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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大陆经济持续下滑,年轻人就业困难,收入大幅降低。在这样的背景下,年轻人的消费观念转向务实。为了省钱,很多年轻人选择租赁空房,用低成本换取独立的空间。 近日,有博主发布视频称,租房没必要选择装修太好,租那种简装的空房,每个月可以省下几百元(人民币,下同),这样一年下来,就可以省几千元。租住这样的房子可以添置一些简单的家具,等以后搬家时,可以随身带走。不仅省钱,还可以减轻年轻人的生活压力。 有网友称,大陆经济困难,工作不好找,能省就省。选择租空房子不仅可以便宜很多,还能有一个独立的空间。 前几天,一位打工者在视频中称:“凌晨2点的东莞东火车站,好冷,风好大,身上坐公交车的钱都没有了,工作也找不到,只能睡火车站了。好后悔来到东莞,不知道何去何从,我的生活好艰难。” 化名小卫的男子称,因为失业,被迫提前返回老家。他说,现在东莞有很多流浪汉,“每天来的多,走的也很多。” 有网友称,现在大陆工作不好找,有人找不到工作,只能露宿街头。他们不是不想回老家,只是他们知道,即使回到老家,也无法生存。 有网友称,现在失业率真的很高,“半失业”的人也很多。 所谓的“半失业”是指,一个月上不了一半的班,上班时间减少,收入自然就会大幅减少。 大陆青年魏先生称:“以前繁忙的时候,加班费都抵得上底薪,现在加班费没了,底薪又少了一半。这个肯定是经济原因啊,这几年内卷下来,很多人的收入都支撑不下,特别是老家又有要赡养的小孩啊、老人那些,那是没办法的。” 魏先生表示,现在,很多外企都走了,有点钱的民企又遭受“远洋捕捞”,总之整个经济环境十分恶劣。他说,“好像这半年来都不敢公布那个什么断供率,断供率好大啊,现在7%到8%,因为会影响社会动荡。真正的纳税群体,真的生活得很苦啊,比以前的乞丐还苦,真的,以前乞丐还有地方乞讨,现在却没有。”
中国经济持续下行,民众消费降级,就连大城市也不例外。“五一”期间,被中国人戏称为“穷鬼超市”的德国折扣超市奥乐齐(ALDI),挤满人潮,引发关注。 5月2日,话题“五一最火穷鬼超市被3万人搬空货架”登上热搜。 德国折扣超市奥乐齐以平价著称,在全球10多个国家拥有逾1万家门店。自2019年进入大陆以来,深受消费者欢迎。超市售卖的产品性价比较高,有的商品甚至非常便宜,比如3.9元(人民币,下同)的卫生巾、8.9元的牛奶、9.9元的白酒等。最主要的是,虽然价格便宜,但产品的质量是有所保证的。可以说,在物价超高的中国大陆,奥乐齐以其绝佳的性价比,深受民众欢迎。 今年4月19日,奥乐齐在无锡、苏州同时开设两家新店。苏州店开业当天上午便开始限流,下午多个品类商品就出现断货现象。 5月3日,新店开业虽然已有半月,却仍挤满人潮,消费者排队抢购,很多货架被清扫一空。 5月3日,博主“凡人视界”发表文章称,五一假期,无锡圆融广场的奥乐齐超市上演了这样的一幕:凌晨7点30分,原定8点开业的门店被提前涌入的人潮“攻破”,9.9元的瑞士卷货架在37分钟内被清空,500克澳洲谷饲牛腱肉以34.9元的价格创下每分钟售出23包的纪录。这场由3万人次参与的“消费暴动”,不仅让货架沦为废墟,更撕开了中国社会消费生态的深层褶皱。 文章举例,在苏州方洲邻里中心店,29岁的审计师小陈的购物车里装着3.9元的卫生巾、7.9元的950ml鲜牛奶和9.9元的超值洁面乳。这些商品总价只有21.7元,却承载着魔都白领的生存智慧。在陆家嘴的星巴克大杯拿铁涨价至42元时,她选择用奥乐齐的“穷鬼套餐”来覆盖通勤日的早餐与日化需求。 无锡店开业首日,500克进口香蕉以3.99元的价格卖出1.2万斤,相当于传统商超3天的销量总和。作者认为,这些现象折射出的是,中产阶层的焦虑。 奥乐齐(Aldi)是德国的一家廉价连锁超市品牌。“Aldi”是阿尔迪南、北商业集团联盟在全球的简写。因其自有品牌和强大的供应链,超市所销售的产品,性价比较高。在消费降级的现在,在大量超市倒闭的背景下,奥乐齐备受民众欢迎。
中国一名95后女生苏一格,过著极简的生活已经7年,更吸引了超过15万人跟随她践行这样的生活。 一条Yit报导,苏一格从大学时开始践行可持续的生活方式,从普通的服饰、餐具、肥皂、唇膏、浴巾、家具、植物等,她都优先买二手的。以唇膏来说,她说,其实刮掉表层后消消毒,对她来说也还好。她说,“我找不到甚么理由去买新的东西,只要能买到的东西,我都会尝试去买二手的。” 她说,高一结束后在加拿大上学,起初在加拿大的二手慈善商店看到浴巾时,觉得好呕心,但后来想到酒店里的东西也是二手的,那些勺子、碗都是“几万手”的东西,“慢慢地我就甚么东西都可以买二手了”。 此外,她还以可重复使用的卸妆布代替化妆棉,把用过的瓶盖插在肥皂背后作为皂盒。 在上海,她不叫外卖,只吃素食,不再吃鸡蛋,从农场订不含包装的蔬果,用厨馀垃圾堆肥,再施给新的植物。每年过生日时,她都会捐血,体检结果显示,她的身体比以前吃肉时更健康。 她相信,当自己的生活可以让别人感受到幸福健康的时候,“也会有更多人愿意尝试”。
