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良夜

又是星期六清晨,雯匆匆走去市場,買母親每天必吃的水果:蘋果、香蕉和牛油果。她還買了一個熱騰騰的越南肉粽和一條新鮮的魚。 到家後,她麻利地煮飯、煎魚,然後把熱粽子、米飯和魚放進一個保溫袋,把冰箱里的燉牛腩、姜醋豬肘和客家釀豆腐放進另一個保溫袋,再把剛買的水果放進一個塑料袋。 當雯開車緩緩駛進停車道時,已近中午。母親正在門前步履蹣跚地掃地,腰彎成一百二十度,寒風吹動著她花白的頭髮,乾瘦的臉上布滿皺紋。看到年邁的母親,雯的腦海浮現出童話中姆指姑娘在漫天飛雪中行走的畫面。母親曾是遠近聞名的美人,時光卻無情地侵蝕了她曾經的嫩滑肌膚、豐滿紅唇和流彩杏眼。 雯把帶來的食物提進屋,對母親說:「媽,快帶上耳機,阿姐已經在等我們了。」 母親嘀咕道:「催命嗎?一來就要這快那快。沒看到我在掃地嗎?」 雯解釋:「你忘了,姐姐與我們有十四小時的時差。印第安納現在已經晚上十點多了。而且我帶來的飯菜還熱著呢。」 珍從來不是個和顏悅色的母親。如今上了年紀,她愈發感到生命的光在逐漸遠去,似乎只有與雯鬥嘴時,她才感受到一絲曾經擁有的把控和尊嚴。 車道後是個佛手瓜棚,雯順手摘了一個。 珍說:「都怪你,今年的瓜這麼少。剛長苗時,你偏要掐苗吃。我種了二十多年的佛手瓜,每年都結幾百個果,今年不到五十個。」 雯把食物分別放入冷凍和冷藏箱中。佛手瓜切片後在微波爐加熱兩分鐘後上桌。把飯和魚從保溫袋拿出來,準備好兩套乾淨的碗筷,連上視頻。雯大聲喊:「媽,飯菜準備好了,姐姐也上線了。快來。」 珍慢慢挪步過來:「無人叫你等!如今全身處處都疼,每走一步都不容易。怎麼快得了?」 雯拉好椅子,讓母親坐到桌前,再將椅子推到合適位置,珍就勢坐下,穩穩地夾在桌子和椅背之間,面對著蘋果筆記本的屏幕,看到了笑盈盈的大女兒阿蘭。雯幫母親戴上助聽器,蘭親切地說:「媽,你好嗎?」 珍說:「不好,哪裡都不好。」 雯把飯菜和魚肉放進母親的碗。「媽,趁熱吃吧,邊吃邊聊。」 蘭問:「媽,阿妹煎的魚好吃嗎?」 珍說:「還不錯。現在對什麼都沒興趣,只對吃還有一點慾望。」 吃完飯,雯收拾碗筷,拿出一疊列印的稿紙。這是雯根據父親在南洋和梅縣的成長經歷寫的一本小說。近一年,每次視頻時,雯都讓母親讀一章。這樣既能讓母親動腦,她又能從中校正書稿。 這天,母親的聲音格外緩慢含糊,彷彿異常睏倦。   雯推了推她,說:「媽,怎麼讀得這麼慢?讀大聲點。」 母親的聲音突然像留聲機斷了電,一聲「嗞」後就沒了聲音。   雯看到她的頭垂下去,雙眼微閉,推了幾下,沒反應。視頻里的蘭大聲喊:「快叫急救車!」 雯撥通000,接線員問清情況和地址後,指導她將母親側卧在地上。幾分鐘後,救護車到了。   兩個護理人員進來時,珍卻像剛睡醒一樣睜開了眼。雯鬆了口氣。 雯陪著珍乘救護車到醫院急診室,醫院決定留珍觀察幾天。 第二天,雯趕到醫院。珍清爽愉快地對雯說:「病房的小護士真好,今天早上幫我洗髮洗澡。」  由於手臂關節積水腫脹疼痛,近兩年來,珍的手已經無法伸到背部。只能依賴雯每周帶她去公共游泳館,利用殘疾人洗澡間幫她洗髮洗澡。 珍迷迷糊糊地睡著了。雯聽著她輕輕的呼吸聲,看著被子里捲曲的小小身軀,曾經讓她畏懼的母親,如今竟顯得如此無助。那曾經的氣焰,已不會再灼傷她。 珍和雯的母女關係錯綜複雜,難以言表。珍對雯的厭惡源於一個將隨她進入墳墓的驚天秘密,那是她心底深處的紅線,沒有人可以觸碰。雯的記憶中,珍看她的眼神總是充滿怒氣。她一直以為母親不喜歡自己,是因為幼年時的保姆格外寵愛她,卻對蘭非常排斥。珍因為對蘭感到虧疚而對雯生怨。 珍進入更年期後更加脾氣暴躁。當時,雯的父親常年在外工作,蘭在學校寄宿。只有珍和雯在家時,珍對雯苛刻虐待並經常打罵。一天晚飯後,鄰居小珊過來聊天。珍喝道:「雯,立刻去洗碗。」雯答:「等等。」珍立刻拿起門邊的扁擔,照頭照腦地打向雯。小珊嚇得逃跑回家。狂怒的珍邊打邊咆哮:「是我生了你,就可以打死你。」  那些年,雯像老鼠怕貓一樣怕珍,總是盼望父親回家。父親回家短暫的幾天,珍的臉上才會露出難得的溫柔,讓雯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 初二那年,雯突然持續兩個多月低燒不退,鼻血流個不停。珍厭惡地看著她,不聞不問。直到父親回家休息,二話不說立刻帶雯去醫院。 母親總抹著眼淚對親戚朋友訴說雯的不是,雯卻從未向父親告發母親家暴。