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大禍之前
胡翠仙購進的大洋牌18寸彩電銷售還不錯,未做廣告宣傳,第一天就賣出去十多臺。可是,情況不妙,第二天就有人來換貨或退貨。
第一個來換貨的是一位家住郊區農場的老大爺,名叫胡順。他登了一輛三輪車,跑了五六公里,把彩電拉到商場,又求往來的顧客幫忙,把彩電抬到電視機櫃檯邊。
他說:“喂,小同志,這電視不行啊。”
值班的銷貨員是男青年小秦,他問:“是從我這兒買的嗎?發票?”
胡大爺說:“咋不是從這兒買的?聽說這大洋牌電視機是中外合資產的,就沙河商廈一家賣。給——”胡大爺說著,取出發票給了小秦。
小秦看了發票,沒說的了,就說:“我給你試一試。”他和胡大爺共同動手,打開紙箱,把機子抬到櫃檯上。小秦把插頭插入電源,一開,然後調好亮度、色彩以及聲音,熒屏上比較清晰的武打場面就出現了,周圍不少人圍著看。
“你看,怎麼樣,大爺?”
胡大爺沒說的,小秦說:“胡大爺,這高檔消費品,要會使用才行,你看這不是好好的嗎?你要是不懂,回去找個懂的人幫你調好再看。”
胡大爺知道自己理短,連忙致歉:“怪我不會使用,給你添麻煩了。”他把電視裝好,又求順路的顧客把電視機抬出商場,放到三輪車上,用繩子捆好,準備買點其他的東西再回去。
小秦這天賣出去兩臺後,又來一個換貨的。這個顧客叫周虎,是個三十多歲的個體司機。隨他來換貨的是他的內弟,有二十多歲。兩人用汽車把電視機拉來,上樓抬到櫃檯邊,周虎放開嗓門叫道:
“小先生,我來換貨來了,這電視不行啊!”
小秦問:“咋不行?”
“雪花點多,雜聲大。”
“你買的時候不是好好的嗎?”
“可是在家裏就不行了。我這是特意給岳母買的,心想拉回去讓老人樂一樂,沒想到收出來的人都是麻子點,聲音還難聽。你說,掃興不?”
“打開看看吧。”
三人把電視外包裝打開。小秦插電源,調音調光,擺治了一會兒,螢幕上出現了比較清晰的武打場面,吼的聲音也都怪響亮,周虎看得沒話說。
小秦說:“師傅,這是高技術產品,要會使用才行。你是開車的吧,我們似乎還有過一面之交吧?回去給你岳母講怎樣調怎樣用,保准好得很……”
周虎正要把要電視機收起來裝進箱,他內弟欄住他,說:“別忙。”接著問小秦,“你剛才放的是不是錄像片?”
小秦一下子被問住了,愣了一會兒,說:“能播放錄相片用,說明機子是好的呀,一樣的。”
“這個理兒我倒不懂。你還是調出個電視臺來,收一收看怎麼樣?”
“不用試了,是一樣的。——你看,我這兒還有這麼多顧客……”小秦不想試。
周虎這時也堅持說:“還是調出幾個電視臺來,試一試的好。”
小秦推不過,只好調收電視頻道。可是,無論怎樣調,連收市電視臺的節目,效果都較差,螢幕上的小白點難以消除,聲音也有一點沙。顯然,毛病在於接收電磁波的準確靈敏度差。但是,小秦還是說:“能放錄像片,按說不會有啥品質問題。”
周虎說:“我買電視,可不是每天光看錄像片啊!”
他內弟又說:“小先生,你說咋辦?”
小秦急出了一頭汗來,說:“估計不會有啥問題,我們這裏有鄭師父和劉師父,他們都是修電視機的,叫他們修一修就是了。”
“什麼時候我們來拿?”周虎問。
“下午下班時吧。”
他們兩人一走,櫃檯邊的顧客就議論開了:
“看來大洋牌的不可靠。”
“這種牌子的電視機咋沒聽說過?當今的電視比如什麼長虹、北京、熊貓、金星、海燕都有聽說過,就沒聽說過什麼大洋牌的。”
小秦說:“這你們就不了解了,你们说的那些都是国产的,大洋牌電視是深圳大洋無線電廠同國外合資生產的,是剛打出來了名牌電視,比純國產的品質強多了。”
一位顧客讓他再調試一臺,他說,要開箱必須先開票交款。那位顧客說:“交了錢,如果調試不好,可以退嗎?”小秦說:“可以。”那位顧客開了票,交款去了。
正在這時,那位大爺抬著電視機又來了。
小秦問:“大爺,你咋又來了?”
