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亞法:海 派 溯 源

吳友如百花白描畫譜。(百度百科)

最近澳洲上海同鄉會要搞一次關於海派文化的活動,會長沈唐生老弟來告,說同仁們希望我寫一篇關於海派的文章。苦在我背著一個上海同鄉會創會會長的虛名,同仁的囑託,推辭不得。但是我離上海已久,若寫海派,只能寫民國時期,以及我經歷過的海派生活,至於目前流行的“新海派”,我一無所知,所以再三思量,只能寫些海派溯源的趣聞,以作敷衍。

一,對“海派”的揣摩

關於“海派”二字,說法種種,我查閱網上,其解釋為——“形容人豪爽、大方(日常俚語) 意思:指人行事作風海派、豪爽大氣、不拘小節,且花錢慷慨、出手闊綽。 例句:‘他為人非常海派,每次聚餐付帳時總是搶着出錢……”
網上的解釋,簡單膚淺,我不認同,僅僅用搶著買單舉例,不足以概括“海派”全貌。廣義說,大多數國人都習慣搶著買單,北方哥兒們更甚,為搶買單,最後發展到全武行開打的笑話,網上時有所見。

那麼什麼是“海派”呢?

海派是上海獨有的一種文化現象,不單是繪畫界,但要論及海派,不得不從美術界說起。

“海派”一詞之由來,原先是指“海派繪畫”,有學者認為「海派」一詞,起源於清末民初的上海繪畫界。其時許多畫家聚集在上海,由於受西方畫風的影響,畫風異變,打破了傳統風格,代表人物有虛谷、任伯年、吳昌碩……老夫認為,中間漏了一個非常重要的人物吳友如,他和任伯年同庚,道光、咸豐年間人士。當時中國沒有照相機,他用畫筆記錄下華洋雜居的海派風俗,非常有趣耐看,我建議看官可以找《吳友如墨寶》畫冊來一閱,欲知“海派藝術”來源,此書非看不可。

畫界也有人將吳昌碩作為海派繪畫的開山祖,他開宗立派,影響上海畫壇幾十年,這種說法,也屬可信。

文學方面,當年四馬路(今福州路)書局遍佈,報社林立,林琴南翻譯的西洋小說,受人追捧,包天笑和張恨水的小報連載故事,勾人心弦,因為沒有極權政府的審查制度,海派文學十分昌盛,《海上花列傳》、《九尾龜》、《品花寶鑒》等書籍充斥書攤,到了三十年代,更有 《亭子間嫂嫂》一類小說熱銷。當年四馬路的東頭,書店報社鱗次櫛比,是學生文人的光顧之處,西頭妓院長三堂子林立,是政商巨賈的麇集之地,可以說四馬路是海派的典型景點之一。
由於租界當局的包容,各種政治勢力和幫派,如紅道的陳獨秀、毛澤東、周恩來……藍道的蔣介石、張靜江、吳稚暉……黑道的黃金榮、杜月笙、金廷蓀……這批混江龍,都在“十里洋場”混跡過。

細細尋味,海派語言中有不少英語詞彙,如“迭咯”中的“迭”,疑是來自英語的“THE”,上海話裡的“老虎天窗”疑是來自英語的“ROOF WINDO”。上海人早年看到洋人發脾氣罵:“FUCK FUCK”,以為發脾氣就叫“發噶”,於是“發噶”也成為海派語言的一個名詞;上海話裡的“安賽”,就是英語裡的“ON SALE”……這樣的例子舉不勝舉。

一八六〇年前後,太平軍攻陷蘇州,江浙的富人,逃亡租界,他們將家鄉的寧波蘇州口音,融入本地話中,使上海話變得齒音清晰,氣聲可辨,聽起來更加軟糯。

其時上海的市民生活,並不是後人所說的水深火熱,一般打工階層,吃罷晚飯,能去附近戲館消費,看一場紹興戲或者聽一檔蘇州評彈。就是拉黃包車的苦力,也可養活小五子、小六子,每晚還可豬頭肉、花生米,佐二兩臭麥燒(低擋高粱酒)解乏,酒後可以到演江淮戲的小戲館放鬆一下。老夫少年時,見過那種戲館,一所是在閘北新疆路的“滬北大戲院”,另一所在老閘橋浜南(老上海以蘇州河為界,朝北叫浜北,朝南叫浜南),北京東路一側橋堍,名字不記得了。兩處的戲台簡陋,座席是木質長板凳,用今天澳洲人的眼光看,也可說是勞苦大眾的CLUB。

