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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图片 不知何时起,“中年”这个词最常见的搭配成了“危机”,无论报刊杂志,还是亲友闲聊,“中年危机”出现的频率都非常高。 在内卷的东亚社会,“中年危机”绝不仅仅是一个标签,也不是存在于部分群体的社会现象,而是大多数人的宿命,无法逃避。 职场上的浮沉、孩子的教育、夫妻之间的关系、家中老人的身体、自身的衰老……没有其它那个人生阶段,会比中年有更多危机浮现。太多标签印证着这一切,职场招聘的“35岁以下”,孩子教育的“一半孩子读不了高中”,子女就业的“985也只能去考公”,独生子女一代面对的“422家庭模式”,老人和孩子万一同时生病会有多么可怕…… 日本心理学家河合隼雄在《中年危机》一书中阐释了这一心理现象。书中的十二个章节,分别以十二部文学作品为基础,铺陈不同的危机和人们如何面对,使得心理学著作也有了文艺范儿。 比如开篇的“人生的四季”一章,就引用了夏目漱石的《门》,以主人公宗助的中年困境和觉醒为例。宗助面对过职业挫折和情感失落,内心也因此消沉。他与另一半曾不顾全世界的反对走到一起,从此相依为命,但内心深处有一道因过往错误而设的门,使得他们走不出来,始终纠结。但宗助终于走了出来,找到了生活的勇气和方向。河合隼雄坦言:“不过既然来人世走一趟,只看到过春天也太可惜了。春夏秋冬的风情都体验体验,多有意思”。 又如“站在入口处”一章,以广津和郎的《神经病时代》为例,讲述中年人如何面对职业瓶颈和重大家庭变故。小说中的那些经历和创伤,其实永不过时,在现代社会的感知甚至变得更为强烈。 河合隼雄在前言中写道:“现代社会的变化越来越快,很多人会因为跟不上外界变化而迎来中年危机。不仅仅是职场,在家庭中也会迎来夫妻关系、亲子关系的变化,难以适应这种变化也会引发中年危机。如果固执于某一种观念,试图以永不改变的观念生活一辈子,一般来说很难行得通。中年时期人总要经历某种形式的人生转折。” 中年危机并不仅仅是外部因素的叠加,也有心理因素。人在年轻时,生命更具活力,注意力往往聚焦于外部,为了生存,还有一些人会为了梦想,紧迫感使人无暇他顾,而且往往是单身状态,“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可牵挂的事情很少。但到了中年,不管事业是否有成,生活品质如何,都会见到生活最真实的一面。此时,事业的瓶颈、身体的变化、家庭的变故,都会带来巨大的不确定性。而且,正如《中年危机》所言:“在青年时期,各种试错的过程或许还可以得到社会的宽容、认可,到了中年,社会的要求就要严厉得多,中年人不得不进行更好一层的修炼”。 现代社会的文明成果,其实也是中年危机加剧的重要原因。平均寿命的延长,使得生命的时段出现了巨大变化。以往的四五十岁已经是老年,可现在却很可能只是中年的起步。 译者李静写道:“河合隼雄先生在《中年危机》这本书中给了我们珍贵的提示。人生不是一条向上的直线。人生好像要翻两座山。年轻时翻过第一座山后开始走下坡路的中年,不妨放慢节奏,把眼光从外界收回到自己的内心,审视自己,在下降的过程中提升自己。度过一个好的中年,等同于为爬另一座山做了充足的准备:迎接衰老、迎接死亡。就像在《日渐衰老意味着什么》那本书里启发我们的那样:知道怎么老去,才知道怎么让年轻力壮的年代更加精彩;知道死,才知道怎么活。” “知道死,才知道怎么活”,是一句中年人理应理解的话。养家糊口,为子女提供更好的条件,在东亚社会都被视为“责任”,如果它们不能被撇除,那么如何在极度内卷中面对无法回避的焦虑,就是最重要的问题。 关于“中年危机”,人们已经说得太多,听到和见到的具体事例也太多,但这一切往往会加剧焦虑感。同时,虚伪无用的心灵鸡汤也太多,动不动让人们放下这个宽容那个,却忽视了个体内心真正的需求。正是这种让人无法不焦虑的大环境,还有对“中年危机”的刻意渲染、将一切鸡汤化的思维模式,让“中年”更加成为人们的畏途。 四十岁是中年的关键时刻,在河合隼雄看来,人到四十就像是走在山棱上。无论是往左还是往右,稍微踩错了一点点,都是无法预想的后果。而且,往右往左,看到的景色也会迥然不同。 