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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年前的光棍节,大批郑州市民无视禁放规定,当街劈里啪啦放起了鞭炮。 大伙不是来庆祝双十一的。当天中纪委网站挂出了一条消息,曾经担任过郑州市委书记的吴天君落马。 吴书记当年主政郑州时有个外号,叫“一指没”。意思是他指点过的地方全都要拆掉。 从市长到书记的五年,吴书记平均每年指100多个城中村,将近两百万人感受过书记的一指没。 体验过吴书记指尖功力的,还有担保小贷行业。 当时,有能力从工信厅搞来牌照的政府官员、涉黑势力、银行员工,迅速开起了近2000家担保公司,以远远超过银行存款的利率,吸纳了上千亿资金。 吴书记一上任就伸出手指: 快查快办快判。 后来,吴书记落马,自己在中植系做财富管理的高管儿子也被带走了。可有的事儿能快,有的事儿快不了。 中原大地的百姓,差不多每隔10年就要被“非法集资”折腾一回。上世纪末是河南三星,10年前是遍地担保小贷。 黑格尔曾说,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的教训,就是没有从历史中学到到任何教训。 耗腩觉得这话说得不对。起码中原百姓还是学到了教训的,大家不但老老实实把钱都放在银行里,还仔细学习了银监会郭主席的讲话: 天上不会掉馅饼,宣扬“保本高收益”就是金融诈骗。 然后今年,“银行”也来教训他们了。 1 2020年,在深圳教物理的孙老师,在度小满上看到了互联网存款业务。 孙老师算了笔账,把钱存在支付宝利息,不如存大银行的定期;大银行的定期,又不如存在腾讯微众银行,那里利息有4.2%。 BAT里最地道的,是百度的度小满。虽然产品是地方小银行存款,但利息有4.6%。 孙老师虽然没听过什么上蔡惠民村镇银行、新民生村镇银行,但看到产品简介上清晰写着银行存款,所以毫不犹豫地买了。 小心翼翼的孙老师,还专门去查了银行存款保险的牌照名单。这几家名不见经传的银行,都在名单里。为了保证安全,多疑的他中途还支取过好几次钱款: 一切都显示正常。 去年春节前后,孙老师收到了一则来自禹州新民生村镇银行的短信。短信说,尽管互联网平台下架了相关产品,但是: 用户依旧可以通过银行小程序继续存款。 虽然银行违背了监管层不得异地揽储的规定,但孙老师哪里知道这些,他还是陆续在存钱。 就这样,深圳孙老师全部积蓄170万,借助互联网的渠道,存进了千里之外的河南村镇银行。 然后就是上个月,孙老师从新闻里看到,几家河南村镇银行的股东河南新财富集团涉嫌勾结内外,非法吸储,正在被警方调查。一名副行长已经被通缉。 孙老师颤颤巍巍点开小程序,验证了新闻的说法。从那天开始,他的几个银行小程序,一直显示系统维护升级。 媒体报道说,此次事件波及7家银行的40万用户,涉案资金超过: 400亿。 这40万人,有的是被互联网第三方平台吸引而来。有的则是通过银行自己的小程序存入钱款。有的则是被中介介绍而来。 他们的存款,莫名其妙就变成“非法”了。已经2022年了,竟然还出现了站着存钱,跪着取钱。 河南许昌市的禹州新民生村镇银行、驻马店的上蔡惠民村镇银行、商丘市的柘城黄淮村镇银行、开封市的新东方村镇银行,以及安徽蚌埠的固镇新淮河村镇银行,黄山市的黟县新淮河村镇银行,集体拔了网线。 七家村镇银行中,四家有同一个股东,根据官方披露,非法吸储的主角,正是这个股东: 河南新财富集团。 2 2020年8月19号,河南南阳吕候墓遗址,来了几十个人。 