在中國,挨父母打是一種羞恥,證明子女不孝。儘管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卻深信自己是讓母親生氣的罪魁禍首。考上大學時,她嚮往的不是知識的海洋,而是擺脫珍的桎梏,自由翱翔。 雯上大學時,同宿舍一個香港來的同學借給她一本宣傳基督教義的日本小說。小說的主人公也是一個從小被母親虐待的女孩。那個女孩通過對原罪的認識原諒了母親。書的結尾處揭曉,那個女孩的親生父親是她養母的殺父仇人。養父母收留她是為了實現基督教的博愛。雯痛哭著看完那本書。她想:母親或許也有痛恨我的隱情。我要像書里的女孩一樣原諒母親。奇怪的是,雯對珍越恭敬孝順,珍對她越兇狠。 珍微微張開眼睛,看到雯坐在床邊看手機。她現在處處依賴雯,卻對她依然愛不起來。讓她心安的是雯始終對她不離不棄。雯在澳大利亞定居後立刻申請父母家庭團聚。珍對她說:「你可以申請,但別指望我們去了澳洲幫你帶孩子。我們辛苦了一輩子,現在要享受生活。在中國我們過得很好,不會去澳洲當保姆。」雯毫不猶豫地同意了。 珍和丈夫阿誠來澳洲時才六十歲,精力充沛。他們參加了英語班、老人會和交誼舞社,很快適應了澳洲的生活。兩年後,他們在離雯很近的地方買了一套房子。 搬到新家後,她和誠在花園種了很多青菜,還有桃李、枇杷、杏和檸檬樹。兩人從來不需要買蔬菜。雯家庭事業兩頭忙。她真心對父母說:「你們照顧好自己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 後來,誠生病了。珍對雯說:「我老了,沒有能力照顧別人。」雯便照顧了父親兩年。珍的朋友們都誇她有福氣,不僅不用幫忙帶外孫,還不用親自照顧生病的丈夫。 誠去世後,珍要面對自己的養老問題。雯問:「媽,你願不願意與我同住?」珍斷然拒絕:「不,我留在家裡。我能自己住一天就是一天。要是哪天我得了老年痴呆症,去養老院或去你家就由你決定。」 珍制定了每天的體能和智力鍛煉計劃。每天晨跑,隔天游泳,非游泳日則在家裡做瑜伽和打理花園,每個周末去跳交誼舞。另外,她按計劃閱讀書籍和辭海,讀完後寫下自己的讀書心得。她還會寫日記和練習寫大字。每天晚飯後,她都到前花園放聲唱歌和背誦詩詞,每一首歌和詩詞都有編號,一個周期結束後再開始新的一輪。 在進行鍛煉時,她獲得了很多意外的收穫。每天在前花園的放聲高歌讓她成為了左鄰右里的名人。經常碰到的男女老少都豎起大拇指稱讚她為「Singer – 歌唱家」。這個稱號讓她感到非常自豪。 一天晨跑時,她偶然跑過馬路對面的肯德基,發現外賣窗口下的車道上灑落著一些硬幣。或許是深夜買外賣的司機沒有及時接住找零時掉落的硬幣。她那天撿拾起的硬幣加起來大約有兩塊錢。從那天起,她的晨跑路線必然包括肯德基的外賣窗口。 游泳館旁邊的一個周末農家市場也是她的必去之地。每星期六她游泳後正好是市場的收市時間。一些賣家把剩餘的蔬菜水果丟進了大垃圾桶。她每個星期六都去市場。開始只是撿一些被丟掉的蔬菜水果。珍雖然對雯極少露出歡容,對陌生人卻笑容燦爛。她的笑容和深度駝背贏得了一個賣麵包點心的老闆娘和一個賣雞蛋的大叔的好感和同情。老闆娘送她麵包點心,大叔則送她有磕碰的雞蛋。每次滿載而歸地離開市場時,她的心都洋溢著歡樂。 這樣的日子自由瀟洒。珍彷彿在灑落地下的硬幣中,在裝滿果蔬和食物的購物車裡找到了人生的價值。 她的快樂單身老年生活,被新冠肺炎一夜打碎。一開始,雯三番五次勸她不要再去游泳館。她鄙視地說:「膽小如鼠!我不怕死!」 雯說:「你想想,你得了病誰去照顧你?」 珍大聲反駁:「誰要你照顧!我出去是我的自由!我病是我的事!我死是我的選擇!與你無關!」 直到有一天,游泳館和市場都因疫情關閉了。這對她是個沉重的打擊!她憤怒地說:「什麼瘟疫!什麼新冠肺炎!都是一些無聊人的騙人把戲!連出門的權力都沒有,人生還有什麼樂趣?」 隨後幾年,珍的健康迅速惡化。連走路都越來越艱難,更不能跑步。雯為她購置了扶手推車和輪椅。不論春夏秋冬,她堅持每天晨曦微現時推著扶手推車去肯德基的外賣窗口。每過一兩個月,她便把撿來的硬幣交給雯,每次大約十到二十塊。 雯對她說:「媽,你不要再去肯德基了,那條馬路很多車。出了事就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珍斥責道:「這又不行,那又不行。乾脆不活了。」對她而言,去肯德基撿硬幣已經成為自己存在價值的唯一證明,她決不放棄。 ……… 雯還在病床邊靜靜地看手機。