,为了自己开店,她曾去服装店做过半年多服务员,一个月600块钱。后来她自己创业,打拼了二十多年,从北京百荣到广州十三行,全国批发市场都曾卖过她生产的衣服,可一切已如过眼云烟。提起自己做过的爆款,她沉默片刻,说:“别提了,想起来了我心里难受。” 世界已经和她年轻时不一样了。以前一个爆款能卖三年,现在一个爆款最多只能卖三个月。一条视频可以让一个人一夜之间成名,也可以让一个人一夜之间如过街老鼠。可是什么改变了服装行业的节奏,又是什么决定哪条视频可以爆红?美姐猜不透,就像她搞不懂滴滴的派单原则一样。似乎越来越多东西不在个人的掌控之中。 美姐偶尔会在网上发发牢骚,抱怨滴滴平台不派单,总有人在评论里指责她不知感恩:“没有滴滴,你能有工作?”作为研究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的学者,关晓立认为评论者其实预设了两个选项:“你是想被剥削,还是想连被剥削的资格都没有?”这么想,答案显而易见,可问题出在选项本身。 所幸,二十几年的经历并非什么都没留下。年轻时,美姐会因为顾客的一句狠话哭鼻子,当时的老板娘劝她不要每句话都往心里去,这只耳朵进那只耳朵出,生意做成就够了。二十多岁的她特别佩服老板娘的老练,不知道她怎么能如此淡定。如今,到了和老板娘差不多的年纪,美姐也能淡定地应对各式各样的滴滴乘客。对方态度不好也不生气,投诉也不在意,碰到糟心事儿,就像筛子一样漏掉。 朋友得知她成了网约车司机,都惊讶地问“你现在怎么这样了?”、“你怎么能去开滴滴呢?”,连朋友都接受不了她身份的变化。她自己当然更难接受,都不敢想象自己在别人眼中的模样。 “可你说怎么办?你要不要活?你要活,对不对?我也难受,我也不想这样,可人的机遇和运气怎么说?没法说。”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果壳

大陆没能引进或再版的近现代史著作

想到海外学者“书写中国”,简单备忘一些书。肯定很多书,欢迎补充。 我的收藏夹里头放着一些书目,比如坂野正高《近代中国政治外交史》。此书台湾有引进,可惜久等不着身影。 网络图片 再如,山室信一的《满洲国的实相与幻象》,之前看过电子版,想收藏一本纸版。 网络图片 石川祯浩的《中国共产党成立史》大陆简体版,如今成了珍本,在旧书网上千一本都是正常的。成立史后有港中大社版。石川祯浩的另一本《中国共产党百年史》,台湾有引进出版。 网络图片 港中大社出了列文森作品系列,其中以《儒家中国及其现代命运》最为知名,此前内地出过简体版,可惜早绝版,没能再引进新版。中大社版为新译本全本。再有沈艾娣《传教士的诅咒》、周锡瑞《意外的圣地》等,都未能引进出版。 网络图片 高马可前两年出了《帝国夹缝中的香港》,可惜他的《香港简史》没能引进出版。如只选一本了解香港历史的著作,《香港简史》会是我的首选。 网络图片 想起史景迁的几本作品,大陆引进《追寻现代中国》,可惜为节本,内容只到1949年。而另一本《知识分子与中国革命》,大陆1998年出过,现在没能再出新版。 网络图片 史景迁和妻子金安平合著的《近代中国百年图像史》,前几年台湾翻译出版。 网络图片 费正清的最后一本著作《中国新史》,台湾1994年出版,后来有新版。 网络图片 由几本绝版书​,也想到了易社强的《战争与革命中的西南联大》,此书没再印刷。 网络图片 贺萧的《记忆的性别》,大陆引进出版,引起挺大反响。她的《妇女与中国革命》,不知大陆什么时候能引进了。 网络图片 濮德培的巨著《中国西征》,台湾也出版了。再有如裴士锋《帝国暮色》、梅尔清《躁动的亡魂》等,有听说有大陆出版机构在考虑,但也没下文。 网络图片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反转阅读

