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馮客《開放年代:被誤解的民國》

(圖:Adobe Stock)

中華民國115年國慶到來之際,打算寫點相關內容。國慶日的由來、武昌起義已是眾所周知,心想談些別的吧。後來想到今年讀到的一本講中華民國史的新書:由馮客教授(Frank Dikotter)撰寫、江冠廷翻譯的《開放年代:被誤解的民國》(The Age of Openness: China before Mao),有理文化2026年5月出版。作者曾獲2011年塞繆爾·約翰遜非虛構類文學獎。若您有興趣了解1912至1949年間中國大陸的政治、經濟、文藝、國際化程度與文化多樣性,不妨閱讀這本書。今天我來聊聊此書的讀後感,而不局限於此。

如今,中華民國在台灣取得的民主、科技、文化等各方面的成就,全球有目共睹。若對當今的兩岸作一綜合比較,有人會說台灣更好,有人會說大陸更好。那如果只看中國大陸,對比1949年前後呢?有人認為1949年前都是黑暗的舊社會,1949年後,中國人「真正站起來了」,甚至說「只有共產黨才能救中國」。真的是這樣嗎?若僅憑感性下結論是沒有意義的,要有大量可信的史料證據,以及深入的專業研究。《開放年代》這本書雖並非主要探討此問題,但它可以間接而有力地回答此問題。

 

民主自由度

馮客教授參考了豐富的一手史料和二手研究成果,表示1912至1949年這一時期更適合被稱為與世界密切互動的黃金時代。

他在此書第二章中指出,1949年前民國的民主水準,中華人民共和國至今還趕不上;另在言論自由度方面,1949年前的民國雖然存在審查制度,但表達政治異議的空間仍遠遠超過1949年後的毛澤東時代。

當時的媒體生機勃勃,敢於大膽批評政府。馮客在書中指出,1911年後,出現了遠超過1000種日報、週刊或月刊。許多刊物言辭激烈,高調批判中央政府。

 

經濟

那麼經濟方面又如何呢?有人或許會說:1949年前戰火紛飛,外國勢力欺壓中國,而且內部剝削嚴重,想必民不聊生、經濟嚴重下滑吧?建議有類似疑問的朋友看一看此書的第五章,你會看到逆境中的民國具有怎樣的生命力。

馮客教授指出,那時期的經濟增長不限於少數通商口岸,農村經濟同樣繁榮,且富裕地主和貧困佃農之間的差距並非是巨大的。1870至1930年代初期,多數農民的平均生活水平穩步提升。

在閱讀此書時,我亦查看了格雷(Jack Gray)的著作《叛亂與革命:19世紀至2000年的中國》(Rebellions and Revolutions: China from the 1800s to 2000)。格雷指出,右翼認為中國農村社會本身就是健全的,不需要根本性的改變。左翼則堅持認為,激進的革命是必要的,理由是農村社會存在極為嚴重的剝削,且剝削的關係阻礙了經濟發展,使貧困持續存在。那麼,民國時代的大陸,農民遭剝削的嚴重性及激進革命的必要性究竟有多大?是否就像共產黨宣傳的那樣?

《叛亂與革命》提及,1929年至1933年,南京大學的一個團隊在卜克(John Lossing Buck)的帶領下做了一項調查,涵蓋22省168個地點的16,786個農場。其中一部分調查要求農民說明造成農業不利狀況的原因。近三分之一的受訪者表示,他們不覺得有任何不利因素。在其餘受訪者中,將近一半認為土匪或軍隊是最嚴重的禍害。超過三分之一(39%)的人認為是自然災害。只有10%認為資源不足,9%將問題歸咎於重稅。沒有人提到土地所有制度的問題、高利貸或囤積居奇的商人。格雷表示,農民自己對農村弊病作出的診斷,與共產黨和國民黨中激進派的觀點,存在非常大的差異,這些農民的看法並沒有表現出革命的心態。

馮客教授研究後發現,民國時代的經濟相對不受約束,而中共統治下經濟受到嚴密監控。1949年前市場上的商品已經相當豐富;而1949年後,共產黨採用計劃經濟,商品選擇面縮小為由國營企業生產的產品,不注重消費者的需求,且品質低劣。直到1979年後,市場才恢復一定程度的多樣性。

 

文藝與學術

下面我再談一些《開放年代》這本書以外的內容。近幾年,我研究了清末民初文史哲領域的學術著作及文藝作品,其中包括如今已非常冷門的著作。我希望盡可能看到那個動盪年代的文化成果的全貌,也希望了解到那個時代的文化成就被今天的大眾低估了多少。

