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页 > 城市底层劳动者
这件事,一直想记录下来,但只要提笔就觉得沉重,不知从何写起。6月下旬平平无奇的某天,一通电话将我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情绪黑洞。 我的租客,死在了我的房子里,时间久到尸体已经高腐,面目难辨。 慌乱的一上午,因为我人不在西安,于是,物业、中介、开锁公司在我的授权下,打开了房门,物业全程给我拍摄视频,房门打开前的每一秒,我都祈盼是虚惊一场,但直到开锁师傅彻底将门打开,指着屋内的地板,很小声的回过头说:“人死咧”。声音轻到我要把手机声音键开到最大才能听清楚这三个字。视频也到此戛然而止。 房门再次掩住,开锁师傅离开,摆了摆手,开锁费,算了。物业报了警,一切要等警察来。警察出警不算慢,可远在新疆的我却觉得无比漫长……自杀?谋杀?突发疾病?入室杀人?又或者死者是谁,是我的租客吗?无数的疑问在我的脑海盘旋。 警察来了,法医也来了,尸体被抬走,30楼一上午的喧嚣戛然而止。 《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剧照 01 今年4月初,我在北京出差,突然接到中介电话,我在2月底委托她帮我出租的房子,有人要租,这个房子是个只有50平的单身公寓,但因为地段和装修都算好,租金不算便宜,挂出去后询问的人很多,但基本都嫌贵而一直未租出。 直到4月,我都快忘了出租这件事,却突然接到中介电话。租客很干脆,从看房到签合同,没有超过两天。当然,租客选房,我也选租客,我询问中介,租客的具体情况,信息很少但足够我放心,91年的单身女孩,从宁夏来,职业是会计,目前正在西安找工作。 看房、验房、网签合同等流程都很顺利,只是交租金时,一波三折。一开始租客问我要了支付宝账户,但没有转来,后又加了微信,也没有转来,辗转多次,我也没催,直到下午她转给我,中介说,因为输错密码导致锁卡,专门去银行办理了解锁才将钱转出。 这个细节,我当时并未在意。 粗心的我,并没有意识到。但她的死亡,从她交租金时其实就已经埋下伏笔。半年的房租,后来我才了解到都是她的母亲找村里亲友借的。如果时光倒流,我一定劝她别花这钱,回老家。可当时,她甚至对我屏蔽了朋友圈,我对她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 大好年华本该是奋斗的年纪,但究竟什么是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时至今日,事情早已了结,警方也已结案,可她的生理死因,依然是个谜。就和她的骨灰、遗物最终被父亲像丢垃圾一样丢弃掉再无踪迹,永远都不会有答案了。 《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剧照 02 整理这些记忆,依然觉得内心烦乱,过程中有太多颠覆认知的地方,太多中国社会、中国农村难以触及、根深蒂固的痛点。 我该如何叙述,一个西部贫困山村女孩,经过怎样的努力,考入北京某211名校,毕业后的几年,一心考公,多次取得家乡省份事业单位笔试第一的成绩,却连连因面试环节落榜,最终又怀着怎样的失望远走他乡,依然没有找到与内心孤傲、与名校出身、与家人期望相匹配的工作,最后又是在怎样的绝望中结束了自己短暂的33岁的生命? 我也曾气愤过,气愤人要寻死,方法千千万,却为何死在租住的房子里,让我蒙受巨大损失;气愤她莫名奇妙、不留只言片语的离开,让我也背负过嫌疑。但随着案件的深入调查,我却又恨不起来,我为死者年轻生命的消逝而惋惜,也心疼死者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却依然一贫如洗的双亲,也因西北贫困落后地区的风俗习惯而落泪,但很多时候谈起来,只有一声叹息…… 尸体被法医拉走后,警方很快就联系到了她的父母。 原来她的家人,在一周前也将女儿按失踪人口报了案,他们最后一次联系到女儿,是4月20日,女儿微信问母亲要生活费,母亲表示家里确实没有钱了,要等她去借。