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页 > 罗翔
为什么那么多人会喜欢重刑。 汉文帝的时候,有一任廷尉(相当于大法官兼司法部长)叫张释之,有一次有个盗墓贼偷窃了汉高祖庙里的玉环,被卫士抓获。汉文帝十分恼怒,于是就责令张释之严惩此人。 张释之审了半天,依照当时的相关法律,奏请文帝判处他弃市。 文帝一看这个结果就大怒,说我把这个人交到你手上,为的就是让你判他个夷灭三族,你居然只把这个人砍头了事,你这也太糊弄领导了吧! 汉文帝的意思就是,这事儿我很气愤,所以你必须搞株连。 张释之一看到天威震怒,就免冠叩首说:“皇上啊,依照法律,弃市已是最高处罚了。如果您觉得盗窃个宗庙器物就要诛灭全族,如果以后有人偷挖长陵上的一抔土,又该如何处罚呢?” 汉文帝很聪明,一听这话,就有点醒悟,回家跟老妈薄太后商议了一下,就批准了张释之的判决。 我觉得,相比那些动不动就要“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土”“看铁蹄铮铮,踏遍万里河山”的“大有为之君”们,汉文帝这个人,好歹算是个有点人味儿、会说几句人话的君主。他有的时候真的能俯下身子,站在平民百姓的视角去审视问题。 你看他想修个露台,一听说要花费十个中产之家的财产,立马就不干了。 这在中国古代的王侯将相中,是一种大熊猫一般的稀有性格,后世帝王,大概也就宋仁宗又灵光乍现了一回,其他帝王将相想的更多都是“我的计划很大,你们忍一下”“再苦一苦百姓”之类的玩意儿。 而汉文帝的这种平民视角尤其体现在他对司法的量刑主张上。 汉袭秦制,本来法律是相当严苛的。可是有一次,齐地的官员淳于意犯了罪,依律要执行肉刑,他的女儿缇萦就给文帝写信,说:肉刑这个刑罚实在是太残酷了,肢体被砍掉了,就没办法再长出来,以后犯人即便想改过自新,也没有办法过原来的生活了。身为女儿,她请求文帝不要让父亲接受这种刑罚,而作为代偿,她愿意自己卖给官家做奴婢。 汉文帝接到这封信之后就深为感动,同年就下诏废除了肉刑。不仅如此,他还举一反三,觉得一人有罪,亲属邻里连坐这个刑罚似乎也没有什么道理——淳于意犯罪,为什么要把他的女儿卖为奴隶呢?所以文帝又干了一件后世非常少有的举动,那就是废除了先秦以来一直沿用,已经被视为天经地义的“连坐法”(首孥连坐)。 如果按照法家那种“老百姓就是欠管,不重刑就会乱”的理论,文帝朝的大汉应该是一个狼烟四起,各地盗贼纷纷扯杆子造反的时代。可是历史的事实证明,文帝时代,恰恰是秦汉帝国、乃至整个中国古代帝制时期治安、民生都最好、经济恢复最迅速的时代,文景之治的盛世一直到今天都被拿来吹牛。这说明一件事,那就是作为中国历史上第三个正经当了几年皇帝(之前是秦始皇和汉高祖)的人,汉文帝开创的这种(相对而言的)轻刑主义思想,其实是行得通的。 然而,这里面有个问题,那就是文帝开创的这种轻刑主义传统,在古代中国终究只是昙花一现,连坐、肉刑等制度在他死后很快就被他的子孙景帝、武帝那里被恢复了。到了司马迁因为说错一句话关键部位挨了一刀的时候,太史公虽然觉得自己这一刀挨得很冤枉,但已经无法像当年的缇萦小姑娘一样,说出砍掉的肢体不能再长出来,所以肉刑不对这种有朴素的法理学认知的话来了。 整个中国古代其后的刑罚发展史,基本上就是沿着用刑越来越重,株连越来越广的方向去演进。株连范围从最开始的“夷灭三族”、发展到后来的“诛九族”、“十族”乃至“瓜蔓抄”。而杀人的方式,从最开始的砍头、弃市发展到了后来的腰斩、凌迟…… 我曾经一度非常奇怪,为什么我们古代历史上明明有汉文帝那样有人情味、知道“节刑”的上位者,却依然拉不住法律的缰绳,让法律朝着重刑的一边绝尘而去呢? 直到后来,我又重温了汉文帝与张释之的这个故事,我才看出了一点端倪。你看,在这个故事中,汉文帝本来是个非常注重节制刑罚的皇帝,但听到有人偷了他老爹庙里的玉环,气血上涌的时候,他依然高喊着要夷灭这个人的三族,完全忘了不株连、轻刑罚本来是他自己的主张。