得益于消费降级与短影音平台的推波助澜,中国的二手奢侈品市场日益蓬勃,统计数据显示,去年三、四线城市的交易量年增12%、15%。 综合大陆媒体报导,二手交易平台发布的“循环时尚产业趋势报告”显示,中国2020年二手奢侈品市场规模约173亿元(人民币,下同),预计今年达到384亿元,2030年更可能超过1,000亿元。 二手奢侈品市场为何能日益蓬勃?业界人士认为,2021年起,一些二手奢侈品项目的直播主,透过短影音平台带动了这个类别的销售。 报导指出,除了短影音之外,二手奢侈品市场快速发展的另一个动力,则是来自于三、四线城市消费者的支持。 腾讯投资的二手交易平台“转转”近期发布的数据显示,今年中国新年期间,四、五线城市的二手潮流奢侈品交易量分别年增19%、33%。而综观2024年全年,三、四、五线城市二手奢侈品交易量年增12%、15%和8%。 业内人士观察,随著二手奢侈品市场在三四线城市得到开发,消费者需求也越来越大。最近一年,“县城贵妇”一词更在大陆网路走红,时不时地能在抖音与小红书看见挎著名牌包、住大别墅的“贵妇”,但显示的地理位置却是小县城。 分析指,二手奢侈品市场能得到蓬勃发展,除了有循环经济的概念支持,还有绿色环保意识,改善了消费方式。在消费降级的影响之下,比起在一级市场消费,消费者更愿意选择至二级市场交易。此外,追求高CP值,“以更少的钱买更好的产品”,也符合当代年轻消费者的偏好和调性。
纽约第二家“喜茶”饮料店在法拉盛缅街开业(大纪元) “排队的人太多,商场里面都站满了,只能排到室外,一直到晚上9点半还是那么多人。第一天第二天都是这么多人,第一天周五很多人是请假去的。”家住美国弗吉尼亚州的Raymond Fong这样告诉美国之音。 Raymond所描述的排大队,指的是中国水果奶茶品牌“喜茶”在2025年情人节落地弗吉尼亚州泰森斯(Tysons)后备受追捧的现象。泰森斯距美国首都华盛顿仅二十多公里,是弗吉尼亚州东北部的商业区,也是美国包括首都华盛顿、马里兰州和弗吉尼亚州的大华府地区居民的一大购物娱乐中心。 2012年诞生于广东江门的喜茶发展到今天已经拥有4千家门店,但是除了2018年在新加坡的第一家海外分店,业务多年一直基本仅仅聚焦中国国内。 023-2024年成了喜茶海外扩张的强劲之旅,把分店开到了美国、英国、澳大利亚、加拿大、马来西亚和韩国;其中有些国家还纷纷在2024年迎来了第二甚至第三家门店。2025年,喜茶海外扩张劲头不减,在日本大阪开设首店,在弗吉尼亚州泰森斯开设美国第11家分店。 Raymond选择了在喜茶开业第三天去尝鲜,目睹了当天人满为患的场面。他说:“我有个朋友早上9点整就过去排队,我是9点20去的,还带着凳子,因为要排长队。等到11点商场正式营业才进去。” Raymond点的“轻芝多肉提子”茶,税后零售价为7.88美元,约合人民币57元。和很多不喜欢美国甜度过高的亚裔人口一样,他觉得喜茶口感不错,是“很少数的做得不甜的饮料”。 中国餐饮品牌加速出海,掀起“全球扩张潮” 随着中国2022年底防疫政策放松后,疫情影响逐渐退去。餐饮行业终于走过三年至暗期,但不少企业依然还未满血复活,业绩也差强人意。 和喜茶一样,起源于河南郑州、目前遍布中国三四线城市的冰淇淋茶饮连锁品牌“蜜雪冰城”也在相同的时间段内大幅度向海外开拓新疆土。2022-2023年,蜜雪冰城在马来西亚、新加坡、韩国、日本、澳大利亚等国开设多家分店。在此之前,蜜雪冰城已经在越南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如今,根据蜜雪冰城招股书,他们已经覆盖中国及海外11个国家,其中海外门店有7千家。 甚至连2020年因财务造假丑闻一度耽搁出海战略的咖啡连锁品牌瑞幸(Luckin Coffee),如今也再度拾起向中国之外市场进军的计划。2023年3月,瑞幸选择将新加坡市场作为出海第一站,目前在新加坡共有45家门店。2024年年末,瑞幸咖啡宣布在香港开设了五家门店。据《第一财经》报道,瑞幸马来西亚的第一家门店有望在2025年一季度开业,美国市场也在观望之中。 早在2012年就进军海外市场,如今全球门店已达1千家的中国火锅巨头“海底捞”,选择了2024年5月在美国纳斯达克上市。到了同年11月,海底捞宣布,旗下121家海外分店(其中当年新增九家)在经历多年亏损后终于实现盈利。公司表示,未来将在2025年及之后加速拓展市场,进一步深耕现有国家,同时积极开拓新的市场版图。 小火锅连锁领头羊呷哺呷哺2023年在新加坡开出海外首店,蜀九香、谭鸭血等火锅品牌也在积极布局海外市场。 2023-2024年,进军海外市场的还有酸菜鱼品牌“鱼你在一起”、鸡排连锁店“正新鸡排”、杭州餐饮品牌“外婆家”、主打台州菜的“新荣记”。 来势汹汹的餐饮业出海潮甚至让不少中国媒体把2023年称为该行业的“出海元年”和“大航海时代”,而刚过去的2024则成了“冲刺年”。总部位于美国的国际咨询机构弗若斯特沙利文(Frost & Sullivan)预测,到2026年,海外中式餐饮市场规模有望达4098亿美元。而就在五年前的2021年,这个数字仅有2611亿美元。 位于北京的百炼智能调研数据显示,北美、西欧、南美作为传统出海目的地,是企业选择最多的出海地区,分别有31%、28%、28%的企业在该地区布局,不过这些传统目的地正逐渐被东南亚、中东等新兴区域追赶。 出海热潮背后的商业逻辑:资本驱动 vs. 国内市场饱和? 位于北京的宏观经济研究者姜力(应本人要求不使用真名)告诉美国之音:“所谓出海元年和冲刺的说法,我感觉有几个原因。一个是国内市场做不下去了,那些大的品牌就有动力出海。但是我觉得另外一个根本原因是他们都在香港上市,都融到资了。他们在香港融到钱后,再投资是不会投回中国大陆的,所以就想试水美国,而且美国这边有些成功的先例,比如像小肥羊,鼎泰丰等。” 位于纽约的投资人Eric Wong在谈到类似喜茶的企业的出海之路时告诉美国之音:“他们在国内的增速在下降。国内非常卷,所以去海外发展。他们在海外的成本优势比较明显,运营成本一般会低于海外的竞争对手,所以想往外走。” 姜力认为,餐饮行业出海不涉及政治因素,所以相对安全。“毕竟是吃的,不那么敏感。在欧美开店,成本虽然很高,但还是挣钱的。因为成本高,门槛就高,利润率就高。当然,他们市场没有那么大,因为主要市场是华人。” Eric Wong认为,餐饮业出海是否能成功取决于他们如何把握产业链和服务。