网络图片 书中写道:“40岁的‘惑与不惑’,与三十而立之前的摇摇摆摆、找不到方向还不一样。造成这种差异的原因在于‘不惑’还与随后而来的‘知天命’缠绕在一起,三十的‘而立’,是为了能站立在这个世界,根本顾不上‘天命’什么的(如果在二十来岁的年龄,就开始想着天命,自立的过程就会很艰难)”。 他以山田太一的《与异界人共度的夏日)》为例,描绘出四十几岁的困惑: “主人公47岁,是一位电视剧的编剧。小说虽以第一人称写,但他的名字叫原田,我们就称他为原田吧。他和妻子离婚以后,独自住在一栋公寓的七楼,这套房子是原田用来当作工作场所用的,离婚后就只好住在这里了。故事从这个场景开始。这个公寓,很多房子都是用作公司办公室的。每天工作结束,晚上也不得不在这里住了一阵子后,原田才发现,大家陆陆续续下班后,楼上楼下就剩下自己一个人了。本来就因为受不了令人窒息的人际关系才离婚,现在能独自生活,多么自在呀。可不知为什么,正应该是自在无比的时候,却感到整栋楼晚上只剩自己,也有点‘太安静了’。离开故土、离开家人,孤零零的一个人,现代社会的中年人很多都品尝过这样的孤独滋味儿吧。即使每天走在大街上、每天和家人一起生活,也不见得就能远离孤独。如今无论男女,若没有孤独的体验,简直就没资格说自己是现代人。当然我们不是说现代人每时每刻都陷入孤独不能自拔,但刻骨铭心地感受到孤独的时刻应该是有的。 主人公原田,确实处于一个特殊的阶段,但实际上他依然给我们展现出一个现代中年的标准形象。人都是很任性的。日常烦心事太多,总想着挣脱粘嗒嗒的人际关系,最好能一个人待着。嘴上这么说着,真到了只剩一个人的时候,又开始为孤独而烦恼。原田正独自品尝着寂寞时,以前在一起工作过的某电视台的制片人间宫来访。原田像是遇到老知己一样跟他见面,却料想不到他说想要和原田离婚的妻子绫子拉近关系,今天上门是因为觉得事先跟他打声招呼比较好。原田感受着内心翻滚的情感,表面上的词语却不失冷静,临分别时还对间宫说:‘祝你成功!’ 这不能不说是现代中年人的悲剧。如果任由自己的情感爆发,瞬间就失去了人到中年的体面,随后内心也会对自己的失控行为厌恶无比。但反过来,把所有的冲动都硬压下去,像原田那样体面地处理自己的情感,压抑下去的能量又会在不可预知的场景中显示其影响。原田并不例外。在间宫离开以后,一会儿是故意刁难上门打招呼的女性邻居,一会儿是自己被神经官能症折磨得苦不堪言,烦恼不一而足。用适当的方式表达情感,对活在现代的中年人来说算是一个非常困难的人生课题吧。” 四十岁如此,五十岁同样如此,人在中年阶段,更需要面对衰老和死亡的话题,这不仅仅是现实,也是一种基于生命质量层面的探寻。 《中年危机》将人的一生比喻为爬山,不仅仅有上山路,登顶后也需要下山。书中更是将人生比喻为两座山峰,前半阶段翻越第一座山峰,中年后就要为爬第二座山峰做好准备。 当然,对于中国社会的中年人来说,第二座山峰的攀爬难度远大于大多数其他地方。“深深地体验过喜怒哀乐各种情感的激烈变动,中年生活才富于色彩”,这句话其实是描绘一种理想状态,但在这片土地上,大多数中年人面对的只有一地鸡毛。 全文转自为微信公众号那些原本是废话的常识
1 凌晨一点半,飞机低低地掠过一片片灯光闪烁的海岛,那是黑沉沉的菲律宾海上,散落的珍珠。在43岁这一年,我决定远赴菲律宾学习英语。 网络图片 在去往菲律宾的飞机上 过去一年,我头发大把大把的掉,两鬓全白了。建筑摄影和撰稿曾经是我主要收入来源,凌晨三四点拉着一堆设备赶往建筑工地等待黎明是常有的事,被朋友戏称“摄影民工”,一年至少有一半时间在路上。近年地产业下行,新楼盘的拍摄需求减少,收入骤降,但每个月只是房贷加社保就近万元,留给中年人的时间和选择已不多。 除了能吃苦,人到中年的我好像没有任何竞争力,重新规划人生成为一个不得不面对的议题。 我决定重拾英语,争取去加拿大读个就业率高的硕士学位。欧美国家年龄歧视要少很多,即便我再读两年书,毕业后重新工作应该也不会像现在这么困难。 菲律宾诸岛官方语言是英语,近些年,日本、韩国在菲投资了教英语的语言学校,相比国内每月费用两万左右的培训班。菲律宾的学校价格只有一万出头,主打的就是性价比。除了经济实惠,还能顺便感受一下异国文化,很难不让人心动。 