“海派”是指上海開埠後,百餘年來,華洋交融,被特殊年代批判的“小資產階級生活方式”的社會形態,其包羅極廣,若要細說,恐怕三年三個月也暢談不完。老夫慵懶,疏以考證,只能憑老輩的傳說及見聞,用“衣、食、住、行”四個章節來簡述。

二,衣

(AI繪圖)

由於華洋雜居,帶來了服飾的繁華,歐美人的西裝、燕尾服,中東人的長袍、頭纏布條扳紅綠燈的印度阿三、穿長衫的中國紳士、穿繡花旗袍的太太、穿學生裝的青年、穿中山裝的白領、穿短打的苦力……躲避太平軍,逃難來租界的江浙難民,又帶來了家鄉男式的如意紐短打,女式的對襟外套,給海派服飾增添了新的風采。說到衣著,老夫又要打橫,解放後不少人家,父親的派力司長衫,和英國嗶嘰西裝不流行了,改成學生裝給兒子穿,母親的陰士丹林和絲綢旗袍改成了女兒的外衣。六十年代初,上海弄堂口曾出現許多專門修改舊西裝和旗袍的裁縫攤,和我年齡相仿的老人應該都知道。

若年輕的看官要知道當年的海派衣著,建議去找民國時的香煙牌子和《良友畫報》等雜誌。

三,食

提到海派的吃,看官且慢,待老夫用紙巾擦去嘴角饞涎再說。

老夫喜歡吃的本幫菜,如:蝦子大烏參、八寶鴨、八寶辣醬、響油鱔糊、炒肚膛、炒划水、粉皮魚頭……濃油赤醬,甜鹹得當,色澤光亮,秀色可餐,可算是傳統海派菜的代表。可惜至今回上海,已很難吃到正宗的了,原先以做本幫菜出名的百年飯店,如:“上海老飯店”、“德興館”、“老正興”……已經不復舊味。小時候跟隨家父去北京路的“大加利酒家”,西藏路大上海電影院對面的“同泰祥”,和二馬路(今九江路)人民大舞台附近的“同和館”吃本幫菜。記憶中的“八寶辣醬”鮮辣可口,其中的肚頭、鴨肫、蝦仁、開洋、雞丁、筍丁、香菇……貨真量足。從我從記事起,海派菜餚經過幾次明顯的頹化,先是五十年代中期,原先那種店堂裡熱氣騰騰,手舉托盤,吆喝菜名的的堂倌不見了,到一九五八年,在“為工農兵服務”的極左口號下,許多飯店放棄做傳統菜餚,改賣“鹹肉黃豆湯”、“排骨菜飯”之類的大眾菜。堂倌改稱服務員之後,社會地位雖提高,但服務熱情減退。原本是吃罷付賬(記得兒時隨家父上飯館,出門時用小折子記賬,和孔乙己的折子一樣,月底總結)。到了“三年自然災害”,因為吃霸王菜的人多了,改成先付後吃,菜餚的質量也大為降低,八寶辣醬中的雞丁換成豆腐乾,肚丁換作了茭白,點綴在面上的新鮮蝦仁,索性不見了……直至今日,傳統的海派八寶辣醬,還沒有回復當年的風味。

再說被稱作四大金剛的海派早點——大餅油條,豆漿粢飯,也大不如前。記憶中的海派味,只有在台北還能嘗到,那裡的豆漿用天然黃豆磨製,汁濃味醇,絕對正宗,粢飯米粒飽滿,軟糯適口,你可以大膽放心吃,不必擔心有化學元素。我去台北,幾乎每天都去住所附近的一家豆漿店吃鹹醬粢飯,次數多了,老闆娘認識我,見我進門,就喊:“上海客人來了,鹹醬粢飯加老油條……”

那次我去台北西門町,看到有家叫“上海老天祿食品號”的商店。走進店堂,看見墻上的老照片,啊哈,這正是解放年前的上海“天祿”老店,我曾見過,文革前的店面就是這樣。“天祿”是一家清末創建的百年老店,己丑那年,遷往台灣,資格比“冠生園”還老。當年上海有兩家“天祿”店鋪。一家在浙江路牛莊路附近,另一家在浙江路海寧路的轉角址上,隔壁是“杜五房熟食店”。