留守村庄的老人,把宇宙写在墙上

“宇宙有多大呀”,进门处的红砖照壁上,几行工整的小字清晰记录着,“飞机飞到太阳20年才能到。月亮体积有地球四十八分之一,星星有2000亿颗。”再往里走,这个普通农家院落的每一块砖面、每一扇木门、每一条木质窗框,甚至铁皮推车上,都爬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写字的人叫张福青,山西代县峨口镇上高陵村的一个留守老人。这个春天,在长满文字的老宅里,他离开了。摄影师蔡山海途经上高陵村时,无意间闯入了他的葬礼。 福青在大门口的照壁上写字,追问“宇宙有多大” 这些文字,写在福青人生的最后20多年,小到如何种杏花,大到对宇宙的追问,间或夹杂着老人的愿望,比如拍一张全家福,又或者想要在立冬节那天买羊肉,还特意注明,价格30元一斤。 葬礼过后,蔡山海将镜头对准满墙文字,逐张拍下,再上传到社交平台。 “这是一个多么孤单却又热闹的人”,网络上的陌生人懂得福青——这是老人在村里很难获得的共情。也有人借史铁生的话发出感慨,“唯有文字能担当此任,宣告生命曾经在场”;还有人感受到“硕大的孤独”,“一棵杏树,舒舒展展地开花、结结实实地结果,走过了朴实善良而又认真的一生”。 “宇宙有多大呀” 福青留下的最后一段影像是他在村头照壁下晨练——这个78岁的瘦高老人戴着白手套和老花镜,站在两排裹着棉衣的老太太中间,跟着老年唱戏机的音乐一起拍手、跺脚。 在上高陵村,福青算是“异端”。他上过高小又读了私塾,爱看书写字、研究地图,关心外面的世界,但终究囿于房院当了一辈子农民。这也让他成了村里最有文化的农民。唱戏机就是他带去的,他常听的《汴梁图》《孙安动本》,其他老人也能跟着听上几段;可他聊的那些话题,比如“到2026年底川藏铁路开通”“中国13亿对印度13亿人贸易来往非常重要”,就没人愿意听了。大家更感兴趣的是谁家老人过世了,谁家孩子结婚了——生老病死和婚育才是这里的头等大事,足够拉拉杂杂、零零碎碎地絮叨一整个下午。 村头写着“为人民服务”几个大字的照壁是老人们的据点。那些六十多岁身体好点儿的,有的还在种地,农闲时就聚在村子南边下棋打牌;七八十岁的,则会在早上和午后坐在照壁下晒太阳,老头们坐北边的一溜垫子上,老太太们带着马扎坐南边,“我们就是等死队。”一个老头打趣着。大伙掰着指头算,“村里最大的活到了100岁,78岁的最近两年死了三四个,都快了。” 村头照壁是老人们的据点 福青的离开在他们看来,突如其来又悄无声息。 3月20日,春分,他带着妻子杜中秀从家门口坐公交,去邻近的繁峙县城认证社保卡,一年要扫脸认证两次,才能领每月100多块钱的养老金。老两口先在农业银行门口和侄子张建平碰了面,再进银行一打听,人家不办这个业务。两人又回了侄子家,在县城里吃过午饭、理完发,去兴隆大酒店洗了澡。下午两点半,坐上了回村的公交。 张建平记得,福青当时“特别精神”。 福青的电话号码再次出现在他的手机上,是3月26日晚上,电话另一头是繁峙县医院的急诊室大夫。张建平带着一万元现金赶到医院时,福青正躺在床上呻吟,话也讲不利索,只说自己“难活(方言:难受)”。做完检查,晚上九点多出了结果,医生直接宣布没法治了。 一切来得突然。身高一米八的福青体格健壮,虽然也有冠心病、高血压、高血脂等基础病,近两年腿脚也没那么利索了,但他腰杆总是挺得笔直,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 直到他去世,亲友们才拼凑出福青患病的几个片段——他突然“感冒了”,说嗓子不舒服,想让村卫生院给他输液。对方没同意,他就自己找了个诊所开了两天的液体,第一天挂了5瓶药,第二天人干脆走不动路了,二侄子和同村的韩保仓赶紧把他送到繁峙的医院。 福青有两个儿子。他们和村里大多数年轻人一样,群鸟般离开巢穴,大儿子宏刚在内蒙古鄂尔多斯做生意,小儿子宏英在北京当厨师,一年能回家三四次已经算频繁。 被县里的医院判了“死刑”,载着福青的救护车又开往省城太原。宏刚接到消息,开着车从鄂尔多斯往回赶。在山西省人民医院做完检查后,老人已经肝肾衰竭,医生说是得换血,一次一万多块钱,但即便换血,“也没多大希望了”。 宏刚凌晨两点赶到时,福青已经说不出话,他的力气只够抬起头来看儿子一眼。 他是被救护车送回家的,那时天刚蒙蒙亮,两三个小时后,福青停止了呼吸。第二天,宏英赶回了家,他在北京打工,回老家最方便的交通方式只有每天晚上的过夜火车。 福青种的两棵杏树在他下葬后的第二天开花了 没有人知道福青临死前在想些什么,他的想法总是让人费解。比如那个关于宇宙的追问: “宇宙有多大呀?太阳表面温度6000度,中心1500万度,体积是地球130万倍,重量是地球的33万倍。飞机飞到太阳20年才能到。月亮体积有地球四十八分之一,星星有2000亿颗。” 他竟然会关心宇宙的维度。在村民们看来,这和说要上火星没什么区别。 “操的心太多了,宇宙世界、国家大事,这跟你有啥关系?”说起福青,哪怕是在他过世之后,村民们还是不能理解。福青说话习惯将尾音拉得老长,时不时夹杂些之乎者也,这也让村里人听着不舒服,“就显得他有文化,文绉绉”,甚至有人觉得他“神经病”。 宏刚从前也不理解父亲的言行和满院子的字,“就是一个普通农民,怎么就这么有志向,还会关注世界?”在他的记忆里,父亲严格又正派,会用朱子家训来要求晚辈,会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挂在嘴边。在东房的墙面上,他写下了“人生乐观身心健,能孝养父母,教育子女如何做人”,算是对后代的期待。 “福青能去看看吗” 福青是走出过上高陵村的。 老屋东房中间的墙上,贴着五张地图——鄂尔多斯、广西、太原,还有中国和世界,前几个是福青一生中到过的地方。地图贴了少说十来年,表面几乎没有灰尘。 鲜有的几次远行大多为了生计或办事。上世纪80年代,他跟邻居一起骑着自行车,驮着七八十斤辣椒去太原卖;1989年亲戚在北京看病,他带着宏刚去探望。2017年,宏英在北京的工作稍有起色,接爸妈过去逛了几天。福青最喜欢故宫,从刚开门一直待到闭馆,迟迟不愿意离开。硕大的紫禁城里,老人细细地研究每一处建筑的防水、防火设施。 广西是他到过最远的地方。那是2013年,宏刚去广西考察药材生意,顺便带父亲走了一趟。福青回来后,将当时的照片、航空意外险保单、机票小心翼翼夹在旅游宣传单里。那是他第一次坐飞机,出发前买的蓝色衬衫上衣兜里,还揣着当年用的老年手机。 最久的一次远行,则是去鄂尔多斯。2006年前后,宏刚在鄂尔多斯的客运站开超市,卖些杂货和特产,福青便带着妻子和初中还没上完的小儿子一起过去帮忙。平日里,宏刚忙着其他业务和对外联络,店就交由福青和宏英照看。 福青在广西旅游时拍的照片 那段时日福青过得自在。他喜欢和人聊天,总能和顾客找到共同语言;他也爱看书,跟旁边的书摊老板混熟了,就每天去拿本书看,从早到晚能看上一天,有时看到一半就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一年后,客运站要搬到新区。车站周围还没发展起来,却对商家提出了苛刻的入驻条件——要先交2-3年的费用。这意味着一两年内基本挣不到钱,“不划算”,超市生意就此中断。此后,宏刚另寻生意,宏英则找了家饭店学厨。为了不给孩子们添麻烦,福青带着妻子回了老家。 中秀是第三任妻子。他的婚姻颇多坎坷——第一任妻子因性格不合离婚,第二任妻子生下宏刚后,次年病逝了。43岁那年,福青去了三趟四川,讨回了金堂县的姑娘杜中秀。 回到上高陵村,生活便又如故。没过多久,2008年5月,福青进了医院。诊断出冠心病时,医生说已经堵到要命部位,得做支架手术;中秀则在回了趟四川老家后,患上了精神分裂症,会突然神智不清,说些云里雾里的话。 上高陵村 自那之后,福青被困在了刚刚建好的房院里。四季井然有序,杏花开了又败,白菜种上再摘,他就这样年复一年守着痴痴傻傻的中秀,文字也便青苔般迅速长满房院的每一处角落。 中秀需要静养,不能独自生活,福青就承担起两人的饮食起居,院门几乎不再敞开。偶尔外出,他得先把门锁好,再掐着点儿回来做饭。儿子禁止福青干重体力活,把家里的地租了出去,他便把几乎全部心思用在了修整房院上。 院里的二分地种着些水果和蔬菜。栽种这些蔬果的时令、浇水施肥的方式以及产量和成果,也被他写在了房院各处。 “立秋前十天,种上白菜。秋中期,种上冬菠菜。” “杏花落果后剪果,距离四至五寸,远果大甜。” 他是村里最早种“红姑娘”的。这种颜色鲜红的野生水果,可以用作中药,每年国庆节前后刚好全开红。每到这时,宏刚会特地回老家帮父亲把果实收了,带到内蒙古去卖,能卖上六七千元。福青很满意自己种的红姑娘,会主动将种子分给相熟的邻居,并教他们种植方法。 另一方面,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抵达远方。 每次出了新地图册,他都要买。宏英随手翻出一本中国地图册,里面几乎每一页的空白处都被父亲写得密密麻麻。福青关心交通,从新闻里听到有新的铁路或是高速公路正在被规划和修建,他都要用红笔在地铁上画出路线并做下备注。 地图册每一页的空白处都被福青写得密密麻麻 在福青的认知里,交通线路意味着新的发展机遇,他也试图在其中为自己和孩子们找到新的机会,去到更远的远方。比如2023年6月,他在大门上写下: “新疆喀什市到2026年后,将成为亚欧非三洲的30亿人口,世界最大物流十万亩市场,77岁的我,张福青将能去看看吗?希望我两个儿子去定居,大展宏图,吸引很多乡亲去共同发展。” 东房的红砖,则记录了各大洲的面积和人口,以及2023年的五国峰会和中亚大通道的开工建设。福青走后,宏英解锁了他的手机,把父亲的微信名“福青”改为了“云游四海”。 “建房院才完美” 戛然而止的生命带来了最后一场盛事。近段时间,院子每天都有人光顾,一拨接着一拨,有记者、出版社编辑,也有乡里领导。那些之前很少来串门的村民,也围过来看热闹,每个人都从迈进大门开始,举起手机对着墙上的毛笔字一通拍。 福青留下的文字,大多与房屋修建和维护有关——退守乡居后,房子成了他最大的寄托。 他会在院落和房屋的每个具体位置,写上建成时间、用料,以及之后的维护计划。西墙上写着,“西墙至2017年建成已二十年整,但本墙已向西倒,该怎样修好呢?”大门右侧写着,“大门将改宽3米”——他想为将来家里有车做准备。 老屋从翻新重建到日常维护的历史,也散落在院落各处的文字中。 老屋是福青的祖爷爷流传下来的。200多平米的四合院式老宅子,用土砖夯起的土墙经过200多年,已经摇摇欲坠。天暖了愁下雨,经常是“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天冷了又四面透风,即使烧热了火炕,也不保暖。 张家原本的老宅子 翻新祖宅始于1998年,先是改造了院墙和大门,第二年又改造了正房后墙和西房。宏刚记得,父亲在墙上写字的习惯也从那时开始。为了省钱,他会在砖块上作标记,好精确计算每砌一面墙、盖一间房要用多少块红砖。 宏刚彼时已经高中毕业,跟几个老乡“走西口”去了内蒙古做生意。他给自己留一少部分收入用于基本生活,其余寄回家里。父亲把这些钱积攒下来,买了砖块和水泥。 根据砖块和墙壁上的记载,2005年4月23日,福青用了24天,翻新了正房,还提醒“住房人应有防火、水、害虫法,维护好房墙”;2008年,他建了东正房、瓦房三间、照壁和新厕所西墙,并在墙上喃喃自语,“我福青已62岁,深感体力不佳……一生农民盖几间房院不容易,希后代维修好为盼。” 福青修建好的房子 宏刚一度不能理解父亲对于建房的执着。村里年轻人都出去了,好多房子空着,积年累月房子就废了塌了,“建这个房,意义不大”;从投资来看,农村的房子也显然没有城市的更能保值,拿他所在的鄂尔多斯来说,头些年花两三万买的房子,拆迁的时候能得大几十万。 于是在修房子这件事上,父子俩“不能谈,一谈就崩”。但“孝”字压在头上,宏刚最终妥协了,“没办法,我们这个家庭,传统思想太重”。外出赚到的第一桶金,他既没在城里给自己买房,也没用作扩大生意的本金,都被父亲拿去建了老家的房。 房子和孝道是福青的执念,他少见地直观表达感情均与此有关。 在东房门框右侧的红砖上,他写道, “77岁福青建房院才完美,希后代每年清明扫房垅,泥漏房处,冬扫小西房雪,鼠洞,鸟窝,鸽居点,不放燃火物,防洪水用大门封进法。” 正房外的红砖上,则记录着, “福青43岁从四川省金堂县娶回贤妻杜中秀,能耐心而细心地服侍我母90岁,我父87岁,同一年善终,使我高兴。她服侍我父母期没有请我两位哥哥嫂子进屋服侍过一下,村民皆知,四个侄媳妇为证人。我更高兴。” 正房外红砖上的字 他也为父母没能住上自己新建的房院而遗憾,“二老再能活15年也能住新房院,我高兴极……” 福青走后,宏刚的同学帅秀平也走进院里“参观”,他说自己能理解福青,“盖房子对福青大爷来说是头等大事,他想为子孙后代留点东西,代表这个世界上我来过。” “何时照全家像” 中秀知道“男人死了”。院子里的人来人往,似乎跟她没太大关系。绝大多数时间,她在炕上躺着,日头好了,就出来晒着太阳打盹。同村女人进院“参观”,她过去拉对方的手,想引进屋坐坐,拉呱(方言:聊天)几句。可女人们忙着回家做饭,只捏了下她的手便走了。 福青走后,中秀状态一直不好,血糖一度升至25,紧急送去了医院。她的精神也恍惚,念叨着说是福青“过了百岁如果回来,说明还活着。如果不回来,我就拿主意,自己做饭,自己活”。 福青的棺木和遗像,是他自己多年前备好的——寿材是在2018年9月27日,花了4600元买的;遗像则是2014年有人来村里给老人拍照时备好的,背景是抠图的天安门。 他在正房中堂上的木板上交代了自己的身后事,落款是2018年11月: “父逝后,请宏英注重你母亲的思想波动,葬父后可找一位服侍她的人为伴,或送你们的母亲住养老院,然后请一位诚实户住我院东房开商店。父母活时已得到你们兄弟俩的孝顺已满意,希望你们兄弟俩走在一处,团结为主。育好你们的后代,成为有孝心会团结的一家之主。” 福青在2018年就交代了自己的身后事 正房的一辆铁皮推车上,他发问, “何时照全家像?” 而直到他离开,也没能等到答案。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宏刚沉默了,他低头坐在马扎上,手里的烟没抽几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燃尽,剩下的烟蒂被他用食指和拇指反复揉捏。 宏英知道这是父亲多年的期盼,但一家人总是很难凑在一起。今年春节,宏刚为了准备节后的生意,没能回家,只托三哥家的孩子从鄂尔多斯捎回了父亲心心念念的两袋白面。等他再回家时,父亲已经病危。 两个孩子在外,福青习惯了独自照顾土地和老伴儿。这些年,他的手没了力气,腿脚也没那么利索了,有时只能托住在隔壁的三侄子张计平帮忙拧铁丝、接水管,在房门和厕所外焊上可以当扶手的栏杆,又搞来了一个马桶,直接在下面锤了个洞,当坐便的旱厕。 2017年宏英带父母在北京旅游合影 那些电子产品相关的事,福青通常求助于村里唯一的年轻人——小卖部老板张志超。儿子通过微信转账给他的钱,他不会花,隔一阵就去找张志超帮忙扫码、换现金;他不会打字,就把要说的话写在纸片上,找张志超拍下来,通过微信对话框发给两个儿子。 这些日常也被他记在了墙上: “每年三月七月两次找村中青年人给福青和中秀两人刷脸各一次,才能领养老款”。 张计平知道福青孤独,“孩子都不在身边,连个拉呱的人都没有。但又有什么办法呢?”张计平65岁了,还在县城打工,两个孩子也在外地。每天打工回来,张计平就打开电脑上的纸牌游戏玩一个小时,“都孤独,现在农村就这个情况。” 但生活总得有些盼头。过年时,福青在东房外的墙上写了来年的计划: “换装黑布腰圈,装小西房彩钢瓦,并把所有彩钢瓦面喷一次性红漆,也喷大门面,加高照壁……” 他早年有胃病,总胀肚子,一直戴着黑色护腰保暖,夏天哪怕捂出痱子也照戴。宏英按照父亲写的计划,几天前刚网购了新的护腰,寄到镇上的快递站,老人没来得及用就走了。 红砖墙上好几处都写下了福青短期或长期的计划。比如2024年春夏一定找彩钢瓦漏水处修补上了漆;约两子去趟新疆喀什市,找以后发展出路为要。 就在头几天,他还去找邻居张二小借架子,说七八月份要修照壁;他跟朋友韩保仓约好,开车三四十公里去沙河镇看晋剧名家詹丽华的戏,还打算去阎锡山的老家旅游。韩保仓是村里为数不多能和福青说得上话的老人之一,他从北京回来,见过世面。“就我俩能玩到一块,天天和我耍,结果他死了。”韩保仓呷了一大口酒,双手摊在饭桌上,愣了会儿神。他去年刚死了老伴儿,眼下朋友也死了,就剩了他自己。 “计划干这么多事,他(福青)就没准备走。”张二小说。 福青78岁的一些计划 直到这段时间收拾父亲的遗物,翻看他私塾时的日记和满墙文字,宏刚才第一次尝试着了解父亲。在蔡山海那条帖子的评论区,4000多条留言,他看了不止一遍。 其中,有网友说自己的爷爷也会在老房子的木板上写字,记下所有人的电话号码、耕地的时令,自己去北京旅游的日期以及孙女大学的名字和地址。但按照当地的习俗,人死了,不留任何东西。木板跟着爷爷烧掉了,“感觉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像没存在过一样”。也有人提到福青在2024年立冬节想买羊肉,“希望两个儿子能记得帮他买了”。 网友们似乎能看懂他那句“宇宙有多大”的发问,认为这“像是向宇宙发出的光波”。 现实中,帅秀平恐怕是唯一跟福青讨论过宇宙的人。当时福青在照壁上写下这段话,又刷了一层清漆做保护时,帅秀平刚好路过。福青拿了个马扎,招手喊他进来。坐在院子里,俩人拉了会儿呱—— “你写这些做甚?” “因为量子纠缠。人死了,只是肉体离开了,他的灵魂会通过时空隧道进入平行宇宙。你知道,人死了,到底进了哪个空间?”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冷杉RECORD