寒暑假以外是菲律宾语言学校的淡季,我在网上搜集信息,竟然还找到了位于菲律宾沿海城市宿务的A校,宣传信息显示A校由韩国人开办,学费不仅每月不过6000人民币,淡季还免食宿,唯一不好的是学校规模较小。 于是,我裹着羽绒服从北京出发,等到下机,扑面而来的已经是湿热的气浪。 机场距离A学校十多公里,深夜时分,出租车在矮矮的楼群里穿行,偶尔闪过一树树暗紫色的三角梅。二十多分钟后,出租车转进一条灯光昏暗的胡同,碾过坑坑洼洼的水渍路面,停在一面紧闭的深棕色大门前。这就是A校了。 来之前,听说学校在富人区……要不是有学生经理接机,我会立刻怀疑司机图谋不轨,虽然我兜里比脸还干净。 网络图片 凌晨三点到学校 铁门打开,学校是L型两层小楼,与一排单层建筑围合出一个不及两车道宽的狭长院子,五十步到头。绿漆地面,四把红色遮阳伞,几张白色桌椅板凳置于其下,沿宿舍楼阳台种着几棵棕榈树。应该是全部课余活动空间了。 我住4人间,推开宿舍门,黑暗中有南方普通话传来,“赶紧睡吧。”我说“嗯嗯,被子在哪里呢?”另一个口音的汉语响起“没有被子,只有床单。”我在黑暗中摸索着躺下。空调冷气逼人,不得不把刚脱下的羽绒服又盖在上身。 一个想法涌上心头,这里都是中国人?看来我期待的全英文环境不太可能了。后来我才知道,A校一共40多个学生,3个来自俄罗斯,据说是为了逃避服兵役,4个来自越南和沙特,余下的都来自中国。 2 早晨七点,奇怪的韩国音乐把学校吵醒,鸡鸣伴着狗叫在墙外此起彼伏,如果不是嘈杂的汽车喇叭声,会让人误以为在某个田园牧歌的乡下。 网络图片 每个学生都要在八点前去自习室完成单词测试,A校是半斯巴达模式,不参加测试将会被禁足一周,课后和周末都不能出学校。测试很简单,把备选的20个单词填在相对应的释意后面,不会的可以查字典。来迟的同学会把测试纸拿到餐厅,边吃早饭边做题。学校餐厅提供韩餐搭配当地饮食,大酱汤,辣白菜是标配,偶尔有大米粥,齁咸,吃起来倒是快捷。 两周后我已经逐渐熟悉了这些行色匆匆的同学们的身份:他们中有倒闭寿司连锁店的老板,美术培训机构的投资人,已经拿到加拿大签证的宁波商人,失业的高管和软件工程师…… 早晨五点半,栋梁醒来了,六点,他已经拿着手机去院子里背单词了,就坐在红色的遮阳伞下。1983年出生的栋梁给自己定的任务每天要记10个新单词,他最早记住的句子是 “where are you from?” 熟悉之后,他告诉我,“我从农村的初中毕业,到现在25年了。那时候英语满分150,我考36分。”栋梁可以说是零基础来学英语,他把自己“钉”在这个迷你学校,与英语死磕 “想放弃的时候,我就扇自己两巴掌。” 同学们说起他,是那个“深圳开花店的老板”。来菲律宾学英语前,栋梁在深圳开了8年花店,再之前,他是网约车司机。花店行情最好的时候,刨除房租水电,全家的吃穿度用,一年还能落下20-30w。我们的故事都是相似的,消费降级对栋梁的小店影响非常明显。“以前情人节99元的玫瑰能卖10束,现在人们不买价格贵的花了。”2023年他只有“母亲节”和“三八节”赚了点钱,今年情人节,栋梁的花店只卖出去了一束玫瑰。 花店是夫妻店,栋梁每天和妻子要忙碌16个小时,收入却越来越少,夫妻俩总是吵架,最激烈时,妻子连说了5次要罢工。 生活焦头烂额,留给中年人的选择越来越少,他还有两个孩子,栋梁听说西方蓝领工资高,有了去国外打工的想法,哪怕是洗碗送快递。他也听说过走线,但是栋梁并不想穿越大半个南美和雨林,“太危险了。”听说日本签证可以直接去墨西哥,他下功夫申请了日本5年签。 2023年10月,栋梁将花店交给妻子,独自一人来到菲律宾学习英语。 网络图片 自习室学习的学生 在A校,我们每天七节课,上午8点开始第一节课,每节50分钟,其中四节一对一口语课,三节小组课。 课程分ELS(简单英语)和IELTS(雅思),ELS课程围绕购物,问路,吃饭等日常生活场景。中国同学们多数选的是ELS课程,侧重练习听、说,正好与我们的“哑巴”英语对症。 白天校园的院子非常安静,但一旦推开一对一教室走廊的玻璃门,嘈嘈杂杂的声音就会将你包围,恍惚走进了某个农村大集。每个教室都在热烈的交谈,抑扬顿挫的中式英语有时候会让忍俊不禁。笑起来眼角小鱼尾欢快游动的中年人,嘴巴张成各种形状,跟着年轻的老师一板一眼的纠正发音,我也一样,学习“iron”的发音时,练的脸部肌肉发酸,舌头都要抽筋了,对着App发音还是识别错误。