珍突然坐起來,用力扯開了貼在胸部和腹部的24小時心臟監測儀的電極。雯連忙說:「媽,這些儀器是用來持續記錄你一天內的心臟電活動的。你不能隨意扯下來。」 珍理直氣壯地說:「我要上廁所。都老成這樣了,測這測那有什麼用?」 上完廁所後,早上幫她洗澡的護士進來幫珍重新貼上電極,並親切地叮囑她不能擅自扯掉它們。 珍對雯說:「這個小護士態度很好,你一定要向她的領導彙報一下。」 雯見珍情緒不錯,答應道:「好的,有機會一定會提起。你今天看起來氣色不錯,也許做完這個24小時心電圖就可以回家了。你出院後打算回自己家還是來我家?」 珍思索片刻後說:「還是先回我家吧。現在做事情比以前慢了許多。雖然每天都列出要做的事,有時還是不能全做完。有一陣子我想,日子過得又痛苦又艱難,不如不活了。但上周看完章詒和的《往事並不如煙》,我想:章詒和經歷了那麼多苦難都能活下來?我也不能放棄,要好好地活下去。」 雯把手機放進背包,調整好椅子,對珍說:「媽,聽到您的決心我很感動。說真的,我一直非常佩服您的毅力和堅強。您現在依然堅持讀書、練字、做運動、背詩詞、唱歌和種菜。等我到了您這個年紀,我一定要像您一樣勇敢和堅強。」 珍聽到如此真誠的讚美,心情大好。她興緻勃勃地向雯描述最近結合意念和運動的「一到十心訣」。珍從來沒有在與雯獨處時那麼眉飛色舞、手舞足蹈。雯忍不住拿出手機,按下錄像鍵。 那天晚上接近十二點時,雯的手機響了。她急忙接通電話,是病房的值班護士:「對不起這麼晚打擾您。您的母親在發火。可能有些誤會,請您幫忙解釋一下。」 珍的吼罵聲漸近:「我要投訴她!告訴她的領導,她完全不負責任。我按鈴叫了十幾次,她才來。我說要上廁所,她也不陪我。萬一我摔倒怎麼辦?」 雯勸她:「別吵,會吵醒其他病人。我明天一早去醫院處理。」 護士請雯翻譯珍的抱怨。雯簡單說明,並說:「我母親年紀大了,身體有很多痛症,請原諒她發脾氣。」 掛下電話,雯嘆了口氣,多麼倔強的老太太!八十七歲了,還像年輕人一樣鬥志昂揚。她想起威爾士詩人迪倫·托馬斯的詩《不要溫和地走進那個良夜》,無奈地笑了,母親絕對是依然燃燒咆哮的暮年之人。 第二天,雯稍微晚起。醫院來電通知,驗血和心電圖都沒發現昏厥的原因。珍今天可以回家了。 雯到醫院時,珍對她說:「你昨晚對那個護士說了什麼?她原來很不負責任。但給你打電話後,她的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今早還幫我洗了澡,我決定不告她了。她改過自新,我要給她一個機會。」 把母親接回家後,雯去上班,但心裡始終放心不下。她打算明天和姐姐商量怎樣把珍搬到自己家。 珍回到家,感到有些恍惚。離開才兩天,家裡的一切似乎有點陌生。晚上八點,雯按時打電話來,每天這個時間她都會電話問候。珍拿起電話說:「沒事,一切正常!」便掛了。 今天從醫院回家時已經接近中午,計劃好的事情還沒做完,但珍感到疲倦。她決定好好睡一覺。她做了一個栩栩如生的夢。夢裡,她見到了久別的誠。誠笑著說:「珍記,你好嗎?」 珍委屈地說:「你明知道我沒有方向感,卻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裡。我現在不知道自己在哪兒。這條路好像不是回家的路。你為什麼不等等我?」 誠說:「我一直在這裡等你。」 他伸出手說:「你準備好了嗎?來,跟我走吧。」 珍感覺全身的疼痛瞬間消失,沉重的身體變得輕盈舒展,彎曲的腰也直了起來。她彷彿又成了那個心靈如水晶般清澈的溫柔少女,沒有秘密,沒有紅線。那是她二十歲與誠第一次相見的艷陽天。兩人郎才女貌,前程似錦。 她緊緊拉著誠的手,微笑著說:「我什麼都不用準備。走吧。」 ………… 那天晚上,雯輾轉難眠。第二天清晨,她開車直奔珍家。 珍安詳地躺在床上,彷彿帶著微笑。她已溫柔地走進那良夜,找到了輕舟已過的安寧。 雯輕輕握住母親的手,淚水靜靜滑落。她低聲說:「媽,安靜地睡吧。您不再需要憤怒、咆哮和對抗。「 

【人在澳洲】秋

