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九“六·四”,苏联解体之后,中国政治体制并没有变化,但严酷的国内外环境逼迫中共改变策略,中共开始韬光养晦,所谓“站稳义和团的立场,跟着八国联军走”,社会主义的聒噪偃旗息鼓,对内经济建设为中心,不折腾,对外不出头,香港一国两制五十年不变,中国融入市场经济,当市场经济看不见的手,与国家垄断的手握在一起的时候,魔鬼的饕餮盛宴就开始了,集权体制的核心是资源分配权,世纪之交中国GDP十万亿,官员掌握资源分配,最是时代宠儿,坊间传官员三高:幸福指数高,工资含金量高,茅台酒喝高;三高后遗症则伴随他们终生:血压高,血脂高,血糖高。
晚宴安排在二楼正对楼梯的一号宴会厅,此厅长方形房间约三百平方米,中式装饰,地下铺一整块牡丹富贵花纹的男工地毯,庄重深沉的红木圆桌居中,十把清式龙头雕花红木扶手座椅摆放一圈,座垫与靠背全用明黄颜色,尽显皇家气派。对着门口的正面墙上,通天通地挂着两幅工写兼备的中国画,一幅画的是直立的梅花,老枝遒劲,红梅冷艳,落款是吴俊卿;一幅画的也是梅花,只是梅枝倒垂,呈S型下坠,白色的梅花如缤纷花雨随梅枝摇落,落款是冯超然,两幅梅花,一红一白相得益彰,为宴会厅增色不少。往长方形客厅的左手看,一面墙都是海南黄花梨制作的多宝架,搁架中参差错落摆放着和田玉雕件,细看有米勒、有观音、有山子人物,花鸟虫鱼。和田玉成片摆放,显得沉静而温润,贵客看中,随手赠送也方便,说君子比德于玉真不谬也。往客厅的右手看,月亮门红木雕花搁架把客厅与茶室隔开,茶室不大,在茶室的一角是紫檀根雕刻的茶台,茶台四周摆放六个紫檀原木的座墩,茶台上摆放一套梅花图案的紫砂茶具,正好与餐厅墙上的梅花图相呼应;在茶室的另一角摆一架古筝,古筝旁边的红木小几上,摆放一个紫铜洒金的香炉,香炉里燃一片海南沉香,一缕青烟在幽室里袅袅上升,香气袭人。茶室正中墙上用横长的镜心装饰起一幅于右任先生的隶书字,内容是唐代刘禹锡的《陋室铭》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如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孔子曰:‘何陋之有?’”陋室铭下面,是新搭起的一个书画条案,吴卫国知道黄书记书法了得,在国内拿过金奖,是省书协名誉主席,这是为黄书记酒后挥毫准备的,书家皆云,黄书记酒后狂草,堪与张旭比肩。吴卫国环视金碧辉煌的宴会厅,最后望着墙上的《陋室铭》,心里却五味杂陈。
宴会的菜谱,也是他亲自审定的。粤菜上档次以粤菜为主,兼顾黄书记北方人的口味。凉盘四个:老醋海蜇头,芥末生鱼片,潍坊萝卜皮,生菜满园春色;热菜八道:烤脆皮乳猪,上汤皇帝菜,贵妃鸡,清蒸石斑鱼,牛鞭豆腐箱,蟹肉炸春卷,龙虾刺参船,色胆一品羹。真正的主菜则是粤菜中有名的龟蛇汤,龟蛇汤中的龟是山龟,蛇是眼镜蛇,但这次他搞到一只三斤重的金钱龟,金钱龟补肾去痨,自古就是名贵的食材,近些年价格一涨再涨,野生金钱龟已经濒临绝迹,三斤重的金钱龟更是难得一见,吴卫国看那金钱龟头顶金黄,通红的裙边,背甲上三道黑黑的川字纹干净而又清晰,于是捧在手里十分喜欢,他甚至不舍得送去厨房。
酒水分为三类:白酒两种茅台和五粮液,洋酒人头马XO,红酒法国小拉菲。果盘则是风行日本又登陆中国的阴户橙。
作陪的四位美女,吴卫国已经向朱晓雨作了交代,让朱晓雨给姐妹们交底,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一定要拿出看家本领,尽最大努力招待好黄书记。美酒,美人,伴随着中国经济起飞的两大利器,他无一例外拿来应用。初次见面如此放肆,是否有糖衣炮弹之嫌,吴卫国曾经犹豫过,但郭槐生却笑他迂腐落伍,拍胸脯保证说:“黄书记过五关斩六将,磨爬滚打二十年,从公社书记到市委书记,什么场面没见过,比你开放的多。”
郭槐生说的是实话,改革开放二十年,这一代领导已经不是当年的土八路,日本东南亚欧美澳大利亚,除了南极北极没去,哪里没去过;百万富翁,千万富翁,亿万富翁乃至福布斯,吉尼斯那行没见过;至于上京下卫,那都不值一提,分分钟的事,连坐飞机到香港澳门度周末,小赌怡情都不新鲜,这一代人理想破灭,又见识过文革翻云覆雨的折腾,练就了没道德、没底线的硬功夫,他们什么都不信,什么都不怕,借用狄更斯小说的话说:“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这是一个最坏的时代;这是一个智慧的年代,这是一个愚昧的年代……人们正踏上天堂之路,人们正走向地狱之门。” 这一年,中国人均GDP1000美元,比改革之初的200美元翻了五翻,同一时期,美国人均GDP从14400美元,增加到36400美元,翻三翻。
