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亞法:讀書雜感前言

《抗戰時代生活史》(AI繪圖)

王亞法讀書雜感前言

近來年老氣衰,眼簾下垂,撫鍵惘然,文筆枯萎,為消永晝,無奈只能翻閱舊作,驀然發現多年前的十餘篇《讀書雜感》,尚有些書卷氣,頗可讀得,於是略加梳捋,標其為“之一、之二……”共十四篇,捧之於眾。若有看官譏刺為“炒冷飯”,老夫含笑答之:欲知中餐館之“揚州炒飯”、“福州炒飯”皆是冷飯所炒,越炒越香,為眾人所愛,看官信否?

讀書雜感之一

閒來無事,翻閱從上海寄來的幾本藏書,其中有一本叫《抗戰時代生活史》,作者是當年上海的名中醫陳存仁。一九四九年後他去了香港行醫,寫了一本叫《銀元時代》書,在香港報紙連載,頗具影響,前些年上海的《新民晚報》又連載了一次,反映也很好。

《抗戰時代生活史》是寫上海灘淪陷時的軼事,其中有不少故事我小時候聽過,但對“淪陷”和“國民黨統治”,以及“汪偽政府”的歷史劃分,一直含含糊糊,不甚清楚。因為中學時讀的教科書,把推翻滿清後的一九一二年到一九四九年,一概稱之為舊社會(至今逐漸明白,推翻滿清是袁世凱居功厥偉),於是我理解為,這個舊社會由國民黨掌權,“人民在水深火熱之中”,這個舊社會的罪魁是“人民公敵蔣介石”,而蔣介石的形象是一個手握屠刀,刀尖滴血,太陽穴貼頭風膏藥的無惡不作之徒。由於我輩受國共兩屆政府的灌輸和誤導,以致搞不清許多歷史事件,究竟發生在北洋時期抑或國民黨時期,還是敵偽時期——均以“萬惡的舊社會”概括之。

前不久和年齡相仿的朋友談及《色戒》電影,他大罵76號的國民黨匪徒,我連忙糾正,上海極司菲爾路76號是汪偽政府,是由李士群和丁默邨、吳四寶等漢奸掌控的,屠殺抗日分子的特務組織,是重慶國民黨政府的敵人,朋友聽我說完,才一拍腦袋說,被蒙蔽了幾十年,到了六十多歲才弄清這段公案,糊塗糊塗。

話題還是回到敵偽統治時期的上海,《抗戰時代生活史》中寫道:“這時候,街道仍有無數乞丐,但是並不是向人伸手要錢,他們只是等在各式各樣食品攤旁邊,見了人家買大餅油條和白饅頭,便動手搶,搶到就朝嘴裡一塞(P208)……”讀到這裡,我不由驚呼,好相似啊!上世紀六十年代初,所謂“三年自然災害”期間,我正讀初中,是長身體的時候,政府給我二十五斤定量,二兩油,說實在,怎麼也不夠我充飢。這時候市場上出現了不少 “高級食品” ,所謂高級,只是價錢“高級”,不收糧票。聽大人說,國際飯店和永安公司“七重天”,以及新雅粵菜館,有高級菜飯供應……我祗知道南京路山陽雜貨店有“高級包子”供應,雞蛋般大,豬油和白糖做的餡子,名曰“水晶包”,每隻人民幣五角。我們家孩子多,高級菜館是上不起的,但每週由母親帶著,去山陽吃個水晶包祭五臟,還是勉強可以的。那天去山陽,我剛從營業員手裡接過水晶包,還未碰到嘴唇,就被飛來的一雙髒手搶了過去。驚愕之下,我看見一個年齡比我略大的男孩,死勁把到手的包子往嘴裡塞。周圍人視若無睹,也沒人勸阻,至今回憶,和陳存仁先生書中所述不相仲伯。

更有意思的是,《抗戰時代生活史》(P209)寫道:“四川路橋堍的“新亞大酒店”的主人鍾標(粵人),想到萬一發生戰事,“新亞”屬於日軍控制範圍,為了照顧一班多年夥計的生活,所以在一夜之間,定下應變之計,令所有夥計將旅店中西菜部分用的精細餐具,分別打包運出虹口區,在四馬路一間空房屋內集中。不久,這位鍾君就開設了京華酒樓,裝修之富麗,向無所見……”

讀到這裡,聯想起近年國內的一些“愛國賊”貪官和富商們,勝利大逃亡,將妻兒家產搬來澳洲,不由莞爾一笑。活到七十多歲的今天才領悟到什麼叫,“天不變道亦不變”,至於什麼“新社會”、“舊社會”,都是騙人的鬼話,這個世界永遠只有兩種人——“善人”和“惡人”。