致曾哥:人生如行舟孤寂

01 认识曾哥,实属偶然。但后来发现,这却是我40岁之前生活的必然。 几年前,我阅读微信公号下方相关文章推送时,发现一篇写自己待业经历的长文,颇有共鸣,于是关注了曾哥的公号,添加微信。但其实我发现,我们其实是共同关注一个公号,在读者群里认识的。 至于到底如何认识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和曾哥加了微信之后,一来二去,我们便闲聊了起来。几年下来,曾哥毫无保留地与我分享了他生活里的诸多细节。我也一样。两个大男人,在茫茫的互联网上,惺惺相惜。 这话也就是说,我和曾哥,至今没在现实里见过面。只知道他人在上海,我在重庆。君住长江尾,我住长江中。他年长我几岁,且从事的职业类型也多于我。当然,他的所见所闻,必然是强于我的。但这并不妨碍,我们能掏心掏肺地交流。 互联网上能如此交流者,其实不多。但曾哥我是很放心的。我们总会在一段时间之后,忽然微信问彼此,近况如何。在疫情正酣的那几年,恰逢我待业在家,他也待业,每天枯燥无味,把日子揉碎了似的过。 我们似乎聊得很多,比如问他是否投过简历,他解释一通,我也强烈认同。人过35岁,投简历被回复的概率极少极少,且我俩都在40岁周围徘徊,像乞丐一般,等待浩瀚的互联网的回音,不出意外,总是等不来什么。像马尔克斯写的《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里面一样,上校一直在等回信。我们一直在等简历的回复。 现在想来,最艰难时,曾哥在半夜曾给我留言,感叹这个时代,真是操蛋,空有一身力量,却没有舞台。说到最后,我们仍旧相互鼓励。即便如此,在那一两年,我待业,他待业,我们之间毫无新鲜事,反正就是待业。漫长的待业。 待业到后面,有天,曾哥说,感觉咱俩像被这个时代和社会抛弃了。言语之间颇为伤感,更多的是无奈,无可奈何。他和我一样,在待业很长时间里,曾不愿意给爱人倾诉,怕给最亲密的人带来压力。但夫妻同床共枕,很多事是需要一起面对的,最终我们都向爱人坦诚了这事。只是我在一待业的时候,就把结果告知了。 曾哥远在上海,继续像一条鱼一样,漫无目的地在长江入海口漫游。 02 待业的漫长,现在想起来,有些让我诧异。如果重回那一两年,我肯定毫不犹豫地答应来找我的一些企业。那些企业现在看来,都是非常不错的选择。只是我都婉拒了邀约,继续等待下一个回复。 所以,去年这个时候,我重回职场时,告诉过曾哥,我有新工作了。他替我感到高兴,说总算继续工作了。我不停给他鼓劲,也希望他能早日走出待业的“怪圈”,早日融入社会,然后大踏步地往前走。曾哥说,谢谢兄弟。电脑的那边,大概是他继续的焦灼。 新工作中,很多次我其实有压力的。每次我看到曾哥发朋友圈,或者在我公号后面留言时,我总找机会和他聊,问他近况如何。他在电脑的另一头,很随和,交流毫无距离感。尤其是我在面对极其胡扯的甲方的蹂躏时,多数时间会马上在微信上问曾哥,问他最近如何。他有段时间在一所学校公益讲课,似乎也很有成就感,并遥遥看见重返职场的曙光。那段时间,总觉得曾哥变得更加积极向上。 前几个月,在我修改稿件十几次后,刷着微信看到他朋友圈发布的关于家人生病的消息后,联系他,问大概怎么回事。看吧,我们虽然依旧在现实里,没见过本人,但丝毫不阻碍我们在互联网上成为交心的朋友。我内心尊他为一个没见面的大哥,且类似的大哥,我这些年有好几个。他们隐藏在我的这个公号的粉丝群体里。他们在我写作的过程中,给予支持,赞赏或者留言,或者私下给予建议。更甚至于,在我待业的这一年多里,多次给予我安慰和鼓励。曾哥也一样。 那次,曾哥说,岳母高血压,他一着急也有些高血压了。人到中年,总会遇到各种坎儿。曾哥的工作没搞定,高血压又来了,我听闻这个消息,毫不意外。这年头,身边没有几个人是过得顺风顺水的,更何况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下,恰逢挑重担,任何一个小事,都可能成为压垮中年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曾哥去了医院检查,检查的结果如何他没说,我也没好再问。 03 那之后,我工作的事情逐渐多了起来。每日除了工作外,在互联网上,也多是看,很少与人单独交流。曾哥工作找的怎么样了,我问过一两次,他回复的答案基本如此。言语中依旧无奈,依旧迷茫,困惑。和我一样。他也好几次主动问我近况如何,我说在忙工作,看上去事多,可是越忙内心越迷茫,一想到未来,就像凝视深渊。曾哥说,慢慢来吧,咱们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 我们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可是,那一天有多远呢? 这几年,我甚至无数次的扪心自问,问我自己,向内求索,尝试从各个角度,分析和拆解我这个“个体”,寻找一个人前行的可能性空间,寻找让自己不再迷茫的途径。我也曾在深夜写公众号的时候,一个人写着写着,万籁俱静,停下来喝点酒,站在阳台上看着万家灯火,想着明天早晨起来之后,新的一天又会是什么样子。 有天,我带女儿下楼去超市买菜。女儿看中了超市的一个橡皮擦,以及一盒彩笔。橡皮擦12元,彩笔25元。她很想买,我看着银行卡里的余额,忽然觉得很心疼,说家里之前买有橡皮擦呢。女儿说这个好,想要买。我只好说,回头爸爸给你买,爸爸没带钱。女儿说,爸爸你每次都说没带钱。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内心五味杂陈。 有天,我在公司楼下的餐馆吃饭。面对着墙上的菜单,有16元一碗的盖饭,也有17元一碗的盖饭。在16元和17元之间,我选择了10元一碗的面。尽管我知道这碗面吃下去,我的胃会泛酸,肠胃会因油腻不适应,但我省了6元或者7元。于是,我一个人在闷头吃面的时候,苦笑着自言自语:啥时候混的这么差劲了呢? 有很多天,晚饭之后,我一个人夜走,散步。耳机里陈奕迅在唱歌,我心里也在唱歌,我唱陈奕迅的《孤独患者》。歌词是:“我真佩服我,还能幽默,调颜蕾事,用笑掩过。我内心挫折,活像个孤独患者,自我拉扯。”歌词有趣,我和曾哥这样的人的生活也很有趣。 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这些细节和片段,总像鞋子里的沙子膈应脚一般,让人不舒服。它们是我从没说出去的秘密。没对任何人说。今天我在这里说了。我相信曾哥和我一样,他人在上海,亦会如此。 04 前些时日,有天半夜醒来,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光影,听着身边爱人和孩子均匀的呼吸声,我又觉得无比踏实。这个世界,很多人轰轰烈烈,大起大合;也有些人如流星划过夜空,来得高光闪耀,走得迅疾无声。如果把我和曾哥这类人过去几十年的生活拉长,其实发现并无那么多的迷茫。结果是,我们都比较矫情。 我们都是从小镇一路读书进城,他入大上海,我翻山越岭到重庆。我们都是落地,然后百尺高楼从地起。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并不是一帆风顺,总归在城市里留下来。只是没想到,人到中年时,忽然来了这一记“闷棍”,被生活的“闷棍”敲得半天回不过神来。然后,我们试图竭尽全力,挣扎起来,重新站起来,面对生活,笑脸相迎。只是,这个过程,有些突发和意外而已。 现在回想起来,在那段漫长的待业期间,我像个在大街上迷路的孩子,面前五光十色,灯火辉煌,可是无从下脚,不知路在何方,下一站归宿在哪里。沉思、反思、怀疑、动摇、质疑、同意、认可、赞许、再怀疑、再质疑,再陷入自我纠结,破壁图强。一个循环接着一个循环,这是中年人的宿命。 曾哥大抵依旧处于这种循环里。我在重庆的夜色和晨曦中徒生的那些矫情而又困惑的情绪,他在上海定然有之。至于是多是少,我并不知道,我只想说,亲爱的曾哥,真希望你也能早日重返职场,人生四十,精神上依旧满满的少年感。 这些话,送给你,也送给我,更是送给许许多多的同路之人—— 人生如行舟,孤寂是常态,但走着走着,总会遇到一些海鸟,或者风。遇到的多了,自然也能组成新的风景。 与你共勉,曾哥。你迟早会看到属于你的风景。 2024年4月26日星期五,往事君于重庆。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枕边往事