好不容易蒙对一次,三分钟后又找不准舌尖的位置了。 网络图片 小组课上更热闹。学校也有被家长带来学习的小朋友,和我们一起上课。鬓角斑白的同学和5岁的小朋友一起,总被小朋友抢答,年长的学生脸上挂着尴尬,一边羡慕一边唉声叹气。我对小组课是又爱又恨,一开始基本听不懂,有时候老师讲了几分钟,我还不知道在课本的哪一页。后来我就轻声跟读老师讲的课,发现说一遍比只是听一遍能更好的理解。 中年人学英语的热情还不止于此,我把手机和电脑都调成了英文系统,装了六、七个学英文的App,每天刷题,打卡单词,在多个APP之间切换。同学没人愿意在日常生活中讲英文,我只好缠着菲律宾门卫尬聊。学校院子里的遮阳伞下,课后总能看到一两个中年人,抱着手机念念有词。每天傍晚还能看到一个穿灰色T恤的男人,戴着耳机,低头盯着手机咕咕哝哝,在院子里来回绕圈,那也是在背单词。有的单身女生招数与其他人都不太一样。她们下载了国际版相亲软件,只与说英语的异性聊天,如果离得近,就约见面,主打浸润式学习,全方位创造英语使用机会。 3 A校白天不准出校门,晚上有宵禁,10点后不能出入,沉重的校门整日紧闭。在这里待得久了,大家都会有种被困在监狱的感觉,白天一整天课,晚饭后稍可放松。在暑热消散后的小院,三两个同学常常聚在一起聊天。也是在这里,我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更多伙伴们的故事。 网络图片 旭汝和我一个小组课,是吊在七零尾巴尖儿上的高材生,华东理工本科,上海大学硕士。离开职场的他和大多数同学一样,也常常趿拉着拖鞋去上课,平时总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但是上课却从不含糊。有的同学选择逃课,旭汝一节没落过。 旭汝过去在新能源领域的上市公司工作,2023年2月份离职前,他还是一个年薪50w的副总经理,从几百万的小项目到上亿的大项目都带过。曾经为赶工程进度四天休息10小时,全靠红牛续命,也曾因为被甲方刁难,到母亲墓前躺半天,平复情绪接着干。 旭汝最后一份工作是一家新能源类上市公司副总经理,他原本想认认真真把公司做好,但后来他逐渐明白老板不想通过销售来获得效益,企业基本是在亏本运营,主要靠漂亮的报表融资。当时招聘他进来也是为了定向增发。“其中一次,股价一个月涨了100%,企业卖出,赚到真枪实弹要干几年的钱,却把全部股民套进去了。” 2023年二月份,旭汝被裁员。在此之前,他已经有预感。一月底开始投简历,到三月份旭汝已经投了一两千份,得到了三次面试机会,但都无果而终。再后来,连面试的机会都没有了。 “更优秀的人才积压越来越多,我们是被挑选的。”旭汝的语气中透着无奈。 原本的企业骨干,家里的顶梁柱,忽然变成了一个“无用”的存在。抑郁、失眠、刷手机。中年失业让旭汝像一颗被甩出轨道的星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老婆并不会催我去找工作,但是每次买东西付款的还是我。”随着旭汝的叙述,遮阳伞下的人群陷入短暂的沉默。他并不孤单,正经历着同样迷茫和阵痛的人一抓一大把。 “唉,我还不是一样,一个月没等到一个面试电话,当时都怀疑电话是不是欠费了…… ”程序员南郑把刚抽出来的烟弹回烟盒内,长长叹了口气。 一头浓密的黑发让南郑看起来不像个标准的程序员,90后的他日常黑T恤,白净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总挂着随和的笑容。2023年3月份之前,他已经在上海一家中小型上市公司工作三年。熬过了刚入行的适应期,这份工作对他来说游刃有余,甚至是有点清闲。只是工资不算很高,“够花够玩儿,每个月存不下太多钱。” 南郑想换一份工资高一点的工作,没多想就裸辞了。他以为投完简历不超过一周就能找到新工作,刚毕业还没任何工作经验时,一天就能接到二三十个面试电话。但是现实让他措手不及。 第一周,没接到一个面试通知。第二周,增加了简历的投放量,还是没一点动静。半个月过去了,他开始海投,一天甚至投上百个。 南郑一个人住在嘉定的出租屋,每天醒来,先抓过手机看有没有面试通知,但总是一无所获。他觉得自己心态要崩了,“晚上一个人拎瓶啤酒,马路边一坐,挺难受的。”他停了社保,开始领取失业金。