他说:“拿海底捞举例,他们在国内能做起来,是因为整个产业链都是自己持有的,在海外这个优势还没建起来,比较难做。瑞幸也是一样。他们在东南亚开了一些店,然后现在想要来北美开店。他在中国规模那么大的原因之一是整个产业链都在那边,要出海的话不知道能不能成行。” 姜力告诉美国之音,这几年中企出海和早年的模式相比,变得更“聪明”了。他说:“这一大堆中国企业,无论国企私企,还是科技或消费,他们出海最大的一个特点就是都升级了,和早年不一样。以前他们经常做不到和当地的法规合拍,而现在变得更适应当地的规矩,会做市场调研,还有后续的宣传和投资,做得非常成熟。” 消费品牌加速“国际化”:不再强调“中国制造”? 长期关注中国企业上市和发展的Eric Wong提到了几家近年在海外发展迅速的消费企业。他说:“在消费领域比较突出的是泡泡玛特和名创优品。名创优品在海外扩张很快,泡泡玛特的盲盒也非常火。他们的股票过去一年翻了四五倍。泡泡玛特基本上过去是纯在国内,然后两年前开始出海,海外业务的增长速度非常快,现在已经占整个业务的一半了。” 他补充说,拼多多的海外版TEMU扩张的速度也非常快,但是因为有关税和物流税的问题,现在业务在往美国以外的市场走。“以前美国市场的占比非常大,现在越来越小了。” 2022年9月,拼多多正式在美国市场上线全托管跨境平台Temu。根据投资机构Earnest Analytics的信用卡数据,自Temu推出以来,约有18%的美国家庭在Temu上购过物。 Eric Wong说,以前大家认为Temu在美国要亏损很久,结果发现并非如此。Temu美国销售额在2023年约为180亿美元,而2024年上半年就已经达到200亿美元。截至2023年底,Temu已在全球48个国家和地区开设站点,目前仍以北美为主要市场,但占比正逐月下降,新市场占比持续提升。 Eric分析说:“我们看下抽成。你在国内的平台上卖,他们大概抽成5%。平台用这5%的收入来支撑运营。亚马逊在美国抽20%左右。所以你去跟他竞争,你哪怕抽15%也是比他低很多了,但还是比国内要高。当然有很多成本,运输啊关税啊都要考虑。但是用5%跟亚马逊的20%去比的话,差别还是相当大的。” 中国企业出海的融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2024年,美股市场共有225家来自全球各地的企业在美国IPO上市。其中,50多家中资企业在纳斯达克上市。公开数据显示,这些中国企业里面,募资额超过1亿美元的仅极氪、小马智行、文远知行三家;而其他大部分公司募资额都在0.5亿美元以下。 姜力分析说,中企出海融资主要以科技企业为主,而消费企业一般不容易融资,只能直接投资绿地。他告诉美国之音:“其实中国企业好几年都融不上资。这些纳斯达克上市的企业也不只是冲着融资来的,他们基本上一上市就跌破发行价。他们上市,其中可能有一个目的是洗钱,还有一个就是增加他们在美国的曝光率。” “一个转折点就是,从华为之后,美国禁止给中国的国企融资,然后三大电信运营商就退市了。从那时候开始,基本上美国正经投资人都不敢碰中国股票。所以中企在美国上市,其实都融不到什么钱,”姜力补充说。 Eric Wong观察到有些中国消费企业出海的另外一个趋势是:把自己打扮得不像中企。“他们不想让消费者认为他们是中国的一个企业,因为确实会遇到很多问题。所以他们把总部搬到中国之外,取个比较国际化的名字,雇海外的团队。比如SHEIN,很多消费者都不知道他们是中国公司,但是资本市场的人都清楚。” 姜力也看到了这个趋势:“不少中企出海现在都假装自己是外国企业,都不愿意设置中国公司子公司了,而是直接在新加坡或者英美设置新公司。生产产业链在中国,其他一切都是外国注册的,主要雇外国人,跟中国撇清关系,就变成国际公司了。”
“不就是一碗面嘛,多大点事?” 去年冬天,我偶然在网络发现,许多小餐馆决定为生活遇到困难的人提供“免费吃饭”,这些店铺星星点点,几乎遍布全国各地,大到北京、上海、广州、乌鲁木齐,小如广元、湘潭,店主多是个体户,散落在大城市的边边角角。谈不上作秀,因为小本经营既无实力也无必要。我很好奇,这些平常的店家为什么决定去做免费餐?又是什么样的人会去吃?他们都是在怎样的困窘之下,决定接受这“一饭之恩”? 我拨通一家广州名为“茹意竹升面”的面馆的电话,对面传来爽朗的声音,“你尽管过来,我请你吃面啊。” 店长叫李茹,经营面馆四年。我在广州越秀区见到了她。李茹头戴厨师帽,口罩拉到鼻梁,一双有神的眼睛总是笑眯眯的。她指给我看那张贴在店门右侧,小小的红色海报,标题很简单,“免费吃饭”。 网络图片 文案是“如果你在广州没有收入,遇到困难,您可以来小店,告诉服务员来份‘单人套餐’,吃完直接走就是,不必客气。” 如果仔细看,左上角已经略微卷边,翘起的褶皱泛黄。李茹很自豪地告诉我,自开业以来,这张海报就贴在门口,现在已经四年了。 面馆不大,十多个平方,摆着四五张小桌,干净整洁,李茹和弟弟东林两人分工,一个在后厨煮面,另一个就在店里招待客人。面馆的客人多是附近居住的熟客,退休的老头老太混杂着附近工作的年轻人,他们跨进门不看菜单,熟练地点一句:“老样子,加点云吞啊。” 李茹想做免费餐很久,她尝过饿肚子的滋味,她18岁时从湖北独自跑来广州,当时身无分文,没饭吃是常有的事,有时就捡烂苹果烂饼干充饥。有一次,她在角落蹲了一整天没有进食,李茹想:谁能看见我,给我一口饭? 这样的人当年没有出现,如今李茹想做那个给“一口饭”的人, “人真饿的时候,就需要这一根救命稻草吧?” 她原本想效仿香港,在电视上看到香港有免费派饭的传统,许多富人会花钱购买多份盒饭,每周挑几天,雇佣志愿者在大街上发放。她想过每周固定时间,提供免费餐,但权衡之后放弃了,“真正有需要的人不会在固定时间才来吧?” 弟弟东林想了想也答应,“不就是一碗面嘛,多大点事?” 在茹意竹升面馆,免费餐的暗号是“单人套餐”。