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怀德:短文五则

(AI绘图)

 一·见世面

所谓见世面,是既目睹过高楼大厦的奢华阔绰,也见识过茅屋草庵的破败简陋;既领略过西装革履的高雅不凡,也感受过粗布褴褛的穷困潦倒;既经历过大摆宴席的盛大排场,也经历过牧野田禾的蓬勃成长;既见识过车水马龙的喧嚣奔腾,也体验过老牛拉车的悠然自得;既欣赏过红日高照的明媚亮丽,也承受过阴冷潮湿的黑暗孤寂;既目睹过波涛汹涌的大江巨浪,也品味过小河流水的婉转缠绵;既见过世界这一面的辉煌璀璨,也见过世界另一面的荒凉萧条……也许,才算是真正见过世面。

人身所到之处,用耳朵聆听声音,用眼睛观察道路,用鼻子嗅闻气味,用嘴巴品尝新鲜,用双脚踩踏经纬,用双手触摸脉络,用大脑思考意义,综合这一切,便汇成了个人的见识。

人生的活动范围有限,你的视野里井口之上是蓝天,我的视野中井口之上是麦田。世界如此宏大,而自己如此渺小;世事如此漫长,而生命如此短暂。你能让火箭遨游天际,我能使农具耕耘田地。你有你的见识,我有我的见识。若既知繁荣昌盛的秘诀,也认识艰难困苦的原因;既能洞察人性的丑恶和良知,也能预知未来社会的发展与方向;既能与达官贵人高谈阔论也能与平民家长里短……人各有所长,亦各有所短。不欺瞒、不蒙昧,不自卑、不傲慢,将偏见揉碎,把傲慢消解,一视同仁地对待万物,广结善缘,对生活怀有一份尊重,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见过世面。

 

二·华清中学高考观感

夜静人稀月儿亮,庠序灯火似朝阳。

临窗内望大学堂,书生伏案备考忙。

这是高考前夕一天晚上我在教学楼外看到的景象,拍照并赋诗留念。几十年来,为了家庭和孩子的前途,国人把宝押在相对公平的高考上。6月7日8日两天正式开考,烈日高照,一年一度高考戒备森严,十二年的寒窗苦读,考验着千千万万家长和学子的心理素质和精神力量。大家屏息敛气,小心翼翼,似乎功果全赌于这区区48小时间内。网传,有家长举牌持刀站在路旁,不许汽车鸣笛。更有家长在考场外群体磕头烧香,求佛保佑儿女魁星高照,一举成名。还有特意穿上旗袍寓意旗开得胜,真是百花齐放,无奇不有。似乎,一场高考决定了一个人和一个家庭的未来,一茬一茬的人为之接力奋斗。其实,文凭不过一张火车票,有软卧、硬卧、硬座、站票,到站都要下车,社会愈来愈务实,下车找工作要看你会干什么,这才是应思考的本质。

细数历届高考状元,鲜有大作为者。倒是成绩般般甚至失第落榜者奋起直追,后发制人而做出大的业绩。杜甫、李时珍、蒲松龄、曹雪芹等,其实都不是科考状元。现代的政治和科技明星也非状元出身。所以,愚以为,考得好固然可喜,考得不好也欣然接受,人生的考卷很长,用一辈子的心血去书写,去答卷。

6月9日,眼见高考收束的高三学生和家长,把堆积如山的课本和各种辅导资料打捆从学校往家拉运。一位妈妈和女儿装了一大蛇皮袋子书籍,母女俩汗流浃背,抬不起,背不动,放在地上用手往前滚动。几个男同学倒是时代的弄潮儿,合伙把书本资料打包整理,一起运到学校门口席地摆了个大书摊,对在校的高一高二同学贱卖。不论原来花了多少钱买来的宝贵资料,只要掏一点钱就可成交。学长学弟学妹,临别之时,不使财富资源浪费流失,以买卖之名,实赠送之实,传递知识,传递友情,喜笑颜开,别开生面,快莫大焉!

 

三·旧式家教的遗恨

黄大战女士出生于上世纪四十年代,五姊妹中老大,父亲退役军人,母亲家庭主妇,黄从小个性叛逆,倔犟,富有民国时期女侠性格。由于家境贫窘,又受社会传统影响,父母对子女要求很严格,甚或严酷,尤其是对长女大战。这样,倔犟的女儿和严酷的父母时不时造成家庭的对抗。大战一旦犟嘴,母亲上去就是用戴顶针的手掌从头上一巴掌打下去,有时起包,有时流血,这样,孩子越打越皮,不由自主地对母亲产生恐惧和记恨的逆反心理。