为首的是北京丰实投资基金总裁吕长胜,在他身旁恭恭敬敬伺候着的,是河南新财富集团的实际控制人吕奕。 《史记》里记载吕氏的祖先,是替舜帝掌管礼仪的伯夷,后来被封在南阳地区,当了吕侯。 在祖先面前,京城来的吕总尽管60岁年纪了,还是三跪九叩,上了柱大腿一样粗的香,旁边的吕奕一直在小心搀扶。 当天的合影里,吕长胜亲切地搂着吕奕。吕奕的红色T恤上有一句英文: I’m the King. 吕长胜是在京城长袖善舞的人士,因为其颇有能量,甚至有了外号: 上天入地吕长胜。 相比吕长胜,吕奕的名气局限在河南的一些小圈子里。1974年出生的吕奕,国籍是塞浦路斯,他介绍自己是利比里亚驻中国商务投资代表,塞浦路斯阿芙罗赛达投资集团董事长。 有传言他靠搞小贷起家。可能觉得这种生意上不了台面,所以他旗下有许多公司,都不出现他的名字。 其中就包括河南新财富集团。 吕奕真正的第一桶金,是来自高速公路。2003年9月26日,河南兰考到沈丘的兰尉高速正式奠基,建设方兰尉高速开发有限公司背后实控人,正是吕奕。这条61公里的高速,总投资24亿元,吕奕也获得了公路30年的收费权。 国家重点高速建设项目交给一家民营企业,这在当时已经有点奇怪了。后来,吕奕的儿子吕洋,也去了项目的工程质量部任职。 后来人们知道,吕奕把高速公路收费权抵押给银行,借到了修路的资金。这才叫真正的空手套白狼。 此后,以兰尉高速的收费权作为质押,吕奕借到了很多钱。 2017年,因为一笔贷款没有通过,吕奕向自己的合伙人林乐平提出,将林旗下50%的股份转让给兰尉高速,再以此向恒丰银行申请贷款35亿。 时任恒丰银行董事长的蔡国华亲自对这笔贷款开了绿灯。直到蔡国华落马,这笔贷款也没有归还。而把股权借给吕奕的林乐平,还因职务侵占罪被送入监狱。 吕奕的一生,就是搞贷款的一生。 兰尉高速开工不久后,他就开始参股银行。他成立了河南新财富集团,专注入股河南的地方银行。 无论是新财富集团,还是这些银行的股东名单里,都没有吕奕的名字。人们是在这些银行牵涉的案件里,在官方的披露里,才看到了吕奕的名字。 比如2018年,郑州银行副行长乔均安被判刑。判决书里,吕奕为寻求贷款,向乔均安借款900多万,而后又行贿2300多万。两人还一起做起了吃息差的生意,由乔均安负责搞定银行批准,吕奕借款后再放贷给其他公司。 在这份判决书里,吕奕的身份是新财富集团董事长。而吕奕的新财富集团究竟入股了多少村镇银行,目前还不能确定。 3 七家村镇银行集体拔网线的时候,吕奕已经逃往美国。 2022年2月,银监会副主席蔡鄂生因受贿被逮捕,吕奕曾协助调查,进去了几个月。出来后,他就去了美国。 几个月后,河南的村镇银行就爆雷了。吕奕或许阴差阳错躲过一劫。 他在纽约有一家新媒体,号称与联合国有往来,2014年还以NGO身份得到了美国联邦税务局的免税待遇。他就以该媒体理事长的身份,混迹于华人圈子。 而在河南,他是一个在北京有关系、喜欢翡翠、喜欢雇佣退伍军人的好大哥。谈生意时烟不离手,还会把客人请到一个摆满了翡翠的房间里,随手送给客人一块正阳绿。 在河南村镇银行的事情曝光后,有不少人认为吕奕不可能赔不起。他号称自己有很多绝世珍宝,总价值6000亿,在饭局上说自己安排了古董在海外的展览。传言越传越神,吕奕甚至被人叫做: 河南古董第一人。 从其以往搞贷款的经历来看,“河南古董第一人”入股村镇银行,目的非常明显,就是为了搞贷款。在吸储能力上,村镇银行与大银行相比,劣势明显。 但这个劣势在互联网贷款出现后,被奇迹般地抹平了。 互联网存款兴起于2015年。