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油田很大,面积有几千平方公里,一个采油区就有几百平方公里,油井和油井之间相距几公里、十几公里比比皆是,吴市长当年作为副总工,经常要巡视每一个油井,驾车是必须的技能,如今,他放司机的假,自己驾车带她去北海边野炊,他们在沙滩上漫步,数身后留下的脚印,看渔夫张开绝户网,贪婪地网鱼,看银光闪闪的小鱼,弹簧一样在沙滩上蹦跳,看大海中一排一排的浪涌,从海天一色的远处,层层叠叠涌向海岸,撞上沙滩,发出轰隆轰隆的声响,看小小的寄居蟹,从一个沙洞中钻出,在沙滩上飞一样地奔跑,眨眼之间又钻进另一个沙洞中去,他们看海天一色的苍凉与遥远,看海边最后的日落,平时并不醒目,甚至是没有多少意思的事物,这天他俩看来都别有情趣。
晚上回到家中,姚莎莎看到已经熟睡的贝贝和刚刚睡下的吴卫国,她的心陡然一颤:这是在玩火,是时候停步了,她又一次为自己画出红线。吴卫国在半睡中伸手握住她的一只乳房,并把自己的身体移动到她的身边,他的意图是明显的,然而她却没有性致,或者说,此时她不愿意给他,她不讨厌他,甚至还有一点歉意,然而当她刚刚离开一个男人的时候,她无法对另一个男人马上用情,她用力推开他,尽量温柔地说:“亲爱的,今天不行,今天我太累了!”
她失眠了,听着耳畔吴卫国一会儿深一会儿浅的呼吸,她陷入人生的纠结,身边是同眠共枕七年的丈夫,他们曾经相爱,他们有婚姻,有宝贝一样的孩子,他给孩子起名贝贝,说自己有一大一小两个宝贝,而孩子是历经磨难才来到她身边的,孩子是母亲的心头肉,她永远难以割舍……
而他,如今是她的精神恋人,她从他那里收获爱,收获冒险,收获心跳的感觉,她重新感到被平淡日子磨损了的爱情,在不知不觉中,她已经陷入爱情的火坑,就像他不可救药地爱上她一样,她也在不可救药地爱上他。他是有权有势的人,他本来可以得到更多,却单单只爱她一个人,这使她作为女人的虚荣心得到满足,如今,他们只能停留在精神恋人的层面,而强烈的精神之恋,却又无时无刻不在刺激人体荷尔蒙的增长,她已经感受到难以抑制的,不断膨胀在体内的欲望的躁动,这欲望是如此之强烈,像黑色的浪头一波一波地冲击着她,推动她飞蛾扑火,刚刚划定的红线瞬间模糊,她快要把持不住自己了。她必须做出选择,两个男人,都很优秀,一个是她的丈夫,一个是他的情人——No,不能叫情人,他们并没有超越肉体藩篱,只能叫精神恋人——她只能选择一个。
姚莎莎没有一丝睡意,她悄悄地爬起身来,像小女生一样写自己的心情日记:“我不敢看你,一看你我就脸红;我不敢睁眼,一睁眼我就看到你;我不敢想你,一想你就是长长的失眠,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你是那样的平和,平和的就如眼前这杯淡淡的白水,你又是那样的霸道,一个眼神就把我推进了火坑,在这沉沉的深夜里,身边熟睡着我的丈夫,我的灵魂却在经受着炉火的煎熬,你呢,你在熟睡吗……
“幸福的家庭幸福都是一样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我不知道我是幸福还是不幸,我被幸福和不幸两种情绪缠绕着,我舍不得过去,可我又憧憬未来,我的心在幸福和不幸中撕裂……”
她扪心自问:见异思迁,自己是不是水性杨花的坏女人?她想到当初用心制造邂逅,对吴卫国充满小智慧的恋爱,她是真心爱他的,她爱他的成熟和才华,其中有世俗的功利吗?有一点点,当初她想借公公的权力改换工作环境,但那只是爱情的副产品;如今遇到他呢,应该是纯粹的爱情,也有功利——No,那只是局外人的看法,她不想利用他,台长嘱托她去见他,那只是一个契机,此后,她再没有为自己的事情麻烦他,她只想保持单纯的爱情,过去只是他爱她,如今她也爱他,爱情是没有理由的,是真正的无厘头,她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他,她愿意承受所有的欢乐和痛苦,她发誓内心里没有一丁点世俗的功利,如果功利在现实中表现出来,那不是她的错,如此而已,而已而已。
她和吴卫国再无争吵,她在家庭中变得温顺而沉默,她默默地去交煤气费、电费、水费,默默地为吴卫国购置新的内衣,内裤,默默地洗涤他的衣服,当贝贝做作业的时候,她会立在她的身后,默默地,长久地注视着她,有一回,贝贝回头望着她的脸,大惑不解地问:“妈妈,你怎么流泪了?”这时,她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抹一把眼泪,毫无来由地吻住贝贝的额头说:“宝贝,妈妈爱你,你长大了,妈妈看到你高兴。”
贝贝却愈发茫然,大惑不解地问:“高兴你应该笑,你怎么哭呢?”