喜欢的电子产品上新也不再关注,游戏不再充值,外卖改成自己买菜做饭,烟抽得更凶了,但是从二十元一盒换成了十元一盒。 在不了解整个行业走势的情况下离职,南郑被动卷进浪潮之中。 为了突围中年困境,A校的中年人们殊途同归,都选择了英语。 在旭汝大半年的求职过程中,遇到的人事常会问他英语怎么样,好不容易有一份外派欧洲的工作,面试时又因为语言被拒。如果英语好,会不会就能找到工作了?旭汝决定重拾英语。一方面是逃避当下找工作的焦虑,另外是继续学习会让自己有至少还在做事的安慰。 南郑报名了菲律宾高校IT类专业的硕士研究生,上网课也行,但是必须在菲律宾停留够一定时长,南郑索性来到A校学边学英语,边修学分。到菲律宾两个月后,家人打不通南郑电话,微信联系时才得知他已经离职,正在国外学习,没有多问,给他转了2万块钱,算是一种态度。 “听说南非有需求。”这就是英语带给南郑的希望。 在场的另一位女性是80后的慕岚。来菲律宾之前慕岚在上海一家4S店收购二手豪车。前三年负责宝马,每年成交量两百多台,她自己的工资也一路上涨,最高时一个月3w有余。 2022年前,很多年收入三四千万的客户到年底提一台宾利能抵一百万的税,对这些富裕之人,买豪车成了常规选项。但是疫情之后,这样的客户几近消失,二手豪车行业在下坡路上快速坠落。 去年,慕岚手上还有八台库存三个月的二手车,比收进时跌了三四百万。 她是个单亲妈妈,一个人在上海打拼,9岁的儿子跟着外婆在合肥读书。离家在外本是为了工作,现在工作也不行了,她于是辞职回到合肥,但是很难找到合适的工作。慕岚觉得不如给自己一个gap year,“好好想想。” 慕岚一直很坚强。当年领完离婚证,她直接收拾行李,买了张去西藏的火车票。在无人区露营那天晚上,她坐在篝火旁,看着星空,在脑海里把自己的婚姻从开始到结束,细细过了一遍,眼泪打湿了一卷纸。相比之下,暂时找不到工作还能扛。 “旅行可以治愈我很多不开心。”去年,慕岚在东南亚四五个国家旅行。潜水,帆船,皮划艇。旅行过程中,慕岚想,如果会英语,去发达国家找工作也是一种选择。她是背着皮划艇来到的A校。 4 铁打的学校,流水的学生,每周都会有新生入学,也会有同学离校,每周五的散伙饭是少不了的仪式,宿务的街头,这群异乡人深夜饮酒,杯子碰在一起,都是梦碎的声音。 A校的学习,从一个月到五个月不等。慢慢的,同学们都学毕离校了。之前梦想着学好英语去国外打拼的我们,无一例外,最后还是回到国内继续挣扎。 网络图片 旭汝还是没有找到工作,长时间的职业空窗加重了他的抑郁。他还在投简历,开始偏向于有英语要求的,在去菲律宾之前这是他不敢想的,但是,面试机会并未增加。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干,他开起了网约车。南郑回了老家。往年,他总是在除夕前一天才能返乡,带上给父母和侄子、侄女的礼物,与家人开开心心欢聚一堂。今年虽然父母未敢多问,他还是把自己关在卧室里,除了吃饭,即便有客人来,他也不出去。栋梁也放弃了出国做蓝领的打算,回深圳继续开花店,唯一不同的是,他保持了在A校的习惯,每天5:50起来背单词,还要叫上小儿子一起。 慕岚也回国着手找工作了,目标是老本行,钱少点没关系,离家近就好。划皮划艇不方便,她开始骑自行车,“戴上耳机,车子蹬到三十迈,两边的人呼呼过去,就觉得自己飞过了这个世界。” 回国后我还是老样子,为当下的温饱寻找写稿拍摄的选题,我很少大笑,避免了眼角的皱纹堆积更多,也怕太大声惊醒了眼泪。我再次把鬓角一片片的白发用海娜粉染红,试图从视觉上暗示自己,衰老,它不能那么轻易把我碾平。 网络图片 宿舍玻璃上映着房间的门,像平行时空里还有新的出口 对于我们这些中年人,未来的路到底该怎么走,走哪一条,依然迷雾重重。“旺族留原籍,家贫走他乡”莫不是无奈之举。没有躺平的资格,我们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像拳击手上了赛场,即便被生活揍的鼻青脸肿,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还得爬起来,继续扛着。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谷雨实验室-腾讯新闻
