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月24日下午,蘇州日本人學校的校車遭一名52歲的男子周某某(近期來蘇州的無業人員)持刀襲擊,一對日本母子受輕傷,而阻止他行兇的一位中國人受重傷。兇手已被當場抓獲。 儘管當地警方和外交部都強調這是一起「偶發事件」,但鑒於這是短短半個月內第二起對在華外國人行兇事件(上一起是6月10日,吉林市有人刺傷四名美國人),這難免讓人產生一種「(義和團)開始殺洋人」的聯想。如果不了解行兇動機,我們就看不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現在調查結果尚未出來,網上有諸多揣測,有的認定在學校行兇是欺負弱小,有的推測矛頭是「漢奸」(因為車上那位中國人傷勢更重),當然,更多人相信是沖著「日本」二字,但如果是這樣,被攻擊的又為何不是日企、日本車,而是在華日本人學校? 實際上,與日本人學校相關的謠言已經流傳了很長時間。一直有人宣稱,在華35所日本人學校是「獨立王國」,不受中國管理,甚至貼著「禁止中國人靠近」的標語——這裡的每一個論述都是錯誤的,連「35所」這個數目都成問題,但依然流傳甚廣。至於說它「不招收中國學生」,那倒是真的,但恰恰是中國教育部禁止它招收的。 網傳有一位「大漠十三郎」認定,這是一個巨大的陰謀:「日本人學校在中國遍地開花,幾十萬日本學生已經如無形之水融入中國社會,日本人這般處心積慮,他們究竟要幹什麼?想想真的讓人後背發涼!」 網路圖片 自稱「全員盈利系統開創者」的李承恩曾鼓吹,在華日本人會培養出一群「中國通」,他們了解中國又無法從長相上區分,將成為潛伏在中國的完美間諜。 另一位股權投融資專家,號稱「狼型組織理論奠基人」的臧其超(如果你搜他的名字,會發現多達數十個視頻號),在一段視頻里也質問「日本在中國建學校到底有何陰謀」: 這35所日本人的學校,每年他們的畢業生,都去哪裡了?他們說的都是普通話,他們的長相,你根本看不出是哪裡人,他們現在畢業了,去哪裡上班了?我們也不知道,說不定去到食品行業呢,有可能去到醫療行業,甚至有可能在教育行業,總之各行各業都有可能,他們就像定時炸彈,隨時地把我們的信息和情報,流傳到海外,隨時都在我們身邊爆炸。而且說不定,你我身邊,這位正在看短視頻的哥們,你可能就是一個小日本。 在渲染這番陰謀論(與李承恩不知道誰抄誰)之後,他說,這「越想越恐怖,越想越無奈」。 這些陰謀論原本不難證否,事實上,英、美、法、韓和俄羅斯都有日本人學校,也沒有證據表明中國境內的這些學校和陰謀指控相關,然而,這些事實都難以說服陰謀論的信奉者。 有一篇《中國的日本人學校,被嚴重誤解過分渲染,真相原來如此!》澄清此類傳聞,但底下卻有人厲聲質問:「你敢確定這些學生沒有在中國進行測繪嗎?一旦開戰他們幫日本還是幫中國?」 為什麼日本人學校特別遭懷疑?這與其說是因為它們真做下了什麼事,不如說是因為它們是一些人排外仇恨心理的完美投射:歷史恩怨使日本在他們心中儼然成為「永恆的敵人」,而日本人學校培養的正是一些「混在我們中間難以辨認的境外勢力」,格外激起他們的恐懼想像和焦慮。 另一個關鍵點是:日本人學校被渲染為與外界封閉隔絕的存在,這就像晚清的百姓不了解西式新醫院的運作,乃至謠傳關起門來的手術室是要獵取人體器官(也就是傳統所謂「採生折割」)。在不夠了解這種封閉性空間的運作機制時,就會滋生出恐懼、懷疑的謠言,以為其必有神秘、不可告人之處,有時甚至可以想像得極其荒誕離奇。 網路圖片 如果你以為這只是一些無聊到不值得認真對待的蠢話,那就錯了,真有人會信這些。就在這次事件發生前幾天,還有人在微博上「強烈呼籲拆除日本在中國的學校」。 煽動性言論未必只是說說而已,甚至這也未必是中國人特別「愚蠢」,美國前些年還發生過「披薩門」陰謀論事件:一些電台主播言之鑿鑿地斷定希拉里在華盛頓經營的一家披薩店有骯髒的地下兒童性交易,結果,真有一位持槍試圖去「解救」那些孩子。 去年日本啟動福島核污水排放計劃後,國內對日不滿情緒涌動,就曾發生過這樣兩件事:山東青島一間日本人學校遭擲石頭,蘇州日本人學校校區內則多處被投擲雞蛋。 當時日本人學校被攻擊應該還只是因為它們是「日本」在國內的象徵符號,現在這一次的持刀行兇可說是升級版:一些狂熱分子試圖以極端方式凈化國族有機體,清除他們心目中的「污染源」。對一些社會邊緣的失敗者來說,這樣「干一票大的」甚至可以為他們提供價值感。 如果是這樣,那這是相當危險的新動向:一些人表現出一種狹隘的衝動,在反對「境外勢力」的名義下激烈排外;與此相輔相成的是,留學回國的海歸現在也已不吃香了,海外學習經歷甚至倒像是不值得受信任的污點。 那麼在這些人眼裡,誰才最值得信任?正是「提純」的中國人,也就是說,拒絕與外部有任何交流接觸的才最根正苗紅,「封閉」被看作是一種美德,因為這樣才最「純潔」。 醒醒,到那一天才將是我們所有人的災難:中國歷史早就一再證明,那種封閉得到的不是「純潔」,而將是落後於時代的腐朽木乃伊。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無聲無光
01 1個月不到,就發生了兩件刺傷外籍人士的新聞。 6月25日,蘇州發布了警情通報: 6月24日16時許,蘇州高新區塔園路新地中心公交站台發生一起持刀傷人案件,造成3人受傷(其中1人為中國籍,2人為日本籍)。 我局巡邏警力第一時間到場處置,當場抓獲犯罪嫌疑人周某某(男,52歲,為近期從外地來蘇州無業人員),並立即將傷者送醫救治。 目前,中國籍傷者因在阻止嫌疑人犯罪過程中受傷嚴重,仍在搶救中; 1名日本籍傷者正在治療,無生命危險,另1名日本籍傷者當日已出院。 網路圖片 這個案件和上次吉林公園案件對比,可謂高度相似。 第一,兇手都是50出頭的無業人員,有報復社會的傾向。 第二,都有中國人站出來,見義勇為,制止行兇。 第三,被害人皆是外籍人士。 這反映了一個什麼問題呢? 之前吉林刺傷案後,我就提醒過: 「梳理這一兩年報復社會的案件,你會發現大多數的兇手,都是無業,缺少教育,缺少愛和溫暖的人。」 所以治本之策,就是正視底層人的生存問題,努力讓更多的人感受到發展的成果。 同時要做好輿論引導工作,一方面要旌獎見義勇為的中國人,傳遞好能量。 一方面要整治整治那些利用民族情緒,散播仇恨的博主大V。 現在的互聯網風氣已經有些不正常了。 最近B站有個大涼山的支教老師上傳視頻,說所教的小學生畫畫的時候,寫下了一句「我愛日本人」,然後他就一通暴揍: 理由是,有必要嚴厲地教育他! 網路圖片 我覺得非常搞笑,一個頭戴美國「鷹旗」帽子的老師,用這種方式宣揚愛國。 圖什麼,是流量,還是圖做好教育工作? 你覺得不妥,你可以和孩子說說日本在華的罪行,擺事實,講道理。 上去拳打腳踢叫什麼? 他連自己的學生都不愛,還愛國? 孩子能從他的這個「教育」中感受到來自教育的愛和溫暖嗎? 02 虛偽的愛國,是最大的礙國。 自打互聯網普及後,互聯網用戶就不再是以精英為主,學識有限的群眾很吃煽動仇恨的這一套。 他無非是想拍視頻,賺流量,割韭菜。 而「後遺症」就是網路戾氣越來越嚴重,動不動就喊打喊殺。 從聯想罵到農夫山泉。 從張文宏、羅翔罵到現實中穿戴一些異域服飾的姑娘,逮到一個罵一個。 然後評論區很多人還紛紛叫好。 我中華民族以禮儀立邦,以德化服人,何曾自視甚偉,何曾驕縱狂傲。 每當外族來犯,我們都是以教化服之,以文明導之,並不斷輔以新的內涵,這才匯聚56個民族於華夏,生生不息。 但現在,我看有點不對頭了: 輿論的高地,已經被一邊散播仇恨,一邊低級礙國的人佔領了。 網路圖片 前段時間,韓國就有個教授發文呼籲: 說現在中國人的素質已經上來了,以前我們對中國遊客的態度不好,現在要改。 我們不要的「反思牌」,反倒被韓國撿走了。 內心悲涼啊。 昨天,韓國電池製造商ARICELL的工廠突發火災,當時新聞說有22名工人遇難。 剛開始,很多網友紛紛叫好。 但接著就傳來噩耗: 其中有19名是中國工人。 網路圖片 為什麼中國工人要去韓國打工? 不就是為了幾兩碎銀么? 今天我們提倡高質量發展,提倡新質生產力。 就是要發展科技產業,向上卷,別讓勞動者那麼辛苦,讓他們多賺點錢,有休息的時間。 而不是發5000塊錢的工資,讓咖啡師一天做500杯咖啡,干14個小時的活! 03 沒錯,中國人是勤奮,可不是用來壓榨的。 一個人只有被社會愛過,才會知道怎麼愛人,內心才不會極端。 只有為底層的勞動者努力創造好的環境,好的待遇,才能避免他們「情緒崩潰」,「惡向膽邊生」。 你看司馬南為什麼過年才去美國的小房子,不就是因為在國內的收入更高嗎? 網路圖片 中國愛國之心,也不是被拿來利用的。 當我們的內心被仇恨所奴役,行為必將異化,格局也必將走低。 任正非說過:「不學習美國的偉大,就永遠無法超越它。」 我們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就是為了走出基於地域和國族所形成的偏見,看到更精彩的世界,成就更強大的自己。 所以到底怎麼去報復那些對我們不友好的國家? 很簡單。 我們的工人待遇比他們高。 我們的營商環境比他們好。 我們的法治更完善。 我們的官員更清廉。 我們的輿論更包容。 這就是實現「高質量發展「的關鍵,也是減少社會戾氣的破局之道。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木蹊說