监管层明确可以根据申请人开设的I类账户来确认信息,远程为用户开设II类银行账户。这为银行参与互联网金融,敞开了口子。 当年建立起来的存款保险制度,把大中小银行拉到了同一起跑线。在互联网平台上,用户没听说过小银行,大家觉得我认识马云、马化腾、李彦宏、周鸿祎就行。 可那时候最火的理财产品是P2P。互联网存款没啥优势,直到屁凸屁泡沫彻底破灭,大家才想起监管当年留下的这个口子。 最先吃螃蟹的是京东。2018年,京东互联网存款业务规模达到了1500亿。一开始还不紧不慢推进业务的度小满急了,高层要求追赶京东: 缩短对接时间。 然后,大家都迈开了大步子,小米金融、度小满、360金融乃至中国人寿都跑步进场。这一跑,就跑出了一个金矿。地方中小银行揽储规模,是他们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 两年时间,互联网存款规模已经发展到了上万亿元。 2021年1月15日,央行下发通知,明确提出银行不得通过非自营平台开展定期存款和定活两便的存款业务;还禁止银行进行跨区域的揽存。各大互联网平台开始陆续下架类似产品。 但村镇银行已经领略到异地吸储的快乐,怎么可能随便停下。他们用小程序、APP,联络到了深圳孙老师这样的老客户,继续吸引他们存款。 在爆雷的时候,有的银行互联网存款率已经达到了: 83%。 4 几年前,一个在互联网平台做风控的朋友去考察一家地方农商行,银行领导说我们贷款不良率只有0.2%,而且全都有抵押。 这个不良率别说村镇银行了,四大行、招商、平安都做不到。然而等他们拿到明细一看才发现,领导可能弄错了小数点。这家银行的不良率20%都不止,贷款本金还不上,连利息都在不断展期。 朋友所在的互联网平台,此前非常想和村镇银行合作,因为利率高,引流效果好。此外,规模越大,佣金也就越高。等看到了明细,领导的朋友有点害怕了。 村镇银行的乱象,让这些见惯风雨的互联网人,心惊胆寒。 在吕奕这样的股东眼里,银行就是他们的提款机。 就比如包商银行,大股东从2005年起就通过注册209家空壳公司,相互担保等形式,借出347笔贷款,长期占用资金多达1560亿,每年光利息都高达百亿。 到被监管层接管时,包商银行已经出现了严重的资不抵债。如果没有公共资金接入,债务人偿债率将低于60%。 这些案例虽然恶劣,但并没有伤害到一般储户对于银行业的信心。但这次,情况有点不一样。 河南新财富内外勾结挪用银行资金是一回事,但更重要的一个问题是: 用户的钱到底是不是存款。 4月中旬事发到现在,事件性质仍未定性。用户们最怕的,就是自己的存款被定性为非法吸储或非法集资。 同样提心吊胆的还有一众第三方平台,如果是非法集资,他们也要为此负责。 涉案的400亿里,大约四分之一的用户资金来自中国人寿的国金所。根据当时中国人寿的宣传,只有购买了保险的老客户才能获取额度,一般人还买不到。 一位人寿的老客户说,出于对人寿的信任,她通过国金所把钱存入了银行。为了能获取额度,她还额外购买了几份保险。 当然,对第三方平台来说,他们也很委屈。正规的金融牌照,有银行存款保险,合法的流程和渠道。钱都是公对公转账转入银行的户头,一切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最倒霉的,还是40万储户。 今年吕侯的忌日,吕奕和他的大哥恐怕不会回河南上香了。 以前看《骆驼祥子》,高妈劝祥子把钱拿出来放高利贷或存进银行,让钱去生钱。但祥子无动于衷。他不相信银行: 祥子觉得把钱放在银行,银行给写几个字。盖上一个小印。这钱就给人家了,他觉得这是虚无缥缈的事情。 以前为祥子感到悲哀,不让钱生钱,坐等通货膨胀,白白错过了很多人生突围的机会。 但现在,看着这些村镇银行发生的事,突然觉得就算做祥子,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鲁迅曾说过,有时候百姓用汗血求来的金钱,也就够虎狼的一舐。 (全文转自微信公众号兽楼处)