这当然可以理解——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谁听说别人辱及自己祖先时能不发怒呢? 在古代帝制的那个系统下,“天子一怒”是容易被纵容,而很难被掣肘的。汉文帝的幸运,在于他碰见了一个敢抬杠的张释之,斗胆把他的冲动顶了回去,让皇帝恢复了冷静。可是,在中国古代史上,真正能像张释之那样直言敢谏的臣子有多少呢?像文帝那样能在盛怒之下听得进不同意见的皇帝又有几个?至少到他孙子武帝那里,就早没有了这样的雅量,张释之若是生在了武帝朝,这样跟皇帝顶牛的结果,多半是和太史公一样,被一刀了断了是非根。 所以重刑主义是所有人在愤怒时共同的冲动,而当一套体制没有机制遏制这种冲动、对法律进行回调时,司法向着重刑滑坡就会成为一种必然。 这种滑坡,让人想起了生物学上的“左墙定律”——一个醉汉,蹒跚的走在一条路上,左面有一堵墙,右面有一道沟,他如果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早晚会调到右边的沟里,因为这个进化模型中一个方向是被封死的,所以物种在随机进化过程中,早晚会走向相反的那个极端。 中国古代的法律进化史,其实也高度遵循这种“左墙定律”——由于愤怒的皇帝与愤怒的公众总是将张释之那样试图节刑、轻刑的司法官员视为“为犯罪者开脱”,司法者为了趋利避祸,在两千年的演进中倾向于用越来越重的刑罚去惩治犯罪者、若犯罪者这一条命还不够“解恨”,那就只能株连他的家属,于是司法只能向着重刑主义的极端绝尘而去。 中国最后一场旧式农民起义太平天国运动,应该是人类史上第一个真正实践了时下某博网民断案“死刑起步”乌托邦的王朝——太平天国的刑法中最轻的刑罚就是“斩首不留”,以上则有腰斩、千刀万剐、浸猪笼、点天灯等等等等创新式死刑。 生活在洪天王治下的天京,你有太多理由因为一点小事被自己的邻居、亲戚牵连入罪,而一旦受到牵连很容易就是斩首不留。天京变乱时,就因为杨秀清和洪秀全内斗那点破事儿,最终蔓延株连,天京这一座城在短短两个月里居然砍了两万多颗脑袋,秦淮河水都被染红了,古代中国重刑主义传统在千年之后终于有了这场血腥恐怖的登峰造极。 而张释之在劝谏汉文帝时警告的另一件事,其实也在千年后应验了:“如果您觉得盗窃个宗庙器物就要诛灭全族,如果以后有人偷挖长陵上的一抔土,又该如何处罚?” “挖长陵(汉高祖墓)的一抔土”其实是造反的一个委婉说法,所以张释之问的问题其实是:如果因为一些小罪就轻易动用重刑,那么真正遇到大恶时,又拿什么来进行惩罚呢? 这其实是一个重刑主义必然导致的“刑罚金属疲劳”问题,以重刑去吓阻某种轻罪,搞到最后大家都对重刑脱敏了,最后刑罚反而失去了其应有的威慑力。 这样的故事在古代史上也曾一再发生,比如明代曾经是株连、保甲、户籍制度都最严苛的朝代,犯罪者家属一旦被抄没沦入贱籍,基本上就世世代代永世不得翻身了。如果你的邻里、亲戚当中有人犯上作乱,除非你及时出首立大功,想不跟着吃瓜捞甚至砍头基本也不可能。朱元璋曾对他定下的这套“刚猛治国”术非常得意。 可是到了明末我们看到,这种“刚猛”对平定和恢复社会秩序基本没有起到任何正向效果。相反,李自成、张献忠这些人至少在起事初期都会采用最酷烈的手段去对待明朝的官民,所过州县屠掠无遗。道理其实非常简单,对于“流寇”们来说,既然从扯杆子造反那一刻起,就注定要被诛灭九族,那何妨把事情做的更绝一点呢? 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善以报天,杀杀杀杀杀杀杀。——张献忠 于是杀人在明末沦为一种像吃饭喝水一样大家都司空见惯的东西,最终社会从重刑主义、株连主义中除了让人们习惯了遍及社会的普遍性残忍,没有收获任何治理效果。 而重刑主义在古代中国的千年发展、延续,还产生了一个意外的影响,那就是很多平民百姓,在长期的“熟读历史”当中也养成和大多数帝王一般的“帝王心术”,在他们看来,社会不够安定、有人作奸犯科,那就是因为治的还不够狠、杀人还不够多。治理什么什么犯罪 “逮住就毙”、甚至抄没家产、让其子孙沦为二等公民,管准就好了。 