“小同志,再麻煩你試一下。”
原來,周虎的內弟出了商廈之後,正遇上胡大爺拉著電視機回去,周虎問:“大爺,剛買了一臺大洋牌電視?”
“不,昨天買的。可是我這土包子拉到家裏不會用,以為有品質問題,就拿到商場去換,結果弄了個大洋相。人家一調就好了。”胡大爺又慚愧又樂滋滋的。
周虎的內弟問:“他們怎樣給你試的?”
“不知道。”
周虎說:“光放錄像片可不行,你要他們收電視臺的節目。收得不好,就證明品質差。我也買了一臺,不好用,剛拿去換,他就放錄相帶來蒙我。你不讓他試好,修好,拉回去不好用,還得再拉來。”
胡大爺一聽,覺得有理,怕拉來拉去,真的麻煩,就把電視機又抬進商場,說:“小同志,你別放錄像片,給咱試著收一收電視臺。”
小秦很不高興:“剛才試了,你也親眼看了,不是好好的嗎?”
“那是放的錄像片,還是收電視臺?”
小秦不敢直接回答,於是再試。可是,無論怎樣調著收視,都難免那白色的雪花點或霧點,也難避免那不美妙的沙啞之音。他只好把電視機留下,讓胡大爺第二天中午來取。
那位顧客開了票,交了錢,可是,小秦為他打開的電視機,和試過的那兩臺有同樣的毛病,顧客不要,要求退錢。
小秦說:“電視放在這兒,我們給你修好,你明天再來拿。”
那位顧客說:“你剛才說了,調試不好可以退,並沒有說試不好第二天來拿。小先生,請你馬上退錢。”
小秦沒法。只好開了一張紅票沖賬。
這一下,電視機櫃檯前的顧客走了個一乾二淨,大家都議論說:“大洋牌電視機不能買!”
小秦立即把這種情況反映給他們的部主任,部主任立即反映給胡翠仙,胡翠仙立即安排道:“讓鄭師傅和劉師傅快些修理,修理好一臺,獎金五十塊!”
劉師傅和鄭師傅忙開了,由正午十二點忙到下午下班,午飯都沒吃,結果連一臺都沒修好。無論怎能樣搞,圖像總不太清。毛病在哪里?兩人都找不出。於是,他們經胡翠仙允許,從庫房調出十臺進行調試和比較,發現能勉強用的只有一半,另一半是顧客難以接受的。
胡翠仙聽說一半機子有問題,似乎心臟都猛地抽搐了一下,她趕忙到家電修理間。說是瞭解情況,其實她不懂;說她不懂,她卻不得不問這問那。她見二位師傅找不出毛病,就說:
“找不出毛病,不是有線路圖嗎?按線路圖不就找出來了嗎?”
鄭師傅說:“不是那麼簡單,光有線路圖還不行,有的部件本身如果有品質問題,或是裝配時技術不行,毛病都不好找。”胡翠仙說:“不是還有使用說明書嗎?可以用來參考呀。這是中外合資廠家生產的,說不定我們沒有按說明書來使用呢!”
劉師傅接着說:“說明書是有,可是,全用英文寫的,我們都看不懂。”
鄭師傅說:“這事太怪了,在中國銷售,說明書都應該有中文,這是法定的規距,可是這個牌子全用英文。現在,只好先找個懂英文的人看看,說不定有啟發。可是,找誰去看呢?”
胡翠仙說:“中學不是有英語老師嗎?你們虛心點兒,找人家不就得了嗎?”
劉師傅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這一類事,我找過。現在中學英語老師的水準,唉,……再說,這太專業化了,一般懂英語的,看不下來。”
鄭師傅突然眼睛一亮:“哎——有了,總公司方的工程師,聽說是清華畢業的,英語精得很。他還懂日語,懂兩門外語呢!”
