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页 > 王夫之
文/清簫 清初三大儒,前已論述顧炎武、黃宗羲之學。本期起講王夫之及其學術。 王夫之 王夫之,字而農,號薑齋,衡陽人,學者稱船山先生。生於萬曆四十七年,聰穎過人,讀書一目十行,一字不遺。崇禎十五年,以《春秋》魁登鄉榜。時國勢難支,流寇猖獗,張獻忠陷衡州,船山匿南岳,賊執其父,以為人質。船山欲忠孝兩全,自引刀遍刺肢體,舁至賊所以易父。賊見其重傷,遂免之。明亡,聞北都之變,數日涕泣不食,作悲憤詩一百韻。 順治二年,清軍下南京。船山堅守氣節,獻策抗清,亟走湘陰,上書指畫兵食,請調和南北。順治四年,清軍下湖南。船山走桂林,瞿式耜疏薦於桂王,授行人。時南明諸臣仍日相水火,船山圖救金堡,三劾王化澄,化澄恚甚,欲殺船山。幸得不死,返桂林,聞母病,間道歸衡,遂不復出。 緬甸覆沒,船山益自韜晦,晨夕杜門著書。自銘曰:「抱劉越石之孤忠而命無從致,希張橫渠之正學而力不能企。」甕牖孤燈,飢寒交迫,苦讀十三經、廿一史與張、朱遺書,生死當前亦不變。暮年多病,指腕不勝筆硯,猶時置紙墨於臥榻旁。 自明統絕祀,船山著書凡四十年,所成雅富。《同治衡陽縣志·王夫之列傳》云: 「夫之天性高朗,自明亡匿居,無所為生,一力於經史。其所著書四百餘卷,幾八百餘萬言,無所不通,而大抵以張載、朱熹為宗。獨其論史,不隨眾好惡,要探人之情,若身處其時地,然後推論之,故其書久而盛行海內,材智聰明之士,以為發千古之晦昧,湔文士之弇陋。自夫之卒後二百年,名震天下矣。自康熙以來,名儒代興,《易》、《詩》、《禮》、《爾雅》、小學,皆求古訓,斥空言,而夫之先發之。」 鄧顯鶴云:「船山先生於勝國為遺老,於本朝為大儒,其志行之超潔,學問之正大,體用之明備,著述之精卓宏富,當與顧亭林、黃藜洲、李二曲諸老先相頡頏,而世鮮知者。其所著諸書采入欽定《四庫全書》,案《全書提要》凡當代儒碩纂著多斫斫辯論,獨於先生書推崇無異詞。」(《楚寶》道光九年重刊本) 又《清史稿》謂:「夫之論學,以漢儒為門戶,以宋五子為堂奧。」「於張子《正蒙》一書,尤有神契。」 清初諸儒,各有所長,如梨洲學術成果之最著者,在學案、史學、政治理想,而其哲學創見不大;船山於哲學之成就較卓,於張載之學尤精。周敦頤、張載重天道論,後儒愈重心性,益趨於內,迨船山而復重天道論。 重氣乃船山思想之要。《張子正蒙注》曰: 「虛空者,氣之量。氣彌淪無涯而希微不形,則人見虛空而不見氣。凡虛空皆氣也,聚則顯,顯則人謂之有;散則隱,隱則人謂之無。」 張載《正蒙》謂「虛空即氣」,船山承襲其說。氣者,宇宙萬物化生之原也。船山謂「凡虛空皆氣也」,以「虛空」非「無」也。人雖不能見氣,然氣無處不在。船山《禮記章句》謂:「色從何凝,聲從何合,理從何顯,皆太虛一實者為之,是兩間無太虛也,一實而已矣。」《張子正蒙注》云:「人之所見為太虛者,氣也,非虛也。」約言之,船山主「太虛一實」、「太虛即氣」。 《張子正蒙注》又云:「陰陽二氣充滿太虛,此外更無他物。」船山所謂氣,含形上、形下之氣,以為理在氣中,氣外無理。《讀四書大全說》曰: 「天下豈別有所謂理,氣得其理之謂理也。氣原是有理底,盡天地之間無不是氣,即無不是理也。」 「理,行乎氣之中,而與氣為主持分劑者也。故質以函氣,而氣以函理。……質如笛之有笛身、有笛孔相似,氣則所以成聲者,理則吹之而合於律者也。以氣吹笛,則其清濁高下,固自有律在。特笛身之非其材,而製之不中於度,又或吹之者不善,而使氣過於輕重,則乖戾而不中於譜。故必得良笛而吹之抑善,然後其音律不爽。」 「蓋言心言性,言天言理,俱必在氣上說,若無氣處則俱無也。」 「理與氣互相為體,而氣外無理,理外亦不能成其氣,善言理氣者必不判然離析之。」 「理即是氣之理,氣當得如此便是理,理不先而氣不後。」 要言之,船山以為理氣不可離析,不分先後。 在船山以前,朱熹嘗謂:「未有天地之先,畢竟是先有此理。」(《朱子語類》)朱熹又云:「理未嘗離乎氣,然理,形而上者;氣,形而下者。自形而上下言,豈無先後?」「此本無先後之可言,然必欲推其所從來,則須說先有是理。」(《朱子語類》)船山所謂「理不先而氣不後」,似同於朱熹「本無先後之可言」,而實異焉。夫理氣孰先孰後,固不必究,苟必究之,則朱熹定謂理先而氣後,視理高於氣。船山則視理氣平等,賦予氣以兼形上、形下之義。 理、氣、性乃中國思想史上之重要論題。船山言性,有獨特之見,謂性日生日成,分人性為先天之性與後天之性。 《中庸》曰:「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性由天賦也,德生而具也。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云:「命,猶令也。性,即理也。天以陰陽五行化生萬物,氣以成形,而理亦賦焉,猶命令也。於是人物之生,因各得其所賦之理,以為健順五常之德,所謂性也。」孔子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論語·陽貨》)未明言人性何如。《孟子·滕文公上》云:「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荀子》云:「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孟子主性善,荀子主性惡。 船山之論性,更贊同孔子性近習遠之說。《讀四書大全說》曰:「惟『性相近也』之言,為大公而至正也。」又《尚書引義》曰: 「夫性者,生理也,日生則日成也。則夫天命者,豈但初生之頃命之哉?但初生之頃命之,是持一物而予之於一日,俾牢持終身以不失。天且有心以勞勞於給與,而人之受之,一受其成形而無可損益矣。」 「夫天之生物,其化不息。初生之頃,非無所命也。何以知其有所命?無所命,則仁、義、禮、智無其根也。幼而少,少而壯,壯而老,亦非無所命也。何以知其有所命?不更有所命,則年逝而性亦日忘也。」 「形化者化醇也,氣化者化生也。二氣之運,五行之實,始以為胎孕,後以為長養,取精用物,一受於天產地產之精英,無以異也。形日以養,氣日以滋,理日以成;方生而受之,一日生而一日受之。受之者有所自授,豈非天哉?故天日命於人,而人日受命於天。故曰性者生也,日生而日成之也。」 船山亦認同天命,仁義禮智皆存於性中,然性非靜止不變也,人每日受天之所命,其性亦時變。《詩經》曰:「維天之命,於穆不已。」《思問錄》曰:「命不已,性不息矣。」故船山又云:「未成可成,已成可革。性也者,豈一受成形,不受損益也哉?故君子之養性,行所無事,而非聽其自然,斯以擇善必精,執中必固,無敢馳驅而戲渝已。」(《尚書引義》)謂性無定形,故不可放縱,須擇善執中,持之以恆。 (下期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