在參加安的大學畢業典禮時,君看著穿上學士袍和戴著學士帽的兒子,與幾個高大英武的同學站在一起,飛揚地說著笑著。君禁不住問自己,他真的長大了嗎? 她彷彿還能清晰地聽見安咿咿呀呀的哭鬧聲。可能是取錯了名,他從呱呱墜地那一刻起就沒有安寧過,似乎對世界有一種與生俱來的焦慮和排斥。君被那不絕於耳的哭泣聲弄得又累又煩。 苗推了她一下,說:「媽,你在發什麼呆?安去排隊了。我們進禮堂吧,儀式快開始了。」 君輕輕握住苗纖細的手,感慨地說:「我跟安一路走來磕磕碰碰。如果沒有你,我早就瘋掉了。」 苗笑了笑,眼角微微上揚,「你知道就好。替你們當了十幾年的和事佬,多不容易呀。」 君說:「我當然知道。你出生前,安日哭夜啼了兩年半。你出生後,他才逐漸安靜下來。從小到大,安處處跟我頂牛,偏偏與你相處得水乳交融。我一個人既是父親,又是母親。如果沒有善解人意又寧靜快樂的你,這個家會多麼不堪啊。」 畢業典禮結束,一家人隨著安和他的幾個朋友走出Dockland體育場。安的朋友說:「安,你理應得到榮譽畢業證書。」 君問安是怎麼回事。安說:「如果一個學生每門功課都得特優(HD),他就能獲得榮譽畢業證書。除了一門課,我所有科目都得了HD。」 其他同學插嘴說:「那科老師太不公平了,全班沒有一人得HD!」 君感慨地說:「安,一般人中學畢業才走進青春叛逆期。你比別人快了十幾年,一出生就開始反叛。你平時做事總是精神渙散,為什麼大學成績這麼棒?」 安說:「軟體工程是我的興趣所在。而且我特別能應付考試。」 君說:「我真替你高興和驕傲!」 安上大學時,君對他說:「我希望你能從A到B地畢業。」安問:「什麼意思?」 君說:「選好了專業就從入學到畢業。中間不轉專業,科科及格。」 安遠遠超過了她的期望。他不僅實現了從A到B,還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績。而且大學三年級實習後就被一家軟體工程公司錄用。 君的育兒思路從一開始就與其他中國同胞不同。可能因為她一個人要應對太多事情,無法送孩子參加五花八門的課外活動。她總對自己說:「與其期待子女成材,不如努力讓自己成材。我成材靠的是自己,是可控的。子女成才靠的是他們自己,我控制不了。」 上小學時,受其他同學影響,安要求參加Aussie Kick(澳式足球),苗要求學跳芭蕾。君理所當然地說:「學校有各種各樣的活動,你們要是在學校的同類活動中顯示出潛質,我就會考慮讓你們參加額外的訓練。」 她在安和苗很小的時候就教他們認時間:「長針對著十二,短針對著七,現在是幾點了?」 安和苗說:「七點。」 君說:「對了,七點,是上床聽故事的時間了。」 安和苗同在一間卧室。君先給他們讀半小時的故事書,然後叫他們關燈睡覺。君先搞一下衛生,便開始自己的學習。她的碩士學位和會計師證書就是通過晚上的苦讀完成的。 她到政府部門工作後,碰到一個也是從廣州來的同事。這個同事的女兒從在學前班起就上補習學校。同事開口閉口都是精英學校、精英班考試、私立名校獎學金。可能因為君成家後與華人圈沒有多少交集,她從來沒聽過這些話題。 君對同事說:「選學校這麼重要嗎?我的小孩都上離家近的學校。我對兩個孩子的期望是他們成為正直善良的人,長大後沒有不良嗜好。」 同事說:「你這是不負責任!你既然生了他們,就有責任把他們培養成才。你還是幫他們準備公立精英中學的考試吧。」 隨後,她向君介紹了幾間公立精英中學。 君那天回家後對安和苗說:「這些年我把時間留給了自己去深造,因為我不希望自己一無所長,更不能接受以救濟為生。現在我總算學有所成。從今天起,我會把更多的時間留給你們。我的目標是幫助你們考上精英中學,如Melbourne High School、The Mac.Robertson Girls’ High School或The University High School。你們學習好了,長大後才能選擇自己喜歡的工作。」 那是安和苗第一次聽到那幾所精英中學以及它們的考試。他們以為那些是旅遊聖地而熱血沸騰。 從那天起,君成了半個「虎媽」。每天給他們額外的算術題、綜合能力題和作文。儘管安極力對抗她的「虎媽」攻勢,還是順利考上了Melbourne High。而苗考上了University High的精英班。兩人上了精英學校後就雙雙拒絕君插手他們的學習。安使用的方法是硬對抗,苗使用的方法是軟對抗。君只好掛出免戰牌。父母是不能越俎代庖的,自己能做到的就是身體力行,為他們樹立一個熱愛學習的榜樣。 ……… 安大學畢業後,苗升上了大學三年級。正值初秋,君的好幾個同事都得了感冒。苗也開始咳嗽,還全身無力。君起初並不在意,因為苗的身體一直很好,從出生起得過的大小病少於五次。 過了一個星期,苗的病沒好轉,只好去看家庭醫生。醫生輕鬆地說:「可能有點發炎,吃一療程的抗生素應該就好了。」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苗的病情卻越來越重。君對苗說:「我明天帶你再去看醫生。上次你自己去,可能沒有說清楚病情。」 