胡翠仙一聽,說:“唉呀,忘了,這回倒還可以用上他。可是誰知道這人現在幹啥呀。聽說這人還要調到咱們商場來,可是現在連影兒都有沒有!”
兩位師傅一聽,吃驚得瞪大了眼睛。因為方成亮是高級知識份子,專業是建築工程師,職級也比較高,到級層當普通商服人員用,意味著貶抑和羞辱。當然,他們並不知道那是因為得罪了總經理莫亦德,於是問:“調人家總工程師到咱們商場來,要人家幹啥呀?”
“幹啥?”胡翠仙無不高興地說,“幹啥不行?當保管員,搬貨箱,運貨,都行。我這個小學生難道就管不了他那大知識份子?他要報到來了,就得聽我的。”
劉師傅說:“可是,人家現在還沒來呀,現在正需要,還得求人家啊。”
胡翠仙看看表,說:“馬上下班了,這樣吧,劉師傅,你趕快吃點飯,連夜去找一下方成亮,一定要弄個明白,看說明書上有什麼提示。”
劉師傅匆匆吃過晚飯打聽到方成亮家的地址。但是他去了之後,見門鎖著,沒找到方成亮。
原來,方成亮的病越來越重了,已住在第一農墾醫院裏。
那天莫亦德找方成亮談話,要調方成亮的工作,同時,把方成亮向上級寫的舉報材料推到他面前,說是上級把你舉報我的材料轉到我這兒來了。他知道自己被自己所一向尊敬和相信的上級組織和領導人出賣了。他回到辦公室,莫亦德那種卑鄙的嘲弄話還在耳邊響著,便覺得胸口又悶又脹,脹得陣陣發痛,脹得連氣都喘不過來,難以忍受。他不得不用兩手使勁捂住胸口,可是仍然無濟於事。他彎下腰,覺得胸腔要被什麼東西脹裂開來,其壓力似乎像氣球要炸。“啊——”的一下,吐出來的是血,隨之眼前一黑,倒在地上,什麼都不知道了……
這一天,仍未分配到工作的李雯在家裏洗衣服。她覺得自己從來沒像現在這樣閑過。原先總是忙,從家裏到學校,由辦公室到教室,滿腦子裝的都是教學,心裏記掛的全是學校及其學生學習,沒有一點時間考慮家裏的任何事。所以,家務活幹得粗,馬馬虎虎。現在,自己有時間了,該細細收拾,該徹底洗的就徹底洗。清洗家裏所有的髒衣服時,她發現方成亮的一件西裝上衣該洗了。一看那布料,她認為在家裏不好洗,想拿到乾洗店乾洗,送去之前,她要把所有口袋掏一遍,怕有什麼東西損壞或遺失。
她翻遍外邊的口袋,沒啥;翻裏邊的口袋,掏出疊起來的一張紙。她翻開一看,見是一張住院證,姓名是方成亮!她的心像是被套在鐵絲上,猛地被勒了一下。再看“診斷”一欄,醫生寫的是“初斷為HL,待復查。”李雯腦子‘嗡’一下。她聽說過霍奇金淋巴瘤病,是癌症的一種,症狀表現多種多樣,出現的部位不一樣,診斷時要同多種癌症區別開來,非常複雜。即使是查的結果不是這種病,而判斷為其他癌症的機率是相當高的。要是真是這種病,化療和放療都不是好辦法,同時轉移成其他癌的可能性很大。再說,老方那樣的身體,哪能禁得住化療和放療的折磨呢?