只要你进门和老板对上暗号,他们就会操作点单机器,选择“单人套餐”,标价0元,出票机会打印点菜单和结账单两个小票,套餐转为流水号,上菜时只叫号不问人——东林一边演示机器一边告诉我,面子是很重要的事。对于大多来吃免费餐的人,他们“不听不看不问”,最多询问,“还需要加面吗?” 在面馆里,单人套餐可选一份拌面或汤面,能加云吞,标价大概10元到15元之间,“加肉的我们供不起,但我们能解决人最基本的生存需要。” 李茹记得刚开店时,每天都有人围在店门口端详海报,“免费吃饭真的假的哦?”她就大声强调,“当然是真的,你们要不要进来吃?”大多人都会立刻摇头走开,仿佛这是一件不光彩的事。 晚上十点,茹意竹升面馆到了打烊的时间,而在广州市天河区的另一个城中村街头,这却是胖哥炸串店最热闹的时候。一个几平方的空间,支撑起加班夜宵的好归宿。 一把把新鲜的肉串摊开在烤架,大火炙烤。胖哥人如其名,啤酒肚,后退的发际线,眉毛浓密。对于烤串,他有自己的要求:最多同时烤两份,以保证熟而不焦。 网络图片 图片胖哥炸串店 食客多是年轻面孔,大部分是附近的打工人,背着双肩包或斜挎小包,点份炸串坐下来,打开短视频,却难掩疲惫神态。偶尔唠上两句,无非是“刚下班”、“换工作”、“要出差”。 这么一家几平方的小店,也要做“免费餐”,当然与店主人的经历有关。 胖哥从湖南来广州打拼20多年,有过最窘迫的时候,那是十多年前,当时做生意亏钱,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有一次坐地铁出站时,他突然愣在闸机前:他连5元车费都掏不出了,而身后出站的人流已经汹涌而至。那是最不堪的一段回忆,胖哥在地铁站内来回乱转,掏出身份证,求人给他转车费,“有时人就差这么一点帮助对吧?” 2022年底疫情结束,胖哥决定挂出“免费餐”的牌子。“每个人受的苦都不同,就是那一刻想到,我是不是可以做免费餐?” 一块发光的屏幕,简单的四个字:“免费吃饭”,从此闪亮在烧烤摊前。 不要小看“一饭之恩”的意义,胖哥记得今年六月份有个青年,穿着破大洞的衣服,站在门口询问“单人套餐”。他吃完后离开,胖哥去收拾时看见一张纸条和压在底下的50元,纸条写着“我愿意留下我的全部家当,帮助下一位有需要的人。有缘再会!” 网络图片 那些来吃免费餐的人 来吃免费餐的人,穿着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偶尔裤脚磨破的洞,鞋带趿拉卷边的迷彩鞋会露出一点困窘,但也仅此而已。但李茹依然觉得很好辨别:如果是年轻人,进店总向地面瞟,小声问,“可不可以有份单人套餐?”;中年人就默默坐角落里不说话,等他们忙完再要份面;老年人徘徊在店门口,不进来也不离开,偶尔往店里看一眼。“给你吃份面啊?”李茹会主动问。 来吃免费餐的老年人多是附近的低保户。最近几个月常来的大爷在菜市场干一份小工糊口;之前路过的老奶奶坐在门口等碗面,家里人不给饭吃,她晚上去睡公园。 “其实绝大多数人我都不记得,他们只会来吃一顿,我和我弟不问也不打扰人家,都要尊严对吧?只有那种连续几天甚至几个月都来的人,我会主动搭话:你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李茹记得年轻人的局促。2020年时,几乎每天都有人来,一来就是两三个,她记得有两个还提着行李箱的小伙,进门也没看菜单,凑到身边特别小声问,这能免费吃面吗?然后还说,我没有钱啊,等我找工作挣到钱…… 有一个拿着苹果手机的男孩,每天晚上准时来吃面,也是没找到工作,李茹帮他询问附近的机会:服务员、洗碗工、工地日结都打听过,男孩也愁眉苦脸,抱怨到处都不招人,直到有天男孩突然没来,李茹开心地想,他肯定找到工作了。 还有个染着黄毛的小男孩,夏天从外地过来,沿着街上店铺一路问招不招工,最后问到李茹这里,“他说没钱吃饭,想找个小工,但没人要他。我一问还没成年。我(开玩笑)说你头发太长,如果在面馆做工要剪头,小男孩还挺不服气,最后我拿了十元,跟他说,年纪这幺小,回家吧。” 如果人到中年,找不到工作就会更加气短。去年年底,有个中年男人来吃了一周,军绿色的裤子撇着线头,白色运动鞋磨掉了边。他已经失业小半年,下午吃份面,晚上就去麦当劳过夜。男人问这里还招工吗,李茹劝他过年回家吧,男人快要把头埋进碗里,“没有回家的钱。” 来吃免费餐的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通过李茹的回忆,我想如果这其中有心酸的话,那并不是他们的错。后来我从广州去了深圳坂田,坂田号称“深圳学历最高的城中村”,周边环绕诸如华为这样的高科技公司。这里有一家盲公紫金八刀汤店,也推出了“爱心餐”,我见到了店主袁志勇。他加入了当地街道办事处组织的“爱心餐计划”。他告诉我,爱心群里很多老板都会给来吃免费餐的食客拍照,也许是为了计数或宣传,但他没有参与,“我不想冒犯他们的生活。” 他说,有位来过两三个月的中年男人,是爱心餐常客,他在不同餐厅轮流吃。男人已经大半年没找到工作,他记得对方有两次很高兴地说,别人给他介绍了蛋糕店的工作,之后不会再来吃爱心餐了。但没过几天,男人又出现在店里,袁志勇就明白,面试肯定没过。现在男人又已经两个多月没来,“不知道他是不是找到了工作呢?” 当一个人真正需要帮助,他不想拒绝 因为爱心餐,李茹告诉我,店里也常常会迎来不速之客。 一个年轻女人带着小孩,进门就说“来份单人套餐”,她回后厨端了两碗素面,母子俩吃完后,女人告诉她来意:“我就是来考察你们这里免费餐是真是假,还以为骗人呢!”然后又原价付钱。李茹错愕又无奈,她不知要以什么态度面对这种“实验”,“你说怎么就不信呢?” 也有少不了被“薅羊毛”的时刻。一个年轻男人,一身黑色修身西装,皮鞋亮得反光,挎着相机,点了份15元的云吞面,吃完又续了份面,结账时从口袋里掏出五元纸币,“你们给人免费吃不用钱,我给5块可以吧?” 