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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岗

逃到鹤岗的人无法改变命运 但逃离不是逃避他们也并不懦弱

这几年,“鹤岗化”一直是热门概念,去鹤岗乃至类似鹤岗的城市以白菜价买房,是一些年轻人的“躺平操作”。最早的鹤岗,其后的辽宁阜新、云南个旧、河南鹤壁等城市,都因为低房价而走红。 但与此同时,也有人一再指出,在鹤岗或是“新鹤岗”买房躺平,只是看上去很美。尽管房价低廉、基础设施还算完善,生活节奏更是缓慢,但躺平并不容易。因为这类城市多半资源枯竭、产业低迷,消费力低,已经无法提供足够的就业机会。去这些小城躺平,要想找份稳定工作的难度极大。即使是大城市里那些相对低门槛的网约车等职业,在这类城市也因为人口少、消费力低而很难成型。而且,越是这类城市,体制内就越臃肿,公共服务的低效和办事难是常态。 对于涌向这些城市的年轻人来说,生活必然改变,但不代表必然变好,等待他们的可能是另一种艰难。他们会迎来新的生活方式,但同样需要适应和努力。这是一种逃离,但逃离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李颖迪花费三年调查,从网络上的隐居者聚落如“隐居吧”、豆瓣小组、QQ群,深入包括东北鹤岗、河南鹤壁、安徽淮南、河北燕郊等多座适合低成本生活、受到年轻人关注的城市,采访超过五十个逃离大城市、过上新型隐居生活的人,然后在《逃走的人》中描绘了这样的生活。就如简介中所说:“买一间两三万元的房子,囤积食物、养猫,不上班,不社交,不恋爱,靠积蓄维持最低欲望的生活,与人隔绝。从互联网的隐秘角落,到大雪覆盖的边缘小城,她展现了人们如何策划和实践自己的逃离。” 她也记录了逃离者的来处——富士康工人、保安、平台客服,这些工作给人的压缩感与漂泊感,还有冷漠疏离的家庭,无法寻得的爱意。她还与他们共度脱轨后的人生——在鹤岗,面对漫长的黑夜,窝在温暖的旧房子里,讨论生的意义,以及孤独的死。 李颖迪在书中这样描绘鹤岗: “想起鹤岗,我首先想起的仍是那里的雪和那里的冷。不同于南方,鹤岗的雪蓬松、干燥。最初一两场,雪飘落在街道、屋顶、草地、车窗。雪在路灯下发亮。随后几天,雪慢慢融化。直到一场大雪——用当地人话说——雪‘站’住了,此后鹤岗就将一直笼罩在白雪之下。雪逐渐增大,变得残暴,如龙卷风,城市严阵以待,连续的预警,铲雪车、挖机、警车四处劳作,将道路上的雪推到一旁。风中刮起烟雾一样的雪,漫天蔽日。……这是一座与雪共生的城市。雪成为人们的度量衡,承担人们的欣喜、担忧与烦闷。伴随雪来的是如梦一般短的白日。下午3点,太阳落下,城市就陷入沉寂。这里似乎天然适合过上穴居的生活——正如来到鹤岗的年轻人所选择的生活。” 每个人的生活都不一样,她加入了一个鹤岗的微信群,里面有两百多个从外地过来买房生活的人。“一个女生说她开网店,用线上虚拟币交易。她的对白也很简单,‘我不出门’。另一个女生,二十五岁,住在南边的‘大陆南’小区,她是网络小说写手,最近一边写小说,一边帮人装修。一个女生画漫画,住在松鹤小区,和另一个女生相约晚上一起喝鸡汤,看恐怖片《乡村老屋》。一个女人从佛山过来,带着孩子。群里也讨论外界对鹤岗的关注。随着报道越来越多,一些人将备注改成‘不在鹤岗’。” 他们显然是所谓的“异类”: “在鹤岗,我见到的这些人似乎生长出某个新的自我,它决定脱离我们大多数人身处的那个社会——要求房子、教育、工作、自我都要增值,利用每分每秒产生价值,好像时刻在填写一张绩效考核表的社会。