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论荣辱有信念 身处逆境仍师表 明代思想家王阳明在逆境中办书院,提出专心致志、勤学苦练、有错必改、接受批评等四功夫。他以身作则,鼓励学生对他批评。 题目:《教条示龙场诸生》。 “各位会聚于此甚众,我可能不能给太多的帮助,只有四件事相告,聊表心声。一是立志,二是勤学,三是改过,四是责善。请用心听讲,不要错过。 立志。志向不立,天下无可成的事。无论千技百艺、巧工妙匠,也要先行立志。现在有些学者,旷学懒散,荒废学业,致一事无成,是因为未能立下志向。因此立志要做贤人、圣人,都可成就。不先立下志向,正如无舵之舟,无衔之马,无所约束,请问会成就什么事?古人说:“做善事而父母生气,兄弟埋怨,乡亲厌恶,那么就不要做善事,先顺从父母兄弟乡亲。相反,如果做善事父母称赞,兄弟高兴,乡亲致敬,为何不做善事、不做好人呢?做坏事、恶行,得到父母喜爱,兄弟高兴,乡亲赞扬,那就做坏事吧!做好事、善事,惹到父母生气,兄弟埋怨,乡亲讨厌,那就不要做好事。这就是立志。 勤学。立志要做君子,就要追求学问。行动上做不到勤奋,说明立志不够坚定。跟著我学习的,我不要求他聪明、机智,我只要求他勤学、踏实、谦虚。诸位观察,同学当中有好大喜功、弄虚作假、夸夸其谈、嫉妒心等等,即使他天资聪慧过人,同学们也会讨厌他、鄙视他、嘲讽他;而那些谦虚、稳重、专心致志、学人所长,补己之短,平易待人者,即使他天资迟钝,理解力差,同学们也乐意接近他,甚至称赞他。他固然内向,弱势,难道同学们就以为他无能、无用而不敬重他吗?这说明勤学苦练的重要。 改过。人难免犯错,大贤人也会犯错。因为他会改过,所以不妨碍他成为大贤人。不犯错并不可贵,可贵的是改正。各位细想,日常生活中在廉、耻、忠、信方面有做得不够吗?有没有狡猾、欺诈、苟且、刻薄的行为、习性?对于孝顺父母,亲爱兄弟,是否做得不够?若如此,应是无知或无意、平时缺少良师益友的教益而误犯。各位想想,要是真有这样的事,固然应该严加自责,但也不必失意恢心而放弃自省改过。能痛改前非,即使以前做过盗贼,也不妨碍今日成为君子。如果认为犯过大错,现在改过,别人也不会信任我,补救不了以前的过错,从此丧志、无信心、一蹶不振,继续坠落、糊涂过一生,那么我对他也不抱任何希望了。 责善。交友之道在于能互相批评,使之向善。但是态度要诚恳,著重在劝导,语气要委婉,对方容易接受,进而自行思考,真心改过。做到不伤和气,这才是好办法。如果不留情面、用语激烈,使他尴尬,他或有意接受,但气氛、情势容不下,进而把他激怒,甚至抗拒,就把好事办坏了。这样的批评、揭短,不是善意批评,不是“责善”。 如果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有人用攻击语言批评我,我视他为老师,我会虚心接受,会感动。我对于“天道”还没真正做到,学问也粗浅。承蒙各位到此跟我学习,我整夜思索,恶行或有所难免,何况过错?以为老师没有过错,不可冒犯,这是不对的。如果我的行为是对的,要知道对在哪里?是错的,我要改过。这是教与学的关系。“责善”就从我开始吧!” 上文是明代著名思想家、文学家、哲学家和军事家王阳明的作品。王阳明先生与孔子、孟子、朱熹的学术思想传到亚洲和东南亚各国。 1506年,明朝太监刘瑾专权,将中御史戴铣等二十多人逮捕入狱,时年三十七岁、在兵部任武选清吏司主事的王阳明直谏触怒刘瑾 ,受庭杖四十,再 贬谪到贵州龙场驿做驿丞。王阳明 在这几近蛮荒之地创立龙岗书院,后再创立贵州书院。 他在艰难环境中领悟人生哲理,热情为众多求教学的学子劝导,提出上述四门基本功夫:先立下志向,但不要伤及亲情;专心致志,勤学苦练;时时检讨,有错必改;以身作则,接受批评。 古人说:“经师易求,人师难求”。王阳明身处逆境,仍坚持信念,不论荣辱,身体力行,实是古今为人师表的楷模。对比现今教育界有不少失德失范、误人子弟之徒,能不汗颜、警醒? (二零二四年八月二十五日于美国)