此前的4月9日,母亲才问亲人借款1万多元转给女儿支付房租,4月21日,母亲再次找人借到1000元,转给女儿,从后续警方调查来看,这1000元还是死者母亲分两次各借500元凑的,女儿没有收,随即拉黑了所有亲人。 至此一直到她死去,都再也没有联系过任何亲人。 为什么没有收这救命的钱,反而拉黑了所有人? 答案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了,只是从警方掌握的细枝末节里推测,女孩心高气傲,从小学习成绩好,村里无论谁提到她都是竖起大拇指,作为家里甚至村里的骄傲,她一是愧疚父母又因她而借钱,毕竟自己已经33岁了,还没有找到满意的工作;二是1000元杯水车薪,不是她的预期。反观她的父母,作为宁夏西海固地区、六盘山深处的农民,能把一个非独生的女孩子供到北京去读书,毕业近十年一直负担没有工作的女儿的生活开销,实在堪称伟大。 要知道,死者家乡这个县直到2019年才脱贫摘帽,而宁夏的西海固地区农村曾经也是重男轻女较为突出的地方,一个农村贫困家庭的女孩能坚持读书的不会太多,往往是很早就嫁作人妇。但在我后面与死者父亲面对面的交流中,老人透露出了对女儿厚重的期望,“她把书读下了,是我们全家的希望,甚至是村里的希望,家里就指望她了”,这里我似乎理解了女孩对考公的执着,也能感受到她巨大的压力。 直到6月初,女孩家人一直联系不到女孩,报了案。我远在新疆,一直和办案民警保持联系,对方表示我不必着急回去,目前回去了也没用,第一步要等死者父母从宁夏赶到西安后进行dna鉴定,确定死者就是我的租客。 我不断询问死者死因,警方谨慎,只告诉我死亡时间大约两周至20天,尸体高腐是因为那些天西安持续高温。而从房屋内情况初步来看,屋内整洁,门窗完好,基本可排除他杀,但还需要再次的现场勘验,并通过调取死者的电话记录、楼宇监控甚至购物记录等大量的外围调查去验证。等案件清晰明了后我再回去也不迟。 死者父母当晚就从宁夏赶到了,民警告诉我dna已经提取,2-3个工作日出结果,等结果出来,我就可以从新疆动身。死者父母目前情绪激动,无法接受。“就莫法提么”民警的话语里满是无奈。 03 6月的最后一天,我向单位请了长假,飞往西安。 飞机上,我的手机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办案民警,到家已经凌晨,我给民警发去短信,我已回来,全力配合调查。 人生中第一次做笔录,是正儿八经在询问室里。其实在我回来之前,民警的外围调查就已经基本结束,我的笔录除了要使案卷更具完整性,更重要的是,死者父母坚决不同意解剖尸体查验死因,理由是家乡风俗不允许人死后无全尸。 因为不同意解剖查验死因,这起自杀事件要结案就变得异常麻烦,民警需要做大量外围调查来证明这不是一起刑事案件,办案民警也很头大,只是楼宇监控就好几个t的视频。 私下我也表示不解:尸体既已腐烂,解不解剖又有什么区别呢?除非女儿为何死去,父母其实心里是知道原因的。民警表示认同,并说出了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死者家人从宁夏来到这里住在旅店,每天开销很大,而解剖验尸需要一定时间,他们不想等,也等不起,只想尽快了结。 也正是在民警抽丝剥茧的调查中,这个女孩最后两个多月的生活轨迹逐渐清晰呈现,那是任谁看了都会心痛的非正常生活。 《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剧照 我,是死者生前微信上的唯一联系人。尽管我还是被她屏蔽了朋友圈的,但也是唯一可以与她微信互发信息的人,其他仅有的几个联系人都被她拉黑。警方让我提供每次与女孩微信联系的时间和内容,因为没有删聊天记录的习惯,所有记录得以保存。 4月9日,中介让她加我微信并将半年房租转给我。我收钱后告诉她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同时交代她去物业进行租住人员登记并办理门禁。 4月10日,她询问我阳台的电动晾衣机使用方法,同时将我在房间装饰摆放的所有玩偶集中到酒柜里,还给我拍了照片,说她不需要这些。我说如果要使用酒柜,可自行将这些玩偶处理掉,她也表示不用酒柜。 