稳定地还房贷,需要稳定的生活,稳定的收入,甚至需要一点运气。在无力缴纳或是拒绝缴纳房贷的人中,一些人是因为遭遇了天灾,比如郑州的暴雨;一些人则受困于大环境,比如疫情导致的行业衰退和失业;还有一些人,是为了自己曾经对金钱的野心而受到了教训。 还不上的房贷 当糟心的事情足够多的时候,断供,反倒成为了一件“轻松事”。 张蕾记得,接到银行的函件时,是2021年夏天里特别热的一天。函件里传达了一个意思:她已经6个月没还房贷,再还不上,她的房子就要被拍卖了。那天,她去约闺蜜吃饭,想借点钱。她的伞掉在了公交车上,还坐过了站,最后在太阳暴晒下走了半个小时。那顿饭花了她220块,是信用卡里最后所剩无几的额度。闺蜜最后说:“我真没钱。” 她当时被一种愤怒又失望的情绪支配,便做了个决定:“这房贷我不还了。” 那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轻松了,拆东墙补西墙的日子她已经过够了。2018年初,她热衷于投资P2P,拿全部资产投资了12个平台。早年间,买P2P确实能赚钱,一年时间,40万元就变成了60万。那段时间,她是家人和朋友眼中的投资达人。闺蜜父亲病了找她借钱,她二话不说就借出去5万。当时她觉得房价还能涨,又拿50万在老家河北涿州首付买了套房,每个月要还4000多房贷。三个婶婶信任她,把三家人的养老钱都交给她管理,凑了个30万的整数,也拿去买了P2P。 就连她自己,也在上海一家P2P平台做运营,管着一个5个人的团队。所谓财富自由的生活,就是靠利息的被动收入也能过好日子,她觉得她就是。P2P里的数字还在增长,鲜红色的房本是她的依仗,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如今回看,她精准地踩中了所有的雷区——P2P、环京房地产。随后,坏事接连而来,12个P2P平台全部暴雷,无一幸免,她在涿州的房子也从1万4一平跌到了8000多一平。很快,疫情来临,就连她的工作也丢了,并且,有着P2P从业背景的人很难找到新工作。几个婶婶甚至专门来上海找她要钱,她东拼西凑将亲戚的钱还了一部分。但房贷已经6个月还不上了,交给中介卖还卖不出去,找闺蜜借钱也被拒绝。 她已经山穷水尽了:“你告诉我还能怎么办?” 如今,还有许多张蕾的故事正在发生着。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发布的《2021年度中国杠杆率报告》写到:“从近两年看,银行起诉房贷违约断供的案件大幅增加,法拍房数量也暴涨,从2019年的50万套,增长至2021年的超过160万套。” 有网友总结发现,4年来,阿里平台法拍房数量激增了187倍,2017年至2019年法拍房的增长率尤其巨大。 尽管法拍房最主要的来源其实是担保和破产,断供只是其中一小部分,但是,在充满着疫情、裁员等坏消息的当下,无论人们有没有断供,似乎都能或多或少从这些故事中感受到一些熟悉的情绪,比如压力和焦虑。 就在上个月,一篇《燕郊断供者的自述》在社交平台广泛流传。这篇文章的作者于2017年置换房屋,在河北燕郊买下一套140平方米的三居室,总价426万元,贷款298万,月供16800元。结果一晃4年过去,燕郊房价腰斩,他的房子跌到了240万,等于卖了还要倒贴银行五十多万。他决定断供,结果断供之后被银行起诉,还要承担利息、罚息、案件受理费、起诉费等费用,将近20万。 这是一个听起来有些荒诞的故事,但法院文书上的白纸黑字显示着,这是当下正在发生的事实。 对很多普通人来说,这辈子能欠下的所有债务中,房贷应该是数额最大、偿还时间最久的一笔欠款。《2021年度中国杠杆率报告》显示,我国房地产资产在居民总资产中占到了三分之一,而住房贷款超过了居民债务占比的一半。 还有一些数据,直接反映了一部分人偿还房贷的难度。《中国家庭金融调查报告》显示,中国30-40周岁群体中,住房贷款总额是家庭年收入的11倍,其中,占比四分之一的低收入家庭中,贷款总额达到了他们年收入的32倍。对于这些人来说,这部分家庭每年仅房贷的利息支出,就将近全家收入的两倍。 稳定地还房贷,需要稳定的生活,稳定的收入,甚至需要一点运气。