贝震颖:“编程随想”只是一个普通人,神话和污名化都是环境的扭曲

他是极客,她是职业经理人,这对夫妇的身份,是历史给中国敞开的一扇机会之窗的写照。他向她隐瞒了自己的网络行动,也为之付出了自由的代价。而在探寻和走近那个陌生的网络神话——“编程随想”的过程中,她理解了他追求网络自由和自我实现的初衷,确认了现实的荒谬与艰困,并决意用她自己的缜密方式,为只是践行了基本人权的丈夫恢复公义。 封面图片via@纽约时报  “民众不应该害怕他们的政府,政府才应该害怕它的民众!”这是电影《V字仇杀队》中的著名台词。电影里戴着面具鼓舞民众抗争的“V”,堪称被控“煽动颠覆”的著名博主“编程随想”和他的网络“老熟人”们的精神图腾。而如今,“V”最后的这句台词,成了贝震颖“为夫申冤”时与国保们周旋的真实写照。不同的是,她是那个摘下面具的人。 阮晓寰过往十二年所有的努力,都只面向他眼中“喧嚣的一小撮”,认定他们在中国人群中的比例不会超过5%。他不曾赞赏妻子在外企取得的职业晋升成就,也从未把她认真地当作“启蒙对象”,而是期待着贝震颖通过自主意识“觉醒”,和他一样找到自己真正的热爱和使命。直到他被捕,经历判决书上连网名都欠奉的不公审判,她决心发掘并公开他的网络身份,并为他对外发声。 因为她的现身,“编程随想神话”终于坠入现实,还原为众生中一个鲜活的凡人。赛博空间的功业,建立在家庭生活的“空洞”上;她在第一时间理解了他的“光环”,也长久凝视着它投下的阴影。 法援占位 联系贝震颖理应是件容易的事:她的手机号,在她去年2月迈出为丈夫声援的第一步时,曾公布在邻居微信群中,相关截图在互联网上广为流传;她的住址,印在阮晓寰的一审判决书上,近二十年间他们一直居住在位于上海东北角的江湾地区,即使在房地产市场火热的年代,这个中产精英家庭都没有考虑过搬迁——受阮晓寰影响,贝震颖也十分认同对物质和消费欲望的节制。 贝震颖在邻居微信群中公开个人联络方式 然而,关心她命运的人本能地明白,这些公开联络方式,恐怕都置于严密的监控之下。 属于她的故事章节从这里开始:为了救援丈夫,她自学“翻墙”,通过检索关键词,终于发现他精心隐藏了十二年的网络身份“编程随想”——一个被“墙外”的网络世界誉为“普罗米修斯”的传奇技术博主,累计撰写了700多篇博文,致力于“反洗脑”和“政治启蒙”,在传授翻墙、网络”匿名”技能之外普及政治学、心理学、管理学等多学科知识。 随后,贝震颖开通了推特,以扩大声援力度,在网友们的帮助下,她逐渐掌握了更多安全通讯技能。去年5月,第一次相约会面时,我们差点错过彼此,终于相认时,她告诉我,出门时她特意没带手机。她迅速提升的安全意识,让我既惊讶又欣慰。 贝震颖推特账号 可惜,没过多久,我就和她从此失去了联系,她的推特账号随即停用。网上传出的消息说,5月30日她被杨浦区中原路派出所带走警告。 几个月后,接近贝震颖的知情人士转告我,警方再度搜查了她家,而她当晚在派出所过了一夜,并被要求签下保证书:在案子审理期间,不接受外媒采访,不干扰司法公正,不和人权律师“勾结”。对此,她咬文嚼字一一澄清,宣称自己从未干扰司法公正、恰恰追求司法公正,她与人权律师之间就是正常的委托代理关系。 据长期关注“编程随想”案的网友苏雨桐在推特上透露,今年春节前,阮晓寰年迈的双亲来到上海,向上海高院追问儿子的上诉案进展情况,为何自己聘请的律师不能正常办理案件。而在2月22日,贝震颖第二次被杨浦区中原路派出所带走,24小时后释放。警方以寻衅滋事罪名相威胁,向她进一步施压,要求停止一切涉及阮晓寰案件的对外联系。此前他们还曾威胁可以在二审开庭时将她控制起来,不让她旁听庭审。 一年多来,阮晓寰家属的诉求始终未变:第一,二审要公开公正;第二,要求上海高院撤销“占位”的法律援助律师,允许家属聘用的律师尚宝军、莫少平会见和代理辩护;第三,从人道主义角度出发,让看守所注意改善他的居住和伙食。 贝震颖致上海高级人民法院的投诉信件 近年来,国内一些重大、敏感案件中,法援律师“占位”现象屡见不鲜。今年年初,“江西鹰潭吴敏案”被曝出鹰潭司法部门连续非法指派法援律师、拒不接收家属委托的律师张庆方、王春丽提交的辩护手续,将“占坑辩护”问题推上风口浪尖。张庆方延续了此前“刨祖坟式辩护”的策略,公开举报鹰潭中院一位院长、两位副院长硕士论文造假。但这些力争辩护权的努力,未能“击退”法援律师,鹰潭中院于4月11日开庭审理吴敏案,不到三小时迅速审结。 “法援只是‘标’,关键是要‘治本’。”阮晓寰家属曾对外表示,上海高院二审用法援律师阻挡家属请的律师,就是程序违法。如果二审维持原判的七年刑期,他们会坚持申诉,“这种法援占位的伎俩在申诉阶段没用,家属律师是迟早会介入案件的。” 如今,家属仍然坚持信访,虽然“有关部门”只是回复让他们继续静候高院通知。从计划声援开始,事态的走向对贝震颖而言都不算意外,因此面对压力升级,她也能保持足够的坦然,“我已经把应该做的都做了。在保护好自己的同时,不放弃法律途径的争取。” 没有“名字”的判决书 透过贝震颖早前的讲述,外界才知道,阮晓寰在被捕前也有过一些惊弓之鸟的时刻:他埋怨家里的网络时好时坏,曾在出门后不久突然“杀个回马枪”,想看看家里是否有异动;他警惕那个在汉堡王店里盘问他是否常来的警察。 此外,夫妇俩都曾注意到楼上不时传来的水滴声,前去敲门没人应,向居委投诉也无果;直到他被捕后,过了大半个月,上面净是传来拖动重物的声音。贝震颖确信,调查阮晓寰的专案组那段时间就住在楼上。“他们在我们家的时候就说,‘唉在701’,(口气)一听就是一个项目组”,贝震颖说,从警察跟她的个人沟通中,她还感觉到,他们似乎“窃听”了夫妻俩在卧室的对话。 “这种驻点监控的情况应该还是不多见”,网络安全专家林立后来向我分析,可能警方当时没有拿到确凿证据,才采用这种方式进行全面监控,这也从侧面反映出,“‘编程随想’的影响力极大,因此整个过程警方还是相对谨慎。” 这些诡异的细枝末节被庞大的日常遮蔽,甚至透出一些喜剧色彩。贝震颖记得,被捕前不久,阮晓寰偶尔会平静地突然冒出一句,“AI要派直升飞机来接我了”,她完全没有往坏处去想,全当他是在搞笑。近两年后,一遍遍观看起他过去最爱的科幻电影《黑客帝国》,贝震颖才把这些记忆碎片重新拼接到一起,“可能他也在暗示我,怕他一下子被抓走,我完全就不知道怎么回事,(觉得)天塌下来了。” 2021年5月10日中午,贝震颖刚做完饭,听到门铃响了,以为是叫的“送水工”上门,阮晓寰应声前去开门,瞬间就被一拥而上的警察制服,在冲突中眼镜也被打碎。他书房中的电脑仍然开着,为了取证,警察将它原封不动地搬走,连带着还有贝震颖的一台电脑、两部手机。 头两个月里,贝震颖焦虑到睡不好觉,想着他很快就能释放。趁这个“空档”,她彻底把书房清扫了一遍,原本那是她的“禁地”,即使“乱成垃圾堆一样”也不允许她打扫。 阮晓寰曾用来工作的书房 via@纽约时报 一等就是近两年,她唯一感到心理踏实一点的时候,反而是2022年4月到5月上海全城封控的日子,戏谑地看,里面和外面没太大差别。一年后,日子围绕着密集声援而转,她就在这间书房上网看书,常常过了零点才休息,有时也会在书房的备用床上就寝,一如他不分昼夜编程、写博客时那样。 她新买的微型电脑,就架在他用过的床上便携桌上。2017年,他急性哮喘发作需要卧床修养时,仍然坚持用它来工作。最初,为了确认“编程随想”就是阮晓寰,贝震颖特意翻看了那段时间的博客内容,看到他开头写“最近太忙发文慢了”时,她不禁失声痛哭。某种程度上,她嫉妒“编程随想”的网友们占据了他更多生命。 谜题一个个被揭开,最后还是回到他身上:以安全为由向她从头至尾隐瞒“编程随想”的身份明智吗?还是他真得那么自信可以将真身与“编程随想”切割干净?他既然已经意识到危险的临近,难道就没有为被捕设计过任何预案? 这些问题被“墙外”的“编程随想”粉丝们反复思量。“(人权卫士)自己所做的事对亲人保密是通常的做法。”林立告诉我,如果一开始亲属就能进行有效呼吁的话,虽然不能改变案件判决,至少能够通过国际呼吁等手段让当事人在狱中得到较为人道的待遇。对于已经注意到自身危险的行动者,他建议立即按最坏情况规划,例如:通过安全邮箱,设置定时邮件,如“警报”未能解除,系统可以自动将相关信息发送给亲属或信任者;同时确保本地不会留有任何重要数据。 唯一确定的是,阮晓寰应该及时销毁了keyfile(一种加密手段),没有任何人能破解登陆他的博客,使之消失在互联网上。贝震颖对此看得很清楚,“他们强制冲进我家,唯一的目的就是攻破他的博客,没有做成,(编者注:“编程随想”博客曾记录过,2011年和2017年他的Google账号两次检测到“由政府支持的攻击者”入侵并发出警告)这是第一大失误;第二大失误是,之后他们想严格封锁消息,不惜出具一份违法的判决书,隐瞒他的身份,结果家属自己发现了。” 阮晓寰一审判决全文 从侦查期到一审宣判,没有任何人能回答她,他究竟写了什么“海外博客”,以至于触犯“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的红线。2023年2月,拿到一审判决书的时候,这一点彻底激怒了她,“上面没有任何违法的言论证据啊。” 更让她疑惑的是,一审审理拖延了一年多,家属需要求着律师去会见当事人,换了三批律师,最后的庭审辩护仍然如同“走过场”,律师甚至承认阮晓寰有罪、仅请求轻判,这和律师最初与家属的沟通截然不同。所有这些“不正常”的细节叠加在一起,让她原本“岁月静好”的世界出现裂变。 “他代表IT群体,我代表外企群体” 现年46岁的贝震颖出身于上海工薪家庭,是家中的次女。她自认从小乐观,独立而坚韧,“不是外界塑造的,就是自己长出来的。”90年代中旬,她在上海市重点高中就读,老师看好她拿下区级物理竞赛第一名,但她偏偏实验考试交了白卷,因为认准有干扰因素,无法通过设计实验来精确还原理论。 那时,身边人都认定金融系是最有“钱途”的专业,她也不例外,只是高考没发挥好,进入华东理工大学化工系,从此认识了同班同学阮晓寰。贝震颖说,阮晓寰也像是从原生家庭中“突变”出来的,父亲是大学中文系教授,他却曾在作文考试中交白卷,家庭对他的影响主要是培养了广博的阅读爱好。 童年阮晓寰与父母合照 via@纽约时报 原本阮晓寰考学的目标是物理系,两人欣赏物理,都是觉得它涉及更本质的思考。日后,阮晓寰告诉贝震颖,没有走这条路是对的,因为物理再要突破非常难,而从计算机跨到软件却有很大的发展空间。从小爱好计算机的他,在大学里继续翘课自学,同时也热衷于帮助同学答疑解惑。 阮晓寰的特立独行,自那时便显现出来。因为专注于参与软件研发项目,专业课挂科、没通过四级英语考试,他无法拿到毕业证书,有教授提出让他转专业至计算机系,只需再读一年就可以拿到文凭,但他为了早日投身软件开发事业,宁愿肆业。 按照当时的人才流向,“世界500强”外资化工企业是求职首选。贝震颖顺利跻身其中,十七年间,从销售到市场,稳步晋升至中层管理岗位,最多时带领过十来人的团队。这样的履历铸就了她国际化的开放思维,“外企对经济、财务的基本假设是永续原则,社会稳定是前提条件,而法治是最基本的保障。” “他有两面性,有一面你是不知道的。”侦查人员曾这样回绝她对博客名的探问。但阅读“编程随想”博客的第一时间,贝震颖便确认,这就是她从大学时代起认识的那个阮晓寰,一个崇尚自由和开源精神的极客。 阮晓寰也是职业发展中的佼佼者。他先后在启明星辰、国都兴业等知名信息安全企业工作,从程序员、研发总监升至CTO(首席技术官)。担任2008年北京奥运会信息安全系统总工程师,是他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也被家人视作他“ 爱国”的表现。 阮晓寰的个人访谈及公司表彰 不过贝震颖强调,他从未真正进入“ 体制内”,没有社保五险一金。普通人趋之若鹜的上海户口,他也毫不在乎,来自丈人丈母娘的催促,都被他挡了回去,一如他支持她与有些“重男轻女”传统观念的福建家人保持距离。2012年后,为了更自由地钻研前沿技术,阮晓寰辞职在家,致力于开发开源软件,更加随心所欲地看书和写博客。贝震颖充分信任他的专业能力,不必为家庭经济问题操心。 她明确指出,他代表IT群体,自己则代表外企员工群体,“这两个群体的数量,远比此前抓的律师、记者多,寒蝉效应是很大的。本来企业、IT行业就是需要有创造性思维、批判性思考能力,把这个压制掉,生产力从哪里来,怎么跟国际竞争?”反过来,她也主张不做无谓的牺牲,“ 如果有自由思维的全都被抓进去了,这是对社会的损失。” 不过,贝震颖还是会怪阮晓寰把她“陷入这样的境地”,瞒着自己做有政治风险的事情,对她“不公平”,其中隐约也能看出他父母家庭模式的缩影,“好像男性绝对投入做的事,女性不要管”。但以此为契机,她也反思起两人在关系和沟通中存在的问题,看清楚他身上真正的“两面性”,一方面是对他真正的追求多了理解,另一方面则是正视他多年来在“家庭生活方面的缺失”。 过去,他常说她追求的是爱因斯坦所谓的“猪栏理想”(即把安逸和享乐作为唯一目标),觉得她的聪明才智被大大浪费了,“他说我比较有个性,等于是说我还‘有救’,没这么直白,但我觉得就是这个意思吧”。贝震颖认为,阮晓寰的思想受到尼采影响(“当然他自己肯定不承认的”),就像查拉图斯特拉要求门徒否弃他从而独自寻找自己,他总是催促她找到真正的兴趣、人生意义和价值,开拓精神世界,从而跟他有更多共同话题。 疫情初期,贝震颖就曾要他教自己“翻墙”,他推脱说“现在管得很严”,转而让她去学编程或看书,“可能他觉得对我来说,看这些(‘墙外’资讯)也没什么意义,有意义的是提高自己的知识。” “他有的时候对我的要求很冷酷的。”贝震颖回忆,每当看到她刷手机视频时,他常常说她浪费时间,不看书,脑子会变傻,即使是她下班很累回到家时也不例外。他的主张是,刷手机视频接收信息慢,属于被动思考,只是休息,只有看书才是主动思考。“我说你跟我说的时候,注意一下沟通方式,这样我更加能接受嘛。他不管的,你自己去悟吧,如果没有强大到能听得进去话,那就是你自己的问题了。” 原本贝震颖喜欢孩子,但阮晓寰出于对中国社会民生问题的悲观看法,不愿要孩子,她一开始不太接受,后来发现自己确实也“动力不足”,“如果是别的婚姻,整天忙家里的琐事,上班又带孩子,那个生活是我要的吗?