4月17日,她给我发视频,又发语音电话,因为我正在开会就拒绝了,让她打字说,她很慌乱,说家里来了一个天然气公司的工作人员,以屋内天然气管道不合规为由,要求买保险并同时更换气管,并让我接听该工作人员的电话。我询问她有无检查对方工作证件,是否确认为天然气公司工作人员,她向对方提出此要求时,对方没有多说而是离开了。我随即联系物业,询问当日有无天然气公司人员来小区入户排查,得到否定答案。当时我第一反应是,这个女孩怎么会如此没有生活经验,感觉会很容易受骗。 联想到她身份证上的地址,那个偏远的宁夏农村,我忍不住和她说,这边不比她的老家,一个人居住凡事要多留个心眼,不害人也别被人骗,为了给她壮胆,我还告诉她,我和我爱人都是公安,如果遇到任何事,都可以咨询我。 6月3日,我收到国网陕西电力的短信,提示我电费已欠费23.17元,如果还不缴费,房屋将于6月4日13点断电。我主动联系她提醒她缴电费,如果断电了冰箱里的东西会腐烂,我是上午发信息给她,她直到下午17点才回复我:知道了姐,冰箱里没东西。 6月13日,我再次收到国网陕西电力的短信,提示我家中已欠电费24.17元,请尽快缴费。对比10天前欠费金额,只多欠了1元,我意识到房子里确实于6月4日13点前断电了,于是再次联系她,这一次,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最后一次联系她,是6月25日,当日小区物业联系我,我们这栋楼30层有很大的臭味,经过排查,确定味道的源头就是我的房子,物业联系了房客,电话是关机状态,又联系到我,希望我能打开房门,我联想到此前她没有回复我的信息,心里隐约担忧,给她打了多个语音电话均无人接听,打手机,关机。 最终我联系了当时的中介,并委托中介、物业和开锁公司三方共同撬开门锁,结局便是开头所述,最不愿看到的事情,发生了。 04 做完笔录,逐字核对,最后摁上手印,需要我配合公安机关的工作算是完成了。民警提醒我,现在想删掉对方微信就可以删了。但事情远没有结束,还有最不愿意面对的事情,就是与死者家属的见面。 因为家属希望得到一些补偿,或者说人道主义的抚恤,需要和我面谈。其实那两日在派出所,我多次与死者父亲擦肩,但当时我们彼此并不知道对方是谁,民警也认为从法律上讲,我可以不直接与对方家属接触,也没有赔偿的义务。民警可以代替我带死者父母去我的房子收拾死者遗物。 但民警也多次告诉我,对方家里确确实实很贫困,从死者的生前的消费记录来看,她无论吃饭还是买任何东西,都几乎没有超过五块钱,都是买很差很差的东西凑合吃凑合用,最后一次楼宇门禁识别人脸进入是5月20几号,此后无论是监控视频还是单元门禁都没有显示她有过外出,这期间也没有点过外卖,家里也没有做饭的痕迹,电话记录也显示她没有与任何人通过话,她几乎是在极度的孤独中死去的…… 联想到法医推测她的死亡时间是6月15号左右,我震惊了,民警是没有把话说透,20多天时间,独自在房间里,没有外卖没有做饭,她极大可能是把自己饿死在房间内的……我曾要求看死者父亲的笔录,被拒绝,但民警还是读了一段他借钱给女儿开销的过程,我在民警办公室就没忍住落下泪来。民警说,如果可以,给对方一点经济补偿吧。 最终,我们还是在派出所的调解室见面了。民警回避,只有我们双方到场。 对方来的是死者的父亲,以及两个远房表哥,外表都是朴实的西北男人面貌,我们聊了许多,关于死者本人的经历,关于他们的家庭状况。 女孩心气高,主意正,总想着要争口气,做事情决心大,就如她高考取得优异成绩也如她考公多次笔试第一,他的家人至今仍旧认为是考试不公,第一名都不被录取,一定是因为他们农村家庭没有背景,名额被有背景的人顶了去,字里行间对当今社会有很大怨气。 我说既然是这样果决的性格,愿望没有达成,她会不会就是已经做好了死去的准备,在她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来源的情况下,去送快递送外卖,也是能养活自己的营生,但为什么没有去做,反而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态,并且离开的如此决绝,连封遗书都没有留下。 