又是星期六清晨,雯匆匆走去市场,买母亲每天必吃的水果:苹果、香蕉和牛油果。她还买了一个热腾腾的越南肉粽和一条新鲜的鱼。 到家后,她麻利地煮饭、煎鱼,然后把热粽子、米饭和鱼放进一个保温袋,把冰箱里的炖牛腩、姜醋猪肘和客家酿豆腐放进另一个保温袋,再把刚买的水果放进一个塑料袋。 当雯开车缓缓驶进停车道时,已近中午。母亲正在门前步履蹒跚地扫地,腰弯成一百二十度,寒风吹动着她花白的头发,干瘦的脸上布满皱纹。看到年迈的母亲,雯的脑海浮现出童话中姆指姑娘在漫天飞雪中行走的画面。母亲曾是远近闻名的美人,时光却无情地侵蚀了她曾经的嫩滑肌肤、丰满红唇和流彩杏眼。 雯把带来的食物提进屋,对母亲说:“妈,快带上耳机,阿姐已经在等我们了。” 母亲嘀咕道:“催命吗?一来就要这快那快。没看到我在扫地吗?” 雯解释:“你忘了,姐姐与我们有十四小时的时差。印第安纳现在已经晚上十点多了。而且我带来的饭菜还热着呢。” 珍从来不是个和颜悦色的母亲。如今上了年纪,她愈发感到生命的光在逐渐远去,似乎只有与雯斗嘴时,她才感受到一丝曾经拥有的把控和尊严。 车道后是个佛手瓜棚,雯顺手摘了一个。 珍说:“都怪你,今年的瓜这么少。刚长苗时,你偏要掐苗吃。我种了二十多年的佛手瓜,每年都结几百个果,今年不到五十个。” 雯把食物分别放入冷冻和冷藏箱中。佛手瓜切片后在微波炉加热两分钟后上桌。把饭和鱼从保温袋拿出来,准备好两套干净的碗筷,连上视频。雯大声喊:“妈,饭菜准备好了,姐姐也上线了。快来。” 珍慢慢挪步过来:“无人叫你等!如今全身处处都疼,每走一步都不容易。怎么快得了?” 雯拉好椅子,让母亲坐到桌前,再将椅子推到合适位置,珍就势坐下,稳稳地夹在桌子和椅背之间,面对着苹果笔记本的屏幕,看到了笑盈盈的大女儿阿兰。雯帮母亲戴上助听器,兰亲切地说:“妈,你好吗?” 珍说:“不好,哪里都不好。” 雯把饭菜和鱼肉放进母亲的碗。“妈,趁热吃吧,边吃边聊。” 兰问:“妈,阿妹煎的鱼好吃吗?” 珍说:“还不错。现在对什么都没兴趣,只对吃还有一点欲望。” 吃完饭,雯收拾碗筷,拿出一叠打印的稿纸。这是雯根据父亲在南洋和梅县的成长经历写的一本小说。近一年,每次视频时,雯都让母亲读一章。这样既能让母亲动脑,她又能从中校正书稿。 这天,母亲的声音格外缓慢含糊,仿佛异常困倦。 雯推了推她,说:“妈,怎么读得这么慢?读大声点。” 母亲的声音突然像留声机断了电,一声“嗞”后就没了声音。 雯看到她的头垂下去,双眼微闭,推了几下,没反应。视频里的兰大声喊:“快叫急救车!” 雯拨通000,接线员问清情况和地址后,指导她将母亲侧卧在地上。几分钟后,救护车到了。 两个护理人员进来时,珍却像刚睡醒一样睁开了眼。雯松了口气。 雯陪着珍乘救护车到医院急诊室,医院决定留珍观察几天。 第二天,雯赶到医院。珍清爽愉快地对雯说:“病房的小护士真好,今天早上帮我洗发洗澡。” 由于手臂关节积水肿胀疼痛,近两年来,珍的手已经无法伸到背部。只能依赖雯每周带她去公共游泳馆,利用残疾人洗澡间帮她洗发洗澡。 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雯听着她轻轻的呼吸声,看着被子里卷曲的小小身躯,曾经让她畏惧的母亲,如今竟显得如此无助。那曾经的气焰,已不会再灼伤她。 珍和雯的母女关系错综复杂,难以言表。珍对雯的厌恶源于一个将随她进入坟墓的惊天秘密,那是她心底深处的红线,没有人可以触碰。雯的记忆中,珍看她的眼神总是充满怒气。她一直以为母亲不喜欢自己,是因为幼年时的保姆格外宠爱她,却对兰非常排斥。珍因为对兰感到亏疚而对雯生怨。 珍进入更年期后更加脾气暴躁。当时,雯的父亲常年在外工作,兰在学校寄宿。