她覺得門和窗在搖晃,於目眩中再看那開住院證的日期,已是八個多月以前了。她眼前一片混沌,混沌中又出現五顏六色的光圈,光圈的晃動應和著耳邊的什麼響聲,使她大腦停止活動了,使她不知道自己的存在了……
隨後,她又慢慢地有了知覺,醒來時,突然發出悽楚的叫聲,又顫顫抖抖地說道:“這可能嗎?”她拿起那住院證再看,見上面仍是那幾個字:“初斷為HL,待復查。”
“老方啊,你咋瞞著我啊?老方,你為啥要這樣?為啥不對我講啊!……”她悲慟欲絕。她一邊哭,一邊自責:“老方,是我粗心,是我糊塗,我沒有照顧好你啊……你曾發熱,出虛汗,一天天瘦下去,你總說沒事,我就誤以為是身體太弱,沒往大病方面想。可是,都檢查出八個多月了,你明白自己得了什麼病,為什麼還每天還上班,跑著到上面告狀?老方,你到底是咋想的啊?……”
這不行,得馬上讓他住院,她準備趕到總公司接方成亮住院。正在這時,電話鈴響了。拿起話筒聽,是方成亮的同事打來的,說老方昏倒在辦公室,被同事們送到第一農墾醫院搶救。
李雯趕到醫院時,方成亮已被搶救過來,正躺在移動床上,由急救室裏推出來。醫生說:“快辦住院手續!”她忙了一通,和護士一起把方成亮安排到病房裏。
王斌、常愛紅以及甄怡聽到方成亮病倒的消息,幾乎每天都來醫院看望,還有那些受方成亮輔導過英語的高中生常到病房,所以他身邊總斷不了前來看望的人。王斌他們每天守在他跟前的時間最長。
常愛紅說:“老方,聽李老師說,你前八個月都有開好了住院證,咋不給她說呀?早住院早想辦法多好啊……”
“小常,這種病我知道,住院,也用處不大;大家都知道了,心裏都不好受。再說,我還有要做的許多事情,耽擱不得……”
王斌知道他所說的事,就是反對貪污賄賂的事——他總是在寫農工商聯合總公司莫亦德、錢正寬以及胡翠仙的材料。但是,如今身體已到了這一步,不宜再耗心血受壓力了,就說:“老方,現在住進醫院,啥也別想,治病第一。”
李雯說:“就是每天想那些事,耽誤了治病。要是那時發現經常低燒就治療,哪會這麼重?唉呀,這也怪我啊……”
方成亮說:“李雯,你也別太難過,也別怪自己。”他又轉了個話題,“王斌,聽說為發表那批評沙河商廈的稿子,你得罪了市領導,他們不想讓你當副總編了?”
“是的,我偏離了主旋律嘛。他們想把我調出報社,調開之前,先讓我到黨校學習,有了合適的主編,就立即把我拿下來。”
“那你呢?”方成亮問。
“我?好辦,走!——反正這裏不是辦報搞新聞的地方,我不會為官老爺們掩蓋爛瘡疤,當吹鼓手。叫人家恨,人家能容得了我嗎?”
“你往哪兒去?”方成亮問。
“到南方去,南方新聞稍放開了些,統得不那麼太死。我聯繫好了,小常也去,不等他們決定下來,我就走。對這批官老爺的專制,我實在受不了。”
“是啊,這裏是黑的,黑透了,凡是真理的火花,都是要被撲滅的……你受不了,走了,可是,多少人,還得受啊……”方成亮說著,咳了幾下,沒力氣了,說不下去了。他吐了血,病在體內。
常愛紅便責怪王斌:“王斌,說點別的吧。”
誰知,方成亮緩過些力氣時,又接著上頭的話題說下去:“小常,我這人離開那些事,就沒說的。這些年來,我每天夜裏做夢都在反腐敗,鬥貪官。可是,這世道變了,變得叫人不理解了,變得白的鬥不過黑的了。我是二十歲時在清華大學入的黨,今年黨齡三十年了。顛倒黑白的事見過不少,也鬥過不少。可是從來沒見過像當前這樣,整個世界像被一張碩大無比的黑網罩著。在這張黑網下,越是黑,越是掏國家坑人民,便越是這黑網的一部分,受這黑網的保護;而越是正直,越是廉潔,越是忠誠於黨,便越是被黑網纏著,捆著,勒著,被置於死地,命運無比悲慘。這是什麼樣的天下啊!你看——沙河商廈是由我設計、由自治區設計院核定通過的,走過了所有該走的法定程序,特别由我預算的。