“真的红了”。 看到群里有人说扫描“郑州车站西南出口”的场所码,自己的健康码就会“神奇”地变为“红码”,李东枝自己也试了一下。于是,片刻之后,家住湖北武汉的李东枝,就真的变成了“红码”人员。 而湖北宜都的杨宝东则是亲身经历了“入豫变红码,离豫变绿码”的离奇旅程。 更离奇的是,几乎从未离开居住地、行程码相同的一对情侣,在扫完那个神奇的场所码之后,两人的健康码竟然出现“一红一绿”截然不同的结果。 同样的场所码,却出现“忽红忽绿”的结果,只因被赋红码的三个人都是河南村镇银行的储户。 而他们,是一群无法取款的人。 “这是拿我儿子的命换来的钱” 54岁的杨宝东是一位失去了土地的农民。除了土地,他还因病失去了一个肾脏,而在7年前的一场事故中,他失去了自己的独子。 由于几乎没有劳动能力,除了低保,杨宝东家里唯一的储蓄就是儿子去世时公司给的100万赔偿金。 “这是拿我儿子的命换来的钱。” 在失去独子之后,杨宝东夫妻五年里尝试了七次试管婴儿,两年前,两人终于迎来了一对双胞胎女儿。 “我两个小孩才刚两岁,小宝要喝牛奶,家庭开支很大,买这些存款都是为了补贴家用。”2020年8月,杨宝东在度小满平台上看到上蔡惠民村镇银行推出了一款名为“重阳宝”的多期限存款产品。 在产品介绍中,“年利率高达4.85%” 让杨宝东不禁心动,而“银行存款”、“保本保息”、“已参加存款保险”这些字眼,更是让平时连股票基金都不敢买的杨宝东坚定不移地认为这是一个几乎没有风险的存款产品。最关键的是“可随时全额支取”,这与杨宝东日常开支较为频繁的需求完全吻合。 于是,从2020年8月开始,杨宝东购买了多笔上蔡惠民村镇银行和柘城黄淮村镇银行的存款产品。在4个月的时间里,杨宝东在度小满平台合计购买了18.5万存款,其中上蔡惠民村镇银行12.5万,柘城黄淮村镇银行6万。 就在杨宝东把钱存到村镇银行之前的两个月,武汉的李东枝也把自己的100万存款存到了另一家村镇银行——开封新东方村镇银行的账户中。 李东枝知道这家村镇银行纯属巧合。那年夏天,她和爱人去开封旅游,在火车站看到了开封新东方村镇银行的广告。出于做财务工作的职业敏感,平常就精打细算的两人便开始打听这家银行的存款利息。 “7天通知存款利率高达1.85%,老家这边银行最多也不过1%左右,在这家银行买比老家银行强多了”。李东枝和爱人便合计着把钱存到这家离武汉500多公里的村镇银行里。 和杨宝东一样,李东枝对风险也看得很重。自己已经56岁了,而且上面还有三个八九十岁的老人需要赡养,29岁的儿子婚事也开始提上了议程,这一切都让李东枝不得不小心翼翼。 但银行客服“储户存款存取自由,每次支取没有限额” 信誓旦旦的承诺,还是让李东枝放下了戒备。夫妻二人分别在银行的柜台办了一类卡,买了100万的7天通知存款。后来,因为觉得利息高,而且随存随取都没出过问题,于是,在2021年卖了一套旧房子之后,李东枝又把130万的卖房款存到了村镇银行的账户里。 不仅如此,李东枝还把这个“好事”推荐给了家里人,李东枝的儿子存了200万,公公婆婆和妹妹存了600万,大哥存了200万,小弟存了200万……再加上自己和丈夫前前后后存的400多万,一家人在开封新东方村镇银行、固镇新淮河村镇银行,以及禹州新民生村镇银行三家村镇银行里一共存了1600多万。 