也有直接上门要钱的。每年年末,沿街乞讨的人都会变多,有个阿姨进店找她要钱,说想坐车回家,李茹给了10元,结果没几天她又来,说“我不要吃面,我要钱。” “我也很生气,告诉她,阿姨你又年轻,又好手好脚的,我们免费提供面食,包吃到饱,钱是不给的。” 被“薅羊毛”的行为不胜其扰,但李茹最终说服了自己,因为“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进店要求免费吃饭”,那些真的需要帮助的人,会以真心回应她。 李茹遇到过一个青年,吃完免费面后,扭捏着找她借50元,因为手机证件都被派出所扣下,想借钱去酒吧睡一晚,承诺下周一定还钱。李茹给了这笔钱,没留电话,“我也没去判断真不真,但没想到两周后他还提了个果篮来还钱!” 袁志勇很理解身边一些老板为什么放弃做爱心餐厅,袁志勇也经历过这种挣扎。有时一出名,“薅羊毛”的人都会蜂拥而至。妻子曾经和他争执,“出来开餐饮是为了挣钱,为什么要做爱心餐?” 他计算过成本,一份最普通的腌粉面大概3元左右,这在汤店的负担范围内。原本店里爱心餐标是一碗汤粉加一瓶任选饮料,但店铺经营困难,今年十月后去掉饮料,“我们只能解决温饱,真正需要这口饭的人应该不会计较,对吧?” 谈到做餐饮,“生意不好做啊”。袁志勇略带愁苦地感叹,他观察过,两年前店铺开张时,周边的餐馆都在营业;今年附近的店铺几乎全部换成新店,还有不少店铺贴着“转让”,有家店已经挂了一年,但无人问津。 十月份时,袁志勇刚经历关店危机,他甚至已经撕下门口的“免费餐”海报,但还是觉得不甘心,又贴了回去。 当一个人真正需要他的帮助,他不想拒绝,他说这是个心态问题,他不想被“薅羊毛”的人分心。即使来吃爱心餐的人衣服最时髦、手表最闪亮,看向他的眼神,也是略微向下躲闪的,“你不能直接用穿着去否定他,人都要尊严的对吧?” 晚上12点去垃圾桶那里看看 必须承认,在广州或者深圳的这段时间,无论是在茹意竹升面馆还是盲公紫金八刀汤店,我都没有真正看到来吃免费餐的人。饭点或非饭点,人们来来往往,收银台总会传来“到账xx元”的声音。 李茹记得留着黄毛的小男孩扭捏不肯走,找张白纸写下自己的姓名、电话和住址,许诺以后一定会再来。这张白纸至今妥帖地放在收银台,我拨过去,对面无人接听。“也许都过上正常日子了吧?” “现在社会这么发达,还会有人需要免费餐吗?”李茹既是对我说,也是自问自答, “晚上12点去垃圾桶那里看看。” 每天打烊后,厨房里大量的废料都会运到公共垃圾桶。出店左拐数十米,左手边有条小巷,巷底有一排垃圾桶。深夜十一点,李茹经常在那里看到,有人围着垃圾桶仔细翻找食物充饥。 钟点工王叔就是这么找来的。每天晚上十点半,面馆打烊后,他就来打扫卫生。 他和李茹就是在垃圾桶旁遇到的。当时是去年底,深夜,垃圾桶边,李茹看见他拖着小半袋的塑料瓶和纸袋,就以闲聊的口吻问起:“在这儿多久啦?能不能给我找个钟点工到面馆做卫生?”王叔回答的有些腼腆,“您看我行吗?” 王叔刚过60岁,四川人,操着一口粤语味儿的四川方言。他前半生都是农民,做农活望天收,但种地养不活家里人,儿子出生没几年,四十岁时他决意和妻子一起来到广州——这个亲戚口中能赚到钱的地方,现在已经近20年。 他和妻子租住在附近的小单间,白天两人一起上工,下班后妻子回家休息,他接着来做钟点工。王叔的力气很足,一个人麻利地拖着齐腹高的大垃圾桶到公共区,不带喘息地擦桌椅拖地板,他工作麻利而认真,打扫时偶尔停下来,是用手指捻起地上的一两根头发。 王叔只有一个没插卡的手机,要联网就蹭免费的Wi-Fi,每天出租房和做工处往返,他不觉得自己应该为一个号码花钱,而且他说“没人会联系我的”。王叔很少想以后的事情。我问他,有没有想过,比如到了彻底干不动的那一天? “到那一天再说吧。”他想想补上一句,“我也没有后路。” 洗碗工陈巧则从吃免费餐的人里发展而来。年初,陈巧进到店里,一个人坐在桌前,不点餐也不讲话,直到李茹去问,“我给你下碗面?”陈巧点点头,吃完后默默离开。后来她连着吃了一周免费餐,李茹忍不住搭话,“你有什么困难吗?” 陈巧说话和行动都慢吞吞的,李茹想了想说,“你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这里干点活?你会洗碗吗?” 陈巧听懂了最后一句话,她说行。李茹问她要多少工资,陈巧想了想,“你给多少钱都可以。” 陈巧是本地人,家就在附近,她大多时候很沉默,洗碗的速度不快,脸上丛生的皱纹掩盖住她刚满四十的年龄。李茹也想过让陈巧帮忙处理厨余垃圾,但陈巧身体没力气,有时坐着都会发抖。陈巧的手腕会无意识地颤抖,偶尔端个盘子,她要用大拇指扣住边沿,双手掌心挪到盘下,李茹担心地嘱咐她,“慢点儿,不急。” 陈巧是低保户,她还有残疾证,后来熟悉之后,李茹知道了她的故事,“你知道吗?她原来很聪明的,广州美术学院毕业的。但当时生孩子大出血,捡回一条命,对脑神经还是有损伤。”丈夫继续工作,她自此完全回归家庭,负责小孩的接送:八点前送孩子上小学,三点后,接孩子放学,中间的七小时就在面馆洗碗。原来,这块时间是空白一块,她要么回家里发呆,要么就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我尝试和她对话,但她很少对外界的响动有反应,仿佛隔着罩子打交道。每一句话她都要在脑中过滤,说不出太长的句子。李茹笑着帮我翻译,“阿姨,她这是在问你现在过得好不好呢?” 她点点头,用力牵动嘴角上方的肌肉上扬。“现在有事做,就没那么孤独。” “不好意思和愧疚占据超过90%的情绪” 我辗转联系到吴进时,他刚刚在惠州入职新工作九天。去年九月底到十月初,29岁的吴进依靠爱心餐生活过一段时间。他是湖南人,在深圳马蹄山待了近七年,那里聚集着许多出口外贸公司。 