这样的人应该会非常神往自己能穿越回古代,也能坐在把龙椅上发号施令,没有现代社会诸多常识的掣肘,他们幻想起来一定更爽。只可惜,他们常常忘了,现实中的自己,真的穿越到了那种时代,往往更可能成为被治、被杀的平民。 所以想起来也很感叹——你想想两千年前的汉文帝刘恒,那是一个有帝王命、却经常站在草根角度操一下心的、还算温柔的人;而两千年后的很多网民,却明明有着韭菜的命,操着帝王的心,他们明明没有九五之尊,却比历史上的秦皇汉武们更心如铁石。 这样的转换,我不知是怎样发生的。但我知道,重刑主义思想给他们造成的那种越来越拿人不当人看的影响,一定在这种千年转换中居功至伟。 昨天《“贪二代”们再混蛋,也证明不了罗翔呼吁错了》谈到轻刑主义和重刑主义。本来我在这两种刑罚主张之间是没有个人偏好的。但想起了历史,我总觉得,几千年的重刑主义倾向搞下来了,现在我们需要一点反向的教化,以便让很多认知错位了太久的人,稍微清醒一点。 (全文转自微信公众号海边的西塞罗)
黄钟毁弃,瓦釜雷鸣。 著名法学教授罗翔封存了自己全部微博的同时,被怀疑为恋童者律师鲍毓明本应因东窗事发身败名裂,结果应该社死的他今天微博上无比活跃。 现在罗翔自动噤声,而鲍毓明微博上说得欢,玩“童养媳”被驱逐出境的他非但没有遭受法律制裁,还开始正告罗翔们:等着你的是法律的制裁! 微博截图 从微博认证看,这鲍毓明毕业于北京大学,是美国加州的执业律师,已经是个美国人。 他明明已经移民美国,但看他的微博内容和简介,让人膈应。 微博截图 什么“学习当年红军吃树皮草根维持生命不行吗?”什么“不忘初心”。知道的他不过是一个美国人,一个美国律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爱党爱国的中国公民中国律师。 微博截图 特别是看到鲍毓明建议罗翔“借建党百年的契机多学学红军的优良传统,提高自己的道德情操”,让人笑不出声。他不愧是自称牛皮的律师,不仅善于运用法律,还会玩红色词语达成自己的目的。 一个网络上寻找年龄不满十四岁女孩子的成年律师,要别人提高道德情操。我伟大的中国共产党和富有优良传统的红军,被你这样利用难道不恶心? 平生最厌恶的就是这种人,善于运用技巧而不是良知,还教育别人提高道德情操,恐吓别人等着的是法律制裁。 鲍毓明2020年因为童养媳事件轰动全国。鲍毓明在网上找到了年龄不足十四岁的李星星,等李星星十四岁后,两人就发生了性关系。 后来李星星说鲍毓明是个恋童癖,强奸了她。经警方调查,李星星实际年龄比让鲍毓明看到的身份证上的年龄要大,从而让鲍毓明逃过一劫,但最后其被吊销律师执业证书,并驱逐出境。 但诡异的是,罗翔被骂得退出了微博后,被驱逐出境的鲍毓明不仅冒了出来,在网络上活跃走红,想到去年罗翔拿他涉嫌性侵幼女案说事,现在一看风向,也加入了批斗罗翔的队伍。 在鲍毓明眼里,罗翔这个法学教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连跟他做法律同行都是耻辱。 微博截图 鲍毓明竟然以罗翔跟他同为法律人作为耻辱,究竟谁是法律人的耻辱?世界上还有这种笑话? 一个因为伤风败俗被吊销律师执业资格的,一个严重违背中国社会公序良俗的,一个正常情况下早就身败名裂已经社死的,竟然能够不以为耻,反而还能跳出来叫得欢,还以罗翔跟他同为法律人作为耻辱! 真的是黄钟毁弃,瓦釜雷鸣。 真的是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的墓志铭。 罗翔退出微博,默不作声,鲍毓明微博复活,开始叫得欢。一个有知识有良知有情趣,另一个口头爱国行动移民还来到中国寻找幼女。现在后者竟然正告前者,还以前者跟他同为法律人为耻辱。 一个正常的社会能够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吗?这样的事倡导的是什么样的价值观?弘扬的是什么精神和品格?这是要告诉国人千万不要学罗翔,而是要像鲍毓明一样做人? 