起码和他在一起我没什么压力,要说唯一的压力就是叫我成长。” 在这方面,贝震颖不愿和他争论,但也没有选择让步,依旧“做自己想做的”。直到2020年,因为公司业务调整,她开始认真反思工作的意义,决定辞职在家休整。她逐渐自发地认同起阮晓寰过去的那些“说教”。她并不认为,阮晓寰是在“pua”自己,因为他的目的不是操纵她、反而是促使她发展自我,笑称“如果我读了很多书,一有机会,我肯定也要‘pua’他,关键是他还觉得很高兴。” 救援的“项目管理” 贝震颖强调,自己为丈夫声援,首先是出于道义,认同“说话和思考是最基本的人权”,而亲情只是为道德行动提供了强大动力。“他要追求网络自由和自我实现的价值,无可厚非。” 原本她有着作为上海人的骄傲感,觉得这座城市代表着中国最现代和发达的一面,理应拥有与经济水平相配的法治环境,“没想到,抛开这些繁华,其实都是一样的,就像一个橘子发霉,霉点是由里而外散发开来的,只是一个地方多一点,一个地方少一点。”贝震颖去年时对我说,“牵涉进案子里之后,不得不去看真实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没法再闭住眼睛。” 这是属于她的吞下“红药丸”的时刻。在接受“不明白播客”采访时,贝震颖曾将丈夫比作《黑客帝国》中的男主角,“自己选择了吞下红色的药丸,去面对这个真实残酷的世界,去做持续的但是其实希望渺茫的奋斗。” 贝震颖接受“不明白博客”采访 对自己行动的性质和后果,阮晓寰应该很清楚。他曾整理发布过建国后所有被判“煽颠”罪的犯人名录和事由。他也曾明目张胆地在博客中列出他所写的自认够得上“煽颠”的篇目,嘲笑“朝廷”还没有抓住他。与此同时,他比谁都更清楚,一个“无名”的“人权斗士”入狱的最坏结果。 2019年,在《开博十周年大事记》中,阮晓寰详细分析了“匿名策略”的风险:一旦因为一时疏忽暴露身份而被捕,不会有人来声援,甚至可能会被“直接整死在牢里”。 “本人知名度越高,对其保护作用越大”,他强调这是因为当局会顾忌舆论影响,是权衡利弊的结果,而知名度较低的六四民运劳工维权人士李旺阳疑似“被自杀”、藏族政治犯丹增曲扎在狱中受虐致死就是反例。 留在博客里的这条“草蛇灰线”,令贝震颖的心高高悬起。想起开庭时阔别近两年的他,身体消瘦了一大圈,昔日乌黑浓密的头发已是斑白,她每每忍不住掉泪,“可想而知他受到的压力有多大”。贝震颖说,那一刻,自己心中的委屈瞬间瓦解,脑海里只剩两个字:救他。 而她采取的关键策略,正是他提及的“知名度”。“我去推特有最低目标设定,就是要保住他的命,就这么简单。因为你对现实不能抱有太大的幻想,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更多人关注他,至少他们不敢乱动。”贝震颖说。 她也很清楚,在这场家属和公权力的较量中,“赌”的成分有多大,“你去看以前被抓的人,他们所采取的方法,成功的纪录很少很少”。但她仍然坚持,“呼吁二审公开公正,呼吁舆论监督,做肯定比不做的利益大,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我们没有任何损失。更何况如果对方明智,懂得权衡利弊,二审应改判。” 贝震颖拿出了职业经理人的劲头,全力以赴推进“阮晓寰救援”项目,目标、预期结果、风险都考虑得清晰分明。她深知官僚系统的效率,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要抓住有限的“窗口期”,尽可能扩大“编程随想”案的传播度。 声援期间,贝震颖也说服公公婆婆,坚决制止情绪化的批评言论,基于事实和法律程序做争取。她归纳出了“法律为准绳,舆论是力量”的策略,在推特介绍中郑重为自己画下边界:“正向声援,避谈政治”。“我说话是很严密的,他们就找不到任何把我抓进去的理由。”贝震颖曾说。 高音喇叭、律师、《宪法》 贝震颖距离红线最近的时刻,是她拿着高音喇叭,到阮晓寰关押的杨浦区看守所周围一带,播放提前录制好的音频。由于法援律师占位,家属通过辩护律师和看守所的阮晓寰沟通被截断。这是唯一可行的途径。她特意请他父母录了闽南话,对外界“加密”,少给官方留下口实。音频大意是,家属已经知道他的身份,并且聘请了尚宝军、莫少平两位律师,国际媒体和舆论都在关注,希望他坚强,可以争取尽快释放。 贝震颖说,去年5月初开始,就有加油站工作人员跑出来干预,号称妨碍他们营业。她知道这是官方授意的。她又跑到高架上和靠近居民楼的路上放过几次,专门避开了午休时间。有人从楼上泼水,也有人骑车冲出来制止,令她安慰的是,旁边的老人劝对方不要管,说“她没有妨碍我们”。不过,她借此判断,“他们可能快要来抓我了”,便在接受《美国之音》采访时讲出了这件事,“不能全部让他们去说,暗箱操作,我做这些事都是大家知道的,合情合理合法,就这么简单。” 回顾到处奔走声援的日子,令她感念的是,人权律师尚宝军与莫少平还愿意站出来为阮晓寰辩护。在越发“孤立无援”的局面下,贝震颖没有其它指望,“有时候律师能在精神上稍微有一些支持,就已经很好了。”两位律师曾在政府高压下,接力担任刘晓波的辩护律师,她尤其看重这一身份,因为阮晓寰肯定知道两位律师。 人权律师尚宝军与莫少平 阮晓寰曾经在闲聊中对她提过刘晓波的案子,开玩笑地问过她,万一哪天他被国安抓走,她会不会像刘晓波的妻子刘霞一样为他到处找律师。当时,她眼中的丈夫还只是一个“道德水准很高的宅男”,她绝不相信他会利用手中的技术犯法,以为他“网络安全做久了,哪根筋不对了”,没有把他的话当真。 红色封皮的薄薄一册《宪法》仍摆在书桌上,是阮晓寰买的。在研究法条时,贝震颖也拿来翻过。“也没用啊,刘少奇拿着《宪法》也被打倒了。”贝震颖自嘲。去年三月份去北京见律师前,她被北京国保拦截,面对他们,她还曾反复用《宪法》中的“言论自由”来为丈夫辩护,“国家宪法保障言论自由,如果你说他不在言论自由范围内,谁主张谁举证。就算是‘煽颠’法条里的‘造谣、诽谤等其他形式’,‘其他形式’也要明确说明,不在言论自由范围内。” 仍然摆在阮晓寰家中的《宪法》(网络图片) 过去的一年里,贝震颖利用空闲时间,读了不少中国历史和政治著作,其中也包括关于文化大革命的,她从中感受到的恐惧感远胜过自己亲历的。她不愿相信“文革从未离开”这样的说法,坚持认为像她这代“70后”的成长环境,网络信息渠道爆炸,科学人文思维和普世价值观弘扬,都不可能再倒退到文革时期。 不过贝震颖无法确定,公开声援是否符合阮晓寰的愿望,或许出狱后还会就此跟她吵架。“他把绝对自由看得很重,不喜欢抛头露面,不喜欢被人观察和议论,可能会觉得没有隐私了就不自由了。但我没有办法,我必须权衡。” 早在2021年底,贝震颖就买了一包他喜欢吃的加应子——一种从他老家福建泉州一带起源的闽式蜜饯,盼着他很快就能宣判并释放。这包零食一直放在书房桌上,她不担心会不会过期,留着等他出来给他看也好。“大学里我送他的糖,他也还留着呢。”她笑说。 以前每年生日,贝震颖都会拉上阮晓寰,一起出去下馆子。自从他被捕后,她觉得已经没有“过生日”的必要,倒是父母会在家里给她做上一顿好吃的。更多时候,她一个人在家,偶尔也感到心慌,仿佛一场噩梦还没有醒来。不过,她不愿意“钻牛角尖”,“也要调整一下,活出自己的生命价值,否则就不是他一个人坐牢,变成所有人都在为他坐牢了。” 她一度有了重回职场的打算。有些猎头找到她,但在后疫情的经济形势下,她想要的外企管理岗位几乎没有,好在她的心态很放松,“有机会就再出去工作,找不到也无所谓,只是作为和社会接触的窗口。我肯定会有新的成长规划,不会再像以前工作时那样。”她批判当下中国许多公司设下严苛的招聘“年龄门槛”,但还是感慨自己的这次“新生”,“四十几岁,再重新活过,还好也不晚嘛。” 这个世界变好了吗? 因为十二年的持续耕耘,“编程随想”堪称中国互联网的一块活化石。用贝震颖的话说,阮晓寰刚开始写博客的时候,“防火墙都还没有筑好”。他的blogspot被封,令他开始传授翻墙技能;当局接着封杀twitter、facebook等热门平台,甚至推动在电脑上预装监控和上网过滤软件,他才决定开始写政治博客。此后,几乎每一个重要的社会事件和运动,他都没有缺席记录,最为人称道的“遗产”莫过于托管在Github上的“太子党关系网络”开源项目——整理自揭露中共高官权贵财富的大量公开报道。 阮晓寰于Github整理的《太子党关系网络》 林立便是由此关注“编程随想”的,他也曾在博客评论区留过言。在他看来,阮晓寰系统整合和广泛传播网络信息安全工具,在国内是“绝对的先行者”,他的博客也成为“异议者的技术大本营”。直到2017年左右,中国政府加强对微信、QQ等聊天工具的严密控制,不断禁言、封号,许多普通人才越来越多地关注到信息安全问题,自学起相关知识。 然而,更多人学会翻墙,并不必然带来思想解放,小粉红“出征”是另一种潮流。国内针对翻墙“违法违纪”的宣传和处罚日益增多,近年还发生了不少与信息自由相关的人权案件,比如以备份国内“404”文章出名的“端点星”案。 “端点星”志愿者陈玫(左)与蔡伟,因“寻衅滋事罪”被判囚一年三个月 贝震颖特别同情李翘楚。她因为帮忙管理恋人许志永的博客、上传文章,近期同样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名一审被判刑三年八个月。“真得想不通,为什么这样的弱女子也让他们如临大敌,要这样去对待她。” 女权人士李翘楚因声援“新公民运动”发起人许志永,被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判刑三年八个月 她想起,侦查人员也曾问过她有没有帮阮晓寰买过计算机相关的东西,好在婚后他们始终保持财务独立。她因公出国的情况也被仔细盘问。最好笑的是,在搜查家里时,一位肖姓警察随手拿起她的一本讲企业组织变革的书《变革之心》,竟以为是什么宣扬革命的反动著作,拿到她面前质问。 这是当年她参加所在外企组织变革管理培训的奖品,令她记忆犹新:“85%的人都不愿意变革,听到‘变’就害怕,所以重视组织里的人心是最重要的,争取那些愿意变的人,慢慢巩固变化和改善。一定要让大家发言,才能听到人心。” 阮晓寰在“编程随想”博客上留下的最后文字,是附议一位网友的提议,总结一些文章作为“建党百年献礼”。贝震颖深信,是有关部门把阮晓寰当作对上“献礼”的祭品,但因为未能攻破和关闭他的博客,他的遭遇也已被外界知晓,这一行动事实上已经破产,只有纠正不公正的裁决,才能挽回上海的司法形象。 阮晓寰在被捕前日发表的最后一篇博客 “即使你觉得他这样做不对,当初你请他喝茶告诉他对吗?而不是像现在想安一个罪名就安上去。”贝震颖愤愤不平。 我想起一位朋友告诉过我,负责盯她的国安曾给她这样“洗脑”:你应该感到庆幸,我们来找到你,对你发出提醒,如果什么时候我们不找你了,事情的性质就变了。这句话的潜台词是,究竟是人民内部矛盾,还是敌我矛盾,由他们说了算。 关于信息安全,她的经验是,你永远无法确定是不是因为你做对了什么,才逃开可能的关注。有时你感到一丝侥幸,觉得自己大概率已经脱离了某份“名单”。然后你就会感到厌倦,质疑自己是否有必要为了想象中的“安全”花费时间“隐姓埋名”地做自己心目中“正确的事”。甚至在感到危险临近时,闪过“破罐破摔”的心理,巴不得被抓后认命,结束提心吊胆的生活。 对于没有网络安全专业背景的行动者,通常会把“老大哥”想象得无所不能,无孔不入,而自己所谓的安全措施,总是像筛子一样布满漏洞。反观阮晓寰,他的安全意识领先于同时代人,这让他一度享有并非“虚幻”的安全保障,可以比普通人拥有更多的无需在意审查的言论自由。 反过来说,他为了获得这种自由做了最长期的规划和演练,同时他没有浪费和滥用这种自由,而是努力将这个火种播撒给更多的人。这种十年如一日的“长期主义”,已经足够鼓舞像我这一代迷茫的年轻行动者。 “如果‘白纸革命’发生的时候,阮晓寰还没有被抓……”我忍不住问。 “以他的个性,他肯定不会上街”,贝震颖断然否认,“他觉得有独立思考能力才是最关键的,他做的是类似鲁迅之前想做的事。”在她看来,后期的阮晓寰已经不再像早年那般“激进”。 在2011年“茉莉花革命”时,阮晓寰在博客中张贴了各地群众“散步”的照片,他自称为了不留下自己的蛛丝马迹,“自个儿拍的照片还是不放上来比较保险”。在那个社交媒体刚刚崛起的年代,群体性事件此起彼伏,“围观改变中国”是广为流传的宣言。 “他的性格是嚣张了一点,主要体现在技术方面。他在网上无非是说了实话,这样说的人在‘墙外’不是太多了吗?他又没有拉着人做广告说‘你们来看’,是别人觉得他写得有道理才去看的,你觉得不舒服可以不看和忽视。”对于阮晓寰在“茉莉花革命”期间的言行,贝震颖曾不乏担忧,现在看得更为透彻:“合法的行动怎么就能定性为‘颠覆’,根本也是口袋罪乱扣。”  “没有任何人有义务为别人去牺牲。”她不喜欢网友们把阮晓寰“架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却不想想自己有没有为之做了什么,有没有想过社会的出路,或是提供任何建设性的意见。” 她还无法去想象,最多四年后,他出狱时会是怎样的情境,也许在敏感时点“被旅游”是免不了的,也许和其它人权卫士一样,沉默一阵子后终被允许出国“流亡”……许多良心犯的故事,让她看到了一个被动塑造的“命运共同体”,从社会赋予的“不正常”的孤独感中解脱,深信自己才是极少数“正常人”,“再怎么样一遍一遍被清洗,人群中总有一定比例的少数人,在推动着历史,还是会有一点希望。” 现在她的力量都源自她自身,从历史中寻找人生智慧。“其实每个人都有很大的潜力,很多人可能一辈子直到死都没有发芽,有些人发芽了,只不过我们这里的土壤太贫瘠了,就被扼杀了。”贝震颖相信,中国外儒内法的皇权统治,也只是成了历史的一个阶段,终将过去。“反抗不反抗还不是最重要的。贫瘠的土壤上,长出来的就是这样的政治现状。你得先种草,把土壤养肥,接着才能种庄稼,一步步土壤肥力上去了,才能种出更好的东西。阮晓寰做的就是这个事情。” “现在经济发展到一定程度停滞了,可能也会有一些新的思想涌现出来,虽然‘墙内’基本上被压抑着,但就像蘑菇一样,地下还是会有根系在生长。”贝震颖说。 网络图片  文章来源:WOMEN我们