从今年年初开始,吴进一直在找工作。他没想到找工作的形势会如此艰难。他曾经在亚马逊做过to C运营,但现在出海业务收缩,同类公司卷低价的竞争压力大,求职者又有大量廉价应届生。吴进说,在深圳gap一两周还行,如果超过一个月,很多公司就不会想要。 每一次面试,吴进都感觉是一场漫长的服从性测试。有些hr把他当作完成KPI的机器,有的不忘贬低他过往的职业经历;谈薪资时报高了认为他不值得,报低了又觉得他实际能力也就那样。 经济和心理状况一起向下,他不敢和家人联系,挨到九月,只能用仅剩的几十元一天一天续青旅,再没有额外的钱吃饭,实在没办法了,他想到曾经在路边看见过的“爱心餐厅”。 吴进选择的店铺就是紫金八刀汤店,因为“店铺越小,心理压力也越小”。但走到店门口,来回踱步十多分钟,还假装低下头玩手机,就是不敢进去。他用余光观察店里的客人,一直等到店里没人了,才鼓足勇气进店。 “我性格很内向胆小,又是求助者的下位身份,很怕麻烦别人,进店之前就要做一阵子心理准备,脑补各种可能出现的状况,包括被拒绝。” “不好意思和愧疚是占比最大的情绪,超过90%的。”他小声和店员小哥开口,要一份爱心餐,庆幸的是,没有想象中的拒绝,店员反而很体贴地询问他想喝什么饮料,吴进很紧张,只听清可乐或芬达的选项。点完河粉和小瓶可乐,他感觉自己的声线一直在颤抖。 这是吴进当天的第一顿饭,也是唯一一顿,吃饱后他没有离开,坐在原位积攒勇气,去后厨前向店员道谢。事实是,袁志勇和店员都不记得他,他只是那些来吃免费餐的“不好意思”的年轻人中的一位。 那段时间吴进白天硬扛,饿了就喝水,晚上去爱心餐厅,一天就吃这一顿。他在网上寻找那些提供爱心餐的店家,有时就意外发现,原本计划前往的,有的已关店,有的只剩建筑废材。还存在的爱心餐厅,有的也带给他羞辱的体验,餐厅前台和服务员要求他去街道办证明再来,他转头离开了。 每家爱心餐厅他只去一次,因为开口要免费餐已经无比艰难,他无法承受去同一家店多次。他害怕被记住,以一个“吃白食”的形象。一位给他端菜的阿姨宽慰他不要有心理负担,“都是老乡,谁没有困难的时候呢?”吃完了,还让他提着满满几盒饭菜回去吃。 十月过后,他在惠州找到一份售后客服的工作,因为各种刁难,他只做了九天,对方并不想为此支付工资。吴进正在申诉,等这几天的工资下来,就补上房租,买车票回老家休整一段时间。 “如果还有机会,”他始终有一点忧伤,“我会再回那些很好的爱心餐厅,去真正消费的。” 全文转自微信公众号谷雨实验室
网络图片 过夜 深冬的上海,夜里气温逼近零度。27岁的王林森被冻醒,站起来踱步暖和下身子。他到得太迟,没抢到有桌子的好位子,在长椅上睡睡醒醒一夜。伴随他的,还有玻璃墙上那句“住宅里没有书,犹如房间没有窗户”。 这是一家24小时营业的图书馆,和平书院,位于虹口区和平公园五号门。第二天一早要在市区面试,王林森不舍得花钱住宾馆,就在网上搜索免费过夜的地方,找到这里。上一次这样过夜,还是在北京坐彻夜的环线公交——没赶上地铁末班车。终点站下车,刷卡再坐下一趟,就这么一直坐到早上五点,等头班地铁回家。 图书馆门口的王林森。(网络图片) 元旦前两天,他来到上海,想在春节前找到一份工作,趁假期干活多挣点加班费。面试的公司离和平书院不远。他到图书馆时已经晚上十点,一楼餐厅闭餐了,免费阅读区的十来张圆桌已有“领主”,尤其是靠墙的一排,因为方便充电早早就被占据。 多是备考的年轻人和加班的白领,也有王林森这样拎着大旅行包的,把包立起来当抱枕,支着下巴睡。角落的位置通常被常居客占领,他们很容易辨认——穿拖鞋,袜子脏脏的,带着背包、编织袋,或干脆就是个透明塑料袋,装着换洗衣物,可能还有剩下的半盒饭菜,散出味道。他们自觉地不坐到用餐区,即使打烊后那里已经变成免费区域。 凌晨两点过后,大部分人泛起困意,以各种姿势睡去。有桌子能趴着睡的位置是有限的,去晚了只能像王林森一样坐着睡。一晚上至少要醒两三次,可能是打鼾被喊醒,也可能是睡麻了身子,干脆起来上个厕所,回来换条胳膊枕着继续睡。 王林森在图书馆过夜的第三天,晚上八点左右到的,占到了包皮面的椅子座位,桌子也大些,还背靠墙,“想怎么趴就怎么趴”。他新加了一件棉衣,度过了最舒坦的一晚。 那是今年元旦,他遇到了常居客鄢悦。鄢悦笑起来颧骨隆起,穿12块钱的白色橡胶拖鞋,漫步在图书馆,就像在自己家客厅。 白天在“书房”溜达——在图书区看书,累了就到外面公园凉亭里躺一会儿,那是白天的“卧室”兼“餐厅”。图书馆二楼的沙发区不能躺,会有工作人员过来提醒,但躺下是必要的,鄢悦见过一个大哥,趴着睡了几个月脚肿得发紫,不得不去租房住。阳光好的午后,鄢悦喜欢在凉亭和图书馆之间的草坪上,晒会儿太阳。 每天十几块团购一餐饭,比外卖便宜。洗漱在公厕,洗脚就着洗拖把的池子。冬天不太出汗,每两周到健身房去洗次澡。周卡20块,用优惠券还能便宜几块,没有浴巾,就用吹风机吹干身体。 他的行李只有一个充电宝和一个像导游常背的黑色腰包,包里放着牙签,数据线、黑色袜子。没有换洗衣物,就那么一身,穿脏了就扔。入冬后扛不住,五十块网购了一件里面带绒的防风衣。鄢悦介绍经验,一定买那种户外的面料,“脏了擦一下就干净了”。 偶尔到肯德基或者麦当劳蹭网,图书馆的Wi-Fi需要办读者卡。他去问过,除了押金还要填家庭住址等一堆个人信息,他放弃了。 鄢悦去年九月中旬来的上海,十三四个小时慢火车晃过来,票价177.5元。在上海,去哪里都靠走,连公交都不坐。到图书馆的路上,路过袁记水饺店,他用团购券买了一份6块7毛钱的拌面。 300块钱半个月花完了。后来他借了五六千块网贷,还在手机软件上做返现任务赚零花钱。现在每天的饭钱减少到十几元,有时在拼多多买压缩饼干吃一天,“躺着不动,减少消化。”鄢悦总结出最新经验。 四个月在图书馆过夜的日子,他摸索出一套方法论:找几本书垫在桌上,这样就不会被桌子冰到;两个手掌上下一叠,脑门扣下去,一晚都不用换姿势。