在此后的日子里,杨宝东和李东枝一家放在村镇银行里的存款看起来丝毫没有风险,无论何时支取,钱总能顺利地取出来。 唯一的变动出现在2021年。 当年,由于监管新规出台,区域性银行不准异地揽储,度小满平台的村镇银行存款产品下线。 不过,在这时村镇银行贴心地告知储户,度小满平台无法购买了,但可以到村镇银行的微信小程序上去买。 于是,杨宝东在2021年7月6日至9月份三个月的时间里,通过微信小程序又购买了60.9万的存款产品。而由于银行存款保险的保障上限是50万,为了规避风险,杨宝东还特意将这60.9万分别存入自己和妻子两个人的名下。 不过,风险还是降临了。 4月18日“惊变” 4月18号这天,杨宝东准备照常支取存款产品的几百块利息补贴家用,却发现不论是上蔡村镇银行还是柘城黄淮村镇银行的存款派息都无法提现了。 武汉的李东枝同样发现了这个突发情况。 4月16号,是李东枝母亲的祭日,由于花费了一些钱,所以,她准备在4月18号这天取出10万块钱来补贴家用。但是李东枝发现,自己存在开封新东方村镇银行的钱死活取不出来了。 无法取款的消息瞬间在网上传开了,储户们开始疯狂地给银行客服打电话,但无一例外均无法接通。 在焦急地等待了一天之后,李东枝一家人再也坐不住了。他们兵分两路,李东枝带上儿子、老公一家三口直奔郑州的新东方村镇银行,而大哥、妹妹则赶赴禹州新民生村镇银行。 很快,第一个坏消息传来了。 由于禹州根本就下不了高速,大哥和妹妹只能掉头回了武汉。维权群里即便有人把车停在服务区,然后徒步一个多小时到了禹州新民生村镇银行,也没有得到任何结果。 而李东枝一家三口虽然顺利地到达了郑州,但却失望地发现,当天下午的6点新东方村镇银行就已经关门了。于是,一家三口只能在当地的酒店住下,等待第二天银行一开门就去把钱取出来。 但等到20号一大早再去银行时,李东枝一家被眼前的情景震惊了——至少有100名储户堵在了银行门口,乌压压一群人,每个人脸上都是焦急的神色,乱哄哄地讨论没法取钱的事情。 这时,一名姓郝的行长出现了,一群人“哗”地一声围了上去。郝行长当时给在场储户解释说,“因为河南省在查办金融案子,有几家村镇银行4月18日同时关闭了线上取款渠道。河南省正在开会研究银行的方案,估计明天会给大家按比例支取存款,今天先给大家打印流水。” 于是,一群人又开始焦急地等待打印流水,从早上开始,排到下午5点多,李东枝和她丈夫的银行流水才打完。 但是等到第二天,郝世飞口中所说的“按比例支取存款”并没有到来,李东枝一家人等来的是银行客服一句机械的回复:“郝行长去省里开会了”。 苦等一天,当天下午4点多,郝行长才姗姗来迟地出现在众人面前。他把储户召集到银行二楼的大会议室里,宣布了第二个坏消息——“省里不同意他承诺储户按比例取款的方案,因为有的储户的钱来历不清楚,涉及到犯罪,省里要把案件查清了统一安排和出公告。” 接踵而至的便是愤怒的储户一句又一句的责骂,重压之下,郝世飞对储户承诺:“家里有看病急需要用钱的,可以给银行申请,银行可以放款。” 但是,事后的结果表明,这显然是一句没有落实的空话。 李东枝清楚地记得,当时有一个贵州的女储户家里婆婆换肾急需用钱,但直到现在,这笔钱仍然没有放款。 李东枝所说的人是吴兰英。 吴兰英今年43岁,和其他人相比,她的生活要更糟一些。 吴兰英家里有一个患尿毒症多年的婆婆,前一段时间,医院通知她,婆婆排到了换肾的名额,之后只要等到合适的肾源,就可以动手术。但出于保险起见,吴兰英需要提前准备好手术费用。 