七十岁的小脚奶奶是大战的护身符,一次,母女发生对抗,母亲追打女儿,大战赶快躲在奶奶靠背椅的后边,母亲追过来靠近奶奶,奶奶用事前准备好的竹竿朝母亲打去,三代人的战争不是以力量论输赢,而是依长幼伦理为结果。每当奶奶打跑母亲,大战心里感到爽爽的,对奶奶更亲,对母亲更恨。奶奶不幸去世,大战失去保护伞,一次,洗锅时不小心把土陶瓷锅盖打烂了,母亲心疼又伤心,动大刑教训女儿。大战也知道锅盖的贵重,哭诉着说锅盖太重,自己拿不动,一不小心掉到地上打碎的,以后再不犯错了。母亲拿着棍子不依不饶,追打着女儿。父亲看事已至此,锅盖已不能复原,走过去劝说母亲,罚大战跪在门槛板楞上,才了结了这一场风波。随着年龄的增长,大战与母亲的对立情绪愈来愈大。一次,大战洗碗时碗边有个破口不小心刺啦一下把手划烂了,猛一松手,碗掉地上摔烂了。母亲骂了一句,大战气汹汹地说不怪她。母亲顺手从门后颠倒拿着扫把,用扫把疙瘩追打,直把大战逼到墙犄角旮旯,大战瞪着眼硬撑着不动,还和母亲争吵:“你不爱我生我干什么?”母亲越打越气,越打手越软,心里说:“你这个犟驴丫头,怎么不会回一句软话呀?怎么不躲不跑呀?怎么不给你妈个台阶下呀?”

十二岁那年,大战带小妹妹出去玩耍,下过雨的路滑,小妹妹由小坡上滑到坡下,摔破胳膊和脸颊,衣服也划破了,母亲大动肝火,半人高的大战与母亲以理据争。母亲手拿烧红的铁火柱对着大战厉声吼道:“你再犟,再犟看我敢不敢用火柱戳你!”有了自尊心的大战,对着母亲挺了挺胸脯,解开外衣扣子,说:“戳,你戳!我不活了!”父亲看见母女俩弄僵了,恐怕母亲失手伤着女儿,走过来分开母女俩,对着大战说:“像你这个样子长大去参军,一定能像刘胡兰一样不怕牺牲。”真的,大战后来成为一名勇敢的女战士,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各种场合都是超乎寻常的女战士。

千百年来,国人在传统文化的影响下,在贫困的生活的逼迫下,为了子女成才,改变家庭面貌,虎爸狼妈式的棍棒教育习以为常,而且以这种方式锻造出不少典范人物,证明其行之有效,如:岳母刺字,三娘教子,康熙《庭训格言》等都成为经典范例。于是,在严师出高徒的理论下,邹韬奋右手掌被父亲用竹板打得肿胀通亮,母亲还哭着说:“打得好。”周作人在《父亲的病》中写道:“《中庸》,打得屁股好种葱。”当今律师泰斗张思之被父亲锁在门里不让出来,不给饭吃。这些伤筋动骨带有血性教育产生出来的名人反倒成为一种社会效应,不论贫富家庭都仿而效之,然而,这种教育不仅伤害了孩子的身心健康,而且造成骨肉亲情割裂,更多的是大部分孩子从小思想受到压抑,胆小怕事,惟命是从,个性扭曲,难以有创造性的大成果,也使得整个社会处于保守止步不前,离文明愈来愈远,更严重的是兄弟阋墙,父子反目,玄武门之变,康熙皇帝后来的九子夺嫡,无一不是这一教育的恶果。

可怜天下父母心,对孩子的教育严格要求是对的,但严格要求不等于打骂。细数一下,动辄打骂孩子的这种教育在我在你身上或多或少也出现过,但愿在我们下一代,下下一代被文明和理智所替代。下面一则小故事证明用文明的办法同样可以教化下一代人。

炎热的夏天,广场上偶见一位老太太与孙儿一起玩耍,孙儿看见别人家的孩子吃冰淇淋,垂涎三尺,缠着奶奶给自己买冰淇淋,奶奶身上没带钱,但经不住孙儿的纠缠,决定捡拾塑料瓶子换钱给孙儿买冰淇淋吃。于是,婆孙俩翻开广场上一个一个的垃圾箱,一个,两个,等捡到18个塑料瓶子时,奶奶说:“一个瓶子一毛钱,18个瓶子可卖一块八毛钱,够买一个冰淇淋了。”孙儿看到奶奶吃力地提着一堆瓶子,佝偻着腰,蹒跚着步子,汗湿衣衫,心疼地哭了:“奶奶,我不要了。”

 

四· 黄斯韵

煤矿工人黄斯韵是陕西西府农家子弟,招工煤矿,他朴实无华,节俭勤劳,听毛主席的话:“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一颗红心献给党,流血流汗,在400米井下攉煤24小时连轴转。多少年来,他轻伤不下火线,一直坚持战斗在生产第一线,成为大家公认的好工人,被评为全国劳动模范,与冯玉萍、张金聚、侯先进等矿区劳动模范载入矿区史册。几十年过去了,翻开煤矿生产的历史画卷,黄斯韵名列榜首,是大家学习的榜样。