20世紀前半葉中西合璧的大潮中,許多文學作品及譯著水準不凡。至今仍家喻戶曉的佳作,如朱自清《背影》、錢鍾書《圍城》等,就不在此列舉了。我想談一談當時以文言文翻譯的西方著作,比如林紓與他人合譯的名著,早在清亡以前他就已譯過許多書,民國肇建後他繼續翻譯了一批外國著作,如《魔俠傳》(即《唐吉訶德》)、《金梭神女再生緣》、《雙雄義死錄》等。張俊才指出,林紓所譯作品多達246種。胡適先生曾盛讚林紓道:「古文的應用,自司馬遷以來,從沒有這樣大的成績。」(《五十年來中國之文學》)高克毅先生亦稱讚林紓的譯文流暢、傳神。此外,民初以白話翻譯外國名著的,如朱生豪、梁實秋,水準也很高。

清末民初的科幻文學也非常有趣。中國人原創的科幻小說可追溯至光緒年間,1904年荒江釣叟創作的《月球殖民地小說》發表,是中國第一部原創科幻小說。民國肇建後,1916年,秋山的作品《消滅機》在《中華小說界》發表。1917年,畢倚虹《未來之上海》出版,構想百年後的上海雖科技發達,但道德淪喪。當時西方科幻小說的文言譯本亦值得留意,如1915年出版的《火星與地球之戰爭》等。

學術方面,民國初期文史哲的研究成績可謂是相當輝煌的。余英時教授指出,1920年代到1949年,第二期國故研究創獲極多,不僅見於專書,而且以現代論文的方式刊登在當時許多第一流學術刊物上,其成果得到國際漢學界(日本和西方)的高度重視(見《人文與民主》)。

可惜,1949年後,中共的思想專制與政治運動嚴重阻礙了學術的進步,大陸對國學和西學的研究均走向衰落。余英時先生表示,1949年是中國現代學術史上的一大劫數,此後三十年間,「中西二學」同時進入「衰則俱衰」的階段。

那麼文革結束以後呢?余英時教授在《人文與民主》中指出,「中西二學,衰則俱衰」的狀態在1980年代初開始變化,在中斷三十年後,新一代知識人對西方人文學術和思想產生了無限的嚮往。然而,到21世紀初,「國學」和「西學」都已和1949年以前的情況大相逕庭。以國學為例,「由於老輩凋謝,繼起的人很少」,已無法維持1917至1949年的研究水平了。

或許您也對此頗有感觸。在人文學科領域,民初有些大師是至今難以超越的。為何那個亂世中能湧現出如此多的方家泰斗?為何他們的水準那麼高呢?原因有很多。以國學研究為例,民初很多學者本來傳統經史子集的根柢就深厚,基礎打得牢,或承接乾嘉考據學嚴謹博學的功夫;另一方面對西學新知下的功夫也深,能獨立靈活地融會貫通。他們做研究,是真正腳踏實地、不走形式或淡泊名利的。那時不少教授生活非常艱苦,曾任教於北京大學、西南聯大的羅庸先生就是其一,他著述雖多,但不輕易出版,多數學術成果僅寫在手稿上,十分嚴謹、淡泊。

此外還有一點,我認為十分重要,即當時學術環境相當自由、包容。林語堂曾說:「以前林琴南、辜鴻銘、胡適之、陳獨秀同在北大講學,因此令人嘆北京大學之偉大,便只是這個寬大自由道理。」(〈臨別贈言〉,《宇宙風》)政治或文化立場對立的教師,清遺老與新文化運動的領軍人物,可同在北大授課,林語堂因而讚嘆北大之自由與胸襟。後來西南聯大也很民主自由,中文系主任輪流做,都沒有施政綱領,近乎無為而治。那時的史學著作,沒有必須遵守的理論,也不像1949年後受中共大力干預。即便是親共的范文瀾,寫《中國近代史》時也不敢過分為共產黨宣傳。

在藝術方面,1912至1949年中國的電影、攝影、美術、音樂等,我了解不多。後來看了馮客的《開放年代》,得知當時藝術繁榮到何種程度,但很多作品沒能保存至今。他亦列舉了1949年後被邊緣化的藝術家,以及中共對流行音樂發展的阻斷。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去看一看書中的詳細數據和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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