苗說:「我明天無論如何都要去大學,我們有一個小組作業。」 第二天早上,君對苗說:「我開車送你去車站。你放學後打電話給我,我帶你去看醫生。」 苗說:「好的,我先到對面油站買張車票。」 幾分鐘後,苗無力地推開了門。君問:「忘記帶錢包了嗎?」苗回答:「我走不動了!」 君問:「為什麼?」苗說:「我不知道,就是一點力氣都沒有。」 君說:「這不正常!我們馬上去看醫生。」 醫生替苗驗了血,並囑咐她回家休息。  君送苗回家後去上班。下班回家後,她立刻開始做飯。突然,家庭醫生打來電話:「苗的驗血結果出來了,她的白細胞非常高。你要馬上送她去醫院。」 君問:「白細胞高意味著什麼?我正在做晚飯,可以吃完再去嗎?」 醫生緊迫地說:「這不是一兩句話能解釋清楚的。你立刻放下手中的事,馬上去醫院。到急診室後讓分診護士聯繫我,我會向他們說明情況。」 到了醫院後,苗被帶入急診室。醫生和護士進進出出,有時抽血,有時詢問病情。通過他們的對話,君得知苗已經來例假兩個星期了。她對苗說:「你可能是貧血。都怪我太粗心了。我一個同事去年也貧血,輸了血就好了,你可能也一樣。」 兩人在急診室等到凌晨,一個女醫生終於來了。她坐下對苗說:「驗血報告顯示你得了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ALL)。這是血液和骨髓癌,病情嚴重,必須馬上開始治療。你這一個月都要住院。」 君的腦海里「轟」地一聲,彷彿被炸出一個無底洞。她愣住了。苗握住她的手,聲音彷彿從水泡中傳來:「媽,你先回家吧。你還沒吃飯,開車小心。我在醫院就沒事了。明天來的時候幫我帶些換洗的衣服和我的Nintendo DS。」  君像是被牽引著一樣,站起來,走出醫院,穿過馬路,啟動了車子。開車時,她突然發現自己在顫抖,牙齒緊緊咬在一起。 回到家,她站在樓梯口愣了半天,然後一步步走上二樓。燈光從安的房門透出來,君敲了敲門。安開門,她的眼淚忽然像雨一樣傾瀉而下。安問:「媽,發生什麼事了?」君哽咽著說:「苗得了白血病!」安「哇」地一聲大哭起來,撲到她懷裡說:「這不是真的!」 第二天晨曦微露,君和安便趕到醫院的血癌專科病房。醫生、護士、社工、病人協調員來來往往,房間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和各種對話。君聽到了很多醫學名詞。最關鍵的信息是: • ALL白血病是可以治癒的。 • ALL在二十歲以下人群中最常見,占該年齡段癌症患者的25%以上。 • 墨爾本皇家醫院將與皇家兒童醫院合作,為苗制定一個兒童模式的治療方案。 • 兒童對化療的耐受力比成人強,因此治療強度更高。全程分為三個階段: 1. 六個月的住院強化治療,化療藥物種類多且劑量大,每周四天靜脈注射,每月一次骨髓注射。副作用大時可能暫停一兩周。 2. 鞏固治療,旨在消滅體內的殘留病體,防止複發或擴散到中樞神經系統,通常包括幾個月的治療模塊,靜脈和骨髓注射。 3. 維持治療,旨在防止未來複發,常用的是化療片劑,這個階段長達兩年。 • 三個階段結束後,一輩子都要定期跟蹤。  安對醫生說:「如果苗需要骨髓移植,我願意捐獻。」 醫生回答:「如果化療效果好就不需要移植。即使是兄妹,骨髓配對成功率也不高。我們會幫你做個測試。若不匹配,你願意加入骨髓捐獻者資料庫嗎?」安堅定地點點頭。君忍住淚水,摟了一下安的肩膀。 安上班後,君留在醫院。她看著女兒,有很多話想說卻不知從何說起。實在難以接受,苗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就要面對生死的挑戰。苗先開口:「媽,不要擔心,我一定能戰勝白血病。醫生不是說了嗎,ALL兒童治癒率很高,我很有信心。」 君說:「你有信心就好。我也相信你。我們一起打這場艱巨的戰爭。我每天來陪你,做些營養可口的飯菜。」 苗說:「這裡的醫生、護士都很好。你不用整天陪我。你也需要你的朋友和事業。」 君強忍著淚水說:「我真幸運有你這麼優秀的女兒。我說不出愛你有多深。你要為我堅強,我也為你堅強。」 苗說:「我會好的,相信我。」 苗的第一階段療程持續了八個月。多出的兩個月是因為感冒、肝功能下降、血漿或中性粒細胞減少導致的延誤。醫生和護士非常友善,病房裡樂觀的病人也讓君的精神稍微放鬆了一點。 化療副作用很多,君看著苗不停嘔吐,頭髮漸漸掉落,心痛極了。彷彿受煎熬的是她自己,靈魂和身體在不斷透支中乾枯。