讲道理,开鲁县“先交钱再种地”的新闻反转不了的

舆论喜欢看新闻反转来增加谈资,官方有动力让负面舆情反转来挣回面子,但只要摆事实讲道理,内蒙古开鲁县基层干部阻挠春耕这件事情的基本面貌和是非曲直是不会反转的。 网络图片 这两天,不断地有专家和自媒体跑出来为开鲁县站台,为纪云浩鸣冤,意图让这件事情反转成“奸商低价租地后擅自改变用途谋取暴利”的故事。按他们的反转剧本,开鲁县成了刁民和媒体联手设局的受害者,年轻干部纪云浩则是一位秉公执法的背锅侠。 不要太离谱好吗…… 声称真相反转的人们主要有这么几个观点: 1.承包这片土地的老板擅自改变土地用途,违规把草场变成耕地,不利于水土保持。 2.承包土地的老板以700元每亩的高价把地分租给其他农民,赚取高额利润,却不愿意补交承包费。 3.开鲁县是上级确定的“耕地高效利用试点”,收取“增补承包费”有据可依。 4.阻挠春耕的主力不是干部,而是其他已经补交了费用的农户,人家都交了就你不交,这样不公平。 持有上述观点的代表性人物是武汉大学社会学教授吕德文,其他很多自媒体多半都是依据其中一两个点展开来高呼反转。 不要被教授的头衔唬住,不要被似是而非的逻辑绕晕,我逐一帮大家分析这几条反转的观点,其实一条都站不住脚。 第一条,改变土地用途事实存在,但并不构成补交钱的理由 从已经公开的部分合同条款可以看到,这起事件中引发争议的四千多亩土地原本的确是草场,最开始承包的目的是种草养牛,现在变成了种玉米的耕地,的确是改变了土地用途。 但是请大家注意几点: 首先,在半农半牧地区,草场和耕地的相互转换是很常见的现象,当地也不止新闻里曝光的这一家把草场改造成了耕地,所以才出现了有人交钱有人没交的情况。指出这一点并不是说大家都这么干就合理,而是强调这种土地性质的转换是一个常见的、自发的、不需要经过审批的民间行为,并不能和工业用地转为住宅用地那种增值做对比。真要类比,更接近于以机械厂的名义租下厂房后开了家服装厂。 网络图片 牧草的种植模式和庄稼有什么区别? 然后,可能超出普通人认知的是,牧草也是一种农作物,而耕地里种植的农作物也可以变成养牛饲料。 有人拿开荒种地不利于水土保持来做文章,看起来站住了环境保护的道德高地,其实是对农业生产实际缺乏了解。 现实中,种牧草来养牛和在天然草场放牧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模式。 开鲁县这则新闻里涉及的是前一种情况,是种植牧草来养牛,涉及到翻耕土地、播撒草籽、施肥打药、收割牧草等操作,和种植玉米或其他农作物是基本没有区别的,对于水土保持的影响也是没有本质差异的。真正有水土保持作用的是天然草场,那是不能翻耕,不会人工施肥的,草本来就在那里,根本不存在种植概念。 再举个例子,这几年国家为了调减玉米过剩产能,鼓励包括内蒙古在内的很多地区在耕地上种植青贮玉米,也就是在玉米籽粒完全成熟之前就连玉米杆一起收割,经过青贮发酵后作为牛羊饲料。在这一过程中,本应种粮食的耕地实际收获的是“牧草”,算不算是改变了土地用途呢?显然是不算的。 最后,假如那片土地真的是作为天然草场被破坏改造成了耕地,涉及破坏环境的违法行为,那政府应该做的是阻止耕种、收取罚款、责令还原,而不是以村集体的名义收取“增补承包费”。即便是出于现实考虑无奈接受了土地用途的改变,那也应该是收取“生态补偿费”专项用于生态修复。 网络图片 从头到尾,到底政府真正关心的就是“敛钱”,这时候拿水土保持环境保护来说事,虚伪不? 第二条,关于老板以700元每亩转租土地谋取暴利的说法并未证实,即便属实也与政府无关 这道理很简单,土地已经租出去30年,人家租金也早都交清了,这之后,不管是自己用来养牛还是加价转租给其他农民种玉米,都不关镇政府县政府的事,人家挣多少钱你也管不着。 别说是700元一亩,就是转租7000元一亩,就是种出了一棵摇钱树,也跟村集体没有一毛钱的关系。你不能看着人家挣钱了就眼红非要来分走一些,那叫土匪恶霸。 网络图片 早知道能挣大钱,当初你怎么不加价一倍把这块地租下来呢?人家投资多年,自担风险,赚多少钱那都是人家的眼光魄力和汗水结晶! 第三条,所谓耕地高效利用试点就更是荒唐,公共政策凭什么介入商业合同定价? 从荒草滩变成耕地的这个过程,政府有没有出过一分力?有没有给过一毛钱的政策资金扶持?这几千亩土地的高效利用是人家多年努力才达成的既成事实,要谁来试点?好意思吗? 政府有出台新政策的职权,但新政策也不能伤害人家已经按照合同取得的合法收益啊。土地承包是农民和村集体之间的商业合同行为,凭什么一纸新政策就要强行涨价200元一亩啊?契约精神呢? 第四条,所谓阻挠春耕的是已经交钱的农户,这纯属睁着眼睛说瞎话 首先,新闻媒体的镜头明确录下了当地镇村两级干部在地里阻止农机耕作,有名有姓高清无码,这否认不了吧? 然后,媒体报道中还能看到公安机关的强力介入,对下地耕作的农民口头传唤,并强制押送上警车,这是村民能叫得动的吗? 网络图片 最后,有部分村民补交了“增补承包费”,只能说明当地政府的强硬手段压服了一批人,完全不能证明交钱才能种地合理合法。 已经交了钱的村民心里不平衡完全可以理解,但正确解决方案不是让所有人都补交钱,而是把不该收的钱赶紧退回去,这样大家自然就平衡了。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建设性意见