只有珍和雯在家时,珍对雯苛刻虐待并经常打骂。一天晚饭后,邻居小珊过来聊天。珍喝道:“雯,立刻去洗碗。”雯答:“等等。”珍立刻拿起门边的扁担,照头照脑地打向雯。小珊吓得逃跑回家。狂怒的珍边打边咆哮:“是我生了你,就可以打死你。” 那些年,雯像老鼠怕猫一样怕珍,总是盼望父亲回家。父亲回家短暂的几天,珍的脸上才会露出难得的温柔,让雯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初二那年,雯突然持续两个多月低烧不退,鼻血流个不停。珍厌恶地看着她,不闻不问。直到父亲回家休息,二话不说立刻带雯去医院。 母亲总抹着眼泪对亲戚朋友诉说雯的不是,雯却从未向父亲告发母亲家暴。在中国,挨父母打是一种羞耻,证明子女不孝。尽管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却深信自己是让母亲生气的罪魁祸首。考上大学时,她向往的不是知识的海洋,而是摆脱珍的桎梏,自由翱翔。 雯上大学时,同宿舍一个香港来的同学借给她一本宣传基督教义的日本小说。小说的主人公也是一个从小被母亲虐待的女孩。那个女孩通过对原罪的认识原谅了母亲。书的结尾处揭晓,那个女孩的亲生父亲是她养母的杀父仇人。养父母收留她是为了实现基督教的博爱。雯痛哭着看完那本书。她想:母亲或许也有痛恨我的隐情。我要像书里的女孩一样原谅母亲。奇怪的是,雯对珍越恭敬孝顺,珍对她越凶狠。 珍微微张开眼睛,看到雯坐在床边看手机。她现在处处依赖雯,却对她依然爱不起来。让她心安的是雯始终对她不离不弃。雯在澳大利亚定居后立刻申请父母家庭团聚。珍对她说:“你可以申请,但别指望我们去了澳洲帮你带孩子。我们辛苦了一辈子,现在要享受生活。在中国我们过得很好,不会去澳洲当保姆。”雯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珍和丈夫阿诚来澳洲时才六十岁,精力充沛。他们参加了英语班、老人会和交谊舞社,很快适应了澳洲的生活。两年后,他们在离雯很近的地方买了一套房子。 搬到新家后,她和诚在花园种了很多青菜,还有桃李、枇杷、杏和柠檬树。两人从来不需要买蔬菜。雯家庭事业两头忙。她真心对父母说:“你们照顾好自己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后来,诚生病了。珍对雯说:“我老了,没有能力照顾别人。”雯便照顾了父亲两年。珍的朋友们都夸她有福气,不仅不用帮忙带外孙,还不用亲自照顾生病的丈夫。 诚去世后,珍要面对自己的养老问题。雯问:“妈,你愿不愿意与我同住?”珍断然拒绝:“不,我留在家里。我能自己住一天就是一天。要是哪天我得了老年痴呆症,去养老院或去你家就由你决定。” 珍制定了每天的体能和智力锻炼计划。每天晨跑,隔天游泳,非游泳日则在家里做瑜伽和打理花园,每个周末去跳交谊舞。另外,她按计划阅读书籍和辞海,读完后写下自己的读书心得。她还会写日记和练习写大字。每天晚饭后,她都到前花园放声唱歌和背诵诗词,每一首歌和诗词都有编号,一个周期结束后再开始新的一轮。 在进行锻炼时,她获得了很多意外的收获。每天在前花园的放声高歌让她成为了左邻右里的名人。经常碰到的男女老少都竖起大拇指称赞她为“Singer – 歌唱家”。这个称号让她感到非常自豪。 一天晨跑时,她偶然跑过马路对面的肯德基,发现外卖窗口下的车道上洒落着一些硬币。或许是深夜买外卖的司机没有及时接住找零时掉落的硬币。她那天捡拾起的硬币加起来大约有两块钱。从那天起,她的晨跑路线必然包括肯德基的外卖窗口。 游泳馆旁边的一个周末农家市场也是她的必去之地。每星期六她游泳后正好是市场的收市时间。一些卖家把剩余的蔬菜水果丢进了大垃圾桶。她每个星期六都去市场。开始只是捡一些被丢掉的蔬菜水果。珍虽然对雯极少露出欢容,对陌生人却笑容灿烂。