說起浙江路牛莊路那家“天祿”,老夫再次打橫:“三年自然災害”期間,我家將空餘的房子租給一家工廠做倉庫,每月收三十六元租金,當月十五日,是家母去收租金的日子,那家工廠的賬房,就在北京東路浙江路口,離牛莊路口的“天祿”只隔一條馬路。家母收罷房租,照例會去“天祿”給我們買些糕餅零食,然後再去隔壁的“杜五房熟食店”帶些家父的下酒菜。每逢那天,我們兄妹幾個做完功課,就靜候母親回家。到了傍晚,母親回來了。她一進門就將背包扔在地上,大聲說了句:“對不住你們呀!”就坐在椅子上嚎啕大哭。我撿起母親扔下的背包,發現包底被劃了一道口子。啊呀,補貼我家生活的三十六元救命錢被偷了……霎時,滿門愁雲,一片寂靜。

我讀中學時,經常和同學一起去海寧路的“天祿”買桃酥吃,大的一兩糧票,小的半兩糧票,還有一種“友誼食品廠”產的廣式月餅,因為沒有油,堅硬無比,啃的時候必須十分小心,弄不好會啃落門牙。

唉,六十五年前的回憶,當年一起在“天祿”買桃酥吃的兩位同學,在疫情期間,先後過世了,舊事憶來,惟有苦澀。

四,住

最近微信上經常有介紹海派老洋房的視頻,老夫不客氣地說,這些建築都是上世紀早中期,資本家和外國人建的。一九四九年後的三十來年,上海幾乎沒有出現過一幢上檔次的別墅,甚至沒有造過一張像樣的沙發,有的只是鵲巢鳩踞,勝利者搬進失敗者的居所,以及老山東盤腿,把紅木床當做炕床的坐姿……

石庫門住宅是上海居民的典型居所,不過同樣是石庫門房子,其結構和質量有很大差別。好一點石庫門弄堂門楣的牌匾,都由名家題寫,如新昌路救火會對面的“新中邨”由譚澤闿題寫;閘北區青雲路的“青雲里” 由于右任題寫;陝西北路新閘路附近的“慈孝村”由黃葆戉題寫……次一等的石庫門弄堂,牌匾則由唐駝題寫,落款“武進唐駝”,再次一等的弄口牌匾,只有題名,不見落款。

如果把歷史的鏡頭轉到那年頭,假設你清晨走進石庫門弄堂,你會聽到一片竹制刷帚在圓桶裡攪動的聲音,抑揚頓挫,婉轉清脆 ,這是海派交響樂的晨曲……假設你中午走進石庫門弄堂,在吳言儂語聲中,將會看到,王先生六十大壽,王師母煮了壽麵,上面覆蓋大肉,送給鄰里分享;張家媳婦的大胖兒子滿月,阿婆正在發紅蛋……假設你晚上穿越石庫門弄堂,將會聽到無線電播放滬劇和紹興戲的聲音……那年代鄰裡間的稱呼也非常親切,趙家伯伯、顧家姆媽、李師母、周先生、大小姐……十分溫雅。可是到了文革,鄰裡間的稱呼,一律都改叫“師傅”,搶房風四起,原本獨門獨戶的房子,搬進來四五家,鄰里間為求自保,相互揭發,貼大字報,近鄰瞬間變成仇敵。

敲鍵至此,突然想起一位朋友給我講過的故事,這是海派歷史的一個瘡疤,也是笑話,老夫信手拈來,作為該章節的結尾——我的朋友認識工總司造反派頭頭陳阿大的弟弟陳阿二,阿二沾他哥哥的光,搶佔了徐匯區資本家的洋房,那天朋友去拜訪,看見阿二赤膊,從打蠟地板上爬起來,朋友問:“儂為啥不用涼席?”

阿二回答爽快:“赤那,地板比席子光滑,睏席子作啥!”