昨天看新聞,說我們安徽鳳陽出台了政策: 農民朋友放棄宅基地,進城買房子,就獎勵5萬塊錢。 5萬塊能不能在城裡買一套房子我不知道,但官老爺們對把農民哄到城裡買房,似乎很是熱衷。 不止鳳陽,江蘇南通、湖北鄂州等地,都出台政策,鼓勵放棄、退出農村宅基地。 微博上甚至一度出現了#多地出台鼓勵退出農村宅基地#的熱門話題。 網路圖片 這樣的新聞,讓我有一種今夕何夕的恍惚感。 因為我分明記得,就在兩年前,就有好多地方鼓勵農民退出宅基地,進城買房,獎勵5萬塊。 而且這些地方分布廣泛,江蘇、安徽、吉林、貴州、四川都有。 網路圖片 更讓我恍惚的是這5萬塊的獎勵。 官老爺們是還活在聯產承包責任制剛實行的年代嗎?不會以為5萬塊錢就能在城裡買套房子吧?不會以為5萬塊買斷宅基地,就已經是天大的恩賜吧? 不會吧? 我查了一下,鳳陽縣2024年的平均房價大概是6000元/㎡,按首付30%算,100平的房子首付18萬,50平的房子首付9萬。也就是說,5萬塊,連房子首付都不夠。 如果首付5萬塊,也就能買到總價16.6萬的房子,也不過就是27.6平,都沒有農村一個卧室大,這夠誰住的? 就算能在城裡買到大房子,那接下來怎麼辦?農村宅基地回不去了,在城裡就能找到一份穩定的工作嗎?沒有穩定的工作,房貸怎麼辦? 年輕的時候,可以憑力氣混個肚兒圓,老了怎麼辦?別忘了,農民們可沒有幾千塊錢的退休金。每個月100多塊錢的農村養老金,在城裡可能連一個月的早餐費都不夠。 進城之後的風險那麼大,隱患那麼多,什麼都不為農民考慮,就公然鼓勵農民冒險,這跟不綁安全繩,就慫恿別人蹦極,有什麼區別? 何況,農民們在農村過得好好的,尤其是農村老人,住著幾百平米的大房子,種種地種種菜,沒事趕趕集散散步,這樣舒心的日子不過,非得到縣城花幾十萬個小房子,然後背一輩子的房貸,是他們腦子有病,還是出台這種政策的官老爺有病? 難道就是為了貪圖那5萬塊錢?還是就為了體驗在城裡買房,然後開車去農村種地的快樂? 網路圖片 就像有作者說的,農民是窮點,但不傻。 官老爺可能不理解,住在農村,擁有宅基地,是農民基本的保障,是赤貧的防線,是人生的退路,是最後的兜底。 只要宅基地在,家就在,根就在。年輕時,平安時,有錢時,可能都顯不著它的重要性。可老了,病了,窮了,走投無路了,只要想起老家還有宅基地在,還有房子在,你就知道你還沒到山窮水盡,你還可以回家。 老了,在老家住自己的房子,有力氣種種地,沒力氣種種菜,稍微存點積蓄,不能說過得多好,但總能活下去。 如果連老窩都沒有了,那就失去了最後的兜底屏障,他們就真的可能成為無家可歸的無產者了。 當然,不會有幾個農民會做出這種傻事,但這絲毫不妨礙這件事的噁心和齷齪。 這種政策的出台,無疑暴露了一些人對待底層的心態,他們根本不關心底層尤其是農民的死活,而是要把農民當做柴火,去燒那一鍋和他們無關的肉湯。 房子賣不動了,忽悠不了城裡人了,就開始盯著農民手裡的仨瓜倆棗,慫恿他們進城當接盤俠,老爺的眼裡沒有活生生的人,只有需要維護的大局。 朝廷有難處,他們想到的,不是去盯當官的,去盯有錢人,而是覺得老百姓不體諒朝廷的難處,要再苦一苦百姓。 農民們真是倒霉,吃飯不叫我,刷碗想起我來了。 我們這裡,貢獻最大的,犧牲最大的,是農民。最對不起的,最虧欠的,也是農民。 剪刀差,交公糧,統銷統購,農業合作化,戶籍制度,優先發展工業,一個個緊箍咒,套在農民頭上,以犧牲農民利益的方式,換來所謂的發展。 可富的是城裡,不是農村,農民不但長期處於貧困狀態,而且與城市的差距越拉越大,而在養老、醫療、社會保障等方面,更是存在著天壤之別。 農民交的公糧,養活了十幾億中國人,但交了大半輩子的老農民,到老了才享受到一點點醫保,和每個月100多塊錢的養老金。 給農民一點該給的好處,就那麼困難。有網友說,為什麼不能不拿走宅基地,直接給農民5萬?想啥呢,拿走你的西瓜,給你個棗,就已經謝天謝地了,還要啥自行車? 現在,農民們好不容易能過兩天安心的日子,又是鼓勵他們去城市買房,又是慫恿他們放棄宅基地,這是安的什麼心?要再犧牲一下農民嗎? 如果不能真的為農民好,就不要再折騰農民了,求求你們放過他們吧。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亮見
「長衫穿不上去也脫不下來,尷尬地卡在屁股上了。」 中國有4億藍領勞動者。最近一次看到他們的處境,是6月17日,上海的兩家manner咖啡門店發生店員與顧客的衝突,一位店員將咖啡粉潑灑在顧客臉上,另一位店員與顧客爭吵,以至毆打顧客。再早些時候,瑞幸咖啡師「爛手」的消息登上熱搜。咖啡師這份工作的浪漫色彩正逐漸褪去。 與此同時,越來越多的年輕人正在進入藍領行業。今年一季度,25歲以下群體投遞藍領職業的人數比2019年同期增長了165%(智聯招聘《2024藍領人才發展報告》)。 咖啡師屬於藍領中的服務行業工作,或者用另一個更受到年輕人關注的概念:「輕體力勞動」。除了咖啡師,輕體力勞動還包括花店店員、書店店員、寵物美容師、游泳池收銀員、電影院場務、園丁、叉車司機、景區導遊等。這些工作不需要枯坐電腦前,也沒有重體力消耗,而且大多數沒什麼門檻,當天面試,第二天就能入職。 但像瑞幸和manner這類快銷式咖啡店,是他們最先排除的選項,因為在這些店裡「每個人將會被使用到極限」。 這些年輕人在豆瓣「輕體力活探索聯盟」小組分享自己的經驗。小組有八萬個成員。最近一個月,小組新增討論167條,新增回應2900條,新加入成員2033人。 近年來,不少年輕人脫離了「正常」的軌道,他們希望能「解放自己的大腦、使用自己身體」,逃離內卷的壓力,為自己另闢一條不一樣的道路。2023年上半年,「脫下孔乙己的長衫」話題風靡一時,輕體力勞動也可以被看作一種「脫下長衫」的嘗試。 聚焦到個人身上,這種對輕體力活的講述更像是一種對生活的再創造。一些人可能靠一種「新的理解」重構了自己的生活,從而獲得了微弱的慰藉。對另一些人來說,這是最快速地開始做事、擺脫空心病的方式,但與此同時,他們也發現自己陷入了一種逃避。 這批年輕人並不是這個行業的大多數。真正從事這個行業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批人。根據《中國藍領群體就業研究報告(2022)》,2021年,中國有超過4億藍領勞動者,在7.47億就業人口中佔比超過53%。他們是我們的目光並不會投向的更大多數。沒有這份「新的理解」的武裝,生活在他們面前更赤裸地鋪展開來。 八萬年輕人的生活探索 久期是豆瓣「輕體力活探索聯盟」小組的組長,她在2022年11月創建了這個小組。2022年6月,久期研究生畢業,進入一家央企工作。這裡的氛圍與體制內相似,走進辦公樓,是一間一間的辦公室,清一色棕色的木質桌子,和一排排的行政櫃。這是一個平均年齡四十歲的環境,老一輩人喜歡給人做「苦難教育」,企業的公眾號推文里經常寫,「夫妻兩人加班到深夜,無暇顧及孩子」,他們將這些當作值得歌頌的正面典型。 久期並不快樂,與她同期畢業的朋友們也不快樂,大家都說自己想辭職。但辭職後可以做什麼呢?一個做財務的朋友常說,自己還不如去做保安。久期則說,她想去做單位門口的園丁。 她這樣描述辦公大樓門口的綠地:那是兩個大長坡,坡下面是綠植。和她同期的年輕人上那個大坡的時候,總是垂頭喪氣、有氣無力的,而那些中年人前輩則總是精神抖擻,步調非常快。有時她在下午時上坡,「帶著一種要赴死的悲壯感」,然後就看見園丁們在剪那些看上去已經很有型的草。陽光很好,園丁舉著一個水龍頭,水灑在天空中,折射出晶瑩的光。她心裡忽然想:會不會他們的工作其實更快樂自由? 小組創建後,很快發展壯大。頭一周幾十人,幾周後就有了成百上千人。現在,八萬年輕人聚集於此。這是一個這樣的小組:成員以女性為主,年齡多在20歲-30歲之間,本科剛畢業幾年的學生居多,其中有不少985、211的學生。小組裡的高頻詞有「抑鬱症」、「情緒價值」。 網路圖片 不少組員都覺得自己此前的工作充滿痛苦。他們中有人「秋招屢戰屢敗」,經歷了「考研失敗、失戀、大廠裁員」,常常「懷疑否定自己」,「精神壓力大,內耗,身體不健康」,他們想試試,輕體力勞動能否療愈自己。 在他們的描述中,輕體力工作「快樂、自在、鬆弛」,「很平靜,沒有壓力」,使得他們「精神狀態、身材和氣色都得到了很大的提升」,「孤寂麻木了很久的內心又醒了」,「發現自己眼睛有神多了」。 與過往的寫字樓工作對比,他們能在這份工作中感受到「被信任、被需要」。好幾位女性組員強調自己擁有「全女」的工作環境。「確定性」是另一個關鍵詞。有人寫到,「裸辭後的精神無比動蕩,但是澆水的比例永遠確定」,「一個新單子意味著一個新的確定」。有人說自己靠這份工作治好了抑鬱症。 一些人發現,有些主管並不願意招收學歷偏高的年輕人,擔心他們只是抱著體驗生活的目的,很難做得長久。為了能進入輕體力行業,甚至有人想要「向下包裝自己」。 久期並沒有將自己的園丁夢付諸實踐。她現在仍在原來的公司,沒有辭職。她逐漸「調整過來了」,接受了「沒有必要在工作里尋找意義和價值」。 做一份工作 想像一種生活 小組裡有很多人真的付諸實踐,應聘了一份輕體力工作。我們的受訪者分別做過咖啡廳、書店店員,餐廳、酒吧招待,優衣庫導購員,寵物美容師。 一些人對輕體力工作的了解來自影視作品。一位受訪者喜歡看日劇、日影,電影《四月物語》中,男主角就在書店打工,女主角頻繁光臨,她嚮往那種「平靜的、比較匠人的生活」。另一位受訪者也承認這是一種「基於電視女主生活的想像」。小時候看的台灣偶像劇中,女主角總是在奶茶店打工。打工塑造了女主角堅韌不拔的品質,也為更多有趣情節的展開提供了可能性。她說自己「一直很想去給人端茶倒水」。 菲比在一位青春文學女作家開的咖啡館做假期兼職,這裡的飲料用女作家小說里出現過的意象命名,留言本里寫著女作家給粉絲的留言。店鋪氛圍的要求傳導到工作氛圍上,從去面試開始,菲比就感受到了用心的對待,咖啡師姐姐專門做手沖咖啡、調酒給她喝。 對菲比來說,最吸引人的就是人與人之間一種更友善的聯結,菲比稱之為「愛」。店員是全女陣容,情緒平和。