預計兩千多萬就足了,結果決算竟高達三千多萬。總公司的其他工程,比如預算五百萬的,決算時竟高達八百多萬!我都查得很清楚,施工單位在決算中做了手腳,而莫亦德又不讓我們甲方去參與決算,人家要多少錢,他一人做主就給多少錢。就這樣,幾百萬,幾千萬的建築款就往外流。還有商貿公司錢正寬和胡翠仙,回扣問題是明擺著的,數額也很大,報上也報導,連行賄人的條子都抓到了——張小蓮拾到那八千元,外頭傳說是唐老闆給胡翠仙的,實際上是給錢正寬的。裏頭夾了一張紙條子,說什麼‘初次見面,此點小意思,望錢經理笑納’。——這條子記者沙林搞到後,我也複印了一份作為材料舉報上去。可是,上頭都不管,胡翠仙進了假項鏈,上頭也不管。所有這些,我都寫成了詳細材料,給黨委,給更高一級的有關部門。有啥用呢?都被上頭轉到莫亦德手上去了。我作為有三十年黨齡的老共產黨員,我忠於黨,忠於組織,為黨和組織去赴湯蹈火,可是,這樣的黨和組織把我出賣了。我為黨和組織去衝鋒陷陣,可是,他們把我交到毀滅黨和組織的敵人手上,讓黨和組織的敵人來處置我。莫亦德收到上頭轉下來的那些材料,就要調我到錢正寬和胡翠仙的手下,讓錢正寬和胡翠仙來治我。我去年被架空時,不能工作,就要求調到市設計院,已聯繫好了。可是,他們表面上說公司需要我,而背後又對愿意接收我設計院的領導說我為人‘事情多’,掐斷了我同設計院的聯繫……毒啊!如今,我哪個單位都去不成了,是党领导的单位都不愿要我这样的人。我知道我得的是什麼病,也不必要調出去了。只是,世界這麼黑,叫我咽不下這口氣啊……”
方成亮咳起來,李雯和甄怡背後扶著他。李雯說:“老方,你靜靜地躺著,光說話,要累著的。”
“李雯,我要說出來,不說我更累。王斌,小常,”他又掃了一眼李雯和甄怡,“咱們在一起說話的時候不多了——這我知道……”
大家都在流淚。
方成亮說:“大家都別這樣,人嘛,一生總有個盡頭。這個盡頭並不可怕,怕的是看不到自已一生奮鬥的結果,或者預料不到自己奮鬥結果。王斌,你說,這腐敗什麼時候才能反下去?”
“這要到人治被根除,民主到來的時候——只要有人治,就有腐敗;沒有民主,專制必然會搞腐敗。因為專制的本身就是腐敗。”王斌簡潔地說。
“可是,現在是用人治爭取民主,反對腐敗,民主何時到來,腐敗哪能反得了啊?”
對這個答案,王斌當然是明白的,可是他怕傷方成亮的心,就含含糊糊地說:“社會總是向前發展的。”
方成亮說:“那要看怎麼發展。現在許多企業,名為公有制,實際上誰掌握了權,企業就是誰的,誰就可以任意掏,掏垮了以後還不負任何責任。只要產權名為公有而實際為個人所支配的體制不變,公產就會被掏光,連剩餘價值以及由此而來的一切積有都被掏光。掏得沒什麼可掏的了,都變成私人的了,就沒人掏了——要掏就等於掏自己的了。北京的有些經濟家說,那時,掏公的腐敗沒有了,有產者人人都要求經濟獨立,公平交易,個性解放,人格獨立,專制便難以存在了。那時產生的貿易和交換,沒有人治的成分,那才是確立民主的實在基礎。可是我不明白,現在的共產黨員,現在的人民大眾,必須付出被掠奪一光的代價,其中不光是財產,還包括自己的子孫,他們要給因掠奪民眾而暴富的實業家去當雇工,當性奴。——我真不明白,你是學文科的,你說呢?”
王斌兩眼中含著悲酸的淚水。
方成亮說:“慘啊!”
方成亮在病床上,每日昏睡的時間不少,而一旦醒來,總要同身邊的人說些反腐敗的話題。
這一晚,有人輕輕地敲病房的門,甄怡上前把門打開。
進來的是修電視機的劉師傅,他提了一個大兜水果,裏頭裝了幾包營養品。他找到李雯家時,聽鄰居說方成亮住院好幾天了,覺得自己也應該來看看,而且還要向人家請教,於是就買了些東西來了。
“劉師傅,是你!”