五,行

據資料所載,一九〇八年五月,法國人在租界內修建了一條從十六鋪到徐家匯的2路有軌電車。據老輩說,因電車有電,民眾怕觸電死人,沒人敢乘,法商組織鼓樂隊宣傳,仍不見效。最後請社會名流,著名影星,先行試乘,逐漸才被民間接受。餘生已晚,沒有乘坐過從十六鋪到徐家匯的2號線,但對另一輛2路有軌電車卻很熟悉,這部車的始發點,在北火車站對面,康樂路小學的門口。有軌電車的車廂尾部有一根鏈接後車廂的鐵桿,放學時調皮的學生會踩著鐵桿,攀住窗門,搭順風車回家。有軌電車行駛時,馬達轟隆,司機不斷腳踩鈴鐺,噹噹當,煞是神氣。如果是冬天,你在浙江路橋橋堍,有時會看到神奇的一幕。有軌電車上坡緩慢,坐在車窗邊帶帽子的乘客,若不小心,會突然被窗外的小偷抓去,俗稱“拋頂公”,這種現象六十年代初還有發生。

剛開埠的上海新舊交替,先進和落後並存,交通工具也是這樣,在大自鳴鐘(今長壽路西康路)附近還存在著一種叫“獨輪車”的交通工具。因為在蘇州河沿岸,有幾家紡織廠和香煙廠,在那裡幹活的女工,有不少是纏小腳的。上海人稱她們為“繅絲阿姐”(絲綢廠的繅絲工人)、“錫包娘子”(當年的名煙“紅錫包”和“白錫包”,都用手工包裝,因此獲名)。

說到上海灘的交通,不得不提到 “祥生汽車股份有限公司”。它曾經是上海灘出租汽車的龍頭,公司最盛時擁有三百七十輛汽車,二十二處分行,八百名員工。文革前我還看到,北京東路黃埔劇場的對面——原先“祥生汽車股份有限公司”墻上,還有40000電話號碼的廣告。關於祥生公司“40000”的電話號碼,民間有幾種傳說,有人說,這個號碼象征四萬萬同胞;也有人說,老闆周祥生嗜賭,得了一副五隻皮蛋(上海人把撲克牌中“Q”叫皮蛋)的好牌,贏得了開創公司的第一桶金。

周祥生十三歲從寧波來上海創業,最初在葡萄牙人手下打雜工,一路奮斗,最終成為出租車行業的老大,殊為不易。他在“一二八”抗戰中,無償調撥汽車,以供軍需,還免費修復安徽省主席陳調元兒子收藏的二輛裝甲車,冒險開往戰場,得到張治中將軍的接見,他曾經掩護過地下黨,但在關鍵時,聽信了某人的勸說,留在上海,最後下場唏噓。
以下我抄錄莊新儒先生在台灣《傳記文學》上登載的片段,作為對周祥生人生的結局的交代——但是“文化大革命”沒有忘掉他,當了多年祥生公司老闆的厄運是注定了的,再加上個“藏槍案”(解放前因險遭綁架,曾買過手槍自衛——筆者註),那花園,那一間房子,上至天花板,下至水泥地,“上窮碧落下黃泉”,搜查自是不在話下。批判之後,接下來是監督勞動,掃街道,通陰溝,流遍了汗,累折了腰,他不哼不說,不停不息,趕得到也真像那回事。在那些年頭他常喃喃自語,人們不知道他在自白,還是預念到將來有更大的災難,誰也聽不清他說些什麼,他也不求任何人的寬慰。一九七二年的二月,他壽終正寢。家屬到到派出所領死亡證,驟然見到他名字下面有“反革命”三個字,才知道就是他的“定性”,而且是死後戴帽,默默宣佈,也算“格外照顧”了。一九八〇年,這頂帽子總算摘去,給他平反了。總算在出租汽車這個行業中留下了“周祥生”這個名字。

六,後 記

我在寫《江孔殷和張大千友誼鉤沉》一文時,摘錄了江孔殷這位晚清翰林,被批鬥四十一天後,臨終時說的,“今日你是我非,明日我是你非,是是非非,他日方知。”當年被批臭的“海派——小資產階級”;“舊社會生活方式⋯⋯”如今又被人吹捧,變香了,想起小時候放暑假去農村,看到外婆把發臭的咸菜裝入甏裡,用泥封口。我不懂,問外婆,外婆告訴我,過些日子鹹菜會從臭變香的⋯⋯

哈哈,如今我懂了,歷史就是一甏臭鹹菜。

二○二六年九月五日於食薇齋北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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