每天都有粉絲來打卡。好幾次,她看到媽媽帶著女兒來打卡。這裡有很多「愛」:店員間的愛、粉絲與偶像間的愛、媽媽與女兒的愛。菲比此前並不是這位作家的粉絲,在這裡工作時,她覺得這種「愛」似乎也蔓延到了她的身上。 這是她原來的工作里沒有的東西。她過去在商超做採購,競爭壓力更大。她說那裡的人都比較「缺愛」,總是互相攻擊和指責。巴結上級的人才會得到重用,踏踏實實做事的人則得不到認可。 另一位來自長沙的受訪者也提到這種充滿愛的氛圍。她打工的書店總共四個店員,都是女性。一位店員姐姐總是在後廚鑽研甜點,給大家做蔓越莓餅乾、香蕉派。有的店員姐姐會在她被批評時悄悄幫忙,捏她的胳膊給予支持。轉正考核時,店員姐姐也會不斷對她交待細節。 除了「愛」,關於咖啡店最常見的想像大概就是做咖啡。一位從業十餘年的咖啡師說,就像做化學實驗一樣,控制變數,同一種豆子,水溫不一樣,研磨刻度不一樣,第一天就喝或者放幾天再喝,味道都不一樣。 網路圖片 還有一些人在這些工作找到了一種「無產階級」的自我認同。這並非一個精英的小組,很多人出生三四線城市,父母原本也在老家做服務行業,當他們考上985、211大學後,他們感受到更大的壓力。 KK就很像那個在奶茶店打工的堅韌不拔的「台灣偶像劇女孩」。她說自己「絕對不是象牙塔里的人」,與那些服務員「底色是一樣的」。大學時代起,她就做快餐店的前台收銀、超市門口的促銷等多份兼職。大部分人堅持不下來,但她能。她總是提到自己和底層人之間的聯結,打工的地方的員工都很喜歡她,她曾與外賣小哥做朋友,常常一起去山裡遛摩托車。 她也寫小說,有時將自己的經歷與言情小說對照。她相信打工者也能創作,她提到兩本非虛構作品:《我在北京送快遞》、《我的母親做保潔》。 在小組早期一些熱帖里,從事輕體力工作更像一種「逃離」。很多人厭倦了把人當成機器的白領工作,認為輕體力工作帶來輕鬆、確定性以及自由的生活安排,像一個世外桃源。 幻想在發酵。大部分受訪者做決定往往很快,常常「頭天晚上看到BOSS直聘,第二天就去面試,面試成功後就上崗了」。 這些受訪者在輕體力工作中停留的時間也很短,分別是:9天、一個月、4天、一個半月、三個半月,堅持時間最長的是大半年。 漸漸地,小組裡也出現了失望的聲音,有人說自己「濾鏡碎了」「祛魅了」,有人出了一些「避雷帖」、「勸退帖」。 當我們談論輕體力活時 我們在談什麼 輕體力工作真的是一個充滿愛的世外桃源嗎?幾天前,一家manner咖啡廳的店員將咖啡粉潑灑在顧客臉上,同一天,同一品牌另一家咖啡廳的店員與顧客爭吵,以至毆打顧客。衝突發生前,這兩位顧客曾催促店員快速出品咖啡,或是提到要投訴店員。 同為輕體力勞動者的這兩位店員,顯然沒有感受到愛,他們面臨每天8小時必須做300杯咖啡的高強度工作,3次投訴就會導致他們被辭退。 我們的幾位受訪者,即便只短暫體驗,也很快意識到了這類工作的真相。在成為一種情緒的出口、生活的靈丹妙藥之前,它首先是一份工作。 你要接受的第一件事就是8小時的站立。不能坐下,有時候,有攝像頭監視你有沒有坐下。你每天需要走很多路,你的腳會很疼,「一雙舒適的運動鞋決定了你的一天」,一位受訪者說。 進入這個行業的頭一周,大部分人都會腰酸腿痛。「不忙的時候比忙的時候還累」,另一位受訪者說。不忙的時候,你有更多的時間感受身體上的疲憊,忙起來的時候,你連疲憊都顧不上了。 在有後廚的店裡工作,你可能一天需要洗四小時的碗,洗著洗著,手套破了一個小洞,水全都漏進去,比不帶手套還要難受。你身上會沾上油煙氣。如果是夏天,味道甚至會滲入身體,「你的汗可能都會有那個味道」。你會見到老鼠和蟑螂,即使每天消毒清潔,仍然杜絕不了。 如果你去酒吧打工,會面臨永遠高分貝的音樂,和永遠瀰漫著的嗆人煙味。桌子可能會很黏,全是酒水的殘漬,要用清潔劑才能擦得掉。你要清理地上打碎了的啤酒瓶,如果不幸被分配去打掃有人嘔吐後的廁所,就更可怕 網路圖片 年輕一些的人對自己的工作內容常有誤解。絕不僅僅是做咖啡或者果汁。你要打掃衛生、清點貨物、巡場添水等。打烊之前你需要把所有的用具都消毒清洗,再用保鮮膜封起來。 在寵物店,你得定期清掃動物的糞便。為了多賺錢,你需要推銷;為了防止投訴,你需要「會做人」。 在大部分售賣東西的地方,你的工作還包括防止有人偷東西。如果丟失的東西最終沒有被追討回來,你得賠錢。 老員工會霸凌新員工,這種霸凌有時比公司里的人際關係更加直接和殘酷。新人通常要做最多的活,背不熟飲料配方表會被罵。老員工會議論你和顧客有不當關係,還會禁止你穿某個品牌的運動鞋,你很難搞清楚他們為什麼這樣對待你。 依然要開會,而且每天早上都要開。在一家快銷服裝店,每天的早會內容是念數據,每個人誦讀前一天的營業目標、實際營業額、目標完成比例、賣的最好的前五件商品名稱。另一家日式快餐店要求員工使用釘釘,還規定當你經過某個貨倉門的時候,必須對著門鞠躬,因為你不知道門的另一邊會不會有顧客。 你需要一直不停幹活,很少有機會摸魚。手機必須鎖在儲物櫃里,偷玩手機會被處罰。在服裝店,你要將衣服疊好,然後衣服會被顧客弄亂,你又將它疊好,它再被弄亂。有些衣服放在低處,你需要不停地蹲下,又站起。到處都是監控,你要一直走動,讓自己看起來很忙。 如果你接受了以上種種,仍然認為這份工作中有你需要的東西,那麼低廉的薪酬是你需要接受的最後一件事。 我們需要在這裡補充一下服務行業的薪資數據。如果你做兼職,通常按時薪來算,在大一點的城市,時薪通常在20元上下。如果你只是做兼職,一個月做滿100小時(平均每個工作日約5小時),你能掙到2000多元。 嚴歌在長沙做全職店員,月薪是3000,沒有五險一金。她的父母在長沙縣為她買了房,她沒有租房的開銷,平時物慾也低。嚴歌承認,「如果沒有這套房子,(這點錢)一定是不夠的。」 發達國家的情況會好一些。在荷蘭,快銷服裝店店員的時薪是14.66歐,換算成人民幣約為114元。儘管這份工作同樣不怎麼討人喜歡,但如果你每天工作8小時,每周工作3天,每個月工作96小時,一個月的月薪約為10944人民幣。 如果你繼續在這個行業做下去,有幸做到了管理崗,你會發現情況變得更加複雜。 你要管理貨品,保證牛奶不要過期;還要管理店員,製作排班表,盡量讓每個人滿意。一個店員眼中的「充滿愛」的氛圍,對店長來說意味著維持人際關係的艱難努力。菲比的店長王月現在就很懷念做店員時的輕鬆。 在這個行業里,上升通道通常只有兩條,一條出路是成為管理者,另一條出路就是自己開店。在十年前,開店不算太難。2014年,咖啡店老闆Alan 21歲,靠兩三萬就在寫字樓里包下一個吧台,至今他已經開過九家咖啡店。王月曾經也想過開店的事,但想到找投資的風險和壓力,想到做老闆需要自己制定經營策略,她放棄了。 這幾年,現有的咖啡廳也都在艱難維持。王月說,早些年,顧客通常一個人點一杯咖啡和一份甜品,後來變成一人一杯咖啡,到現在,通常是兩個人共吃一份甜品。KK的一位朋友開了一家咖啡店,曾邀請她去工作,這家店現在已經倒閉了。 嚴歌在長沙一家書店做全職店員。這家書店也面臨關張的風險,入職兩個月後她發現,老闆拖欠房租已經很久了。店員們的工資一直在被拖欠,店裡進貨只能用淘寶買,因為應該打給原先的供應商的款項也在拖。三個半月後,嚴歌辭職了。 小姜也回到辦公室去做原來的實習。在咖啡廳打工的幾天給她留下後遺症,她「聞到咖啡味和糖精味就想吐」,覺得「還是電腦看上去親切一些」。她說自己的「長衫穿不上去也脫不下來,尷尬地卡在屁股上了。」 兩個例外 洛洛和KK是受訪者里的兩個例外,她們只是抱著賺錢、改行的簡單想法選擇了輕體力工作。她們收穫了一些更加真實的變化。 洛洛是這個小組裡最早的熱帖發布者之一,她從一家大廠離職,改行做了寵物美容師。她覺得自己輕鬆快樂了許多,雖然工資從一萬五降到兩三千,但她一點也不後悔。 在過去的公司,她做設計,每個項目都要比稿,一個項目被無限切割成塊,有人做海報、有人做導購頁、有人做物料,每個人風格不一樣,期間要經歷無數溝通、磨合與內耗。她還要聽取各個層級的意見,人們只要有機會,就要提意見。意見有時候關於無關緊要的顏色和間距,有時候不同人給的意見相互矛盾。 這時洛洛打開郵箱,新的工作郵件又發過來三四條。她不得不離開工位,走進廁所隔間,冷靜下來後才能繼續回去工作。 與大部分上班族一樣,洛洛也要擠地鐵、在公司大堂排隊等電梯。下班時間到了,一整排工位的人都不走,她也不能走。她在這裡交不到朋友。 寵物美容師的工作讓她感到一切都很確定。上下班時間是確定的,沒人提前來,也沒人拖著不下班。她的工作標準是確定的,只需要讓狗站在檯子上,把它修成圓頭。她自己一個人可以完成所有的工作,沒人指手畫腳。如果和哪位顧客相處不愉快,下次就不會再見面,她不用每天都被迫見到討厭的人。 當然也有不足之處,比如做這行的薪水天花板就是一萬塊錢,她也要清理貓狗的糞便、硬著頭皮推銷產品、和顧客周旋。但這比此前的工作帶來的痛苦少多了。現在,洛洛做寵物美容師已經一年半了。 另一位受訪者KK也曾有一份白領工作,她去打工的原因只有一個:缺錢。 2022年,她的月薪五六千,父母給她買了房,她要自己交每月八九千的房貸。房子還不能住,她還得付每月一兩千房租。靠著父母的支持,螞蟻花唄、京東白條、以及兩張信用卡互相騰挪還款,KK總共堅持了快三年。2021年年底,她發現自己已經欠下了十萬多塊錢。 那段時間,她每天只能睡兩三個小時,後來確診了抑鬱症,每個月要花一千多元開藥。她說自己經常會「因為一些很小的事而破防」,她會在自己哭泣時,錄下自己崩潰的視頻,發到B站賬號上。 網路圖片 KK過著一種雙面生活。下午六點從公司下班,她過馬路,到對面的商區,換上工裝,搖身一變,就變成了熱門酒吧的服務員。三個月後,她換到一家日式快餐店打工。 在餐酒吧,KK的工作包括調酒、去冰櫃里拿酒和冰、以及打掃衛生。鏟冰塊很解壓。