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市长说:“不管怎么说,现在社会风气坏了啊,我当市长的时候,打开水谁问我要钱,现在不交二分钱,食堂的伙夫就敢不让我打开水,这是势利眼,是看人下菜碟,你说现在的社会风气是不是坏了……”
吴姐打断他的话说:“爸爸,你就是心疼钱,钱到了你手里,让你再拿出来那叫一个难,挣那么多钱,去菜市场买菜专拣最差的买,眼神明明不好,天黑了也不让开灯,单位冬天分一箱一箱苹果,你专拣烂得给我们吃,不烂不让吃,烂的刚吃完,好的又烂了,一冬天吃的全是烂苹果,吃的我看见苹果就想吐,爸爸你也太抠了。”
吴市长嘿嘿一笑,突然显出孩提般可爱的模样,说:“不是你爸爸抠,我是农民的儿子,祖祖辈辈苦日子,就是见不得你们大手大脚浪费,过去——姚记者你不是外人,谁都有点背人的事,咱们关起门来说话,我告诉你,这话对外不能说——我这客厅人来人往,多的和苍蝇一样,夏天瓜果梨桃,冬天青菜鱼肉,一拨一拨送礼的赶都赶不走,现在门可罗雀,鬼都不上门,只有姚记者你来看看我,不当官谁把你放在眼里,世态炎凉啊!”
吴姐笑着说:“三年不打自招,你不是‘两袖清风’吗,说露馅了吧。农民,爸爸你骨子里就是农民,赚了便宜还卖乖,言行不一,你们这些年做的,哪一件都违反常识,明明是制度缺失,政府需要普选,社会需要民主和监督,你们死抱住权力,偏不搞民主,一味哄骗大家学雷锋,愚弄国民几十年,这是反智、反文明的社会倒退!再者说,你是高级干部,属于既得利益阶层,领高工资,住高干病房,你还不满意,财政局长说,机关包干的医疗费,保健病房、高干占了百分之八十,现在已经花超一千多万,普通干部的医疗费报销还没着落呢!更不用说普通老百姓了,同样是人,农民老了,生病了,谁管他们?国家收了那么多税——”
姚莎莎笑着打断吴姐的话说:“吴姐,别提中国的税了,过去叫‘国民党的税,共产党的会’,现在我们的税比牛毛还多,我几次采访税务局,他们也说不清老百姓到底交多少税!”
吴姐撇撇嘴,说:“说不清就对了,他们压根就不想叫你弄清楚。这么跟你说吧,世界各国收税主要两种方式:一叫所得税;二叫流转税。所得税是以最终收入为基数收税,流转税是在商品流通的各个环节收税,国外一般都是从中选取一种方式收税,我国既收流转税,也收所得税,税种之多,连财政部和国家税务总局的统计口径都不一致,这是显性收税,是看得见的。还有看不见的隐性收税呢,国企号称全民所有,占GDP一半,国企上交财政的收入,就是全民隐性纳税,还有土地全民所有,政府卖地所得,也是全民纳税,还有关税,还有各种非税收入,税不足罚款补,如今罚款多如牛毛,交通违章罚款,环境污染罚款,建设费、过路费等等也是隐性纳税,这些税老百姓有几个知道的?”
姚莎莎说:“真的哎,你不说我也不知道!”
吴姐说:“我国显性税率接近40%,等于甚至高于发达国家,税收年年以两位数增长,是GDP增长的三倍,是国民收入增长的六倍,再加隐性收税,你说每个人实际缴了多少税?国外发达国家高税收高福利,丹麦、瑞典国民福利分别占GDP37.9、38.2,美国21.5,日本23.3,英国25.9,德国27.6,法国34.9,加拿大23.1,澳大利亚22.5,你猜我们是多少?”
姚莎莎说:“再少也应该百分之十几吧?”
吴姐冷笑道:“你把政府想象的太好了,告诉你3.8%!人家收税平衡贫富差距,税收于民用之于民,国民享受教育、医疗、养老、育儿、住房五大福利,我们从上到下只顾自己捞钱,谁在意民生,未经人民同意,收这么多税就是犯罪。”
姚莎莎好奇地问道:“吴姐,您是做什么工作的,我们的报纸电视天天讲伟大光荣正确,整的人头脑僵化,听您说话开启思路。”
吴姐说:“我是社科院研究员,专门研究马列和党史。”
“研究党史呀!” 姚莎莎忍不住笑出声来。
吴姐给姚莎莎讲税收,这超出吴市长认知范围,他强行打断吴姐:“嗨,你俩听我说,我是农民的儿子,农村包围城市,打土豪分田地,陕北的小米养育了我们,我当官就当人民的父母官,可怜天下父母心,只有父母对孩子才知冷知热,是最上心的,父母也打孩子,”说着,他转过身去指着吴姐,“这是我的小女儿,小时候就是个驴脾气,叫他上东她偏上西,叫她撵狗她撵鸡,屁股上没少挨父母的巴掌,打就打了,爹娘打孩子天经地义,你说父母不心疼她吗?不是为她好吗?你问问她现在记恨父母吗?这就是父母官,爱民如子,我就当这样的父母官,我们就是人民的父母官,我们是水,人民是鱼,鱼肉人民吗!”