衣食足而知荣辱,仓廪实而知礼仪,八十年代扛着一篓子苹果往领导家送礼,已经翻页,现而今官场玩的都很高雅,齐白石,张大千,徐悲鸿的画,八十年代万把块钱一张,九十年代过百万,进入新世纪则连破千万大关,评论家更预言不久就会过亿,而瓷器古董,翡翠玉石更酝酿千倍大涨,还有美人,肉弹……这一切都离不开官员的幕后推手,官有雅好,下必迎合焉,五千年文明积淀,一旦崛起,其势不可挡,其深不可测,国进民退,神州大地畸形的政治体制,造就畸形的市场经济,优质资源悉归政府官员掌控,唯官至尊,“为人民服务”是最抢手的生意,吴卫国不敢掉以轻心。细节决定成败,这次公关对他太重要了,他一天一天算着日子,用尽浑身解数做得尽善尽美。
黄书记如约而至。吴卫国与他的秘书小杨本来约定晚七点,六点四十五分黄书记的车子已经到了,这给他造成了小小的慌乱,此前他最后一遍检查完宴会厅,正躲在二楼给钱继业打电话,突然收到朱晓雨的呼叫,说黄书记到了,他赶紧叫上郭槐生,俩人三步两步往楼下跑,黄书记已经大步流星走进门来。
好在吴卫国预有准备,自己虽然慢了一步,但高挑靓丽的迎宾队伍已列队整齐,黄书记刚踏上门前的红地毯,众佳丽一声长长的“黄书记晚上好,欢迎黄书记光临丽人休闲会所”,念得啁啾婉转,青春嘹亮,很是赏心悦目。
黄书记一脸悦色,停下来向迎宾招手,跟在他身后的秘书小杨也是眉开眼笑,连停在不远处车中的司机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窃笑。
“黄书记好,欢迎光临啊!”吴卫国伸出双手,快走几步迎上前去,就在进门大厅里与黄书记相见。黄书记四十七八岁年龄,高大健硕,身体有些发福,皮肤显得光滑,市井话称为酒膘,这与媚上欺下,说谎造假一样,是官员司空见惯的标配体型,坊间传说他曾为上司挡酒46杯,看来名不虚传,黄书记没有时下领导装腔作势的霸气,神情十分谦和,但目光与吴卫国相视时,却有一种咄咄逼人的力量。
“吴卫国,吴老板——”黄书记笑哈哈地握住吴卫国的手,说道:“敢下海,敢吃螃蟹的企业家,久仰大名啊!”
“不敢,不敢,黄书记见笑了!”吴卫国口中自谦,他心里却在咂么滋味:黄书记随和亲人,这回看来有戏。
“小郭——”黄书记又握住郭槐生的手,还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对吴卫国说:“这小子有经济头脑,十几年前就会赚钱!”
郭槐生“嘿嘿”地笑着说:“黄书记是我的老领导,就爱拿我开玩笑。”
“这位是——”黄书记又转向朱晓雨。
朱晓雨赶紧上前一步,妩媚地与黄书记握手,递上自己的名片:“我叫朱晓雨,是丽人休闲会所的经理,欢迎黄书记光临!”
“好,好。”黄书记笑咪咪地与朱晓雨握手。就在握手的一瞬间,朱晓雨觉得黄书记眼睛的余光,犀利地扫过她的事业线,她于是用握手的无名指在黄书记手心里挠两下,算是心照不宣的回应。
“黄书记,楼上请吧。”吴卫国前导,向楼上走去。
上楼时,吴卫国看到秘书小杨和司机没跟上来,就问黄书记:“黄书记,小杨和司机不来吗?”
“在下面安排一桌就行了。”黄书记说。
“好的。”吴卫国应着,望一眼朱晓雨。
朱晓雨会意地点一点头,悄悄用对讲机呼叫楼下,楼下已经有两个美女引导杨秘书和司机到一楼餐厅去了。
“你这边都有谁呀?”黄书记一面上楼,一面随口问道。
“没有外人,就我和槐生陪书记。另外有几位美女,都是会所内部员工,主要为现场调调气氛。”
“嗯,客随主便,我今天头一次来,是客人,随你主人安排。”黄书记像登山一样碎步踏着台阶,一步一点走得潇洒。
此时,二楼宴会厅宫廷式的红门已经大开,里面显得灯火辉煌,四个一般高的侍应生站在门的两边。
黄书记迈进门去,立住脚环视整个大厅,目光落在梅花图上,欣赏了一会儿,自语道:“画的不错。”又走上前去看落款,不禁一惊:“吴俊卿——吴昌硕,海派大师呀!这是真迹吗?”他疑惑地问吴卫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