她的笑容和深度驼背赢得了一个卖面包点心的老板娘和一个卖鸡蛋的大叔的好感和同情。老板娘送她面包点心,大叔则送她有磕碰的鸡蛋。每次满载而归地离开市场时,她的心都洋溢着欢乐。 这样的日子自由潇洒。珍仿佛在洒落地下的硬币中,在装满果蔬和食物的购物车里找到了人生的价值。 她的快乐单身老年生活,被新冠肺炎一夜打碎。一开始,雯三番五次劝她不要再去游泳馆。她鄙视地说:“胆小如鼠!我不怕死!” 雯说:“你想想,你得了病谁去照顾你?” 珍大声反驳:“谁要你照顾!我出去是我的自由!我病是我的事!我死是我的选择!与你无关!” 直到有一天,游泳馆和市场都因疫情关闭了。这对她是个沉重的打击!她愤怒地说:“什么瘟疫!什么新冠肺炎!都是一些无聊人的骗人把戏!连出门的权力都没有,人生还有什么乐趣?” 随后几年,珍的健康迅速恶化。连走路都越来越艰难,更不能跑步。雯为她购置了扶手推车和轮椅。不论春夏秋冬,她坚持每天晨曦微现时推着扶手推车去肯德基的外卖窗口。每过一两个月,她便把捡来的硬币交给雯,每次大约十到二十块。 雯对她说:“妈,你不要再去肯德基了,那条马路很多车。出了事就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珍斥责道:“这又不行,那又不行。干脆不活了。”对她而言,去肯德基捡硬币已经成为自己存在价值的唯一证明,她决不放弃。 ……… 雯还在病床边静静地看手机。珍突然坐起来,用力扯开了贴在胸部和腹部的24小时心脏监测仪的电极。雯连忙说:“妈,这些仪器是用来持续记录你一天内的心脏电活动的。你不能随意扯下来。” 珍理直气壮地说:“我要上厕所。都老成这样了,测这测那有什么用?” 上完厕所后,早上帮她洗澡的护士进来帮珍重新贴上电极,并亲切地叮嘱她不能擅自扯掉它们。 珍对雯说:“这个小护士态度很好,你一定要向她的领导汇报一下。” 雯见珍情绪不错,答应道:“好的,有机会一定会提起。你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也许做完这个24小时心电图就可以回家了。你出院后打算回自己家还是来我家?” 珍思索片刻后说:“还是先回我家吧。现在做事情比以前慢了许多。虽然每天都列出要做的事,有时还是不能全做完。有一阵子我想,日子过得又痛苦又艰难,不如不活了。但上周看完章诒和的《往事并不如烟》,我想:章诒和经历了那么多苦难都能活下来?我也不能放弃,要好好地活下去。” 雯把手机放进背包,调整好椅子,对珍说:“妈,听到您的决心我很感动。说真的,我一直非常佩服您的毅力和坚强。您现在依然坚持读书、练字、做运动、背诗词、唱歌和种菜。等我到了您这个年纪,我一定要像您一样勇敢和坚强。” 珍听到如此真诚的赞美,心情大好。她兴致勃勃地向雯描述最近结合意念和运动的“一到十心诀”。珍从来没有在与雯独处时那么眉飞色舞、手舞足蹈。雯忍不住拿出手机,按下录像键。 那天晚上接近十二点时,雯的手机响了。她急忙接通电话,是病房的值班护士:“对不起这么晚打扰您。您的母亲在发火。可能有些误会,请您帮忙解释一下。” 珍的吼骂声渐近:“我要投诉她!告诉她的领导,她完全不负责任。我按铃叫了十几次,她才来。我说要上厕所,她也不陪我。万一我摔倒怎么办?” 雯劝她:“别吵,会吵醒其他病人。我明天一早去医院处理。” 护士请雯翻译珍的抱怨。雯简单说明,并说:“我母亲年纪大了,身体有很多痛症,请原谅她发脾气。” 挂下电话,雯叹了口气,多么倔强的老太太!八十七岁了,还像年轻人一样斗志昂扬。她想起威尔士诗人迪伦·托马斯的诗《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无奈地笑了,母亲绝对是依然燃烧咆哮的暮年之人。 第二天,雯稍微晚起。医院来电通知,验血和心电图都没发现昏厥的原因。珍今天可以回家了。 