卖“抗癌化妆品”日赚500万,这网红终于凉了

“我妈得癌症了,但是我不会再给她一分钱。” 近日,北京科技大学一女孩@翻滚吧花花 发出视频,控诉卖护肤品的无良网红。 女孩没有声泪俱下,却能感受到藏在她冷静语言下的巨大愤怒。 “一天赚500万的这位网红,我求求你,别再骗我妈的救命钱了。” 网络图片 花花妈妈去年查出肺癌,一年时间,她负债20万,白天上班晚上兼职送外卖凑出了妈妈的手术费。 却没想妈妈身体竟越来越差,她这才从妹妹处得知,妈妈将救命的买药钱,拿去买了号称是“能治癌的胶原蛋白肽”护肤品。 网络图片 护肤品,能治癌。 如此荒谬的骗术,你我或许嗤之以鼻。但血淋淋的事实是—— 在中国,正有成千上万患病老年人,像被洗脑一般,将一辈子的血汗钱、救命钱花在了三无产品上。 01 普渡众生的“好心人” 花花控诉的这位网红,是坐拥105万粉丝,某微商护肤品品牌创始人@张启曼波妮。 点开他的主页,已售件数高达300万+件。而满屏的泳池别墅、豪车大餐,他更是宣称自己一天就能赚500万。 网络图片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听都没听过的护肤品,是怎么赚这么多钱的? 张某的刀尖,对准的是没文化的患病老人们。在他每天上万人的直播间里,评论区打出自己的年龄的买家们,有不少六七十岁、疾病缠身的老年人。 他拿捏住老年人们惧怕死亡、急切摆脱病痛的心理,宣称自己的产品有抗癌功效,还能治疗心脏病和子宫肌瘤。 网络图片 一边用言语增加老人们的死亡恐惧,一边生动演绎出共情患病老人们的亲切模样。 “你们害不害怕有一天我们终将会离开。” “我的胶原蛋白肽,让你的家庭再也碰不到癌。” “幸好有了胶原蛋白肽,一家人才能整整齐齐在一起。” 引来治病心切的老人们后,为了进一步博得信任,该网红还会煞有介事地做假实验。 他往产品里倒入酒精声称能验出胶原,说搅拌后出现的黏稠胶状物正是“鱼胶”。 网络图片 身为化妆品检测工程师的花花,用专业知识怒斥其抗癌虚假宣传。更是当场做实验,揭露张某声称的“鱼胶”不过是人为加进去的增稠剂黄原胶。 但没文化没知识的老人们,如何能识破这等骗局? 网络图片 张某还会对着镜头各种伪善地发誓:“我赚丧良心的钱,天理难容”。屏幕前毫无防备的老人们,只会觉得产品的确“有鱼胶”,主播也的确是个真诚的小伙子。 再到最后一步。张某用拍一发五,拍一发六这样的”巨大优惠“来诱惑老年人,让其觉得“机不可失”“买到就是赚到”,于是头脑一热下单,落入圈套。 张某步步为营,蚕食掉患病老人们的心智,他们争先恐后掏出了救命钱,甚至在评论区感恩戴德。 讽刺的是,他甚至大言不惭地说: “我在传递正能量” “我在普渡众生” 网络图片 据某认识该张网红的“业内人”发出音频爆料,张某旗下护肤品价格在399元、299元、199元等不同档次,但其实一瓶成本只有10块钱左右。并说他共计4个账号,去年赚了上亿元。 他嘴里的仁义,其实不过是从一个个患癌老人那里榨来的上亿。 02 被收割的穷苦老人 看花花的控诉视频,如果说前半段你会感到荒谬,那后半段没有人会不愤怒。 一边,是网红炫耀自己有两辆800万的库里南、劳斯莱斯和法拉利换着开,就连汽车博主都会特意发微博祝贺他喜提豪车,夸他实现了当年吹的牛B; 而另一边,是花花每天开着的,从二手市场买来的200块破电瓶车。 一边,是泳池别墅,极尽奢华,人生赢家; 网络图片 而另一边的花花,住在客厅改的公司四人间宿舍里,上厕所都要去公厕。为了省钱给妈妈多买两片药,她连洗发水沐浴露,都是从出差的酒店里偷来,装在矿泉水瓶里用。 网络图片 一边,是张某微商起家,一晚上动动嘴皮子卖胶原蛋白肽能卖一百万盒,净赚两百万。 而另一边,是花花小学文化的父母,一辈子辛勤劳作,卖过鱼卖过螃蟹卖过鸡,每天累到坐在凳子上就能睡着,从来是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花花说,“我算不上是什么寒门子弟,因为我家连门都没有。” 她住了15年的家,是农村用铁皮和竹子搭成的连门都没有的房子。直到前年借钱搬进了一个有门的家,又立刻遇上母亲患癌,至今新家家徒四壁。 网络图片 花花绝非个例。割韭菜的血淋淋的镰刀,砍向的几乎都是最艰难的人。 这些老人们,被疾病疼痛和昂贵的医药费压得摇摇欲坠,只要稍加哄骗,就能让他们转而投向“吃胶原蛋白肽治癌”这条荒谬的道路。 张某们的骗术算不上多高明,他吃准的,无非是这些走投无路的老人们的绝望。 怪就怪他们没文化,他们穷,他们想活命,他们真的好痛。 网络图片 视频的最后,花花说: “你可以欺负他们没文化,但他们的孩子已经长大了”。 截至发文,张某的短视频平台账号已经销号,其品牌的官方店铺也已经搜索不到。 但在销号前,其IP一度显示在澳大利亚,不禁让人怀疑是拿着赚来的上亿黑心钱跑路,待到风波过去,再换汤不换药地创一个新品牌卷土重来。 网络图片 到那时,豪车依旧轰鸣,患癌的老人瘦成一把枯骨。 而母亲患癌的女孩兜里,只剩八百元。 网络图片 03 总有人盯着老人的口袋 类似的事情早已不是第一次发生。 中老年人,尤其是患病的中老年人,一直是各路“保健品”骗子紧盯的对象,过去是展销会送鸡蛋假意送温暖,到了短视频时代,骗子也开了直播间。 售价999元的金矿玉手镯,“专治恶性肿瘤,还能防治新冠”; 活能派派石项链,“只要一戴上,偏瘫患者就能直接站起来,正常行走”。 这些配饰跟医疗器械明明一点儿边都不挨,但在主播的嘴里像极了神仙法器,器到病除。 在卖药骗子的嘴里,再荒谬的商品都可以被包装成神药。 网络图片 为了把这些荒诞的“神药”合理化,有些主播身穿白大褂,站在1:1医院病房搭建的场景里,充当起了专家。 说自己手里的“大力丸”是“名贵中药制作”“百年宫廷秘方”,“一吃就好”。 随后引导粉丝加他们公布在主页的微信,通过微信进行交易。 一颗售价50到100元不等。 警方调查后发现,大力丸只是面粉和糖浆制成的手搓“药丸”,市场监管局检验后将其定性为有毒有害食品。 网络图片 卖药诈骗的套路层出不穷,再普通的产品加一个离谱的前缀,都敢卖出天价。 有人售卖茯苓,称其“能治肾病,厂商直销一斤200”。 为了证明产品的疗效,现场连线自称“教授”的演员。“教授”更是语出惊人: “这款茯苓和其他茯苓不一样,由外星人研发,药用价值极高”。 当消费者收到实物后才发现:该产品为初级食用农产品,产地为安徽大别山。 正规药店在该地的厂家拿货,250克的茯苓价格只需7块5,仅为售价的1/26。 网络图片 为了卖药,还有些主播走起了“苦情戏”直播套路。 今天的剧情是“姑爷把老丈人怼得一句话说不出来”,明天又是“儿媳用神药,治好了卧床多年的婆婆”…… 先营造一个充满家长里短的场景,吸引老年人进入,然后诱导他们下单购药。 据央视财经报道,2023年2月,一位名叫@小张说事 的主播声称自己的亲姐姐、姐夫做了“大坏事”,他大义灭亲将姐姐、姐夫送进监狱。 姐姐的婆婆不服气,乔装打扮成收废品的混进小张家,从小张爷爷手里骗取了一个盒子。 此时,一位肿瘤医院的医生“从天而降”,说这个盒子里装的是: 专治肺病的“特效药”。 网络图片 于是,小张开始向粉丝们售卖这盒所谓的“特效药”。 实际上,经调查盒子里装的只是压片糖果,没有任何药用价值。 2023年的央视3·15晚会上,“苦情戏”的套路被曝光,这些主播假扮孤儿、残疾人、癌症患者等角色,博取观众的同情和信任。 苦情戏的内容,当然都是编的。 据报道,在购物网站上搜索5979篇婆媳故事口播文案,售价仅为4.8元。 网络图片 拿着剧本的主播们一口一个“咱爸咱妈”,个个争当“孝子贤孙”。 打着帮人解决纠纷、调解家庭矛盾的幌子,向老年人推荐“神药”。引导下单的话术一般分为三步走: “别人都是骗子,我们是家人”; “我不是为了赚钱,只为给爹妈们讨个公道”; “直播间的爸妈,点击下方购物车”。 网络图片 据业内人士介绍,一盒9.9元的产品,拿货只需1.2元。 99元买10盒,佣金高达80元,有些产品已经卖了“大约一两千万盒了”。 在巨额利润的引诱下,毫无治疗效果的产品,总能被主播夸大成神药。 2022年,淮南警方曾打掉一个售卖虚假保健品的诈骗犯罪团伙。 团伙中的26名嫌疑人专门在直播中假扮专业讲师、虚构治病经历、诱骗老年人购买他们口中各种各样的“保健品”。 而该团伙涉案资金2亿多元,资产达2000多万元。 而他们口中的保健品,实际只是成本几块钱的糖果。 为逃避平台监管,商品详情通常不会写明药物或者食品,**而是会标注相框。** 网络图片 有时也用拼音代替,如:号称益气补血的鹿心粉,在直播间常被写成lu心粉。 为了逃避法律责任,直播间的每句话都在玩弄文字游戏,不仅刻意模糊食品和药品之间的界限,还给医疗相关的名词取了各种别名。 […]