她的父亲认为女儿的性格做得出这样的事,但他很快回到正题,既然人已经走了,死者为大,希望我作为房东能够给予一定补偿,他的老伴已经在旅店里病倒了,也急于回宁夏,事情了结后,会尽快将女儿尸体火化,然后找个地方把骨灰扔了,“就当她没来过吧。” 轻轻几个字,我感觉我的头皮都炸开了,我问他为什么扔掉骨灰?怎么舍得?以后不祭奠了吗?他轻轻哼了一声,没啥祭奠了,他们那里的风俗,女孩没嫁人就死了的,不允许进自家祖坟,即使嫁人了,没生娃就死了的,也入不了夫家祖坟,最后都是尸骨难寻。 我一时间感觉很气愤,说这些都是落后的风俗,况且风俗算什么,这是你女儿,你管他风俗不风俗,你就非埋进自己祖坟又怎样?以后也有个烧纸钱的地方。女孩的表哥说,这不是一家的事,人这样死了,村里人也不允许带回去的…… 我同意了给予一定的补偿,只想尽快结束,不想再将自己缠绕在如此离奇复杂的事件中。最后一件事就是带他们去房屋内拿取女孩遗物,谈妥后我去找民警要房屋钥匙(案件结束前房屋贴了封条钥匙也由警方保管),准备带他们去拿遗物,死者其中一个表哥表示必须在出派出所前把赔偿给他们的钱转给死者父亲,他可能怕我走出去就赖账。 面对这样的不信任,我稍稍为之前的恻隐之心感到懊悔。女孩父亲打开收款码,我将钱转给他。 派出所离房子并不远,不到两站路,我提议走路前往,那天下着毛毛细雨,我们都没有撑伞,各怀心事很快就走到了楼下,我把钥匙交给他们,并把房号告诉他们,委托他们离开时把所有窗户打开,我就不上去了,在楼下等他们。 他们走后,我坐在楼下的长椅上,仰头看着30层,心里难以诉说的难过,楼下是闹市区,人群熙攘,车水马空,人们都奔赴在各自的生活中,欣欣向荣,可是这些热闹再也与短暂住在30楼的那个女孩无关了。 05 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人知道30楼逝去了一个年轻的生命吗?有人在乎吗?也许我会一直记住她,原因仅仅是她住过的房子未来几年都只能闲置,我也不会踏入,她带给我的直接经济损失会使我记住她吧。 可是,她来到人世一场,从西北山村考入首都北京,有过人生的高光时刻,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是谁之过?是社会、家庭还是自身性格呢?什么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仍然没有答案。 想到等会就将与死者的家人再无往来,想到他们还要长途跋涉赶回宁夏,我去附近的便利店去买了一些水和面包,想让他们带在路上,刚出便利店就远远看到他们已经拖着一个并不大的行李箱下了楼,女孩的遗物真的少得可怜。 可下一刻,我就目睹了女孩的父亲,将那个行李箱毫不犹豫的扔进了路旁的垃圾桶,没有丝毫不舍,没有丝毫留恋,头也不回的走了。她就这样消失了,没有留下一点痕迹,是父母消失的女儿,是村里消失的骄傲,是我素未谋面的消失的房客…… 我还是迎上去,将手中买的东西递给女孩的父亲,交接塑料袋提手的一霎那,我短暂的碰触到了女孩父亲的手,又像触电般收了回来。因为想到他刚刚在房间是收拾了遗物,那个房间,此前才搬运走了一具腐烂的尸体,我突然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反胃。 抬头才发现,女孩的父亲满脸涨的通红,像刚喝过酒似的,双眼明显哭过,整个人的状态就是马上要哭出来的样子,连谢谢两个字都说的结结巴巴,仿佛再多说一个字,情绪就要喷涌出来。他养了30多年的女儿,他能不难过吗?可是所谓风俗甚至是迷信思想割裂了最后的亲情,他真的能放下吗,我是不信的。 道别时我想我们此生都不会再有交集了,我嘱咐他们一路平安,保重身体,在我心里,这是替他们死去的女儿向她的父亲作最后的告别。 一想到我是死去女孩唯一的联系人,我没有删掉她的微信。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贞观