她最喜歡的工作是在門口掃健康碼——可以徹底地放空,腦子裡什麼也不用想。 最忙的時候KK一天要上16小時班,8小時正職工作,8小時打工。每天回到家,通常已經是凌晨兩三點,第二天九點又要到公司。 做兼職她每個月最多能賺2200元,對還欠債來說杯水車薪。但在她的表述里,這些工作治好了她的抑鬱症。 變化是從能睡得著開始的。由於過度疲勞,她沾床就睡。睡眠變好後,她不再大把地掉頭髮了,皮膚變好了,肝腎功能變好了,哭泣的頻次減少了。周末時,她能出門看展了。以前,KK周末通常都完全無法出門,每周一去上班時,嗓子是啞的,到了店裡,還要中氣十足地大喊一聲:「歡迎光臨裡面請——」 我的生活會好嗎? 另一位受訪者嚴歌的情況或許更代表著這群人中的大多數。她不像洛洛和KK有亟待解決的問題,她不知道自己要解決的問題是什麼。做了一段時間輕體力工作,她依舊不知道自己的生活會走向何方。 嚴歌剛畢業2年,已經換過很多份工作,包括託管、KTV前台、直播助理、還有書院老闆的助理。換工作的原因包括交通不便、環境不好、還有老闆不友善。主要是因為「不喜歡」。她也嘗試過考公,覺得不喜歡,也考不上,就放棄了。 讀大學時,她不喜歡自己所在的政治專業,轉到網路新媒體專業,依然不喜歡。大三時她在湖南衛視實習,覺得自己「製造了很多垃圾」。後來她兼職寫文案,發現工作都是類似的,而且中介抽成近80%,讓她感覺「自己的勞動力這麼廉價」。 書店的工作環境和內容已經是相對單純和友善的,但她還是說:「我不討厭也不喜歡。」 轉正考核的時候,店長評價嚴歌「身上好像有一個玻璃罩子」。嚴歌所在的書店除了她還有三位店員,都是女性,都已經結婚生子。她們做過服裝店、做過夜場。閑暇的時候,她們在一起聊自己的人生,和老公吵架、孩子上學,嚴歌插不上話。她從未向她們講自己的煩惱。 網路圖片 在工作了三個半月後,她辭職了。直接原因是店裡拖欠工資。不過,即使沒有拖欠工資,她也一直沒有找到喜歡這份工作的理由。 周末的時候,朋友會喊她去參加聚會,打狼人殺,她並不喜歡,覺得自己在「被迫社交」。閑暇的時候她會讀書,看電影,但她說,她只是更願意把時間花在這些事上,因為別的事「更不喜歡」。 她喜歡的生活是在家裡躺一天,刷手機,追星。但她知道不能這樣。去找書店的工作是她讓自己行動起來的方式。但一切沒有根本的改變。她對輕體力工作的看法是:「確實將一些東西從我腦海里清出去了,但並沒有把新的東西填進來。」 嚴歌像豆瓣里很多投身輕體力勞動的年輕人的縮影,她們不知道生活哪裡出了問題,但問題就是出現了。她在別處沒有尋到答案,來此地尋。但發現此地仍然沒有給出答案。 新的東西是什麼呢?怎麼填進來呢? 我去找作家遠子聊了聊。十年前,遠子也在北京一家書店做過兩年店員,寫過《商場的地下王國》一文。他當時去打工是為了賺錢還債、交房租,並不是為了「書店」的名頭。他也講到那裡不能坐,不能看書,有許多規章制度,他在那裡見識到了千奇百怪的客人。 遠子現在在一所大學當老師,他得知他的學生們每天的手機使用時間都在8小時以上。放假回來他問學生在家做什麼,大多數人回答,在刷手機。 他讀書的時候也會覺得上課無聊,但他感到當時的人會去擺脫這種無聊,哪怕是逃課去看書、看電影、打遊戲。但他感到現在的年輕人有種麻木的狀態,沒有一種去擺脫無聊的能力和願望。而這或許是因為他們從小受到很多限制,不得不壓抑自己的渴望,為了避免痛苦,他們才會變得麻木。 他也沒有找到擺脫這種狀態的方法,但他認為首先要認識到過度生活在線上帶來的危害。以及更重要的,要意識到線下的生活往往會不盡如人意,會讓人失望,會有很多挫折。 他年輕時也常常遇事向後退,發現與人交流困難,就轉去欣賞一種孤獨的生活方式。現在的年輕人或許就選擇躺平。但他逐漸意識到,生命展開的過程就是對逾越挫折和阻礙的過程,跨過一個一個的坎,才能夠生活得更充分。 四億人的真實生活 豆瓣小組裡的8萬個年輕人,即便全部從事輕體力勞動,也只是藍領人群中很小的一部分。根據首都經濟貿易大學中國新就業形態研究中心發布的《中國藍領群體就業研究報告(2022)》,2021年,中國有超過4億藍領勞動者,在7.47億就業人口中佔比超過53%。 這些人中的絕大部分顯然不是為了探索生活才去工作,他們並沒有太多精力在意自己的情緒問題。 在我家附近的咖啡店,22歲的男生小李和20歲的女生塗塗分別工作了三個月和一年,他們都來自小縣城,塗塗沒讀大學,18歲高中畢業就出來打工了。那天客人不多,但他們也不能坐著,只能蹲在地上玩手機。他們每個月賺五六千元,房租就要兩千多。 剛滿30歲的婷姐在另一家咖啡店工作。她曾做過健身房的銷售,月薪一萬多。2022年,那家健身房倒閉了,她失去工作,然後懷孕生子,自然而然地留在家裡帶孩子。她和自己的父母、丈夫一起租房住,家裡東西多得到處滿溢。現在孩子一歲半了,她決定出來工作。她想要一個喘口氣的空間,孩子、父母、丈夫,都需要她。在咖啡廳,她每天下午能獲得5-6小時的自由。 小李、塗塗、婷姐,他們最常刷的社交媒體是抖音,婷姐不知道豆瓣是什麼。小李和塗塗的目標都是回到老家開咖啡店。塗塗說自己空閑的時間都在「學習」,看一些關於咖啡的理論書。她希望自己以後成為更高級的咖啡師,掙到更多的錢。 對他們來說,去一家大型連鎖咖啡店做高級咖啡師,或許能有更好的發展。但他們也將面臨manner咖啡廳店員的處境,他們不會再有時間蹲下玩手機,他們去上廁所的時間也會被嚴格規定為10分鐘。同時他們的顧客也會變得更加著急,不會容忍任何拖延。 在豆瓣輕體力小組裡,快銷式咖啡店的工作往往是最快被避雷的。一個分享帖提到,在這裡,清潔過度會導致手疼,工服需要自費,由於對人力成本的壓縮,每個人將會被使用到極限,加班不會有加班費。這位帖主在工作了兩天後迅速離職了。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正面連接
如果說一個孩子是家庭的,也是國家的,成功把孩子生出來、養大,也不僅僅是女性的責任和義務,社會是否可以承擔更多呢? 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七普」)數據表明,目前我國總和生育率(TFR)低於1.5。而生育率持續走低的原因,除了育齡人群減少,意願不強,生存壓力大等原因之外,應該也與不孕率持續升高也有一定關係。據報道,我國育齡人群的不孕率,已從2007年的11.9%上升至2020年的17.6%,約有3300萬對育齡夫婦面臨不孕問題困擾。 這部分想生,但又遇到「生育」困難的人群,理應是社會和國家重點關注的對象。他們不僅要承受經濟上的高額付出,還要面臨長年身體上、精神上的各種煎熬。在「催生」的大環境下,如何幫助這部分「想生」的人群,或許是社會保障、醫療服務的重點。對未成年人的性教育的加強,也同樣是對未來「生育力」的保護。 截至目前,全國有9地公布相關政策,將輔助生殖技術項目納入醫保。2023年7月1日,北京率先實施了此項政策,將16項涉及人群廣、診療必需、技術成熟、安全可靠的治療性輔助生殖技術項目納入本市基本醫療保險報銷範圍。 而政策實施後,如何落實又是一回事兒。而除了技術、物質上的支持,如何整合資源,幫助不孕人群度過人生這段特殊時期,可能又是一個更難辦到的事。 本文作者系一位北京的文字工作者,她從2020年開始備孕,經歷了正常備孕,中醫調理,試管嬰兒等流程。而在此期間,除了對抗不孕症的自我「奮戰」,她還承受著來自醫院,工作等各方面的壓力,疲憊不堪,抑鬱襲來。 1/6 說來諷刺。一開始,我對於遵循世俗節奏,懷孕生子進入母職這件事是拒絕的。雖然碰巧在二十七八歲的「適婚」年齡和先生王輝組建了家庭,但在婚後還是各自頻繁出差,繼續隨心所欲生長,並不急於進入「生子」的下一階段,就這樣一路延宕到逼近35歲——所謂「最佳生育年齡」的上限。 可能是被催問煩了,可能是荷爾蒙作祟,也可能主動觀察到周遭朋友的變化,產生了好奇。我開始自覺不自覺地探尋起為人母的人性光輝和歷史必然,從周遭人群提前了解可能降臨的天倫之樂,家人朋友的話也能聽進去了。 「瞧瞧王輝多麼耐心細緻,肯定會是一個好爸爸。」 「為什麼不試試人生不同的打開方式呢?只活一輩子,總要讓體驗豐富些。」 為了減輕生育抉擇的焦慮,我在頭腦中讓一切具體起來,構想未來可能發生的種種——懷孕後如何第一時間搶到三甲醫院,是私立還是公立,請月嫂還是月子會所,甚至考慮過孩子多大時候去置換哪個區域的房子入學比較可行。 當自我動員到位,腦中準備就緒,我滿懷信心、勇氣和期待要正式成為一個媽媽時,才發現,萬里長征剛剛開始。 2020年,備孕開始,我和王輝像周遭其他備孕人群一樣,早睡早起,規律飲食,服用葉酸,戒煙戒酒,積極鍛煉,兢兢業業用各種方式記錄排卵期,儘可能增加受孕概率。即便出差身處兩地也要奔赴過去,我倆不浪費每一次精卵相遇的機會。 在受孕這一嚴峻的任務面前,自然年、月、日均喪失其意義,我被迫學會圍繞著排卵周期重新排列時間刻度。 測體溫畫曲線。每天醒來第一件事,伸手去摸床頭柜上的體溫計,含在口裡。一定要醒來馬上就做這件事,不然身體的多餘動作會干擾體溫,不再準確——原理是,排卵期臨近,溫度在激素的作用下驟然升高。於是昏頭脹腦的我,撥楞碎了好幾隻體溫計。 玩尿。從差不多月經周期第十天開始,早晚各一支排卵試紙,放入尿液中,根據變化,適時增加監測次數。排卵試紙上面有人促黃體生成素(LH)抗體,如果尿液樣本中有足夠的LH,那麼就會促發生物化學反應,使得這個試紙顯現出兩條紅線(「強陽」)——一個月最佳的受孕時間也就「強陽」這兩三天。 一個挺厚的大本子裡面,被我貼滿了試紙條,構成一排排小柵欄,很像文字誕生之前,古人在試圖記錄著什麼。其實,這裡記錄的是我每個月深深淺淺的焦慮:「強陽到了嗎?這根怎麼紅了又轉弱了?為什麼一直測一直不紅?」 不管是測體溫還是玩尿,都是為了抓住最佳受孕時機。