在无力缴纳或是拒绝缴纳房贷的人中,一些人是因为遭遇了天灾,比如郑州的暴雨;一些人则受困于大环境,比如疫情导致的行业衰退和失业;还有一些人,是为了自己曾经对金钱的野心而受到了教训。 当一个人的收入无法覆盖每年的贷款支出,一旦出现房价下跌,断供就很有可能发生。 被拍卖的房子 如今,辽宁沈阳的刘楚觉得自己最幸福的时光,就是刚买房的头两年。那时他是借钱买房,首付是借的,装修的十万也是借的,接下来每个月要还5000多元的房贷。他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这些债务不是问题。 每天走进小区大门,他都会习惯性抬头看一眼自己的家,四楼家里的客厅玻璃上,贴着媳妇剪的“福”字窗花。“那时候觉得生活里的一切都是新的。” 有时候,有压力不是坏事。刘楚工作极为拼命,他是一家三星级酒店的带班大堂经理,一个月挣5500元。除此之外,由于他会开叉车,还接了个家附近的快递站点的兼职。他的妻子是山东人,在另一家酒店当保洁员,一个月收入4000元。 孩子三岁的时候,媳妇又怀了二胎,刘楚觉得是时候拼一把,弄一个自己的家了。他们在沈阳买了套98平方米的三居,交了30多万首付,成为了房奴。2019年交房之后,他们住了进去,那时家里所有的钱都花光了,连电视机都舍不得买。 但疫情改变了很多行业,酒店业更是遭受重击。刘楚常安慰妻子,疫情肯定很快就结束了,到时候酒店的生意就会好起来。但事实却是,他所在的酒店客源一下子少了40%。酒店行业是一个存量市场,竞争本来就激烈,作为加盟商,刘楚的老板在价格最贵的时候加盟了酒店,现在已经到了连管理费都交不起的地步。刘楚每天活在恐惧中,每天第一个到酒店工作,最后一个走,就是不想被裁掉。 但该来的还是来了。最先失去工作的,是他的妻子。实际上,自从生完孩子之后,他妻子所在的酒店就对外宣称停业整顿,实际上是发不出工资了。到了2020年4月,酒店开始营业,但还是没有让一个保洁员上班,只留了两个前台和一个保安。妻子只好在家里带孩子,丈夫的工资成了还房贷的希望。 又过了两个月,刘楚所在的酒店也停业了,所有员工回到家里等通知,什么时候复工没有消息。那是2020年6月,刘楚一家失去了主要经济来源。他开始做更多兼职,结果开叉车的时候,翻车了,腿骨骨折。 为了生活下去,他们一家人开始刷信用卡,“以贷养贷”。撑了几个月之后,这一招也行不通了。父母想帮忙,但是几亩地一年的收成,加起来都还不了两个月的房贷。母亲便过来帮忙带孩子,有一天,刘楚发现母亲瞒着他接了一个扫大街的临时工的活儿。他工作丢了没有哭,腿骨折了没有哭,法院的函件寄过来时没有哭,但看到母亲扫大街的时候,他忍不住哭了。 再后来,法院要拍卖他的房子,他的心情反倒平静了,心想,“拍吧拍吧,赶紧拍吧,让这一切赶紧结束吧!”他的房子拍卖到第二轮才拍出去,110万买的房子,最后只拍到82万,加上律师费、评估费,算下来这些年他还赔了30多万。之后,他们一家人搬去了妻子的山东老家。 搬走之前,他又绕路回去看了眼自家的房子,妻子贴的“福”字窗花,还在窗户上。只是,那已经变成别人的房子了。 同样受到疫情影响的,还有河北人王树。王树老家在三河,2017年,他用零首付的杠杆,贷款126万,买了一套总价181万、不到90平方米的房子,每个月还7000多元贷款。这房子他很满意,距离地铁燕郊站不到800米。 但疫情改变了稳定的收入。他原先有一个副食店,老婆也开了一个化妆品店,疫情之后,两个店都没有生意,最终只能关门。家里还有三个孩子,他做工程的钱又被人挪用了,随之就交不上月供了。“压力太大了,大到不知道该干什么了,房子眼看着就要不属于我们了。” 王树想让中介帮忙卖房子,但一直卖不出去。后来断供一年多,银行就把房子拍卖了。第一次流拍,第二次才成功,房价打了7折。同时,银行还起诉他,起诉费、律师费、房子评估费,加在一起还要掏8万元。 “没想到买了个房子,最后房子不属于我,多付出七八十万,现在债务还有30万。”王树说。 被格式化的生活 无论对谁来说,断供都是最后不得已的选择,因为断供人从此将承担的,是以失去生活为代价。 北京金诉律师事务所律师王佳红,从2006年开始从事房地产诉讼相关业务。十多年时间里,她处理过的房地产诉讼涉及的人数上千。 “2020年的时候,一个客户找到我们。