凭着这套生存法则,鄢悦成了王林森眼里的“三和大神”——以一种非常低消耗的姿态生存,活在困顿生活里的人。 保安对躺沙发不那么严格管理的夜晚,鄢悦就半仰在沙发靠背上,脸冲着屋顶,和王林森讲自己过去35年的经历。王林森开始担心,如果再找不到一份稳定的工作,自己也会和他一样,滞留在这里。王林森心里盘算着,第二天的面试如果通过,就不用再回来这个地方。 过客 住进图书馆,鄢悦以为找到了同类,盘算着拉一个省钱互助群,最好能结成搭子,这是他来和平书院最大的动力。 观察了几天,他发现五六个常居客。有一位中年人,隔几天来一次,白天固定的时间出门,他猜测对方是打零工的。一个00后女孩也每晚来,有天坐着突然失声哭出来,发觉引来目光,赶紧低头趴到桌上。还一位高个子男士,身体也壮,看着不好惹的样子,但声音温柔,会主动帮别人捡掉落的东西,有人同桌睡觉,会把胳膊缩一缩。 他尝试跟这几位挑起话题,问吃过饭没,对方都以“吃过了”或“没吃过”三个字中断对话。后来他改变话术,琢磨出最容易拉进距离的话题——“4块钱一顿吃不吃?”——把手机上的拼单展示出来。也没能打开话题,那位00后女生第二天没再来,鄢悦猜是被自己吓跑了。 鄢悦和王林森坐在图书馆二层的沙发上,谈论对未来生活的规划。(网络图片) 去年十二月,他遇到做二次元虚拟主播的一个小伙,身上汗味很大。他犹豫要不要分享健身房洗澡的路子,又担心伤了对方自尊。失败的社交尝试让他发现,大家并不需要抱团也不要帮助。 倒是两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主动跟他攀谈。一个是学哲学思修的,想要靠教育赚钱。另一个在图书馆用传统茶道方式泡茶,聊佛学,请人到自己的茶室饮茶,付不付费随意。后来俩人合作创业,自称会长和副会长,还吸纳了一个年轻人,具体做什么不清楚。 “好像跟茶有关”,鄢悦说,“会长”第一回来的时候,急着要充电,找他借充电宝,另一个句句不离钱。 这里不缺做梦赚钱的人。英语补习教师于枫今年40岁,带着一副眼镜,喜欢带两大一小杯子,放在图书的隔断上冲泡速溶咖啡,啜上几口,开始畅想未来——用补习挣到的钱投到一支好的股票里,“过个十年翻个3倍”。 三年前,他在股市赔了钱,也辞掉留学申请中介的工作,开始一门心思搞补习培训班。现在计划寒假招一批学生,在他的描述中,这种补习来钱很快,一个家长一次性支付七八万,“100个学生就是700万”。 于枫目前招揽到的学生有7个,天气暖和的季节,他和陌生人合租住八人间,自从羽绒被在共享单车筐里丢了之后,就开始来图书馆过冬。离100个学生的目标还差得远,他认为不重要,“重要的是结识中产圈层的家长,一起做投资,在股市卷土重来。” 的确有很多家长带孩子来这里看书、写作业,尤其是周末。除此之外来这里最多的,就是为工作发愁的年轻人。早上八点,图书馆门口就挤满占座儿的队伍,二楼的几张宽大桌子是首选目标。午饭时,他们会把东西留在座位上。 25岁的投行从业者邹琪点了一份肉酱意面,49元。上班快一年,周末加班是常态,邹琪不想独自窝在家,更愿意到图书馆、咖啡厅这些有人气的地方,她喜欢被陌生人陪伴的感觉。去年圣诞夜,她也是这么带着工作离开办公室,找了一家餐厅坐下来。 英国法学硕士毕业回国,律所的工资只能从三千开始,她转而进入金融业,赶上整体降薪,工资一万出头,相比往年的新人少了大几千。 父母补贴她租房,每月四千,然而并不能抚慰她工作上的受挫。因为数据弄错被客户当面讽刺,又被领导臭骂一顿,父母常在夜里收到她的哭诉。她在上海有不少同学,亲密的一个月才能见上一回,大部分时候是两点一线。 租房的时候,邹琪特意选了一间带阳台的,视野宽阔,能看到陆家嘴的高楼。她还买了一套卡通厨具,收在橱柜里一直没用。1月5日那天,她待到晚上十点才离开。 来自河南的张剑稍早几天圣诞夜来到图书馆。他做过电销和房产经纪,但性子内向,讲话有些吞吞吐吐,常常业务没做成,还被客户要求换人对接。 双胞胎哥哥在武汉工地上做工程造价,一月到手万把块钱。父母在老家是茶农,前些年给哥俩在郑州买了房子。不过他听父亲说,今年茶叶销量大跌,现在还有500多斤货压在家里。 他不愿主动联系哥哥,似乎大学毕业后,他们的轨迹就走向两个方向。2022年,他从一家二本院校软件工程专业毕业,但没有实习经验,找工作时屡屡被卡在门外。要好的几个同学都在互联网行业,他也想过,只是没办法从实习生做起,就算脱产几个月自学相关技术,还是会卡在缺乏项目经验。“错失实习机会”,他形容当初的自己。 在上海找了几天工作,约面试的都是网约车、外卖这类服务岗,他又开始投递销售岗。 过生活 这里像个人生中转站,大部分过夜者,住几天找到工作就走,也有打零工的在空档期断断续续回来。 鄢悦是那个被留下的人,沉浸在书海里雕琢思想。四个月里,他看了十来本书,最近看的是《非暴力沟通》《逍遥人生:庄子传》和《健全的社会》。有时状态好,一天就看完一本,有时一本书怎么也看不进去。他清楚这不是长久之计,“先混着,没钱了再说”。 刚来上海的时候,他试着找过工作,发出去的信息一大半都没有回音。也想过干体力活,七八千一个月做老年护工,他问对方,“是不是要对老人卑躬屈膝?”问宠物救助站,两千一个月,对方犹豫他没有经验。 找工作并不上心,鄢悦承认,或许是还没到绝境。“我是每次身无分文之后,马上就找到事做了。我知道解决方法,但我就是不去做,这才是问题所在。就像我的傲慢一样。” 父母从小离异,后来父亲有了新家,他也有了妹妹,小他一轮。在鄢悦印象里,继母待他不错,但父亲搬入新房后,他就很少回广西老家,开始了“没有下一步规划”的生活。 七八年前在北京的时候,他在昌平区合租到十平米的一个单间,月付600块,每天出去吃饭、到处闲逛。钱很快就花光了,父亲拒绝给钱,他只好找了份保安工作,带着狗巡逻。 在那之前,他在威海做过七八份工作,长的几个月,短则几天。