雯到医院时,珍对她说:“你昨晚对那个护士说了什么?她原来很不负责任。但给你打电话后,她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今早还帮我洗了澡,我决定不告她了。她改过自新,我要给她一个机会。” 把母亲接回家后,雯去上班,但心里始终放心不下。她打算明天和姐姐商量怎样把珍搬到自己家。 珍回到家,感到有些恍惚。离开才两天,家里的一切似乎有点陌生。晚上八点,雯按时打电话来,每天这个时间她都会电话问候。珍拿起电话说:“没事,一切正常!”便挂了。 今天从医院回家时已经接近中午,计划好的事情还没做完,但珍感到疲倦。她决定好好睡一觉。她做了一个栩栩如生的梦。梦里,她见到了久别的诚。诚笑着说:“珍记,你好吗?” 珍委屈地说:“你明知道我没有方向感,却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我现在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这条路好像不是回家的路。你为什么不等等我?” 诚说:“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他伸出手说:“你准备好了吗?来,跟我走吧。” 珍感觉全身的疼痛瞬间消失,沉重的身体变得轻盈舒展,弯曲的腰也直了起来。她仿佛又成了那个心灵如水晶般清澈的温柔少女,没有秘密,没有红线。那是她二十岁与诚第一次相见的艳阳天。两人郎才女貌,前程似锦。 她紧紧拉着诚的手,微笑着说:“我什么都不用准备。走吧。” ………… 那天晚上,雯辗转难眠。第二天清晨,她开车直奔珍家。 珍安详地躺在床上,仿佛带着微笑。她已温柔地走进那良夜,找到了轻舟已过的安宁。 雯轻轻握住母亲的手,泪水静静滑落。她低声说:“妈,安静地睡吧。您不再需要愤怒、咆哮和对抗。“
在参加安的大学毕业典礼时,君看着穿上学士袍和戴着学士帽的儿子,与几个高大英武的同学站在一起,飞扬地说着笑着。君禁不住问自己,他真的长大了吗? 她仿佛还能清晰地听见安咿咿呀呀的哭闹声。可能是取错了名,他从呱呱坠地那一刻起就没有安宁过,似乎对世界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焦虑和排斥。君被那不绝于耳的哭泣声弄得又累又烦。 苗推了她一下,说:“妈,你在发什么呆?安去排队了。我们进礼堂吧,仪式快开始了。” 君轻轻握住苗纤细的手,感慨地说:“我跟安一路走来磕磕碰碰。如果没有你,我早就疯掉了。” 苗笑了笑,眼角微微上扬,“你知道就好。替你们当了十几年的和事佬,多不容易呀。” 君说:“我当然知道。你出生前,安日哭夜啼了两年半。你出生后,他才逐渐安静下来。从小到大,安处处跟我顶牛,偏偏与你相处得水乳交融。我一个人既是父亲,又是母亲。如果没有善解人意又宁静快乐的你,这个家会多么不堪啊。” 毕业典礼结束,一家人随着安和他的几个朋友走出Dockland体育场。安的朋友说:“安,你理应得到荣誉毕业证书。” 君问安是怎么回事。安说:“如果一个学生每门功课都得特优(HD),他就能获得荣誉毕业证书。除了一门课,我所有科目都得了HD。” 其他同学插嘴说:“那科老师太不公平了,全班没有一人得HD!” 君感慨地说:“安,一般人中学毕业才走进青春叛逆期。你比别人快了十几年,一出生就开始反叛。你平时做事总是精神涣散,为什么大学成绩这么棒?” 安说:“软件工程是我的兴趣所在。而且我特别能应付考试。” 君说:“我真替你高兴和骄傲!” 安上大学时,君对他说:“我希望你能从A到B地毕业。”安问:“什么意思?” 君说:“选好了专业就从入学到毕业。中间不转专业,科科及格。” 安远远超过了她的期望。他不仅实现了从A到B,还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绩。