微博截图 一个满嘴正能量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人能够声色俱厉地指责正人君子,一个毫无廉耻、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人竟然教正直的人如何提高道德情操,简直讽刺至极! 正能量应该出于正人君子之口,不能让道德沦丧者掌握正能量的话语权,如果人渣说着正能量的词语就成为了正能量代言人,社会必将会充斥越来越多伪君子,届时中国的道德长堤危危可及,中国的未来必将千疮百孔。 鲍毓明对罗翔的言行,比他去年将黑手伸向幼女的企图更可恶,如果说去年的事件,他羞辱的是中国女性,现在他羞辱的是中国社会。 (全文转自微信公众号曹教授)
这两年最红的法学教授罗翔清空了全部微博。其实,他已经停更一段时间了,现在清空,是从“半封”到全封,彻底告别了。 如果把法学家在网上的走红看成“出圈”的话,今天可能就是罗翔“退回圈中”的日子。 这无疑让人感到悲哀,尤其是联想到不久前朋友圈到处在转发的一段视频。在那段视频中,罗翔进行了“反思”,也道明了他是如何从一个象牙塔学者转变为一个公共演说家的。 2003年冬天,罗翔在北大读博士的时候,在三环路一个天桥上遇到一个问路的老太太,要找一个xx援助中心。老太太从北京西客站一路走过来,几个小时,都没有人帮他。 罗翔说打车送老太太过去,老太太扑通一声就给他跪下了。 当时罗翔已经拿了律师执照。一路上,他一直想问老太太是什么案件,担心麻烦,一直没问。到了目的地,老太太说:“你回去吧。不要影响你的前途。” 这段视频广为流传,标题用了“17年前天桥偶遇一位老太太,让罗翔修理至今”,很煽情。罗翔自己的反思是,知识应该从书本走向现实,法律,就是要在每一个案例中体现公平正义。他现在参加各种节目,录视频,在现实中有着广泛的影响,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听一位法律人士说,在法学家圈子,教授们对罗翔很不以为然,称他为“讲司法考试的”——这让人想起那些办辅导班的,在正经严肃的学者那里,似乎低了一等。 罗翔和这位老太太的相遇,是一个标志性事件。老太太不仅代表着“人民群众”,更是象征着苦难和活生生的现实。而罗翔,则可以看作是中国学院派知识分子的代表。 事实上,罗翔所在的法律界,对现实的关照是所有学科中最出色的。有些教授持有律师支招,直接到前线去打官司,也有像张千帆、贺卫方、何兵这样的法学家,持续在公共媒体发言,是微博兴起后一股启蒙力量。最终,他们成为一些人眼中的“公知”,不但没有照亮现实,还被现实吞噬。 更多的领域,教授们距离当初天桥上的罗翔还有很大距离。他们看到老太太,会假装没看到,或者告诉自己,那可能是个骗子,从而把自己保护起来——他们行走在北京的天桥上,根本不会注意身旁发生了什么。 回想起2003年,当罗翔在天桥上遇见那个“皮袍下的小”一样的自己时,我也正在北京读书。我当然也经常路过跳桥,看到一些苦难的场景,但是却事先把自己隔离起来,“那多半是骗子”(现实中确实有很多骗子),这样自己也就心安理得了——我那时既无良知,也无勇气。 所以,罗翔的反省其实弥足珍贵。这无疑是一种勇气,但是这种勇气的获得却不是天生的,而是理性思考的结果,是对自己懦弱和惰性的克服。事实证明,当一个学者决定告别过去的自我,走向更大的世界时,却是会面临很大的危险。 学者们的任务是从事学术生产,关注现实不但对自己没用帮助,也有很大风险。除了罗翔在视频中所说的“怕麻烦”外,还有更深的风险:把自己卷入漩涡中,本身就意味着一种失控。哪怕你只是说出事实和常识,也会有难以预料的后果。 那些在微博上撕咬和举报他的人,很多其实是现实中潜在的“被侮辱与被损害者”,都有成为天桥上老太太的可能。这就是知识人所面临的现实。 “清空微博”,也是清除了自己的一段岁月。不知道现在的罗翔,会不会感到后悔?假如再回到2003年北京的天桥上,遇到那位无助的老太太,他又会如何选择? (全文转自微信公众号中产生活观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