如此縝密的算計,難怪大家都管備孕的夫妻同房叫「做功課」,枯燥之味可見。整個過程已讓我明確意識到自己的生物屬性:雌性,哺乳類,可以規律「生蛋」的有機體。 就這樣, 半年過去,沒有任何動靜,我的神經越來越緊繃,一邊自我安慰,「還好還好,不過半年而已,運氣不佳,運氣不佳」,一邊開始懷疑,是不是真的出了什麼問題? 然後,我們去了醫院生殖科做常規基礎檢查。男方精子活力不佳,但無大礙。我的激素六項指標已經證明生育力比較差。但當時,我做了一個如今再回想起來,可能是延誤了病情的錯誤決定:保守治療,求助中醫。那時的我月經規律,沒有任何不適,而且還不到35歲的女性生育「臨界點」,所以相信可以調理身體試試看。 在各大論壇、小紅書、母嬰app,不缺高人指點某某「神醫」靈,親身講述多年不孕,經過調理後如願以償的成功案例。於是,綜合口碑、經驗、執業年限等帶有倖存者偏差的大數據,我錨定了一位「神醫」。 不誇張地講,同仁堂中醫醫院的不孕不育門診,介於中醫、西醫、玄學和民間信仰四者之間——問診當中既有傳統號脈,也有醫療儀器;既喝中醫湯藥,也按時打排卵針。我以為,來此就診的基礎還需是病患的「心誠則靈」。 真可謂一號難求!想要在放號時順利秒殺,是不可能的,但經歷無數次失敗,倒也能總結出搶號的tips,甚至後期成為熟手——專挑退票多的時間段撿漏,手握多個號,再挑選最佳時間段就診。 寒冬里,天光未顯,5、6點鐘,我們就要摸黑出門。挂號是一場激烈的競爭,王輝拿著醫保卡先在一樓窗口排長隊,等候窗口打開的時刻;我則在就診樓層的隊伍里等候,盯著手機,一旦他那邊發來挂號成功的消息,立馬在機器上報到取號。這一整套步驟,若只靠病人一個人操作,樓上樓下,將極大延長就診的等候時間。 這就導致患者們非常「卷」,長龍隊伍中間擠滿病人家屬老老小小,不止,還有小板凳、包包、塑料瓶佔位。挂號窗口打開,一陣兵荒馬亂,小步快跑接力交接,還時不時倒霉,趕上吐號的報到機器過載,臨時躺平不出憑條,焦急的人群火上澆油,引發騷亂和口角。 就這樣過去將近一年,中藥的味道真是苦,浸黑了好幾個馬克杯,洗牙成本也增高。但有用沒有呢?對幸運兒,答案是肯定的。對於我,只是在苦苦掙扎。 更讓我心生質疑的是,每次折騰完一大圈,見到大夫,問診平均不足1分鐘。況且已經一年下來,她根本對不上患者誰是誰——沒辦法人實在太多了——只憑病曆本上的記錄開方,和想像中「以人為本」的中醫也不太一樣。 或許,將凡此種種當作某種儀式信仰更合適,一種類似於前往雍和宮的朝聖行為,想到這裡,我眼中大夫的輪廓也逐漸朦朧溫婉,有了觀世音的樣子。 被中藥腌入味的我,決定去其他廟裡看看。 2/6 北醫三院是中國大陸第一例試管嬰兒誕生地,技術最牛,就診體驗卻不大好。慕名而至的病人眾多,要狠狠排隊,流水線作業的處理方式讓人望而生畏——在同仁堂和我後來選擇就診的北京婦產醫院,都聽到不少病人做此評價。因此,有不少人看過那裡就診的盛況後,就果斷選擇了別處,也有些,是多次試管失敗後,放棄轉院別家的。 綜合考慮,北醫三院所謂「技術好」的硬核優勢並沒有公開的成功率可以查詢,決定受孕的因素也遠不止技術一項,身體狀況、心理影響、能否堅持配合等等也左右實際效果。再者說,概率的事情,到自己頭上或好或壞,都是百分之百的。 在衡量過私立醫院的價格後,我和王輝心懷忐忑地選擇了口碑和價格都尚可的北京婦產醫院——這裡才是噩夢真正開始的地方,相比之下,備孕之初和奔走同仁堂的種種焦慮,煩躁,自我懷疑都只是序曲。 婦產醫院的主治醫師看過我的指標,讓王輝先出去,一對一在病房裡,對我的生殖力「宣判了死刑」:問題比較大,卵巢不好,激素水平也差,很難成為一個媽媽。 「概率非常低,或許只有10%。」 接下來,我的試管之旅開啟。 大眾口中所稱的「試管嬰兒」,指一種輔助生殖手段,我採用的是二代試管,一般用於女性有問題、男性身體無大恙的情況,一次周期順利走下來需要費用4萬元,在行業內不算貴,特別是與美中宜和等私立醫院相比。 流程漫長熬人,按部就班且順順利利進行一次試管周期,就需要兩個多月。 進周期前準備各項檢查,意味著 11管血要被一次性抽走,其後,監測身體狀況是否合適取卵和植入,查看是否著床,也都需要抽血看指標。 英文當中有一個詞 :anemia,醫學上指貧血,還用來形容喪失掉生機與活力的狀態。在每次尖銳的針頭扎入靜脈,無聲無息抽走11管血的過程中,我想到它。 眼睜睜地,紅色的液體汩汩從體內流出,彷彿我生命力的一部分就這樣持續不斷地被取走,乾枯的軀殼怎麼辦?很想問醫生:「我會被抽幹嗎?」「血液都沒有了,還能有孩子嗎?」 從我和王輝二人建立檔案開始,準備抽血化驗,確認身體各項基礎條件允許後,正式進入試管周期——進行激素注射刺激卵巢,獲得儘可能多的、質量過關的卵子,拿到實驗室內與精子結合,形成受精卵後植入子宮內。 這中間的任何環節都可能會有反覆,建檔期間,需要用藥物調節身體指標,直至合格;陰道B超監控要是發現卵泡生長不佳,只能叫停;取出的卵,還可能質量不好,一個都用不了……具體有不同的方案,是跟隨月經周期還是人工周期,是放進去鮮胚胎還是冷凍後的胚胎,我都嘗試過。 「試管嬰兒」全套流程當中,大部分的步驟都施加在有望孕育胚胎的軀體上,即受難的主體是女性,但男性也有專屬的恥辱感來源。 從我們最開始做身體檢查,到實際進入試管移植環節,要求男方多次提取精液。我先生王輝也有幸進到過多個醫院的「取精室」。 據他親身體驗,非常不舒適,冷冰冰的小房間,趕上門口排長隊,房間不隔音,無疑會加大難度。甚至,部分醫院連冷冰冰的小房間都沒給預備,病患只好帶上容器去廁所里自行操作。 我揶揄他,畢竟經驗難得,咱們不妨設立一個以你命名的「指數」,綜合環境、噪音、衛生情況等等,給予不同權重,為大小生殖科「取精室」來個好感度排名,便利大眾,如何? 再回憶,我的試管記憶似乎不是線性的,亂糟糟圍繞著「陰超、激素和扎針」這三件事。 陰超 人們說,一旦踏進醫院,就忘記尊嚴吧。曾經令我心生抗拒的婦科檢查,相比陰道B超,真是小巫見大巫。而這玩意,我陸陸續續做了兩年。 先是在中醫調養的一些關鍵時期,需要結合排卵日安排同房,提高與精子相遇的概率。每隔一兩天,我都躺下來接受陰道B超的檢查。「接下來連續三天安排,如果老公有餘力的話。」我的中醫會面無表情如此建議。 不記得多少次,我在北京婦產醫院的病房裡平躺上床,無助叉開雙腿,等候異物進入下體,唐突地四處探尋,手上還顫巍巍拿著紙和筆,等待記錄下醫生報出的內膜厚度和卵泡生長情況:「左面,三個;右面,四個,太小的不算,找不到了。內膜,0.5mm還行。」 然後,醫生搬動監視器,讓床上的我挺身抬頭去佯裝辨認那些大大小小卵泡的位置。其實,眼中的屏幕一片黑灰,沒有光亮的山洞一般,似有如無幾個白色的物體,隨著陰道內異物的位置變化蠕動。一眼看去,就是不被祝福、很沒有生命力的樣子。 即使在月經期間,陰超檢查也不能間斷,掀開下體,時常帶著一股經期污物的味道。我只好把內褲上粘的衛生巾拉到一遍,用衣褲蓋住,總隱隱感覺戴著口罩的醫生在皺眉。 這項檢查還有加強版。醫生會在提前完全不打招呼的情形下,將檢查變成課堂實踐。當推開門,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圈年輕白大褂圍著主治醫師,我就知道,小白鼠時刻又到了。 叉開雙腿,我暴露的下體,迎接來自四面八方的注視。醫生邊檢查邊講解,點名學生解讀和記錄。此刻,我腦子裡不合時宜地浮現出一句古文: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然後,她們移動到帘子的另一邊,當面對的是我的臉,而不是下體時,能明顯感受到對方尷尬閃避的目光。 當然我是懂事的,醫學的發展必然需要層出不窮的小白鼠配合支持。至少,是不是該給患者提前知曉(甚至允許說不)的權利呢?可對於人體器官結構通透無比的醫療工作者,似乎永遠無法理解,陰超給病患帶來的羞恥感。 我曾天真地試圖跟醫生商量,能不能盡量減少檢測次數,被嗤之以鼻—— 「這有什麼可怕的?要著都怕,上手術台怎麼辦?」 「我沒說清楚嗎?這麼說過為什麼其他人都懂!」 「你是第一次來嗎?」主治醫師,作為在場的唯一權威,如果沒有直接訓斥,也是表情言語間透露著「你怎麼這麼矯情」的淡淡厭棄。 我還偶然聽到醫生相互間聊天,奚落一名病患,一切檢查綠燈,安排準備就緒,結果到了取卵當天,就是怎麼都不敢爬上手術台,白白浪費了時機,前期付出也全都白瞎。男性患者,要是取精時由於緊張導致不順利,也會遭到鄙夷。 慢慢地,當一切變成了流程化作業,我適應了。從扭捏不情願,緊張收緊下體,導致儀器很難進入,到快速上床,雙腿精準搭放,一氣呵成。 仰頭望向天花板,我不再掙扎。麻木是能夠消除恥感的。 激素 黃體酮,一種用來維持子宮內膜厚度,以利於受精卵著床的試劑。在預備手術植入胚胎前,就需要開始使用。我開過國產、外資品牌多個藥物,採用口服和陰道給葯兩種方式,包括膠囊狀和栓劑狀都需要陰道給葯。 第一次處理,只能用萬分狼狽來形容。身體太過緊張,死活塞不進去,多次把藥物滑落床下,再不就是太用力按扁,總之浪費了好幾枚,深深恨自己不爭氣。後來病房中偶然聽見其他病友聊天,發現原來大家的第一次也都是笨手笨腳,手滑不穩,導致栓劑散落各處,方才釋然。 黃體酮讓我初次領教到了激素藥物的厲害。 在剛接觸激素藥物初期,一次用藥後去公園散心,剛進門眼前一黑,腿一軟,順勢癱坐在了長椅上。不明就裡的我用力瞪大眼睛,拚命搖晃腦袋,試圖保持清醒,可還是一片空白,等待十幾分鐘後,才找回自己。原來這葯還有讓人眩暈的後勁,且不小,必須提高警惕。 每天三次用藥,早起和睡前還好說,午休就要緊趕慢趕往回家跑。有一次,趕回辦公室後,盤算大概半小時內會發作,乾脆溜到走廊無人之處,手扶窗檯撐住自重,佯裝眺望景色,等葯勁兒緩過去,再回座位。 