而且大学三年级实习后就被一家软件工程公司录用。 君的育儿思路从一开始就与其他中国同胞不同。可能因为她一个人要应对太多事情,无法送孩子参加五花八门的课外活动。她总对自己说:“与其期待子女成材,不如努力让自己成材。我成材靠的是自己,是可控的。子女成才靠的是他们自己,我控制不了。” 上小学时,受其他同学影响,安要求参加Aussie Kick(澳式足球),苗要求学跳芭蕾。君理所当然地说:“学校有各种各样的活动,你们要是在学校的同类活动中显示出潜质,我就会考虑让你们参加额外的训练。” 她在安和苗很小的时候就教他们认时间:“长针对着十二,短针对着七,现在是几点了?” 安和苗说:“七点。” 君说:“对了,七点,是上床听故事的时间了。” 安和苗同在一间卧室。君先给他们读半小时的故事书,然后叫他们关灯睡觉。君先搞一下卫生,便开始自己的学习。她的硕士学位和会计师证书就是通过晚上的苦读完成的。 她到政府部门工作后,碰到一个也是从广州来的同事。这个同事的女儿从在学前班起就上补习学校。同事开口闭口都是精英学校、精英班考试、私立名校奖学金。可能因为君成家后与华人圈没有多少交集,她从来没听过这些话题。 君对同事说:“选学校这么重要吗?我的小孩都上离家近的学校。我对两个孩子的期望是他们成为正直善良的人,长大后没有不良嗜好。” 同事说:“你这是不负责任!你既然生了他们,就有责任把他们培养成才。你还是帮他们准备公立精英中学的考试吧。” 随后,她向君介绍了几间公立精英中学。 君那天回家后对安和苗说:“这些年我把时间留给了自己去深造,因为我不希望自己一无所长,更不能接受以救济为生。现在我总算学有所成。从今天起,我会把更多的时间留给你们。我的目标是帮助你们考上精英中学,如Melbourne High School、The Mac.Robertson Girls’ High School或The University High School。你们学习好了,长大后才能选择自己喜欢的工作。” 那是安和苗第一次听到那几所精英中学以及它们的考试。他们以为那些是旅游圣地而热血沸腾。 从那天起,君成了半个“虎妈”。每天给他们额外的算术题、综合能力题和作文。尽管安极力对抗她的“虎妈”攻势,还是顺利考上了Melbourne High。而苗考上了University High的精英班。两人上了精英学校后就双双拒绝君插手他们的学习。安使用的方法是硬对抗,苗使用的方法是软对抗。君只好挂出免战牌。父母是不能越俎代庖的,自己能做到的就是身体力行,为他们树立一个热爱学习的榜样。 ……… 安大学毕业后,苗升上了大学三年级。正值初秋,君的好几个同事都得了感冒。苗也开始咳嗽,还全身无力。君起初并不在意,因为苗的身体一直很好,从出生起得过的大小病少于五次。 过了一个星期,苗的病没好转,只好去看家庭医生。医生轻松地说:“可能有点发炎,吃一疗程的抗生素应该就好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苗的病情却越来越重。君对苗说:“我明天带你再去看医生。上次你自己去,可能没有说清楚病情。” 苗说:“我明天无论如何都要去大学,我们有一个小组作业。” 第二天早上,君对苗说:“我开车送你去车站。你放学后打电话给我,我带你去看医生。” 苗说:“好的,我先到对面油站买张车票。” 几分钟后,苗无力地推开了门。君问:“忘记带钱包了吗?”苗回答:“我走不动了!” 君问:“为什么?”苗说:“我不知道,就是一点力气都没有。” 君说:“这不正常!我们马上去看医生。” 医生替苗验了血,并嘱咐她回家休息。 君送苗回家后去上班。下班回家后,她立刻开始做饭。突然,家庭医生打来电话:“苗的验血结果出来了,她的白细胞非常高。你要马上送她去医院。” 君问:“白细胞高意味着什么?