遍布生活的焦虑感,弥散的不安,人们不敢停歇,自我鞭笞,自我厌倦,有时还会服用阿普挫仑片。这些选择来到鹤岗的人停了下来,像是进入一种生活实验,实验品则是他们自己。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有点危险,但也许,这首先是她(他)自由的选择。” 这当然不是所谓的“正轨”,但它确实是一部分人对现实的抗争,他们的逃避并不等于懦弱,而是一种针对宿命的对抗。只要是努力认真活着的人,就并不懦弱。 李颖迪曾经在访谈中提到:“人选择过一种新生活时,不能完全归因成社会化失败了。人们突然作出一个决定,导火索可能非常简单,回头看会产生一种滑稽感。” 在她看来: “去鹤壁、鹤岗的人,并不是要追求一种审美意义上的隐居诗意,他们想过的生活是更退缩的,想躲起来,过一种穴居的生活,好像外面太危险,变动太大,自己什么都控制不了。好像是社会化让他们痛苦,想往后退,过一种投入更低的生活。” 中国社会基于某种思维下的整齐划一,一向将“自由”视为自私,强调标准化生活。每当有人做出不同选择时,就会有很多人将之视为“走歪了路”。但无论是生活的“标准”,还是对选择的评判,都并不掌握在一部分人手中。在《逃离的人》中,有人希望逃离控制欲爆棚的家庭,有人希望远离复杂的社会关系,还有人希望远离十秒钟必须回答完一个问题的客服工作,这都是基于人性本能、同时并不脱离理智的选择。“这些人正试图拒绝那种单调、聒噪的声音——某种单一主流的价值观,或是可以称得上老旧的、散发着幽幽陈腐气息的那种生活——工作,赚钱,成功,买房子,买大房子,结婚,生孩子,养孩子,然后自己也垂垂老去。” 书中的一个个故事,也印证了一点:鹤岗仅仅意味着生活方式的改变,一个人原来过着怎样的生活,来到鹤岗后很大几率过着同样的生活。但同样道理,即使一个人在鹤岗遭遇了悲剧,也并不能说明他的选择是错的,因为可能悲剧在他来到鹤岗之前就已经注定。 书中写到的王荔就是这样。2023年8月,失联整整三个月的王荔被警察发现死在鹤岗的房子里,门窗贴上厚厚的胶带,卧室放着炭盆,地板被烧穿。李颖迪通过亲友的讲述拼凑出王荔的故事,她年幼丧母,父亲重男轻女,不让她读书,她只能早早离乡打工,辗转各地,最后逃到鹤岗,继而逃离这个世界。鹤岗并不是悲剧的原因,只是悲剧的最后一站而已,真正让王荔陷入悲剧的是传统之恶与原生家庭。 即使在鹤岗,人们也在试图默默弥补自己的人生缺陷。比如有着贫瘠童年的林雯,一直在试图补偿自己的匮乏感。书中记录了她的快递包裹:“十二元六块的火锅底料、九毛八的润唇膏、一块钱的对联、十八元六支的护手霜、十元两双的拖鞋、两元的火棘枝、三元六双的筷子、三块九的六个勺子、十元的绒毛三件套、二十五元的黄色毯子、九毛的猫薄荷球、一分钱六个的红包、二十一元的四十袋玉米须茶”。 这样的琐碎,实际上是微小的勇气,因为她在尝试和自己的匮乏感对抗。真正应该被质疑的不是他们,而是社会,就如书中所说: “我们这些人,明明处在——用更年长的一些人的说法——人生中最好的阶段。但为什么我们感受到的是如此强烈的疲惫,以至于我们试图逃避,逃离,或者干脆躲起来?”  全文转自微信公众号那些原本是废话的常识  

“在鹤岗生活”的本质