常常是,一把葯吞下肚子,栓劑塞入,也不知幾種激素開始起效。身體里彷彿住進了一隻怪獸,喜怒哀樂由它操控,軀殼不受頭腦控制。我沒有為這種情緒波動尋找更為科學的解讀,要不是激素的綜合作用加深了我的抑鬱,就是治療本身已經足夠致郁。 越往後,身體似乎適應了激素「攻擊」,反應不那麼明顯了。我的操作也日益嫻熟:剛開始使用栓劑,還頗具有儀式感,清潔雙手,戴上塑料一次性手套,躺平深呼吸,小心翼翼調整位置塞入,經常費勁出一身汗;到後來,幾秒鐘搞定。 可躲不過的,還有尷尬的液體「攻勢」。栓劑放入體內,不會被完全吸收,化掉後就是一攤水,慢慢滲透在內褲上,衛生巾不能離身。這個量,有時會超過一般月經量,浸透衛生巾弄髒內褲,不得不勤加替換。 在這個階段,非要加入一點正向思考的話,就是我順利學會了衛生棉條的使用。久聞棉條的好處,怕麻煩,懶得嘗試。這下可好,新技能水到渠成,因為原理基本一致,棉條相比栓劑自然是小case啦。 扎針 數不清扎了多少針,扎在靜脈,扎在肚臍旁,在腰上和臀部。聽到病友形容自己快被紮成「篩子」,可能略誇張,但的確太頻繁。針眼距離又近,一次不小心沒弄好,發青或者腫起來,下一次,位置可能就不太好找。 手術麻醉過程中注入藥物的針管很粗,支棱著,杵在血管上,而自己帶回家,用來皮下注射的針頭細細長長,需垂直對準,穩穩把液體推完。第一次,我嘗試親手把針頭對準自己的小肚子……最終很難紮下去,還是請王輝代勞。他很爭氣,當然也別無選擇,經過練習,很快從連大氣都不敢出,手上哆哩哆嗦,針尖亂晃的新手,蛻變成流程嫻熟,一氣呵成的合格操作員。 不知是不同種藥物的關係還是手法所致,有的針紮下去又痛又麻,大半天都過去了,還是很疼,有的彷彿蜻蜓點水,不大著痕迹。一些注射操作,需要專業醫護人員代勞,但也沒必要重新挂號跑一趟醫院,於是我成了家附近社區醫院的常客,儘管那裡其實都是上了年紀的老人和慢性病患者。 3/6 我個人的身體狀況實在不好,無法一次取出大量質量過硬的卵子冷凍起來,導致每失敗一次,都需要整個流程重新來過。所以,也只能眼巴巴羨慕別人,可以取出一堆卵,一次不成,還能再往子宮裡面擱兩個,碰碰運氣。 如願受孕的女性,自然順利,不孕不育的原因,卻各有各的不同。這些,當我們還年輕時根本不懂得。眾多女性健康App上面,留言「接好孕」的人數,和「接例假」的人數難分伯仲,有人苦盼懷孕而不得,有人惴惴不安避之不及。 我每次接受術前麻醉檢查,都會經過「計劃生育科」,能望見在那裡等待進行人工流產的青年男女,不禁扼腕嘆息:好不珍惜生育力!他們還不知道,一次次看似輕鬆解決眼前難題的手術,都會對今後的選擇產生潛在危害。 當然,可以認為,那是單個個體的選擇,況且處在那個年紀的青年男女又會對生育力有什麼概念呢?擁抱新自由主義的時代,每個人充當自己的第一責任人,似乎理應對個人健康全權負責。 少女時期的我,因為身材焦慮,在相當長的時間內頑固拒絕食物攝入,從130斤狂減重至90斤,也因此患上了飲食失調症。嚴重脫髮,皮膚變黃,記憶力減退,以及幾次停經。現在想來,今天的不孕不育,有多少歸因於遺傳,多少是生活方式,又有多少由於當年無知的絕食減肥,不得而知。 如果沒有青春時期這段愚蠢的減肥經歷,情況會不會不一樣?不敢再想下去,太容易陷入自怨自艾,有太多的如果、如果、如果在拷問。 這些無法彌補的遺憾,真的全部該歸咎於個人嗎?走出自我批判的泥潭,我更想要發問,為什麼當時會對此懵懂無知,這部分教育為何會缺失?我已經不能回到生育能力健全的時候,進行重新選擇,對於現在為時未晚的女孩子,是不是該做些什麼? 日復一日的無望,西西弗斯的輪迴。每天睜開眼,我就知道,又要推著石頭上山了。眼前自然受孕生子的人們,將一切視作水到渠成,永遠無法知曉自己有多麼幸運。 不時讀到人口負增長、生育率下滑和所謂專家建議,更是心裡發堵——綜合國力遭受威脅彷彿是該歸罪於一部分女性不懂得顧全大局的任性選擇。 「中國女性到底怎樣才願意生孩子、願意多生孩子呀?」 如果「願意」指的是一種出於自由意志的個人選擇,我的回答是:當全民催生的壓力消失,沒有人再來關心應該什麼時候生、為什麼不生的時候。 「催生」是育齡女性不願面對,卻必定要面對的問題,提問者來自四面八方。 滑稽的是,我,生不出來的我,也要接受拷問。每當被問及,內心都在疾呼——我也想啊,可沒有這個功能啊!而嘴上,卻只能根據遠近親疏給出不同的答案: a 在積極準備中(一臉誠懇)b 我是形婚(眨眨眼睛)c 不關你事(用調皮可愛的口吻)d 我生你養啊?!(直接翻白眼) 如果說一個孩子是家庭的,也是國家的,成功把孩子生出來、養大,也不僅僅是女性的責任和義務,社會是否可以承擔更多呢? 大概沒有多少普通人會關注到這條「烏龍」新聞:2022年2月,北京曾發文將16項輔助生殖技術項目納入醫保甲類報銷範圍,稱新政策將於不久後的(2022年)3月26日起落地實施。 官方一宣布輔助生殖進醫保,熱評湧上,全國叫好,業內專家倍感欣慰,相關概念股票大漲,連外地病友也紛紛眼紅北京的好政策。甚至有人激動地提前計算好各個藥物的公費報銷比例,當時網路上流傳最廣的版本顯示,每一個試管周期,大概可以省下1萬多人民幣。 正在治療過程中的我也動了念頭,要不要緩緩,等報銷執行後再繼續,畢竟能省一點是一點。醫生堅決否定:「你的情況已經都這麼差了,還等什麼等?」 不等其實是對的,事實證明,等也白等,因為這項決定並沒有如期執行。直至2023年7月1日起,該政策才落地實施。記得消息剛一出來,各個群里歡欣鼓舞,感覺終於「被看見」。 目前的情況是,我國有9省份將輔助生殖納入醫保報銷。對全國的病患而言,進展顯然還不夠快。 4/6 在拼盡全力試圖成為母親的跋涉中,我的心理歷程也一波三折:從冷漠無所謂,到抗拒,到學習,到期待而樂觀,到失望沮喪,以至於懷疑人生,最後認命,恢復平和。 相比那些年紀輕輕就擁有為人妻、為人母的渴望,對家庭懷有強大嚮往的女性病友,我的這條路甚至不算曲折。她們還頑強抱持著希望(或者說執念)不肯放棄,長年穿梭在醫院中周而復始,迫使自己習慣這底色灰暗的生活。 我在門診外走廊里排隊時,都會刻意避免和其他人直接交流,「人的悲歡並不相通」,另外也避免吸收過多負面信息,加重自身的抑鬱——畢竟已有足夠多生理和心理的疼痛需要消化。當然其他病友中,有人更喜歡在難熬的等候時交談病情,多獲得一些信息和慰藉,也讓時間流逝得快一些。所以即使我主動逃避,很多時候——至少從手術室推出來,病床上動彈不得時,周遭的信息是迴避不掉的。 因此,我知道了,有些病友從遠郊區縣和外省市趕來,長年租住的醫院附近,全職做試管。有的夫妻二人來到北京,一邊打工攢錢,一邊等候試管流程。還有的,會在一個試管周期失敗後,返回老家,直到攢夠下一次就診的費用,再滿懷希望趕來,周而復始。 一位姐姐年齡已經不小,幾個月才能來一次月經,即便如此,也帶著決心和意志前來取卵嘗試——可想而知,大部分的結果都只是失望。比如,遇見她那一次,只取出來一個卵,後來發現質量太差,裡面是空的,希望的假象破滅。 也有的年紀還小,身體也並無大礙,只因婚後沒有很快成功受孕,家裡催得緊,壓力大,被迫來此受苦。這種情況自身條件好,促排後往往能取出大量的卵,一報數字,十幾二十個,羨煞旁人。然而,重壓之下往往適得其反,心理波動極大,恐怕折騰一番還不如自然受孕的概率。 當然幸運兒總是有,一次取卵,一次配成,植入後也是一路綠燈誕下寶寶。病友群里不時出現「大家加油堅持,一定要信任和配合某某大夫,等待大家好消息」的信息,雖知有倖存者偏差,下面的回復都跟著真心實意的祝福和自我打氣,頓時,希望充溢瀰漫。 可天知道,全心全意、毫無二心地跟著一位大夫,談何容易。這太考驗人性,期間,很多人信心動搖,換大夫,換醫院,也都不行;有人一換就成功了,回過頭來拚命鼓勵其他病友不要死守著自家大夫不放……群里太多個人經驗傳播,造成了太多信息迷霧,怎麼辦? 從頭至尾,我沒有換。因為試管能否成功,根據病人身體狀況不同,加上天時地利,本身就存在差異概率,各大醫院實驗室水平、醫生責任心等等,不一而足,很難講最終是哪個因素佔據了主導作用。而我只有一條命,可供實驗的肉體一具,時間有限,一切都線性向前,既然選擇,就決定孤注一擲了。 不能不說,抵抗未知,大家只能依靠合理化各自的決策,自圓其說地形成某種信仰(迷信)了。 我真的向不少神仙求助了。 我和王輝利用節假日,半參拜、半遊玩造訪了全國各地的寺院廟宇,靈山道觀。如果像我這樣走一圈,你也會驚訝於祖國的大好山水間,竟然藏著這麼多的求子勝地,又有那麼多將渺茫希望寄托在神仙顯靈的可憐人。 去普陀山那一次,只有半天的時間,無法一一參拜到位,必須有所重點。經過研究發現,信眾們一致推薦「最靈」的,是其中一座觀音像,我和王輝直奔而去。原來是小小的一尊白玉注觀音,本身不屬於記錄在冊的必游經典,卻因為口碑傳播,成為遊人密度最高的點位。 […]