“我來看看方工程師!”
甄怡讓他進來,常愛紅示意劉師傅小聲說話,因為方成亮睡著了。
坐下來悄聲問了問方成亮的病情,劉師傅覺得心裏壓得很重,就說:“既然這樣,我就不打攪他休息了。本來,胡翠仙叫我來請教方工程師的——聽說他英語特好。”
王斌問:“問什麼?”
劉師傅悄聲說:“商場新進了一批彩電,說明書是英文的,好多人看不懂,出了毛病沒法修,就想找方工程師看看。”
王斌面有難色,指了指末睡醒的方成亮,小聲說:“你看——真對不起!”
“那我就回去了,希望方工程師好好養病。”
“誰來了?”醒過來的方成亮問。
李雯說:“沙河商廈的劉師傅來看你來了。”
“劉師傅,你好,麻煩你來,謝謝,謝謝……”他示意劉師傅坐下。
劉師傅坐到病床前,方成亮又問:“劉師傅,什麼看不懂?”
劉師傅不好說實話:“沒啥,沒啥,方工程師你好好休息。”
“我這些天,都,都在休息。你說啥?給我,我試試……”
劉師傅取出那說明書。
大家把方成亮扶了起來,他接過說明書認真看。看完,他的眉毛擰成一疙瘩,用微弱的聲音說:“這個說明書寫得有問題,有好幾處語法錯誤。精於專業技術,對自己產品負責的人,不會在英文說明書上弄出這種錯誤,而且還沒有相應的漢語對照。另外,一般電視機廠家,都在說明書封皮下印出生產許可證號碼和許可證批准日期,證明自己生產經營的合法性。但這個說明書上沒有,如果別處再沒有顯示生產許可證的地方,這種電視機就是不合格產品。國家產品品質法規定必須有中文廠名,中文廠址、電話、許可證號、產品標誌、生產日期以及中文產品說明書都要有。沒有這些,就是三無產品,非法……”說到這裏,方成亮很累,“就這些……對不起……”
大家扶方成亮睡下,送走了劉師傅時,王斌問:“老方說的那些東西有沒有?”
劉師傅說沒有。
方成亮一直昏睡下去了,直到第二天下午一點多鐘時,才醒過來。李雯問他吃什麼,他說什麼也不想吃,就只好泡些麥乳精給他喝。
他躺下片刻,突然轉過頭來對王斌說:
“王斌,我有個要求。”
“你說,老方。”
“我感覺不好。可是,我還想看看沙河商廈,那是我設計的第一件作品。我上清華時,專業老師器重我。希望我成為第一流的建築設計師。可是畢業後二十年,我的專業都沒用上。我搞這第一個設計時,花了些心血,終於拿上了國家設計獎。我的一位專業老師在文革時死了,如果他在世,一定會高興的。反腐敗沒成功,這件設計,是我留給這個世界上的東西——唯一令我滿意的東西,我想最後看它一眼……”
連身邊的護士都泣不成聲。王斌向醫院提出要一輛救護車和擔架,醫生立即找醫院協調安排。並派醫護人員隨行。
方成亮被大家移到擔架上,抬上救護車,拉到沙河商廈那條街上。人們又把他從車上抬下來,繞著沙河商廈緩緩而行。
人們聽說他就是這座漂亮建築的設計者,也是其單位的挨整者,現在病得不行了,最後來看看,便都默默地跟在擔架之後,緩緩而行……
路人說:
“這人就是清華的高才生,懂兩門外語。”
“他設計這座大廈,獲得了國家設計獎的!”
“他——對,他就叫方成亮!”
“他,他是莫亦德的死對頭,莫亦德把他整成這樣……”
北方的寒冷空氣都凍住了,唯有人們滿腮淚水凝固不住,總在流淌……
人群中有一個僧人,他就是白眉僧。他來到擔架一側,拱著手:方成亮君,請受老僧此拜——
亮,良梁也——亮,良梁啊,
忠奸史劇多少場……
蒼天無情看不懂噢,
總讓世人淚兩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