化療也引起苗情緒的大起大落,但她倆都在對方面前假裝堅強。幸好苗的朋友們每天都來醫院陪她。 在苗進行強化治療期間,安從家裡搬了出去。他與同事分租了一間公寓。君沒有刻意挽留,因為做家務常導致她和安的矛盾。安最善拖拉,而君是急性子,總是吩咐安做什麼時說:「你馬上去做。」 安則是越催越拖,君等不及便自己動手。兩人心情都不好,矛盾更容易激化。君默默希望安可以在獨立生活後增強責任感。 苗結束強化治療後對君說:「我想返回大學完成最後一個學期的課程,計劃也從家裡搬出去,在大學附近分租房住。」  君反對:「你還有兩年多的鞏固和維持治療,哪能自己照顧自己?等完全好了再考慮。」  苗流淚說:「我想體驗獨立生活。」 君想到許願基金會幫助患病兒童實現願望。苗的願望是重返大學和嘗試獨立生活,體現了她對未來的規劃。幫助她實現願望是她能奉獻給她的強心劑。既然自己有能力,還猶豫什麼呢? 君開始關注大學附近出租房的廣告,最後還是覺得租房不適合苗的現狀。她擔心如果苗在鞏固治療期間副作用大,不能自理,會進退兩難。 她想到了另一方案。一天,她對苗說:「大學附近的房租很貴,而且沒有靈活性,誰都可以搬進去。如果我以你的名義在大學附近買套公寓,你會接受嗎?」  苗睜大眼睛:「不是在做夢吧?擁有房產沒有後顧之憂,當然接受。但你能負擔得起嗎?」  君說:「我有能力才會提這個方案。我看中了Dockland的一套兩房公寓,離南十字火車站近,安全時尚,適合你。多餘的一間房可以租出去。明天去看看好嗎?」 從看房子到苗成為公寓主人,前後才一個多月。君送苗進醫院那天絕對沒想到會在一年之內送一套兩居室公寓給她。 苗搬進公寓並重返大學。但正如君所擔憂,鞏固治療艱巨,引發許多副作用,苗只好搬回家。公寓立刻租了出去,沒有加重君的財務負擔。兩年多後,戰勝了病魔的苗終於搬進了公寓,實現了獨立生活的願望。 四年又過去了,她們迎來了苗的護士碩士畢業典禮。苗將成為一位血液癌症專科護士。 君、安和安的女友小艾一起參加慶典。小艾聰慧上進且善解人意。安也努力使自己變得更好。為了找出焦慮症和拖延症的根源,安去諮詢了心理醫生,被確診為注意力缺陷/多動症(ADHD)。這是一種神經發育障礙,癥狀包括多動、衝動、焦慮以及注意力不集中。這些癥狀伴隨安成長,君一直誤以為安的行為是對她的違抗。ADHD近年才逐漸受到關注和認可。君曾在安上小學時帶他看過半年多的兒童心理專科,卻未找到原因。 當安把確診結果告訴君時,君問:「你覺得這個診斷意外嗎?」 安答道:「不意外。它解釋了我以前的所有行為模式。我一直厭倦自己的毛病,現在終於明白了為什麼。一下子釋然了,心裡舒服多了。」 君說:「我一直知道你有問題,卻不知道怎麼幫助你。你能一步步走過來真不容易。如今你取得的所有成就都是你努力的結果,證明ADHD不能定義你。你依然可以成就夢想。我多麼為你自豪啊!」 君的思緒被一陣口哨和歡呼聲打斷。苗正踏著輕快的步伐走上禮台,臉上露出自信的笑容,接過了畢業證書。那一刻,君的心中蕩漾著無法言喻的涌動。 時間多奇妙啊!在時光的長河中,人的一生如白駒過隙。但當她抱著襁褓中哭泣的安時,日子彷彿無比漫長;陪伴在苗的病床前時,時間更如一日三秋。而此刻,看著坐在身旁高大帥氣的安,再看著苗像踩著彈簧一樣走下禮台,過去的二十多年恍如梭箭飛逝。 兩個孩子都已成人,找到了各自的方向。君彷彿嘗到了秋天果實的濃郁芳香。曾經的苦澀,曾經的淚水,都化作了金秋的甜美。收穫時節的微風,拂去她經年的疲憊。她感受到一陣沁心怡人的清涼。

【人在澳洲】夏

約定的時間是六點,君準時到達日本餐廳門口。她是一個時間觀念很強的人,從來不會遲到。但約好的人卻遲遲沒有出現。夏季的風徐徐吹來,感覺很愜意。她想:「既來之,則安之。既然已經邁出了這一步,就專心等好了。」 她為是否要赴這個約會糾結了很久。名義上她是有夫之婦,但丈夫九年前去海外工作後,越來越少回家。他本來就是個浪子,習慣了以行李箱為家的生活。而且他是個天生的浪漫主義者,一生中演繹著一段段英雄救美的傳奇。 君對他充滿感激。沒有他,她不可能在十年內從一個身無分文的中國留學生,成為兩個孩子的母親,並獲得碩士學位和註冊會計師資格。現在,她有一份穩定的政府部門工作。她原以為經歷過他們倆轟轟烈烈的愛情後,他會定下心來做一個家庭暖男。但她高估了自己的魅力。 幾年前,他去了泰國工作,可能處處碰到需要救助的人,從此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他最後一次回家時,兩人無言相對。