明代諫臣楊繼盛冒死彈劾權臣嚴嵩,被害前留下名句「鐵肩擔道義,辣手著文章」,為世人所傳頌。後深受早期蘇俄影響的李大釗,把「辣」改成了「妙」。 無論「辣」還是「妙」,重點都是「鐵肩擔道義」這前半句。作為媒體人,要做到這名句的教誨很難。特別是「擔道義」,何其之難!今天看到了一篇宣傳,道義我沒看到,「妙手」我看到了。 網路圖片 該宣傳標題為《一覺醒來,俄羅斯遭遇多路襲擊》,作者匿名為「牛彈琴」,來自北京日報客戶端。被門戶網站首頁推薦。 該宣傳深諳宣傳真傳。報道一般是陳述發生的事情,宣傳則不然。該宣傳開篇不是描述發生的事實,而是來一個普京向烈士墓碑鮮花的圖片和描述,基調就此奠定。 緊接著,開始這樣來: 真是禍不單行,一覺醒來,俄羅斯遭遇多路襲擊。一路在黑海之濱,一路在裏海之畔,還有在俄烏邊境。最慘烈的,應該是在裏海之畔的達吉斯坦,遭遇多組極端分子的恐怖襲擊。 https://www.163.com/news/article/J5ECOIN700019B3E.html 「禍不單行」、「慘烈」,這種感情色彩濃厚的辭彙,加上把恐怖襲擊和烏克蘭抗戰捆綁在一起的描述,其立場和引導方向不言而喻。 緊接著,宣傳開始描述在伊斯蘭教徒聚集地達吉斯坦發生的針對東正教堂和猶太教堂的恐怖襲擊。 按照正常的思路,大家會想到,俄國窮兵黷武,把大軍對準鄰國,侵佔鄰國領土,一打就是兩年多,再搞下去,國內必然矛盾爆發,最終恐怕很難收場。這恐怖襲擊,也是俄國國內更大亂局的一個徵兆。 然而,該宣傳迅速表示,「達吉斯坦鄰近車臣,自巴以衝突爆發以來,一直動蕩不安。請注意:巴以衝突,不是俄烏衝突」。是啊,如果寫是「俄烏衝突」,豈不做實了剛剛提到的「正常的思路」,引發民眾對俄國發動戰爭的思考。這對普京是極其不利的。所以,宣傳迅速強調,「請注意」,是「巴以衝突」,不是「俄烏衝突」。牛彈琴其手之妙,可見一斑。 只是這樣還不夠。宣傳又迅速將烏克蘭和恐襲聯繫起來。但是,你自己站到第一線吃相不好看。怎麼辦呢?借用俄國的嘴巴來說。於是,開始描述在俄發生的上一次恐襲,用俄國官方的口吻告訴大家烏克蘭很可能也有關係: 3月的莫斯科音樂廳事件,相當慘烈,共造成145人死亡。「伊斯蘭國」宣稱對此負責,俄則指責烏克蘭幕後策划了這起事件。 https://www.163.com/news/article/J5ECOIN700019B3E.html 短短三段字,兩次牽扯了烏克蘭:「普京則指責西方和烏克蘭試圖在俄境內煽動騷亂」、「俄則指責烏克蘭幕後策划了這起事件」。牛彈琴引用來引用去,都是俄國的話,另一方烏克蘭的聲明則隻字未提。讀者如果不善思考,就會這樣被牛彈琴慢慢地引入了對烏克蘭可能也有份的懷疑中。妙手,真是妙手啊。 緊接著,宣傳又開始描述了烏克蘭在2024年6月23日對俄國的反擊。還強調了有兒童死亡。宣傳還是盡量引用俄方信息,並渲染美國對烏克蘭的幫助,為了表示客觀,還說什麼「我看到,在西方社交媒體上,有些人說得似乎更詳細」,說什麼「美國的導彈,美國的衛星,美國專家設置攻擊參數,美國出動無人機引導,因此’這是美國對俄羅斯的直接攻擊’」。你看,這樣牽引讀者的鼻子,是不是很妙? 宣傳後面也提到俄國對烏克蘭的襲擊,然而,相關文字的描述,是要讓相信牛彈琴的粉絲讀者們誤以為是烏克蘭襲擊在先,俄國襲擊是為了報復,而全然忘了整場戰爭都是俄國悍然發動的。宣傳這樣說,「俄羅斯自然也沒有歇手,俄當天也對烏克蘭境內發動猛烈襲擊,造成哈爾科夫1人死亡,10多人受傷」。「自然也沒有歇手」?俄國第一天就對烏克蘭全面轟炸,同時更是密密麻麻的裝甲車長驅直入烏克蘭領土,隨後悍然官宣吞併烏克蘭東四州。此後的恐襲不斷,烏克蘭人民對防空警報都已經習以為常。在牛彈琴的宣傳中,成了「俄羅斯自然也沒有歇手」。始作俑者,成了報仇的受害者了。 牛彈琴後面開始發表它的「粗淺」看法。依然還是老把戲。看看相關文字。 「’伊斯蘭國’蠢蠢欲動,烏克蘭試圖將戰火燒向俄境內,西方自然更是推波助瀾」。 「我們應該佩服俄羅斯人的大膽,還是感慨俄羅斯人的顢頇」。 「按照俄情報部門的說法,他們是恐怖組織,但他們又與烏克蘭有一腿,受到烏克蘭和西方的指導」。 作為一個媒體也好,宣傳機構也好,能有很多粉絲是非常值得榮幸的事情。你有自己的觀點可以,但是,要對得起你的粉絲們,至少要把事實告訴他們,而不是「巧妙地」組織文字,最終牽引著你的粉絲們的鼻子往你想要的方向走。這是非常對不起你的粉絲讀者們對你的一片厚愛之心的。你可以告訴他們你的觀點,但是請坦率直接一點,別一邊各種私貨,一邊搞得自己很理中客那樣。 對牛彈琴們這樣不斷引用俄國發言儼然普京傳聲筒的做法,一開始我想,是不是牛彈琴們英語很差俄文很好?後來想,不對,俄國傳聲筒們在中國的微博可是有中文賬號的。跟歐美不一樣,俄國官方的宣傳,可以在中國的平台上暢行無阻!俄國傳聲筒們甚至還有中文網站,一樣在中國可以自由訪問。所以,牛彈琴們真的不需要懂俄文,只要心裏面惦記著多傳播俄國官方的聲音,然後直接到俄國傳聲筒們的中文頻道上拷貝粘貼就行了。 「鐵肩擔道義,妙手著文章」。道義是根本,文章只是載體。如果忽略了前者,文章哪怕錦繡如花,又如何?真心不汗顏么?不然,牛彈琴們,作為高高在上的吹鼓手,可否不要藏在「牛彈琴」這種不知何人的外號後面,用你們的真實姓名來寫這些宣傳呢?只要不是擔心被家人、旁人和後人看不起,你們有護身法寶,真不用像普通老百姓那樣擔心太多的。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遠鳴
從《現在是通脹,不是通縮》我們知道,現在是物價上漲而不是物價下跌,如此放水,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房地產市場的壓力過大,我們也從《通脹救不了房地產》知道了樓市壓力有多大。但是,金融的虛化越來越明顯,放這麼多錢,錢真的在實體行業嗎?這是我們今天想聊的。 首先,我們從外匯管理局的銀行結售匯數據,來看外匯情況。中國的外匯儲備今年開始,進入了快速減少周期,數據如下圖所示: 網路圖片 表:銀行結售匯數據匯總 數據來源:國家外匯管理局;單位:億美元 要知道,從2010年到2023年,除了2014年和2019年外,其他年份的結售匯差值均為正數,長期以來,我們的進出口都是賺錢的,我外匯收入大於支出,凈增加了外匯儲備。進出口、掙外匯,是我國長期以來的經濟引擎。 但到了2024年,2024年前三季度的結匯為5422億美元,售匯為5670億美元,結售匯差值為-248億美元,2024年1-5月,我國的結匯為8919億美元,售匯為9707億美元,結售匯差值為-788億美元。與前三季度相比,2024年1-5月的結售匯差值有所擴大。也就是說,進出口已經不創造外匯了,反而外匯支出超過了收入,外匯儲備開始快速減少。 這主要有3個原因: 第一是美元長期不改變政策,美元的強勢地位明顯,日元已經扛不住了,人民幣也承受很大壓力,需要消耗外匯儲備拯救市場。 網路圖片 日元匯率在歷史最低點 網路圖片 穩匯率是這幾天外匯工作的重點 第二是中美貿易戰實際上還在繼續,而且不比2018年那時候好多少,中國出口企業壓力都大,賺到的錢都以美元形式儲存著,規避外匯波動風險,沒有把錢換回來的動力。 而目前貨幣政策的空間,已經很小,5月份末M1(狹義貨幣)的餘額64.68萬億,同比下降4.2%;M2(廣義貨幣)餘額301.85萬億,同比增長7%。大部分居民、企業都不願意把錢用於投資和消費,反而用於儲蓄和抵抗風險,貨幣政策數次操作,印的錢現在都在市場里空轉,大家都覺得現在投資是虧的。而為了應對這個情況,目前央行的想法是修改M1的計算方法…… 網路圖片 陸家嘴金融論壇的採訪記錄 第三是老百姓也在往外陶騰資產,雖然每年可以換的額度有限,但把錢轉移出去的方法有一堆,幾萬幾萬的騰挪也是轉移資產,有錢人都不傻,大家都看得出來,國內投資機會太少了,而美國資本市場欣欣向榮。對於投資機會這個問題,我們工作重點是防止惡勢力輿論抹黑A股。 網路圖片 另外,更有趣的是,至少從各國儲備中的人民幣比例來看,人民幣的國際化顯現出了停滯跡象。以前,人民幣消化了美元地位的大概四分之一左右,但是2022年開始,人民幣在外匯儲備中的比例下降了很多(見下圖),原來的外匯比例讓位於澳大利亞和加拿大貨幣。雖然美元的霸權地位在不斷削弱,但這個地位是否讓位於人民幣,卻是不一定的。因為,2024年的貨幣市場,除了主權貨幣,還有虛擬貨幣和黃金。金融,不僅僅只是國家的競爭…… 網路圖片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潤飛工作室
真實邏輯其實很容易發現,就看你是否擅長發現。 比如GDP的數據能注水,但稅收沒法撒謊啊。 所以一個城市的真實實力究竟如何,還得看稅收。 而看完了各個城市去年的稅收數據,我還是有點心驚。 一、稅收30強和經濟30強的對比很有意思 在地方稅收中,個人所得稅、企業所得稅和增值稅是三大最主要的稅種,我們用三大稅種的和來衡量一個地方的財力,然後對比看看當地的GDP數據 網路圖片 上海、北京是毫無疑問的第一和第二,實力毋庸置疑,無論是財力還是經濟水平,都遠遠拉開和後面城市的距離,深圳和廣州都是第二梯隊,而排在後面的重慶比蘇州、杭州和成都的GDP都強,但是稅收卻只有後面三個城市的一半多一點。 一般來說,GDP和稅收應該成正向關係,如果GDP高,但稅收不行,說明本地經濟中非產業經濟因素比較多,比如房地產。 而順著往下,我們可以摘出幾個GDP實力和財政實力「不對稱」的城市: 1、GDP屬於前30但稅收不屬於前30的有:溫州、大連、徐州、唐山、煙台、南通、泉州。 2、稅收能進前30但GDP靠後的有:福州、長春、瀋陽、珠海、鄂爾多斯、嘉興、廈門、榆林。 網路圖片 3、一般來說,增值稅佔到三大稅收的50%是一個比較合理的狀態,如果低了,說明城市裡產品服務的流通交易的速度在放緩,貨幣在流轉的過程中大量沉澱在了企業和居民手裡,經濟容易放緩,比如濟南、珠海、瀋陽等。 4、而個人所得稅越多的城市,尤其是個人所得稅/GDP比重越大的城市,說明這個城市裡的中產數量越多,他們有著強大的工作能力、比較富裕的財富水平和旺盛的消費需求,城市經濟容易高速增長。北上廣深蘇杭、南京、成都這些不用說,都是一二線城市,但GDP排名靠後的珠海、青島、廈門、常州這一數據也比較高,說明這些城市「隱藏的中產」比較多。 二、罰沒收入佔比反映的就更有意思 罰沒收入/稅收總收入這一指標,體現的是一個城市的治理水平,或者說,城市溫度。 網路圖片 我們可以看到: 1、罰沒收入/稅收這一比值的前30城裡,廣西、湖南、內蒙這三個省份就包攬了接近一半兒,剩餘的也多為四川、河北、貴州等省份, 這些省份都有一個特點,就是都是走「強省會」模式的省份,絕大部分資源優先給到了省會大哥,而周邊的小弟很多貧困市和貧困縣。 2、這些強省會周圍的弱勢地市都比較有共性:經濟結構單一,財政壓力大,而且持續被周邊的省會中心虹吸,因此也就有著強烈的依靠罰沒收入來實現財政增收的衝動。 3、罰沒收入最高的兩個市都是廣西的,而廣西本省又沒有什麼好的產業,因此極大依賴房地產,省會南寧30%的GDP都是由房地產貢獻,因此房地產一撐不住,整個廣西連個「帶頭大哥」也沒有了。 4、一個比較詫異的是大連,在罰沒收入比的上榜城市裡可以算是唯一一個特大型城市,罰沒收入達到了238億,而全年的稅收也才2000億。 5、另一個比較詫異的是山東的棗莊,作為南鄰江浙滬,北接京津冀的人口大省和經濟大省,山東一直都是想努力營造良好營商環境的省份,這次的上榜多少有點格格不入。 透過數據看到真實,或許這才是數據的作用。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馬江博說趨勢