作为大时代下的小人物,我们大多数人对于杀气腾腾的未来往往视而不见,但又常常在当下的事件里嗅到一丝来自未来的血腥味,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听到远方传来一阵阵历史车轮碾压一切的轰隆声。以前我们总觉得有机会可以避让躲开历史的车轮,谁知道历史不讲武德,开的不是四轮车,是辆压路机。 不论是前段时间频发的年轻人跳桥自杀事件,外卖小哥们的情绪崩溃,滴滴司机和越来越多的奇葩顾客的矛盾,还有MANNER咖啡店员情绪失控,不断降价的茅台酒,越来越多的房产被抛售却也很难出手,满大街都是的旺铺转让和餐馆越来越低的客单价以及被质疑的全球数学竞赛第12名姜萍……等等。这些事件不再是个案,而是社会性问题,这些问题也不是毫无关联性可言,它们像是漩涡,卷进去越来越多的人,它们织成密不透风的网,给人越来越大的压力,这些问题出现的原因,无疑是社会运行机制和当下社会环境经济环境带给个体的压力、疼痛以及看不到未来的焦躁不安情绪的综合爆发。这种爆发不仅仅只是外部压力造成的,还有内部的矛盾,总结起来就是,“时代的一粒灰尘,落到正常人头上,就是一座大山,落到不正常人头上,就是一盘大棋”,我们扛着大山负重前行时,他们却在下大棋,你想打扫打扫灰尘,他们却说你不讲大局,他们只知道大局为重,却不知道大山他妈的更重。 有人说,从未被好好爱过的人,内心是悲凉的。那么那些从未被当人看待过的人,内心又是如何的呢?我们能看到的问题很多,未被好好解决的更多,咖啡店事件,只开除店员肯定不是解决问题之道,有些人呼吁说管理方要对店员好点,怎么好,好来好去店也经营不下去了,这下好了。对外卖小哥,对滴滴司机,甚至对乘客,他们的组织都应该对他们好点,可谁负责组织的生死存亡呢?还是得往上找解决方案,而目前来看,上面的回应只有已经开机运转的税收系统。如此境遇之下,只剩底层群众之间的互相博弈了,其实也不是博弈,是搏斗。 从对待跳桥轻生者的方式上我们也能看出相关管理部门的冷漠和无知。为了阻止人们跳桥,他们安装了防护装置,上面布满尖刺,说是尖刀也不为过,他们不说是防跳桥的,我们还以为是防加勒比海盗的。如果说这也是防护装置,那么只是防护他们自身利益的,因为有人从这跳桥,他们要承担管理责任。为了防止轻生跳桥,美国金门大桥也安装了防护装置,不是刺,而是网。网是保护网,刺却是一种赤裸裸的威胁,甚至还有一些挑衅的意味,就差挂个告示牌了,你要死我们不拦着,去别的地方跳。 杭州西湖很美,除了自然景观,最美的地方就在于它没有装防护栏或者说防跳栏,虽然也有人跳西湖,但是管理者知道防跳栏是拦不住想跳湖的人,反而破坏了美感。此外,认为防护栏能阻止一个轻生的人,也是对他的侮辱,没有人随随便便就不想活的,不想活的人也不是你随随便便就能阻止的,以保护的名义,把每个人都当作被管理的对象,这是野蛮行径。周星驰的电影《武状元苏乞儿》最后有一段皇帝和苏灿的对话,对浅析以上叙述的问题有帮助,皇帝说,你丐帮弟子几千万,你一天不解散,教朕怎么安心?苏灿回答,丐帮有多少弟子不是由我决定,而是由你决定的……。如果真的国泰民安,鬼才愿意当乞丐。 这些年我不断告诫自己两点,一是人多的地方少去,二是对外卖小哥快递员滴滴司机餐厅服务员等,能客气就客气,能保持善意就保持善意,特别是第二点,因为人都有扛不住压力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爆发了。我们经常能遇到爆发的底层,说底层,并非居高临下,也没有觉得高人一等,而是对现状的描述,顶层离我们太远,高层中层这些年也跑的差不多了,就剩我们底层在底层,或是互帮互助,或是互相伤害。从目前的状况来看,互相瞧不上,互相伤害居多。不过,现实一点看,我们对他们好一点,也就是对我们自己好一点,谁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就去送外卖送快递开网约车了呢,搞不好他们很快就是我们的前辈和领导了。 贫穷和穷凶极恶是同一个穷字,但不是同一个意思,而现如今,这两个穷字的关系却越来越紧密,甚至要融为一体。总有人把穷人的状态归结于他们自身的不努力,正如日前网易上一条评论指出,“舆论正在千方百计地把大时代的坍塌,归咎于小人物的不努力!”小人物已经够努力了,或者说努力并不代表一定能改变什么,小人物也有不努力的权利,也有不劳而获的权利,我们对富人要求太少标准太低,而往往对穷人要求太多太苛刻,条条大路通罗马,可有人生下来就住在罗马。不要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可有的孩子的起跑线就是你家孩子的终点线。