他卻一有空就往泰國打電話。她生氣地說:「在泰國說得還不夠嗎?」他說:「你不要誤會。」那是兩年前的事了。從那以後,他不但不回家,乾脆連電話也懶得打過來。 對自己的身份,君感到越來越尷尬。既不能融入單身人士的朋友圈,又不能加入傳統夫妻家庭的行列。無論在哪裡,她都覺得自己是一個局外人。兒子班上一個小朋友的媽媽是馬來西亞人,熟悉之後總是說:「這哪裡是婚姻呢?」就是這位朋友安排了那天的約會。 遠處傳來一陣急促有力的腳步聲,「咚咚咚」。一個精壯魁梧的男子以極快的步伐從遠處走到她面前。「Hello,你是君吧,我是傑。對不起,病人太多了,脫不了身。」君微笑著說:「天氣很舒適,我等著沒關係。現在進去正好,夠安靜。」 餐廳不大,壽司櫃檯前掛著三個圓筒狀的燈籠,白色的底,素淡的字。不是周末,餐廳很安靜。君徑直走到角落一個靠窗的空位坐下,傑在對面坐下來。可能是緊張,他時不時抖動著雙腿。傑算不上是美男子,卻有一種粗獷的魅力,特別顯眼的是寬闊的肩膀和白襯衫下若隱若現的胸肌。 兩人的對話先從各自的來澳經歷開始。 Gough Whitlam在1972年當選為澳大利亞總理後,實施了一系列改革。其中最著名的是從1974年起取消澳大利亞大學的學費,讓窮人的孩子也有機會接受大學教育。這項大學免費措施惠及所有英聯邦國家的學生。只要他們在所在國通過了相當於現在的VCE(維多利亞教育證書)的高中階段資格證書,就可以到澳大利亞免費上大學。 當時的馬來西亞實行基於種族的大學錄取配額,90%的名額保留給馬來人,僅10%的名額留給其他所有種族的人。華人重視教育,有錢的家庭都會送子女到英美加澳讀大學。傑的父親是一個鄉鎮的建築工,有十一個子女,傑是老五。一家人艱難度日。比傑年長的幾個哥哥姐姐在中學畢業後便參加工作。傑從小學到中學一直都是全級第一,兄弟姐妹們都戲稱他為「愛因斯坦」。 他在十一年級時偶然聽說了澳洲大學免費的消息,便請求父親送他去吉隆坡的泰勒學院(Taylor College)攻讀十二年級。這所學院專門幫助中學生準備並參與澳大利亞的高中階段資格證書考試。傑沒有辜負父親的信任,以驕人的成績被墨爾本大學的醫學系錄取。來到墨爾本大學後,雖然不用交學費,但生活費要靠自己勤工儉學賺取。醫學課程的學習量很大,他卻要為生存干各種各樣的零工,其中包括在建築工地砌磚、攪水泥等體力活。可能從那時起,他練就了一身肌肉,看上去很難想像他是個穿白大褂的醫生。 話題不知不覺地從窮學生的困境轉移到了投資和創造財富。傑的聲音漸漸變得興奮起來。他問:「你讀過《富爸爸窮爸爸》這本書嗎?」君回答:「我聽說過。這本書很火,但我還沒有看過。」傑說:「你一定要去讀這本書。Robert Kiyosaki(清崎)說得很對。一個人如果一輩子只會勤奮工作,卻不去投資理財,一輩子只能做錢的奴隸。窮日子我已經過夠了,從出生到現在,從未有過錢。從現在開始,我一定要通過投資成為一個有錢人。做一個自由人。」 君也是一出生就過窮日子的。但在中國的文革年代,全國人民都一樣窮。一個月每人幾斤米,幾兩油,幾兩肉,都是規定的,憑票供應。因此,成長中從來不知窮是一種不平等和恥辱。她的父母經歷過七年抗戰和四年內戰,也是一路窮過來的,所以一家人從來不會談論「錢」。加上她在中國學中國文學,沾染了文人骨子裡對金錢的不屑。傑口口聲聲說起「錢」,讓她有點尷尬。但轉念一想,到了澳洲以後,她自己也嘗過窮的苦滋味。為什麼要自作清高?為什麼不能討論錢的事情呢? 她遲疑地問:「你已經在當地行醫十多年,為什麼從未獲得財務自由呢?醫生的收入不是很高嗎?」不問則已,一問打開了一罐蟲子。傑脖子上的青筋一下子脹了起來,眼睛充滿了傷痛和憤怒。「為什麼?結婚時女的管著錢袋子。她要花錢,不肯儲錢投資,男人能怎麼辦?兩個人要分開,她不但霸佔了孩子,還霸佔了家,法庭處處護著女人,男人能怎麼辦?」 通過對話,君了解到傑和他的太太是在吉隆坡泰勒學院的同班同學。畢業時,他的太太摘取了桂冠,而他只能屈居第二。兩人青梅竹馬,從馬來西亞到澳大利亞,二十多年的甜蜜感情逐漸變成了糾結的怨恨。 君一下子無言。幸福的婚姻是每個人的嚮往。步入婚姻殿堂的那一刻,每顆心都在信誓旦旦。但有多少婚姻能甜蜜如一地走到底呢?即使勉強留在婚姻里,多少人在感受著被困圍城的孤獨?就像她自己一樣,今後的路應該怎麼走下去呢?她告訴傑,她還沒有正式分家或離婚。傑說:「哦,那你還不算單身。」 約會後,他們沒有再互相聯繫。君的腦海里時不時浮現出傑的身影。她清楚地知道他內心深處傷痕纍纍,有很多不能觸及的禁區,原則性強得近乎不近人情。