贝贝的诘问令姚莎莎破涕为笑,她愈发亲吻贝贝:“宝贝,你真的长大了!”
吴天凯家里有一台日本松下录像机,她从单位借磁带《魂断蓝桥》 ,《乱世佳人》 ,《罗马假日》 ,甚至长篇电视连续剧《红楼梦》 ,过去,他们各忙各的,很少看电影和电视剧,如今他们恶补,看的如痴如醉,她买面包,火腿肠,茶叶蛋和牛奶,还有橘子、苹果、香蕉作快餐,他们锁上门,拉上窗帘,调低电视的音响,只接电话不见客,一看就是一整天,她往往是边看边流泪,过去难以入脑入心的故事,现在竟每每刺痛她的神经,而他一面用纸巾为她拭泪,自己却又流下泪来,他俩的心都变得敏感而脆弱,一样的多愁善感。
他们读书,读《霍乱时期的爱情》 ,读《查泰莱夫人的情人》 ,读刚刚解禁,内文开满天窗的《金瓶梅》 ,他们讨论每一部作品中主人公的命运,而讨论的主题永远是爱情,爱情是他们的毒品,他们害怕触及却又离不开,他们只能借助别人的命运,抚平自己的块垒,他们像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又像是七老八十的世故老人,他们下意识寻找情感的参照系,同时又小心地回避着难以回避的“性”,他们在压抑着心中即将爆发的火山。
他拿出一盘没有标签的录像带,有点紧张,又大胆调戏地盯着她的眼睛说:“这是公安局刚刚没收的黄带,我只听说从来没看过,你看过吗?”
姚莎莎一惊,摇摇头说:“我也只是听说,从来没有看过。”
他说:“想看吗,敢不敢看?”
姚莎莎从他那欲火难耐,微微颤抖的声音中,已经感受到了他的渴望,其实她也是渴望而好奇的,于是就乜斜了眼睛,坏坏地望着他说:“周瑜打黄盖——现在叫痛并快乐着。”
起源于欧美的性解放,此时正与中国的改革开放猛烈碰撞,随着《性知识手册》,《性医学》等性文的普及,国人“上床”、“睡觉”的口头禅,已经悄悄更名为时髦的“夫妻生活”,或曰“性生活”,后干脆直呼为“性爱”;陈世美被改名为“婚外恋”,“第三者插足”改为甜蜜的“小三儿”、“小蜜”,受港台风气影响,此时,一个成功的男人,出入社交场合如果不带小蜜,那你太土老帽了,在港台商人面前,你根本抬不起头来,而揭开性的朦胧面纱,完成临门一脚的,就是日本的AV录像带,雨后春笋般的录像厅,从广东沿海一路蔓延,那时常常听到某地一车黄带被截获,某地又举行焚烧黄带仪式,某地突然断电,当警察冲进录像厅的时候,黄带仍然卡在录像机里,一众男女被当场抓获。然而“食色性也”,人性已被唤醒,人的本能难以遏止,性的诱惑愈发刺激,禁锢愈久,其发愈烈,录像厅仍然像瘟疫一样蔓延,男男女女仍然被撩拨的心痒难耐,到处看AV如痴如醉,这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国人都在“痛并快乐着”。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把AV带填进录像机的进带口,受到他的感染,她的胸口也开始砰砰乱跳,压抑在在心底的,那种强烈的欲望,突然在她身体内膨胀起来,并迅速地灌注进每一个毛孔,她的身体发热,面颊滚烫,眼神恍惚而迷离,她意识到,该来的就要降临了,她的心跳越发急促,心里痒痒的,涌动着难以名状的兴奋和渴望,她已经没有了初时的惊慌,经过了长时间的纠结,她的心理障碍已经破除,她为自己画的一条又一条红线早已不复存在,那种更加强烈的,渴望与爱人交合的欲望,已经不可遏止……”
这是一盘不知道翻录过多少遍的磁带,经过一段吱吱咛咛的啸叫,又经过一段长长的雪花,赤身裸体的男女终于出现了,男人强壮,女人放浪,男人坚挺着巨大的性器,女人晃荡着撩人的乳房,没有故事情节,只有男女赤裸裸的原始欲望,一个又一个性器官的特写,一种又一种花样翻新的性交体位,看得他俩热血贲张,终于一股黑色的浪头,从姚莎莎体内排山倒海地涌出,把她彻底击垮,她呻吟着,顺势歪倒在他的怀里,这是他们身体的又一次亲密接触,她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心脏在擂鼓,老牛一样沉重的喘息冲击着她的耳鼓,她闭上眼睛,把自己的红唇迎向他的热吻……
这时,他听到钥匙在锁孔中转动的,哗啦哗啦的响声,他紧张地推开她,有些慌乱地对她说:“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