我正在做晚饭,可以吃完再去吗?” 医生紧迫地说:“这不是一两句话能解释清楚的。你立刻放下手中的事,马上去医院。到急诊室后让分诊护士联系我,我会向他们说明情况。” 到了医院后,苗被带入急诊室。医生和护士进进出出,有时抽血,有时询问病情。通过他们的对话,君得知苗已经来例假两个星期了。她对苗说:“你可能是贫血。都怪我太粗心了。我一个同事去年也贫血,输了血就好了,你可能也一样。” 两人在急诊室等到凌晨,一个女医生终于来了。她坐下对苗说:“验血报告显示你得了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ALL)。这是血液和骨髓癌,病情严重,必须马上开始治疗。你这一个月都要住院。” 君的脑海里“轰”地一声,仿佛被炸出一个无底洞。她愣住了。苗握住她的手,声音仿佛从水泡中传来:“妈,你先回家吧。你还没吃饭,开车小心。我在医院就没事了。明天来的时候帮我带些换洗的衣服和我的Nintendo DS。” 君像是被牵引着一样,站起来,走出医院,穿过马路,启动了车子。开车时,她突然发现自己在颤抖,牙齿紧紧咬在一起。 回到家,她站在楼梯口愣了半天,然后一步步走上二楼。灯光从安的房门透出来,君敲了敲门。安开门,她的眼泪忽然像雨一样倾泻而下。安问:“妈,发生什么事了?”君哽咽着说:“苗得了白血病!”安“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扑到她怀里说:“这不是真的!” 第二天晨曦微露,君和安便赶到医院的血癌专科病房。医生、护士、社工、病人协调员来来往往,房间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和各种对话。君听到了很多医学名词。最关键的信息是: • ALL白血病是可以治愈的。 • ALL在二十岁以下人群中最常见,占该年龄段癌症患者的25%以上。 • 墨尔本皇家医院将与皇家儿童医院合作,为苗制定一个儿童模式的治疗方案。 • 儿童对化疗的耐受力比成人强,因此治疗强度更高。全程分为三个阶段: 1. 六个月的住院强化治疗,化疗药物种类多且剂量大,每周四天静脉注射,每月一次骨髓注射。副作用大时可能暂停一两周。 2. 巩固治疗,旨在消灭体内的残留病体,防止复发或扩散到中枢神经系统,通常包括几个月的治疗模块,静脉和骨髓注射。 3. 维持治疗,旨在防止未来复发,常用的是化疗片剂,这个阶段长达两年。 • 三个阶段结束后,一辈子都要定期跟踪。 安对医生说:“如果苗需要骨髓移植,我愿意捐献。” 医生回答:“如果化疗效果好就不需要移植。即使是兄妹,骨髓配对成功率也不高。我们会帮你做个测试。若不匹配,你愿意加入骨髓捐献者数据库吗?”安坚定地点点头。君忍住泪水,搂了一下安的肩膀。 安上班后,君留在医院。她看着女儿,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实在难以接受,苗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就要面对生死的挑战。苗先开口:“妈,不要担心,我一定能战胜白血病。医生不是说了吗,ALL儿童治愈率很高,我很有信心。” 君说:“你有信心就好。我也相信你。我们一起打这场艰巨的战争。我每天来陪你,做些营养可口的饭菜。” 苗说:“这里的医生、护士都很好。你不用整天陪我。你也需要你的朋友和事业。” 君强忍着泪水说:“我真幸运有你这么优秀的女儿。我说不出爱你有多深。你要为我坚强,我也为你坚强。” 苗说:“我会好的,相信我。” 苗的第一阶段疗程持续了八个月。多出的两个月是因为感冒、肝功能下降、血浆或中性粒细胞减少导致的延误。医生和护士非常友善,病房里乐观的病人也让君的精神稍微放松了一点。 化疗副作用很多,君看着苗不停呕吐,头发渐渐掉落,心痛极了。