中介不愿再介绍工作给他,他给对方发信息说想写个小说。最拮据的时候他每天喝白粥,后来闻到粥味就犯恶心,还是吃下去。 疫情期间他又去了威海,窝在那里,写了部二十多万字“自嗨的”小说,关于父亲和女儿。小说主角是按自己的形象描摹的,女儿是他在现实中无法达成的心愿。他发到网上,原本期待一些锐评,点醒自己的思维盲区,结果只有三十几个点击量,一条评论都没有。 和平书院本来只是个临时居住点,住着住着,鄢悦就习惯了。网上借了五六千元,分期13个月还,还剩下两千多。他承认自己算是啃老,“一直给的话为啥要干(工作)?” 在和平书院,他试过在二楼沙发躺几分钟,那边温度更舒服,但很快被保安叫醒。冬天夜里温度低,冻得待不住。他回忆,十二月某天,有个小伙子光脚穿拖鞋,冻得直抖腿,带着桌椅吱呀吱呀声音很大。凌晨四五点,一个高高壮壮的中年男人过去提醒,态度和气,小伙子却反应激烈,吼了一句:“滚!”男人也被激怒了。 鄢悦稍晚些在门口遇见那个被吼的男人,把手里用矿泉水瓶做的热水袋递给他,对方拒绝。他碰了下那人的手,冰凉,“还说不冷,骗谁呢?”男人没接话。后来鄢悦看到他也拿了一个矿泉水瓶去接热水。那次之后,图书馆温度调高了不少,他不清楚这之间有没有关系,“倒是凌晨两点,民警会上门查身份证。” 王林森跟鄢悦聊天的第二天,去面试一家造船厂,“虽然辛苦,但能学到一技之长”。他打算如果面试成功,就不会再回书店了。 过去两年,他过够了打零工的日子,外卖员、饭店服务员、超市收银员、物流员、网约车司机、群演都干过,在各种兼职之间横跳,“我之前觉得在这个社会接触得越广,机会就越多,就能找到一个真正适合我的职业”。 王林森是河北人,2017年中专毕业后入职一家湖南的环保企业,做废气处理。他形容自己笨手笨脚,抽管子弹到师傅脸上,干了四年多始终在做一些基础活。工资6千多,需要常去外地出差,有时还要上夜班。相亲见了两面的女孩嫌他工作不稳定,还有女孩闻到他身上残留的硫酸味,露出嫌弃的表情。 他就这样离职,到大城市闯了两年多,留下一些令他不想回头的片段:比如跑15个小时网约车,累到用矿泉水瓶垫在腰椎缓解疲惫;零点后结束群演,舍不得打车回家就坐环线公交到天亮。 他很难说清自己的状态,“一会随遇而安,一会儿勇于探索”。劳力性工作他觉得没挑战性,没什么技术难度,做一段时间就不干了。也幻想过一夜成名,像王宝强一样,但最终发现自己没有一技之长。 来上海四天,王林森面试过三份工作。人事助理岗,面试没怎么问专业,倒是让先交1400块买两套工作服。汽修小工需要专业度,即使他愿意从学徒做起,人家也不收。还有一份工作,招大学的会议服务人员,因为身材宽,套不进现有的制服,穿着便服干了几个小时,就接到委婉的辞退电话。为了那次面试,他特意买了双黑皮鞋,“挺有吸引力的,工资5500,虽然过年不回家,但活儿很轻松。” 鄢悦仍在图书馆里过着临时生活,他过年没回家,上次跟父亲联系还是去年八月。在腰包深处的夹层里,他藏着一封父亲十年前写给他的手写信。跟别人聊到兴起,他会掏出来。 打开一层塑料袋,再打开另一个袋,他精确记得写信的日期,2014年3月2号,却故作潇洒说:“我还真不记得内容了。”折得整整齐齐几页信纸边缘已起了毛,破开了口。“鄢悦,我希望你做一个‘土豪级’的有志青年,所以送你一个土豪金的‘土豪级’手机。”父亲给他买了一部苹果手机,iPhone5S,那是他人生第一部智能手机。 他指着信里那句“不想左右你的想法”笑起来,像是自言自语,“他肯定是没做到,因为他忘了”。 (文中人物除鄢悦和王林森外为化名。) 全文转自微信公众号极昼工作室
被称为“地表最大规模人口移动”的中国返乡潮,今年的交通票券价格不涨反降,“机票大跳水”“机票降价超70%”“出现几块钱车票”“低至几块钱骨折价票”等话题,不断登上媒体版面。 美国之音报导,在携程旅行平台购买1月29日(大年初一)一周内自上海始发至青岛、沈阳、武汉、大连等地的经济舱机票,票价低至200元(人民币,下同),降幅达一折。 “去哪儿网”的大陆过年机票降价榜单显示,1月26日至29日飞往海口、三亚的机票降幅至少50%,如1月28日上海至三亚,月均价下降54%,降价逾500元。 火车票也是在降价。《新京报》1月24日报导,火车票堪比公交车价格的列车路线不只一条,从开原到沈阳的火车票最低2.5元,折扣力度1.6折。 微博也出现相关讨论,江西财经博主“红树西岸”发文说,一般过年前航空公司都会按照惯例大幅增加运力,没想到运力增大了,但搭乘飞机的人并没有大幅增加,导致运力过剩,机票开始跳水。 四川财经博主“阿超_港媒观点”发文称,车票和机票出现“骨折价”是铁路和航空部门为应对返乡潮高峰的举措…… 大陆过年期间的票价受到如此重摔,并非返乡人群减少所致,相反的,今年客流量有望创历史新高的90亿人次。 央视1月28日报导,全社会跨区域人员流动量截至27日达2.5亿人次,返乡人群占比39%、出游占37%。此前中国民航局预估,2025年返乡潮自1月14日至2月22日共40天,由于探亲流、务工流、学生流、旅游流重合,客流量有望创历史新高的90亿人次。 执飞美洲航线的中国机长林先生告诉美国之音,返乡潮运力需求量暴增是伪命题,如果交通票券真的供不应求,必定不会降价,降价正是为了从有限市场中去抢占份额。 林先生说:“票价降的主要原因就是实际上需求是萎缩,把价格降下来才能去抢市场,或者说是不被高铁拿走更多的份额,人的兜里没有那么多钱的话,肯定更不愿意坐飞机,降价的话可能还能挖掘出来一些需求。” 他说,整体价格趋于便宜是由市场决定的,因为航司市场部决定不了老百姓兜里有多少钱。 林先生形容,现在的出行模式“一切都是怎么省钱怎么来”,对中国航空业而言,国内市场主要竞争者是铁路,再加上近年电动车发展快速,越来越多人买车自驾,也分割了跨省出行的市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