鹤岗很有可能成为一个新的网红小城市,一个乌托邦式的泡沫,或者自我欺骗。 最新靠这个城市走红的是一个年轻女孩。花一万五买一套房,4万块装修,每个月花一千块请一个保姆,过上了“理想生活”。 对生活在北上广深的年轻人来说,这种生活的吸引力是不言而喻的,它的核心是“真正拥有了自己”——一套房,完全不用做家务,只需要花很少的钱。 接受媒体采访时,这个女孩表达了她的自豪:自己本来就是“社恐”,平常也不喜欢和人玩,工作是画画,目前靠画画一个月可以挣一万多。在鹤岗的小房子里,她白天睡觉晚上工作,阿姨会过来做家务。 在视频网站上,“生活在鹤岗”已经是一个常见的主题,他们全部都很幸福,当然都是在视频中,而且是在短视频中。“短”是关键,我猜,没有谁可以真正在当地生活下去,过上一两年。 鹤岗的优势是显而易见的:花一点点钱,就实现北上广不能实现的买房梦想;不受资本家剥削,也没有996,因为根本不用上班;远离父母和原生家庭,也没有社交带来的困扰,真正治好了内耗。 当然,这样的生活,并非没有代价。不管如何,你得有10万块钱,花几万块钱买房,再花几万块钱在那里生活。那里没有真正的就业机会,因为当地人连一个月3000块都挣不到,年轻人都跑到外地去打工。 有迹象表明,那里正在创造出某种“新经济”。鹤岗没有星巴克,但是已经有一家咖啡馆,美式咖啡和拿铁都卖到30元一杯,这不是为当地人服务的,而是瞄准了带着10万元来鹤岗的年轻人。 这有点像20年前的大理和丽江。所不同的是,大理丽江提供的是“美好的大自然”(苍山洱海、玉龙雪山),是古城这样的异域风情,而鹤岗则是“工业废墟”,那里曾经是一个工业城市,现在则从繁华跌落了。 大城市的青年当然不可能消费或者拥有当地的工业遗产,他们去到那里唯一的原因是因为它房价最便宜。 网络图片 在房地产经济的语境下,房价最便宜几乎等于“毫无希望”。或许这正是鹤岗真正的意义所在。 我们无法用当下的主流眼光来看那些“逃到鹤岗”的人。在那里买房,有没有升值空间?小孩读书怎么办?有没有好的医疗资源?——这种“世界观”,是过去二十年城市化塑造出来的,把生命看成一种资源,把自我看成商品,期待“自我”升值,其内核是一种连续性的时间观。 他们去鹤岗,恰恰是想从这种价值观中逃离出来,要逃得干干净净,什么新一线、准一线城市,都不够彻底,而是要逃到“城市之外”。当然,他们不会逃往不适宜人生活的荒漠或者高原,他们离不开“现代社会”的基本框架,需要电、网络和马桶,甚至需要保姆。 他们渴望的,仍然是都市。 现实中的都市,已经高不可攀,而鹤岗则满足了这种想象:它是反都市的“都市”,它既是城市(过去的工业繁荣),又不是城市(没有发展和希望),它甚至不像大理那样可以成为“诗和远方”。大理式的梦想,是属于文艺青年的,说到底它依然是一种“梦想”,而鹤岗则是“反梦想”,只有物理意义的“远方”,没有诗。 它是一个“治疗中心”。人们带着在大城市受的伤,花几万块钱去鹤岗住上一段时间,而且还住在自己的房子里。在最初的视频里,人们尽情表达自己的幸福,但这个幸福可能和鹤岗无关,而是和“逃离”有关。 只有活在一种对比中,鹤岗才是有价值的。“鹤岗式”生活的悖论在于,你在那里,不能产生“世俗的”希望。你想房子升值,想找一个好工作,想“融入社会”,想去创造,鹤岗的魅力就消失殆尽。你只有保持着绝望感,带着对大城市和自己过往生活的批判,才能感到“幸福”。 但是,如果真的根除希望、困惑、欲望、压力和挫折,生活的意义又在哪里?鹤岗不是庇护所,也不是现实的飞地。想一想,它可能就是另一个汝州——一个14岁女孩被隔离后发烧无法送医而死亡,家长也无法发出声音的小城——它也会有种种小城市病。 (全文转自微信公众号“城市的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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