就像对于中专生姜萍而言,很多人认为她不应该出现在阿里巴巴全球数学竞赛第十二名的位置,就像在说,你不该出现在罗马,你不应该出现在终点线。 很多人都需要姜萍这样美好的故事,平凡人逆袭的励志故事,往往却忽略了人和事背后教育制度的混蛋,人们的这种需求和姜萍创造的美好,其实都是扭曲的产物,谈何励志,也根本不存在什么逆袭。也有很多人质疑姜萍,质疑这种励志和美好,其实励志和美好不是姜萍强加给你们的,是你们自己又幻想了又梦遗了。这两种人看似站在对立面,实际上就是同一拨人,就像穷人和穷凶极恶的人,他们往往会同流合污,最终成为一伙人。 不仅仅是外卖员,咖啡店员,本质上我们都是困在程序里的人,我们走不出去,只能开始分裂,精神分裂。我经常质疑我家海边的海鸥,它们放着海鲜不吃,却钟爱于游客手中的火腿肠,我觉得它们堕落了。可看看眼下的人群,我觉得海鸥没有堕落,它们还有自由飞翔的能力,还有选择不吃火腿肠的权利,更有选择躺平被人投喂的权利,而且我的朋友宋石男说过,有些海鸥喜欢围着轮船飞是因为浪花会带出沙丁鱼,但有些海鸥只为浪花而飞。然而,那些被系统困住的人,虽然也能吃上火腿肠淀粉肠,却没有海鸥的权利。被困住的人向往自由,但同时又希望这份自由能像火腿肠一样唾手可得,最好有人投喂,他们期待改变,改变的代价像火腿肠一样美好又便宜,但这怎么可能?廉价的美好里只有淀粉和骨泥,是廉价又虚假的希望。一开始他们把姜萍想象成那根美味的火腿肠,后来开始质疑她是淀粉肠了,其实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即便是师生合谋作弊,我也觉得美好,因为现实太脏了,至少这里没有老师玩弄女学生感情,这里有的是老师用专业知识帮助女学生改变命运。这就像当初那个淀粉肠企业的老板,敢站出来拍着胸脯自豪的说,我们的肠,说是淀粉肠就是淀粉肠,完全不含骨泥,淀粉肠也可以比用骨泥和淋巴肉做的火腿肠美好。可惜的是,穷凶极饿的人,往往分辨不出是非好坏。 姜萍的质疑者中,有自认正统数学专业出身的精英人士,有为数学的严谨纯粹鼓与呼的爱数人士,他们认为数学的严谨纯粹让他们深知姜萍获奖是一个极小概率的事情,约等于零。姜萍不是不能质疑,可是质疑者们先不要把调子拔得太高,容易破音。你们要捍卫数学的纯粹严谨,你们说这件事是极小概率约等于零,那么中学和大学数学思政化这件事你们听过吗?你觉得这种事概率是大还是小?上海交通大学在《高等数学》严密的数学逻辑体系中融入了思政元素,并应用于教学实践中,你想不想去捍卫一下数学的纯粹严谨呢?我觉得你们在捍卫数学的严谨和纯粹之前,先让自己纯粹和严谨起来。爱狗人士都比你们这些爱数人士纯粹和勇敢。 我当然不反对一本正经地讨论问题,我反对的是在一个荒诞的前提下一本正经地讨论问题,越一本正经越荒诞。很怀念以前讨论问题的日子,不说站在舒适区吧,至少没站在粪坑里。当然,在这样的环境里,有人如鱼得水,如蛆得粪水。我们无法跟扭蛆的人对话,所以不要总是一本正经,不要总是像一个正常人在正常社会里那样正常的思考,这挺不要脸的。 前几天有个朋友问我,这样的经济环境下,换个什么赛道好呢?我说你还想什么赛道,有条活路就不错了,忘记赛道,找条活路。《无间道》的歌里唱道,“我们都在不断赶路,忘记了出路,在失望中追求偶尔的满足”,我们感觉自己有条赛道在跑,就像我们以为有条起跑线等着我们的孩子,其实都是自我安慰。我们大部分人都跟在菏泽南站直播的各路你们口中的妖魔鬼怪一样,也和看上去歇斯底里的咖啡店店员们一样,都在找寻一个出口和活路。以前有赛道时,不行了再换条赛道,在赛道上即便排在后面,也能计算成绩也有出路。活路就不一样了,就这一条,不是前三很可能就是死路一条。而姜萍面前,不管是不是赛道,让她安静跑完,天塌不下来,那也是中专生的一条活路。我们没有车,我们没有豁免权,他们负责穷凶极恶,我们负责穷凶极饿。条条大路通骡马,也通车和电瓶车,趁年轻有空多出来走走,以后送外卖就认识路了。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新新默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