但他也有很多吸引她的地方,比如他壯實的體魄、廣博的知識和令人矚目的職業。他雖俗氣但不市儈。最讓她感動的是,他並沒有因為她有兩個孩子而拒絕與她見面。可以看出他是不失善良的性情中人,肯定不會傷害她和她的孩子。 或許兩人的吸引是一種化學反應,無需列舉任何原因。 她終於撥通了到泰國的國際長途。「我們分手吧。」回答很直接:「好吧。我還是很愛你的。但你還年輕,我不能耽誤了你。」這英國紳士的作派和口氣讓她感到不平。她寧願聽到失去理性的憤怒,至少那樣她能知道他們曾經愛過,或者他還在乎她。但這樣一句「我還是很愛你的」,顯得那麼空洞虛偽。 他們的介紹人把她正式分手的消息告訴了傑。傑說:「我們終於處於平等的地位了。」 他們第二次約會距離第一次在日本餐廳見面已經差不多半年。見面時,傑對她說:「澳大利亞的離婚率是30%,但第二次婚姻的失敗率翻倍,為60%。」 君很清楚兩人是不會走進婚姻殿堂的。傑對錢看得很重。經過上一段婚姻的創傷,他絕不會讓離婚分財產的悲劇重演。她想自己也是過來人,大家開門見山地說清楚,比以後糾纏不清好多了。於是她爽脆地說:「婚姻是一紙婚書而已,什麼都證明不了。反正我們都有房子,平時各住各的都可以。最重要的是我們要行動上忠誠,互相照顧。我相信1加1大於2的無窮倍。」傑問:「這話什麼意思?」君答:「一個手掌拍不響,兩個手掌掌聲不斷。不就是無窮嗎?」 傑問:「我們財政自理,各自投資,有問題嗎?」君說:「我們都有各自的職業,可以各做各的。但投資的意嚮應該互相幫助和商量。兩個腦袋總比一個好。」傑說,「既然都要投資,我們要立刻行動起來。我們從房產投資做起吧。根據統計,澳洲的房價平均每年上漲7%,每十二年翻一倍。把租金和負扣稅的稅務福利加起來,又會多出5%的收益。資本增值和收益加起來12%,全部都用於再投資,就產生複利增長。資產七年就能翻一番。而且投資房產只需要第一次投資時投入20%的資金作定金,其餘的向銀行貸款。房產增值經銀行評估以後,再投資項目可以用已增值的房產作為抵押品,自己連定金都不用付。」 他們之後周末的約會大都是看房子。一旦買到房子,就利用周末自己動手做一些必要的維修和裝修,然後再出租出去。傑的動手能力很強,總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最適合的材料和方法解決碰到的難題。君也學會了油漆、補牆縫、貼瓷磚等工作。十幾年下來,兩人各自的收益竟然如傑所說的一樣,實現了複利增長。 每次他們收拾好工具,駕車回家時,星星燈光已經從一家家的窗戶閃亮。澳洲夏天的白晝很長,從外面看到屋內的燈光時,應該已經是九點多了。君暗自想,窗外看到的每一戶的燈光都一樣,只有在窗內燈下的人才知道自己的故事。在與傑結伴同行之前,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碰上這樣一個向錢奔跑如火如荼的夏季。雖然她心底依然覺得跟著傑天天盤點房價升降有點俗氣,但趁著自己正當壯年,這樣火火熱熱地大幹一場總比在家無病呻吟好千倍萬倍。他是一個俗氣的男子,她又何嘗不是一個俗氣的女人?燈光下的故事,只有燈下的人知道它的酸甜苦辣。此刻,她嘗到了汗的鹹味,更多的是創造的甜味。 從中國到澳大利亞,開始的十多年她總是覺得頭重腿輕,彷彿風一吹就會倒。如今的她,終於通過自己的雙手建立了穩固的根基。她明白了傑在與她第一見面時發表的「有錢自由人」宣言。澳大利亞的穩定社會制度讓每個有夢想而又願意為夢想付出汗水的人能將夢想變成現實。這樣的人生既神奇又接地氣。 人間煙火要由經濟基礎支撐。經過了擼起衣袖大幹一番的火熱夏季,金秋的收穫指日可待。

【讀者投稿】我家的表叔

凡是經歷過文化大革命的中國人,都知道樣板戲《紅燈記》里李鐵梅唱的《我家的表叔》。那恰好是我兒時的拿手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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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澳洲】珀斯游隨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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