他买的是北京大兴的一个项目,一平方米五六万,但是他觉得开发商交付的房子有很多质量问题,跟开发商当时的宣传差别也比较大,加上房子价格已经跌了,他自身经济上也有很大压力,在维权的过程中,就给断供了。” 王佳红表示,在中国,如果你擅自断供的话,首先从购房人和银行的合同关系来说,你就没有履行合同的还款义务,可能会在信用上被列入黑名单,以后你再贷款可能就会有很多限制。如果银行起诉,你成为了被强制执行人,你的名下所有资产都会被用来还债,以后还会被限制高消费、限制交通工具等。 在河北三河买房断供的王树,就被列入了失信被执行人名单,被限制了高消费。“不能坐高铁和飞机了,那时候在内蒙古跟老板开车,老板去别的地方,我都去不了,收入也会降低。”现在,他靠在北京开网约车还债,一天跑十一二个小时。我们联系他的时候,都只能在深夜等他收车回家之后。 当一个人走到了成为失信被执行人这一步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他生活的一切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用贷款做生意失败导致断供的徐磊的话来说,“就是生活被格式化了”。 房子被拍卖只是一个开始,并不是一个结束,因为一切都要从头再来,首先要解决的,是债务问题。徐磊2018年在广东韶关贷款买了房子和车子,到了年底,又开了家加盟的咖啡店。他怀着极大的热情去总部学习调制咖啡,每一款甜点都要用最好的原料。口碑之下,他日流水达到了3000元。 很快,他犯了人生中最大的一个错误——找了一个不靠谱的合伙人,再次贷款开了一家分店。结果到了2020年年初,疫情让他的店没了生意,就连招来的店员都跑路了。店铺没了收入,只能关张。 但疫情时期,店铺转让很难,只能退租,他一下子背上了70万的外债。除此之外,房贷、车贷都还不起了。催债的除了银行,还有催债公司,各种警告短信、催收短信都来了,就连父母那边都接到了威胁电话。“那段时间父母就在电话里哭,问我是不是犯了什么事了。” 他想过一了百了,但有一天,父母连夜坐火车赶过来,带了一大堆家里的蔬菜和土特产,就在那个即将不属于他的房子里每天给他做饭,他决定先熬着,熬过多久是多久。再后来,房子也不属于他了,以8折的价格被法院拍卖掉。父母到处找人借了一笔钱,他又卖了车子,还上了一年班,外债才慢慢还完。 听说深圳好找工作,徐磊又去了深圳。现在的他,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那样,又开始了重新挤地铁、租房子的生活。只是年龄已经30多了,当初那股生活的热情已经消失了,“但也更踏实了,不做发财梦了”。 在断供消息不时闪现的背后,改变正在发生。过去这十多年里,房子的话题常常伴随着人们对于财富升值的渴望。然而,随着社会环境和政策的变化,人们对于房子的态度也在发生转变。 律师王佳红表示,从2006年到2011年,接的案子都是商品房质量的纠纷为主。从2011年到2017年,关于小区配套的纠纷就比较多了,比如规划问题、公共部位减配问题,这时候,人们从最开始只注重房子本身,升级到了小区的配套上。到最近这两年,就明显发现倒退了,商品房连按期交付都成问题了。 “经济形势好时,业主很少要求退房,更不用说断供了,因为房价一直在涨,只要你在还房贷,你的财富就是在升值,即便房子质量问题不太好,人们也不愿意放弃房子。但是当经济形势不好的时候,房价下跌时,很多人就会觉得,哪怕是房子本身并没什么问题,但是我觉得它价格高,而别人买的时候价格低,所以我这个房子就不想要了,想停止还房贷的想法就出现了。”王佳红说。 然而,真到了断供这一步,当生活被格式化,人们的日子也只能继续过下去。决定不还房贷的张蕾,听了律师的建议,最后还是决定跟银行协商,“拼了命也要把房贷还上,然后将房子想办法自己卖掉”,被拍卖只能是自己亏得更多。辽宁的刘楚,在房子被拍卖后,回到妻子的山东老家住,他的家庭地位变成了上门女婿,日子是“过一天算一天”。徐磊在还完债后,现在的生活重新回归了稳定,他所得到的最大的教训是,“人要有敬畏之心”。 他们的故事,就像那个燕郊断供自述的作者所总结的那样——“我几乎失去了一切。这几年好好挣钱还账,争取早日能见得了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