可就当吴兰英准备把自己在开封新东方村镇银行存下的190万存款取出来时,无法取款的风险爆发了。 人命关天,吴兰英丝毫不敢等待,20号就从贵州坐飞机到郑州找银行取款。但正如前文所述,在郑州苦熬了10天之后,吴兰英只能无奈回到了贵州。 坏消息还在传来。 5月中旬,吴兰英71岁的公公被检查出左下肺浸润性腺癌,随后,74岁的母亲又摔了一跤,被诊断为右股骨转子间骨折。 “三个老人在医院,一个尿毒症、一个肺癌、一个摔断股骨,还有人比我更惨吗?”可是,吴兰英除了无奈地呐喊,丝毫没有办法。 “母亲的手术在医保报销后,需要自费七八万;公公的手术做完之后,就要接受进口靶向药治疗,这种进口药是全自费,要准备30多万。患尿毒症的婆婆随时可能要换肾,并终身服用排异药物,可钱在银行里却取不出来。”重重打击之下,在银行有190万存款的吴兰英,已经欠下了30多万的外债。 没有回应的结尾 对于此次事件波及多少储户,涉案金额共有多少?目前还没有官方消息披露。但网上流传的一份文件显示,仅东南部一个省份就有受损储户25593人,涉及存款58113笔,金额共计20.43亿元。而此前一份据称是由部分受害人自发登记的储户存款表显示,波及储户超3600人,总金额超14亿。 关于河南村镇银行“取款难”事件,新华社5月18日报道,银保监会有关部门负责人表示,近日,银保监会与人民银行持续关注河南4家村镇银行线上服务渠道关闭问题。4家村镇银行股东河南新财富集团通过内外勾结、利用第三方平台以及资金掮客等吸收公众资金,涉嫌违法犯罪,公安机关已立案调查。目前4家村镇银行营业网点存取款业务正常开展,凡依法合规办理的业务均受到国家法律保护。 当取款难真正从天而降的时候,储户们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plan B。 面对无法取款的困境,李东枝现在显得无计可施。 现在,她最为后悔的事就是自己没能及时把钱从Pos机里刷出来。“最开始的时候,其实从别的银行的ATM机里是可以取出一部分钱来的。18号出事的时候,我用村镇银行的卡在酒店旁边的宋都银行取过2万现金,又转了5万到招行的卡上。但是等到22号的时候,钱就没法再动了。” 李东枝感叹了一句,“还是那个郝行长说得太好了,让人丧失了警觉。” 与李东枝不同,家里还有两个嗷嗷待哺孩子的杨宝东选择了一次又一次地去河南讨要说法。 5月19号,杨宝东去过一次上蔡惠民村镇银行,想当面把钱要出来。但白白浪费了5天时间后,24号,杨宝东就被遣返回家了。 6月12号,杨宝东再一次去河南,但刚下车便因为“红码”被拉去了一处隔离地点。杨宝东一直也没弄明白,好端端的绿码为啥就变成红码了。 但是,在郑州僵持了两天之后,杨宝东无奈决定回湖北老家。在几个人的护送下,杨宝东来到了火车站,在登车前几分钟,他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机,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他的红码变成绿码了。 只不过,已经变成绿码的杨宝东并没有感受到通行无阻的痛快,在回家的火车上,他仍然没有想到该怎样才能挣脱出眼前的困境。 等着,钱困在银行里,何时取款遥遥无期;不等,人困在红码里,若想入豫猴年马月。 而他自己,就只能在绿码里进退维谷。 (文中杨宝东、李东枝、吴兰英均为化名,全文转自凤凰网财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