作為大時代下的小人物,我們大多數人對於殺氣騰騰的未來往往視而不見,但又常常在當下的事件里嗅到一絲來自未來的血腥味,也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聽到遠方傳來一陣陣歷史車輪碾壓一切的轟隆聲。以前我們總覺得有機會可以避讓躲開歷史的車輪,誰知道歷史不講武德,開的不是四輪車,是輛壓路機。 不論是前段時間頻發的年輕人跳橋自殺事件,外賣小哥們的情緒崩潰,滴滴司機和越來越多的奇葩顧客的矛盾,還有MANNER咖啡店員情緒失控,不斷降價的茅台酒,越來越多的房產被拋售卻也很難出手,滿大街都是的旺鋪轉讓和餐館越來越低的客單價以及被質疑的全球數學競賽第12名姜萍……等等。這些事件不再是個案,而是社會性問題,這些問題也不是毫無關聯性可言,它們像是漩渦,卷進去越來越多的人,它們織成密不透風的網,給人越來越大的壓力,這些問題出現的原因,無疑是社會運行機制和當下社會環境經濟環境帶給個體的壓力、疼痛以及看不到未來的焦躁不安情緒的綜合爆發。這種爆發不僅僅只是外部壓力造成的,還有內部的矛盾,總結起來就是,「時代的一粒灰塵,落到正常人頭上,就是一座大山,落到不正常人頭上,就是一盤大棋」,我們扛著大山負重前行時,他們卻在下大棋,你想打掃打掃灰塵,他們卻說你不講大局,他們只知道大局為重,卻不知道大山他媽的更重。 有人說,從未被好好愛過的人,內心是悲涼的。那麼那些從未被當人看待過的人,內心又是如何的呢?我們能看到的問題很多,未被好好解決的更多,咖啡店事件,只開除店員肯定不是解決問題之道,有些人呼籲說管理方要對店員好點,怎麼好,好來好去店也經營不下去了,這下好了。對外賣小哥,對滴滴司機,甚至對乘客,他們的組織都應該對他們好點,可誰負責組織的生死存亡呢?還是得往上找解決方案,而目前來看,上面的回應只有已經開機運轉的稅收系統。如此境遇之下,只剩底層群眾之間的互相博弈了,其實也不是博弈,是搏鬥。 從對待跳橋輕生者的方式上我們也能看出相關管理部門的冷漠和無知。為了阻止人們跳橋,他們安裝了防護裝置,上面布滿尖刺,說是尖刀也不為過,他們不說是防跳橋的,我們還以為是防加勒比海盜的。如果說這也是防護裝置,那麼只是防護他們自身利益的,因為有人從這跳橋,他們要承擔管理責任。為了防止輕生跳橋,美國金門大橋也安裝了防護裝置,不是刺,而是網。網是保護網,刺卻是一種赤裸裸的威脅,甚至還有一些挑釁的意味,就差掛個告示牌了,你要死我們不攔著,去別的地方跳。 杭州西湖很美,除了自然景觀,最美的地方就在於它沒有裝防護欄或者說防跳欄,雖然也有人跳西湖,但是管理者知道防跳欄是攔不住想跳湖的人,反而破壞了美感。此外,認為防護欄能阻止一個輕生的人,也是對他的侮辱,沒有人隨隨便便就不想活的,不想活的人也不是你隨隨便便就能阻止的,以保護的名義,把每個人都當作被管理的對象,這是野蠻行徑。周星馳的電影《武狀元蘇乞兒》最後有一段皇帝和蘇燦的對話,對淺析以上敘述的問題有幫助,皇帝說,你丐幫弟子幾千萬,你一天不解散,教朕怎麼安心?蘇燦回答,丐幫有多少弟子不是由我決定,而是由你決定的……。如果真的國泰民安,鬼才願意當乞丐。 這些年我不斷告誡自己兩點,一是人多的地方少去,二是對外賣小哥快遞員滴滴司機餐廳服務員等,能客氣就客氣,能保持善意就保持善意,特別是第二點,因為人都有扛不住壓力的時候,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爆發了。我們經常能遇到爆發的底層,說底層,並非居高臨下,也沒有覺得高人一等,而是對現狀的描述,頂層離我們太遠,高層中層這些年也跑的差不多了,就剩我們底層在底層,或是互幫互助,或是互相傷害。從目前的狀況來看,互相瞧不上,互相傷害居多。不過,現實一點看,我們對他們好一點,也就是對我們自己好一點,誰知道我們什麼時候就去送外賣送快遞開網約車了呢,搞不好他們很快就是我們的前輩和領導了。 貧窮和窮凶極惡是同一個窮字,但不是同一個意思,而現如今,這兩個窮字的關係卻越來越緊密,甚至要融為一體。總有人把窮人的狀態歸結於他們自身的不努力,正如日前網易上一條評論指出,「輿論正在千方百計地把大時代的坍塌,歸咎於小人物的不努力!」小人物已經夠努力了,或者說努力並不代表一定能改變什麼,小人物也有不努力的權利,也有不勞而獲的權利,我們對富人要求太少標準太低,而往往對窮人要求太多太苛刻,條條大路通羅馬,可有人生下來就住在羅馬。不要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可有的孩子的起跑線就是你家孩子的終點線。就像對於中專生薑萍而言,很多人認為她不應該出現在阿里巴巴全球數學競賽第十二名的位置,就像在說,你不該出現在羅馬,你不應該出現在終點線。 很多人都需要姜萍這樣美好的故事,平凡人逆襲的勵志故事,往往卻忽略了人和事背後教育制度的混蛋,人們的這種需求和姜萍創造的美好,其實都是扭曲的產物,談何勵志,也根本不存在什麼逆襲。也有很多人質疑姜萍,質疑這種勵志和美好,其實勵志和美好不是姜萍強加給你們的,是你們自己又幻想了又夢遺了。這兩種人看似站在對立面,實際上就是同一撥人,就像窮人和窮凶極惡的人,他們往往會同流合污,最終成為一伙人。 不僅僅是外賣員,咖啡店員,本質上我們都是困在程序里的人,我們走不出去,只能開始分裂,精神分裂。我經常質疑我家海邊的海鷗,它們放著海鮮不吃,卻鍾愛於遊客手中的火腿腸,我覺得它們墮落了。可看看眼下的人群,我覺得海鷗沒有墮落,它們還有自由飛翔的能力,還有選擇不吃火腿腸的權利,更有選擇躺平被人投喂的權利,而且我的朋友宋石男說過,有些海鷗喜歡圍著輪船飛是因為浪花會帶出沙丁魚,但有些海鷗只為浪花而飛。然而,那些被系統困住的人,雖然也能吃上火腿腸澱粉腸,卻沒有海鷗的權利。被困住的人嚮往自由,但同時又希望這份自由能像火腿腸一樣唾手可得,最好有人投喂,他們期待改變,改變的代價像火腿腸一樣美好又便宜,但這怎麼可能?廉價的美好里只有澱粉和骨泥,是廉價又虛假的希望。一開始他們把姜萍想像成那根美味的火腿腸,後來開始質疑她是澱粉腸了,其實完全沒有這個必要,即便是師生合謀作弊,我也覺得美好,因為現實太髒了,至少這裡沒有老師玩弄女學生感情,這裡有的是老師用專業知識幫助女學生改變命運。這就像當初那個澱粉腸企業的老闆,敢站出來拍著胸脯自豪的說,我們的腸,說是澱粉腸就是澱粉腸,完全不含骨泥,澱粉腸也可以比用骨泥和淋巴肉做的火腿腸美好。可惜的是,窮凶極餓的人,往往分辨不出是非好壞。 姜萍的質疑者中,有自認正統數學專業出身的精英人士,有為數學的嚴謹純粹鼓與呼的愛數人士,他們認為數學的嚴謹純粹讓他們深知姜萍獲獎是一個極小概率的事情,約等於零。姜萍不是不能質疑,可是質疑者們先不要把調子拔得太高,容易破音。你們要捍衛數學的純粹嚴謹,你們說這件事是極小概率約等於零,那麼中學和大學數學思政化這件事你們聽過嗎?你覺得這種事概率是大還是小?上海交通大學在《高等數學》嚴密的數學邏輯體系中融入了思政元素,並應用於教學實踐中,你想不想去捍衛一下數學的純粹嚴謹呢?我覺得你們在捍衛數學的嚴謹和純粹之前,先讓自己純粹和嚴謹起來。愛狗人士都比你們這些愛數人士純粹和勇敢。 我當然不反對一本正經地討論問題,我反對的是在一個荒誕的前提下一本正經地討論問題,越一本正經越荒誕。很懷念以前討論問題的日子,不說站在舒適區吧,至少沒站在糞坑裡。當然,在這樣的環境里,有人如魚得水,如蛆得糞水。我們無法跟扭蛆的人對話,所以不要總是一本正經,不要總是像一個正常人在正常社會裡那樣正常的思考,這挺不要臉的。 前幾天有個朋友問我,這樣的經濟環境下,換個什麼賽道好呢?我說你還想什麼賽道,有條活路就不錯了,忘記賽道,找條活路。《無間道》的歌里唱道,「我們都在不斷趕路,忘記了出路,在失望中追求偶爾的滿足」,我們感覺自己有條賽道在跑,就像我們以為有條起跑線等著我們的孩子,其實都是自我安慰。我們大部分人都跟在菏澤南站直播的各路你們口中的妖魔鬼怪一樣,也和看上去歇斯底里的咖啡店店員們一樣,都在找尋一個出口和活路。以前有賽道時,不行了再換條賽道,在賽道上即便排在後面,也能計算成績也有出路。活路就不一樣了,就這一條,不是前三很可能就是死路一條。而姜萍面前,不管是不是賽道,讓她安靜跑完,天塌不下來,那也是中專生的一條活路。我們沒有車,我們沒有豁免權,他們負責窮凶極惡,我們負責窮凶極餓。條條大路通騾馬,也通車和電瓶車,趁年輕有空多出來走走,以後送外賣就認識路了。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新新默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