初稿沒記日期,16/09/2026修改於食薇齋北窗

讀書雜感之二

畢竟是上了年紀,看書的速度比年輕時慢了幾拍,過去是一目幾行,現在則幾目一行,而且記性也極壞,剛看過的書,不待放下就忘記了。所以寫讀書雜感時,必須每有感悟,立即動筆,不能延誤,猶如街邊的大排檔,隨點隨炒,鍋氣十足,味道噴香。

剛才翻閱黃裳先生的《黃裳書畫》。

黃裳先生是老一輩的新聞記者,又是版本學家,所以對一九四九年前後的書刊行情極為熟悉,現我摘錄幾段,供諸君閱讀,然後再發感慨:“這兩個故事都發生在解放後的那段日子裡,當時,書坊的景況很不好,幾乎連維持都困難。舊書又大量從鄉下、城鎮流出,最大的出路的進入還魂紙廠。一個常到浙東收書的老店員向我歎氣,說他在某地看到一大批舊書當做爆竹的原料。其中很有不少的明版的白綿紙書,還有一部初印的朱竹垞的《曝書亭集》。他想買了新的紙張向爆竹作坊換下這批舊書,結果被拒絕了。理由是新的‘洋’紙在質量上遠遠達趕不上舊的綿紙、竹紙,新紙做起爆竹來卷不緊也沒有韌性,放起來也不嚮。

我又聽到一家書店的店主說起,從上海城裡一個舊人家稱出一大批舊書,都已經捆好堆在舊紙店裡了,第二天就要送到造紙廠去。我就要求他去選一下,答應他以‘善價’收買。他很不情願地終於去了。第二天我去找他時,他遞給我二本舊書,同時嘆口氣說,舊書店不情願打開已經扎好的一捆捆舊書,因為每捆能選出幾本是毫無把握的。他費盡口舌,也只打開一捆。他選出的兩本書是萬曆新安諸黃所刻的《羅漢十八相》大方冊,是最精的徽派版畫……”

夠了,夠了,抄到這裡,不由使我血壓飆升,氣憤填膺,老祖宗傳下來的文化遺產,竟然被這批子孫糟蹋到如此地步。

黃裳雖然寫的是一九四九年前後,其實,直到文革前,仍有不少古舊書籍和珍貴版本源源不斷地流進造紙廠,化為紙漿,變成再生紙和手紙,老夫氣急,只能借用一句佛言:“不可說,不可說”了。

我讀小學的時候,社會上流行義務勞動,我們小學生的所謂“義務勞動”,就是下課後,將各課堂丟棄的廢紙,送廢品回收站賣掉,將賣得的錢交給老師。記憶中,那時的廢品回收站簡直是一個圖書館,什麼武俠小說、線裝本連環畫、字帖,以及民國要人題詞的照片和畫冊,數不勝數。因為去的次數一多,就和回收站的阿姨熟悉了,所以賣完廢紙後可以和幾個同學一起翻閱那些“廢紙”,阿姨也不阻止。記得給我印象最深的,是一本木刻本的連環畫,上面畫的是閻羅王和牛頭馬面,故事不記得了。還有一本是口吐寶劍的武俠小說,以及一本有宋子文戴博士帽子的紀念冊,好像扉頁上還有題詞,因為聽老師說過,宋子文是“四大家族”的反動分子,所以對這本紀念冊的印象特別深刻,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新政權剛起,正是“破舊立新”之際,許多要求脫胎換骨的舊知識分子和反動文人,視舊書如邪惡,趕緊丟棄,唯恐不及,哪有宋版本、明版本不棄之如敝屣的道理。

與古版本一同回爐的還有許多青銅器和金屬古物,那時的報上,經常登載國家館文物,派員到冶煉廠和造紙廠把關,在熔爐錢奪寶,救出青銅器多少,善版本古書多少云云。

其實把古版本和青銅器流入工廠回爐,這正是新政權所需,因為這個政權靠蘇俄起家,政治上一面倒,勢必在文化上也是這樣。如將北京城仿照莫斯科紅場改造,強行推行簡體字,破壞古碑石刻,毀壞廟宇……目的是使後人遺忘歷史,讀不懂祖先的道德文章,最終淪為蘇俄的奴隸。一九四九年後,這個政權在文化上層層鋪墊,直至文革,政治上越滑越遠,乃至車到山前,回頭亦難……雜感至此,不由輕輕歎息,合上手中的書。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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