1972年,人们还生活在浓浓的文革气息中,国家应友好邻邦朝鲜之邀,组织劳模去参观访问,分享社会主义国家的繁荣景象,黄斯韵被选其中,他高兴得眉开眼笑,夜不能寐,虽然脸黑心却鲜红,更加拼命的工作,以实际行动报答党的恩情。

那时,一般人没有坐飞机的机会,何况一个煤矿工人,所以,出国访问对于黄斯韵来说是莫大的荣幸。他随队兴冲冲而去,兴匆匆而回,好像云游天国一样新鲜,回来后把所见所闻不由自主地讲给工友们听,让大家共享不一样的风光。

为了大干快上,放卫星提高煤矿产量,矿上召开万人大会,鼓舞士气,黄斯韵做访问归来报告。他一口陕西老腔,激动地说:“我们一下飞机朝鲜小朋友手捧鲜花和花圈,载歌载舞,热烈欢迎我们的到来”。接着,他又说:“朝鲜朋友很热情,安排我们去游泳,翻译问我会不会,我礼貌地点头说:‘凑活(陕西土话,勉强的意思)’,翻译看着我的表情,以为没问题,结果,到了泳池边,我像矿工下井上来洗澡一样,大胆地往下一溜,只听扑通一声被水淹没,鼻子口被呛住,奋不顾身地往上爬,吓得像狗刨一样赶快爬上岸边,朝鲜朋友跑来问长问短,我摇摇头,表示没事,赶快躲到一边去了。”工人们听着斯韵的故事,交头接耳,有的说:矿上因公殉职的矿工工会要送花圈开追悼会慰问,朝鲜小朋友怎么用“花圈”来欢迎客人?”有点文化的说:“斯韵大老粗,不懂“花环”与“花圈”的区别,把“花环”也叫作“花圈”。

讲台上,黄斯韵激情四射,滔滔不绝,陕西土语中偶尔冒出几句矿区的公共用语——河南腔,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最后,他对着麦克风扯着嗓子讲:“临别,朝鲜人民请我们吃他们的茄子焖饭、冷面,还有朝鲜泡菜等,眼看要撤盘子,我看见盘子剩的饭菜渣渣没吃完,端起盘子站起来,对着全场人高声朗诵: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要节约闹革命’,然后,把盘子剩下的饭菜一下子连吃带舔收拾干净,大家都拍手笑着欢呼,好像说: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领导的人民得解放,他领导的人民真幸福。”

一连几日,全矿职工家属通过大喇叭每日听着黄斯韵不加修饰的讲话,无不嘻笑哈哈,这就是本色,这就是工人阶级的榜样。

 

五·日记一则

2001年12月17日,寒风凛冽,我上街买菜返回,行至华清小学坡下,看见一位三十多岁的农夫带着两筐大白菜艰难地推着自行车沿坡往八二六方向驶去。

被冰雪覆盖的石子路面分外光滑,我背着菜袋小心翼翼前行,这位汉子一手攥紧车把,一手扶稳菜筐,躬身弯腰、气喘吁吁,车子东倒西歪,摇摇晃晃。我连忙上前搭手帮忙,和他并肩推车前行。行至平坦路面,稍息,我开口问道:“白菜多少钱一斤?”

他答道:“两毛钱一斤。”

我又问道:“照这样的价钱,全车菜卖完能收入多少钱?”

他说:“除过上税吃饭,大概还能剩余十多元钱。”

汉子家住渭河北岸北田乡,靠种菜谋生。头天夜里收拾好菜车,凌晨四五点就动身推车赶路,早上八点赶到县城北街农贸市场,奈何市场客流冷清,只得辗转赶往八二六市场销售。倘若销路顺畅,也要到下午甚至更晚才能售罄归家。这样,不算种菜过程花费的代价,辛苦这一天只剩十几元钱,真的太难了,太不容易了!

我又问及家里情况,他叹道:“家里有两个孩子在读小学,日常零零碎碎,今天五块、明天十块,各项花销可大了。如果照这样的收入,肯定连初中都上不起。”

我叹口气说:“唉,劳动人民的日子太不容易了!”

二人边走边聊,走至华清中学门口,我们要分手,我挑了一棵白菜,一称四斤半,我递给他一元钱,他慌忙要找一毛钱,我忙说:“不用了!”扭头就走。

他站立原地,脸上露出感激之情,目送我远去。

 

跋

五则小文,或悟世情,或感寒窗,或忆旧家教习之得失,或录布衣本色,或记陌上农人辛苦。皆耳目亲历、心底所思,不事雕琢,直写人间百态。世事有荣枯,人情有冷暖,录之以存岁月,传示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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