移民•螃蟹•海鱼•塘鱼——移民人数新高与人生寓言

澳洲一些中东移民上街示威针对犹太人,引起澳洲社会紧张,担忧国家安全。然而,澳洲统计局公布最新统计,今年二月份入境澳洲移民人数较去年同期高出接近20%,达历史新高。 网上出现质疑,那些憎恨西方国家的人,为什么不移民去跟他们持有共同信仰的国家?却偏偏移民去他们憎恨的西方国家?客观事实,也不断发现一些移民到了西方国家,并非融入西方社会,反而企图改变西方社会,要把西方国家改变成他们移民之前的祖籍国那样的不同社会,令人啧啧称奇。 信仰不同影响澳洲 澳洲统计局公布,今年二月份入境澳洲的永久居民签证移民,以及获得在澳居住一年以上签证的长期居留者,总数达到15.3万人,离境人数4.7万人,单月净增10.5万多人,打破去年二月创下同期最高纪录8.9万多人。 二月份属于学校开学季节,涌入大量海外学生与移民,属意料之中,但今年二月份入境人数激增,仍高于预期。反对党移民事务发言人Dan Tehan指责工党的“大澳洲”政策,引发了住房危机,并对政府服务及环境带来巨大压力。仅仅一个月内,10.5万多名永居移民和长居移民入境澳洲,“这在澳洲历史上还是首次”! Dan Tehan还说,去年二月至今年二月这一年中,入境澳洲的永居移民和长居移民净增49.8万人,创下同期最高纪录,比2009年同期最高纪录还高出44%。 移民及长居人数激增,一则以喜,一则以惧。除了导致房地产售价及租金上涨等等,更加令人关注的是,一些来自仇恨西方的不同国家移民与长居人士,由于信仰不同,已经越来越影响澳洲原本的西方社会习惯与价值观,助长外国敌对势力渗透,甚至进行挑拨分裂社群,破坏澳洲社会稳定和谐。 井底之蛙出外远行 刚巧最近在网上看到一则图文《螃蟹效应》:“如果竹篓里只放了一只螃蟹,一定要盖好盖子以防它爬出来。但若竹篓里放了很多螃蟹,就不必盖上盖子了。当有一只螃蟹往上爬,其他螃蟹就会用钳子抓住它,把它拖下来,最终没有一只能爬出去。” 这则图文引申出:“所以,我们一定要努力避开来自底层的绞杀。其实,人际关系是个大圈子,套着无数个小圈子。我们要做的,就是不断远离底层相互拉扯的圈子,远离打压、消耗你的人。” 这则寓言,相比近年看到的另一则寓言,更能够带出问题。多年前看到的一则寓言是“井底之蛙出外旅行”,同样是网上转发的一张图画。画中有一个井,井里有一只小动物,看来像熊猫,但背着背包,井的上面就是一片小小的天空。图画配上文字写着:“现在的井底之蛙,并非只呆在原地不动,它也出远门旅行,但它随身带着它的井。” 井底之蛙,虽然出远门旅行,但它随身带着它的井,所以井底之蛙看到的世界,仍然是井中抬头看到的天空,以为井中看到的天空,就是“世界”,“世界”就是“这么大”。 螃蟹对比井底之蛙 井底之蛙,看似并不伤害同类。但是,螃蟹对比井底之蛙,螃蟹就更具伤害性。《螃蟹效应》说的,“如果竹篓里只放了一只螃蟹,一定要盖好盖子以防它爬出来。但若竹篓里放了很多螃蟹,就不必盖上盖子了。” 问题就在于“当有一只螃蟹往上爬,其他螃蟹就会用钳子抓住它,把它拖下来,最终没有一只能爬出去。”此事不禁想起早前看到老同学转发一短片,短片中拍摄祖籍国一队军队雄赳赳的进行操练,因此也转发到澳洲另一社群。怎知该社群中立即有人提出质疑,质疑什么呢? 质疑短片中,虽然看到祖籍国军队雄赳赳的进行操练,但短片拍摄到一女孩身穿短裙露腿,在军队前面走过。虽然只是一刹那不到半秒,却被“有心人”质疑,转发这短片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否借短裙露腿女孩,去表达对祖籍国“心怀不轨”?! 天哪!原来此君看到的,不是祖籍国雄赳赳的军队操练,却竟然把目光盯住镜头中转瞬即逝的半秒不到镜头,即北方话说的“找茬”、“鸡蛋里挑骨头”,找毛病来进行“人身攻击”。 妓女只想成为头牌 遇到更加讽刺的一次,同样是网上一个澳洲社群,当时正“风起云涌”地进行“政治批斗”,质问我是否承认自己是“X国人”?“Oh my god!(天哪!)”如果我不承认自己是“X国人”,就立即成为政治批斗的对象。 我解释我手持的是澳洲国籍和澳洲护照,并且反问对方“你们不是同样持有澳洲国籍和澳洲护照吗?”我从来没有持有“X国护照”,因此反问对方:“你们本来持有X国国籍和X国护照,但为什么你们都放弃了X国护照?”对方唯有说:“只需看相貌,就知道自己是X国人!”我立即给了一个赞“说得好”,那为什么还要质问我“是否X国人”?! 这里又读到另一则寓言:一条池塘里的鱼,和一条海里的鱼,分别被渔夫捕获,放到一个缸里,于是池塘里的鱼,问海鱼:“海是什么样子?”海鱼说:“海里水深不见底,有千万种鱼类,也有一百多吨重的鲸鱼,就像一艘大船,大海比池塘大一亿倍还不止。”但从此,池塘里的鱼就不再跟海鱼说话了,因为它觉得对方在说谎,在胡说八道,在侮辱它的智商。它平时见到这陆地上的狮子大象,也不那么庞大。 莫言有一段说话:“不要在苍蝇面前,说屎的坏话;不要在狗的面前,说骨头不好。因为你讲的话,违背了它们的观点,它们会立即谴责你,甚至攻击你。”至于这条池塘里的鱼,没有见过世界的世界观,最可怕!  某些移民离开祖籍国,定居澳洲,却想把澳洲变成祖籍国那样。人与人之间最大的差距,是认知的差距,井里的青蛙永远看不到完整的天空。“错,都是别人的错,我正确得无可挑剔!”印度作家泰戈尔说,奴隶的悲哀不在于他的身份,而是作为奴隶竟然活出了幸福感,认为奴隶主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敌人。封建社会妓女的悲哀,不是她成为妓女,而是有钱后不是想赎身离开,却只想成为“头牌”! (欢迎读者意见回馈,作者电邮:[email protected]  

纪云浩,越扒越有意思!

近日,某地农民在耕种的时候,来了一位大佬。 这位大佬不仅阻止农民耕地,还要求把农民的车扣了,而且这位大佬小手一抬,摆出了一副叶问的姿势之后,还给当地的农民们留下了很多经典名言。 网络图片 这位摆出一副叶问姿势的大佬,留下了这些经典语录: “我是建华镇党委副书记,我姓纪,叫纪云浩,听懂了吗?” “你现在整地就不行,因为地不属于你们。” “我是先礼后兵,你们现在属于哄抢集体土地!” “别找我!我也不懂法!” …… 说出这些话之后呢,这位大佬就没有然后了,因为他立刻就被免职了: 网络图片 而当这位大佬的这件事被传得越来越火之后,很多网友都扒出了他的一些信息。 例如就有不少网友发现,这位大佬,疑似学历造假: 网络图片 那么,这位大佬,仅仅只是学历造假就完了吗? 实际上并不是。因为当你对他越仔细扒你越会发现,这位大佬,真的是越扒越有意思。 首先,扒一下他之前工作的宣传照你会发现,是这样的: 网络图片 仔细看这幅图,这位大佬在工作的时候,竟然连电脑屏幕都不用开,就能对着电脑屏幕打字,就问你是不是很厉害? 很多网友都说,这种摆拍,就是赤裸裸的作秀。 但是问题是,如果这位大佬才没工作几年,就有人去给他搞这样的作秀,给他搞种摆拍,你说如果是一个普通的基层人员的话,会有人找他然后给他安排这种摆拍吗? 网络图片 你想一下,如果你就是一个单纯得一点背景都没有的基层工作人员,你觉得会有人给你安排这种摆拍吗?会有人这样宣传你吗? 而再继续扒一下你会发现,这位大佬,之前还有一张照片,是这样的: 网络图片 仔细看这位大佬的帽子,发现他的帽子和旁边那些普通帽子的区别吗? 是的,如果是军官帽,帽檐上一般会有金黄色檐花,而士兵帽呢,则是黑色光面塑料帽檐。 再对比他之前的简介: 网络图片 所以问题来了: 网络图片 很多网友都纳闷了,为什么这位大佬当了两年兵就能带军官帽呢?而且为什么一出来就能当民警? 网络图片 而且不仅如此,这位大佬还在退伍之后就一路平步青云,不是进入县纪委,就是当上镇里的纪委书记,然后又当上了镇里的副书记,然后又是政法委员: 网络图片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这位大佬一直如此顺风顺水呢? 难道仅仅是因为他优秀吗? 而继续扒一下他的简历,还有不少人发现这位大佬还很可能存在学历造假: 网络图片 原因就是,纪云浩17岁入伍,退伍后时隔两年7个月参加工作,那么,他的大学学历究竟是如何得来? 在我国大学本科教育中,普通本科院校学制通常是四年,全日制专科学制通常是3年,即使参加“专升本”考试,也需一年时间。所以这位大佬究竟学历是怎么来的?而且这位大佬参加工作后,成为了派出所外勤民警,他是如何调职成为县纪委监委的科员的呢?而之后,他又是如何成为当地的副书记,政法委员的呢? 要知道,在干部选拔任用程序中,很多人员的晋升,都是要经过当地的组织人事部门、当地的纪检监察机关以及所在单位的各部门把关的,而且还可能要经过当地审计、法制、信访等部门参与,核实好当事人的经济审核、法律审核、举报投诉审核之后,才能让他晋升上去。 然而纪云浩这位大佬呢,则竟然就是在17岁之后就在当地如此一路平步青云,这真的没有一点问题吗? 当地的各部门,对这位纪云浩大佬晋升的公正性做好监督了吗?对这位大佬的学历、履历、实地调查等方面,都严格审核了吗? 到底是不是有人给予当地压力,才能使得这位纪云浩大佬在仕途上如此一路顺风顺水的呢? 而就在写完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又到企业查询网站上搜了一下这位大佬的名字,而后我发现,在内蒙古的一些公司法人中,有几个名字和这位大佬的名字,是一模一样的: 网络图片 我知道,在中国,同姓同名的人是很多的,所以上面的这几个名字,很可能也只是恰巧和这位大佬同名而已。 但是,当我继续搜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又发现,在内蒙古的开鲁县,又有一位和这位大佬同姓同名的人,这个人还担任了当地工会的负责人: 网络图片 还是再次声明一下,我其实也不确定这位工会负责人和上面的这位大佬是不是同一个人。 但是,如果真的是同一个人的话,那我不得不说,这位大佬,涉及的业务领域是真的大啊——不仅当过兵,还当过民警,而且还在镇里的纪委工作过,而且还是镇上的副书记,而且还是政法委员,不仅如此,还是当地的工会负责人…… 一个人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就胜任了那么多的工作岗位,积累了那么丰富的工作经验,不得不说,这样的基层工作人员,真的是不可多得的“全能型人才”啊!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麦杰逊

说两句布林肯来“讨饭”的事

“美国国务卿又来讨饭了”,这是我们互联网上很多网友的措辞,我借用一下。 其实我还可以借用著名媒体人胡锡进昨天的用词,“布林肯的恳求之旅”。不过这词儿亢奋小组群里的正能量们早就用过了,并且更一步到位:求饶来了。 网络图片 不管是来谈判,还是下通牒,亦或者求饶,有些事实都可以聊一下。 在布林肯这次来之前,美国曝出了一个消息,那就是要把我们从Swift系统踢出去,以此威胁我国不要和俄罗斯“做生意”。 这个消息财联社其实有报道,但说的比较委婉。 网络图片 很多俄粉认为,这是美国为了布林肯访华提前给出的一个“筹码”,他们不敢这样做,因为这种方式是“彻底脱钩”,除非美国疯了。 不管如何,我都希望这些俄粉说得对,也希望美国不敢这样干。 Swift系统是什么?简单点说,这就是一个“美元结算的金融体系”,也是目前全球最重要的金融体系。毕竟全球都能流通的,除了黄金,也就是美元了。 那么,被踢出去对我们会有什么影响呢? 很简单,就是我们的钱没法用来换美元。解决的办法是有的,先把钱换成欧元、或者加币、泰铢等等,只要是第三国的钱,再去换美元就行了,麻烦是小事,更重要的是另外两点。 第一,美国带头踢我们,欧洲国家,还有什么加拿大、澳大利亚这些国家,会不跟吗?如果他们跟了,我们的钱也没法换成这些国家的货币,那还怎么中转。 第二,举个例子,我们的钱不能换成美元了,也不能换成那些跟牌的国家的货币了,但可以换成泰铢。可泰国人要那么多我们的钱,怎么花出去呢?也就是他们只能把这些钱用来跟承认它的国家做贸易,比如我们。这里面就是个量的变化了,大家自己体会。 有的人可能会说,我不出国,影响不到我。 错,无法进行国际支付的话,外贸产业就举步维艰。对应带来的,就是经济的严重打击。能不能影响到“反正不出国”的人,真有那一天,你会知道的。 有网友说,美国不敢踢,因为美国若是把我们踢出来,我们就会组建自己的“Swift系统”,他们是在找死。 这未尝不是一个“好办法”,如果做的到话,我也希望如此,那代表我们国家变得更强大。但有个问题,既然这么简单,咱为什么不自己退,送美国去死呢?百思不得其解。 借网友吉言吧,希望美国认清现实,也认清我们并没有支持俄罗斯的现实,认清我国一直在俄乌问题上中立、劝和的态度,不要自误,更不要做踢出SWIFT这种相当严厉的金融宣战之举动。 还能怎么说呢。。 为期3天的访问,明天是最后一天,靴子终将落地。希望布林肯只有先礼,而无后兵,两国合作,共赢才是长久之道。美国人应该好好想想,说不定真误会了。毕竟你说咱图什么呀?真的,我哭死。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剑客写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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