仿佛受煎熬的是她自己,灵魂和身体在不断透支中干枯。化疗也引起苗情绪的大起大落,但她俩都在对方面前假装坚强。幸好苗的朋友们每天都来医院陪她。 在苗进行强化治疗期间,安从家里搬了出去。他与同事分租了一间公寓。君没有刻意挽留,因为做家务常导致她和安的矛盾。安最善拖拉,而君是急性子,总是吩咐安做什么时说:“你马上去做。” 安则是越催越拖,君等不及便自己动手。两人心情都不好,矛盾更容易激化。君默默希望安可以在独立生活后增强责任感。 苗结束强化治疗后对君说:“我想返回大学完成最后一个学期的课程,计划也从家里搬出去,在大学附近分租房住。” 君反对:“你还有两年多的巩固和维持治疗,哪能自己照顾自己?等完全好了再考虑。” 苗流泪说:“我想体验独立生活。” 君想到许愿基金会帮助患病儿童实现愿望。苗的愿望是重返大学和尝试独立生活,体现了她对未来的规划。帮助她实现愿望是她能奉献给她的强心剂。既然自己有能力,还犹豫什么呢? 君开始关注大学附近出租房的广告,最后还是觉得租房不适合苗的现状。她担心如果苗在巩固治疗期间副作用大,不能自理,会进退两难。 她想到了另一方案。一天,她对苗说:“大学附近的房租很贵,而且没有灵活性,谁都可以搬进去。如果我以你的名义在大学附近买套公寓,你会接受吗?” 苗睁大眼睛:“不是在做梦吧?拥有房产没有后顾之忧,当然接受。但你能负担得起吗?” 君说:“我有能力才会提这个方案。我看中了Dockland的一套两房公寓,离南十字火车站近,安全时尚,适合你。多余的一间房可以租出去。明天去看看好吗?” 从看房子到苗成为公寓主人,前后才一个多月。君送苗进医院那天绝对没想到会在一年之内送一套两居室公寓给她。 苗搬进公寓并重返大学。但正如君所担忧,巩固治疗艰巨,引发许多副作用,苗只好搬回家。公寓立刻租了出去,没有加重君的财务负担。两年多后,战胜了病魔的苗终于搬进了公寓,实现了独立生活的愿望。 四年又过去了,她们迎来了苗的护士硕士毕业典礼。苗将成为一位血液癌症专科护士。 君、安和安的女友小艾一起参加庆典。小艾聪慧上进且善解人意。安也努力使自己变得更好。为了找出焦虑症和拖延症的根源,安去咨询了心理医生,被确诊为注意力缺陷/多动症(ADHD)。这是一种神经发育障碍,症状包括多动、冲动、焦虑以及注意力不集中。这些症状伴随安成长,君一直误以为安的行为是对她的违抗。ADHD近年才逐渐受到关注和认可。君曾在安上小学时带他看过半年多的儿童心理专科,却未找到原因。 当安把确诊结果告诉君时,君问:“你觉得这个诊断意外吗?” 安答道:“不意外。它解释了我以前的所有行为模式。我一直厌倦自己的毛病,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一下子释然了,心里舒服多了。” 君说:“我一直知道你有问题,却不知道怎么帮助你。你能一步步走过来真不容易。如今你取得的所有成就都是你努力的结果,证明ADHD不能定义你。你依然可以成就梦想。我多么为你自豪啊!” 君的思绪被一阵口哨和欢呼声打断。苗正踏着轻快的步伐走上礼台,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接过了毕业证书。那一刻,君的心中荡漾着无法言喻的涌动。 时间多奇妙啊!在时光的长河中,人的一生如白驹过隙。但当她抱着襁褓中哭泣的安时,日子仿佛无比漫长;陪伴在苗的病床前时,时间更如一日三秋。而此刻,看着坐在身旁高大帅气的安,再看着苗像踩着弹簧一样走下礼台,过去的二十多年恍如梭箭飞逝。 两个孩子都已成人,找到了各自的方向。君仿佛尝到了秋天果实的浓郁芳香。曾经的苦涩,曾经的泪水,都化作了金秋的甜美。收获时节的微风,拂去她经年的疲惫。她感受到一阵沁心怡人的清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