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4日，我在英國南安普敦（Southampton）海港登上Sky Princess巨型郵輪，開始了漂泊在北海海面上的寧靜生活。

南安普敦是一座歷史悠久的港口城市，羅馬時期附近已有聚落。它曾是英國重要的海上交通樞紐，但如今的港口區域似乎沒有完全跟上城市發展的節奏，依然顯得有些陳舊和安靜。

遊船慢慢駛出港口，穿過狹窄的水道，駛向世界聞名的英吉利海峽。望著眼前無風無浪、寧靜得出奇的海面，內心卻無法平靜下來，浮想聯翩。這裡曾凝聚著英國人的喜悅與悲哀，也見證過改變世界歷史的重要轉折。

從古羅馬統治者、諾曼底公爵，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盟軍的全面反攻，這片海域經歷過無數次戰火與硝煙。平靜的海面下，不知道埋藏了多少戰船與亡魂。

五月花號曾從這裡啟航，由此開啟了美利堅合眾國歷史的重要篇章。

曾經世界聞名的巨型客輪鐵達尼號（Titanic）也是從南安普敦出發，結果撞上冰山沉沒，至今仍令人唏噓。

碼頭上一位藝人演奏著《My Heart Will Go On》（我心永恆）的優美旋律，為登船的遊客送行。我權當是致以一路平安的祝福吧。

郵輪的第一站是德國漢堡（Hamburg），也是一座歷史悠久、世界聞名的重要國際商業海港。

乘坐巨輪遊覽歐洲，有一個令人傷感的現象似乎難以避免：巨輪必須停靠大型港口，而這些大型港口往往也是二戰期間軍艦和軍事設施的聚集地，不少城市因此遭到毀滅性轟炸，歷史建築損失慘重。如今能夠保留下來的，幾乎都是二戰留下的戰爭遺跡。

當然也有例外，比如丹麥的哥本哈根。丹麥在1940年遭德國入侵後，很快停止抵抗，城市因此沒有遭遇漢堡那樣的大規模毀滅性轟炸。這也說明，在實力懸殊的戰爭面前，及時停止抵抗，有時能夠減少生命和歷史遺產的損失。

巨輪從北海駛入易北河，通往漢堡港。易北河從入海口到漢堡港區有一百多公里，巨輪在河面上行駛了近七個小時。望著兩岸密密麻麻的船舶與商船，不禁想像，二戰時期這裡應該也曾停滿了德國軍艦吧！這條河道既是德國重要的商業運輸通道，也是重要的戰略水路。

或許正因為漢堡是德國重要的工業與港口城市，盟軍在二戰期間對其發動了大規模空襲，即著名的「蛾摩拉行動」（Operation Gomorrah）。1943年7月底，英國和美國空軍對漢堡展開連續轟炸，整個城市陷入一片火海，大片建築被摧毀，市民死亡人數達到4萬人。

戰爭接近尾聲時，面對英軍兵臨城下，漢堡最終選擇不再抵抗。1945年5月3日，漢堡軍事指揮官與英軍達成投降協議，城市得以避免進一步的戰火破壞。

漫步漢堡，雖說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古城，呈現在眼前的卻是一座現代化城市，一座在戰爭廢墟上重建起來的現代化港口。城市街道上，除了遊客之外，清一色的是德國面孔，這與倫敦形成了極大的反差。

八十三年過去了，曾經的倖存者大多已經老去。很想知道，未曾親眼目睹戰火的漢堡市民後代，是如何看待這段歷史悲劇的？是惋惜？是懺悔？還是選擇忘記一切？

走在市中心，最醒目的是一座表面發黑、略顯陳舊的尖頂教堂。無論站在城市的哪個角度，似乎都能感受到它曾經浴火重生的姿態。它就是漢堡著名的聖尼古拉教堂（St. Nikolai）。

聖尼古拉教堂的歷史可以追溯到12世紀。1842年5月，漢堡發生歷史上著名的「大火災」，教堂也未能倖免。19世紀重建後，它成為一座全新的新哥特式建築，擁有高達約147米的尖塔，曾經是世界上最高的建築之一，成為當時歐洲城市天際線的標誌。

二戰期間，盟軍轟炸漢堡，教堂主體遭到嚴重破壞，最終幾乎成為廢墟，但高塔奇蹟般地保留了下來。

戰後，當地政府沒有選擇將教堂恢復原貌，而是保留了高聳的鐘樓、部分廢墟，以及戰爭留下的斑駁痕跡，將其作為戰爭紀念地，警示後人。

我走進紀念塔底座，詢問一位負責登塔售票的男子：「為何高塔如此黝黑？」

那位男子非常認真而又耐心地解釋道：「這是因為漢堡空氣的汙染所造成的。」

我覺得非常無語，但還是感謝他的真誠。

德國長期以來都是歐洲積極推動能源轉型和氣候減排的國家之一，目標是到2045年實現「淨零排放」。捍衛「淨零排放」的宣傳還真是深入人心，連一座經歷過戰火的歷史遺跡，其顏色也能把罪責推給環境汙染。

我突然聯想到疫情大流行期間，中國實行的「動態清零政策」。那種不惜巨大社會與經濟代價、試圖控制一切的做法，曾讓不少中國人以為，政府甚至能夠戰勝老天，結果最終還是以政策失敗告終。

德意志民族是一個有著強烈自我意識、同時又充滿幻想與創造力的民族。二戰的結局或許也說明，德意志社會曾經在極端政治煽動面前付出過慘痛代價。至於今天德國堅定推進的「淨零排放」目標，究竟能夠走多遠，我等也只能笑看了。

這大概就像中國一樣，只要出現運動的導演，從來不缺參與運動的演員。

具有悠久歷史的漢堡是德國第二大城市，僅次於柏林。無數河道交織成一座天然的商業水路網絡，城市內橋梁多達兩千多座，被譽為「德國的威尼斯」。

漢堡還有一座地標性建築——易北愛樂廳（Elbphilharmonie）。它面朝易北河，矗立在港口邊，是一座由歷史紅磚倉庫與現代玻璃建築結合而成的音樂廳。它似乎默默地告訴來往的商船與遊客：漢堡是一座建立在悠久歷史之上的現代化城市。文明歷史與天災人禍曾在這裡交匯，而這座城市最終又在廢墟中重新挺立。

郵輪離開漢堡後不久，新聞中傳來消息，受法國抗議浪潮影響，德國多個城市也出現了Z世代青年參與的示威活動，其中包括漢堡，部分地區甚至發生縱火、打砸及與警方衝突等事件。

所謂的Z世代（Generation Z），通常指在互聯網、智能手機和社交媒體普及的時代成長起來的年輕人。他們從出生開始就活在童話般的幻想之中，不關心歷史也不在乎未來，但這不代表歐洲的文明墮落與經濟衰退不會影響到他們。

但有意思的是，Z世代提出的訴求基本都是在替歐洲左翼思想背書，其中包括：增加學校教育經費；採取措施應對不斷上漲的生活成本；促進社會公平；加強氣候保護；反對實行義務兵役制等等。

在右翼思潮反撲的當下，整個歐洲正走在意識形態的十字路口，年輕人的熱情總是容易被左翼政治口號點燃。

未來是自己選擇的，即使最終嚐到苦果，也只能自己承擔。成敗或許要等幾十年後，再讓後人來參觀、評點。

2026年11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