吴姐说:“爸爸,你说反了,人民是水,你们是鱼,你们是如鱼得水,不是鱼肉人民。”
吴市长脱口唱道:“‘鱼儿离不开水呀,瓜儿离不开秧,革命群众离不开……’歌曲不就是这样唱的吗?我们是水、是秧、是国,群众是鱼、是瓜、是家,有国才有家,我说的有什么错?”
吴姐有些急眼:“先有国还是先有家,先有水还是先有鱼,鱼养水还是水养鱼,你们从来就违反常识,颠倒黑白!”回头对姚莎莎说:“这老爷子,自己的筐里永远没有烂杏,有一个烂杏还是榛杏,永远发扬表扬和自我表扬的光荣传统,永远伟大光荣正确,让他认错,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爸爸,人家姚记者很忙,没工夫听你讲那些陈谷子烂芝麻!”
吴市长说:“江山是我们打下来的,打江山就要坐江山,自古改朝换代就是这么个理,我们就是要理直气壮坐江山!我虽然是副市长,我可是九级干部,按照中央文件我享受的是正厅级待遇,你们说,这个待遇我不应该享受吗?”
吴姐又撇撇嘴说:“亏得你好意思说,你那叫特权,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儿,再说江山怎么是你们打下来的呢,江山自古以来就在那里,还用你们打,你们不过是占山为王罢了,有什么好夸耀的,你们得学学人家华盛顿,南北战争中人家是总司令,兵权在握吧,美国的天下是人家打下来的吧?战争打完,大家拥戴他当皇帝,人家辞职解甲归田,什么级别、待遇都没有,就是一农场主,瞧瞧人家这思想境界,你们得有点现代思想,民主意识。”
吴市长说:“我们怎么没有现代思想,民主意识,我们从来就是讲民主集中制嘛,不能只讲民主,还要集中嘛!”
姚莎莎见吴市长脸色难看,就捅捅吴姐,示意她住嘴。
吴姐闭嘴不再接话茬,可忍不住又说:“爸爸,你是‘墨索里尼永远有理’,不跟你扯那些没用的了,人家姚记者很忙,该去工作了。”
吴市长说:“姚记者,你不要急着走嘛,我干一辈子革命,从国共合作,到四·一二大屠杀,到南昌起义,秋收起义,反五次围剿,两万五千里长征,强渡大渡河,飞夺泸定桥,爬雪山过草地,抗战八年打败日本鬼子……”
吴姐抢话头说:“爸爸,日本鬼子是你们打败的呀?”
吴市长说:“抗战八年,蒋介石躲在四川峨眉山上,抗战胜利他才下山摘桃子,我们共产党是抗日战争的中流砥柱,懂吗?”
吴姐说:“吹吧!八年抗战,10万人以上的大型会战22次,大型战役1117次,国军将军战死206人,其他官兵战死3211419人。死这么多人,总不会是从峨眉山下山摘桃子摔死的吧?”
吴市长说:“你造谣,我不相信!我发现你最近思想很危险,我不听你歪曲历史,我跟姚记者说话,我说到哪里了——对了,还有三大战役消灭国民党八百万军队,还有抗美援朝一把炒面一把雪,要讲我们的光荣传统,讲无数先烈抛头颅洒热血,少说得讲三天三夜,你愿意听不愿意听?”
吴姐撇撇嘴,指着墙上的大钟道:“爸爸,您看都快十一点了,姚记者十一点半就要播午间新闻,再不回电视台就来不及了,耽误了播音,你负责呀?”
吴市长看看墙上的大钟,说:“哦,十一点了,工作第一,我不留你,赶紧回去,好好播音,我最后给你唱一首抗日小曲《十杯茶》,你愿意听不愿意听?”
姚莎莎向前挪一挪身体,微笑着说:“吴市长,您唱吧,我愿意听。”
吴市长呷一口茶水,清清嗓子,小曲就从他掉落的牙缝里沙沙地唱响:“石榴花开胭脂红呀,儿是青年去当兵呀,嘚儿阿吆阿依嘚儿喂,嘚儿阿吆阿依嘚儿喂;第一杯茶敬我的大呀,儿去当兵你看家呀,嘚儿阿吆阿依嘚儿喂,嘚儿阿吆阿依嘚儿喂……”
吴姐打断吴市长唱歌,又指一指墙上的大钟说:“爸爸,您看十一点十分了,姚记者再不走就误点了!”
吴市长望望大钟,吃力地站起身来,做出送客的样子,姚莎莎看他站立困难,赶紧上前搀扶。
吴市长握住姚莎莎的手,灰暗的眸子里突然现出明亮的光芒:“谢谢你每天来向我汇报工作,好传统不能丢,好作风要一代一代往下传,这样才能保证红色江山千秋万代永不变色!不过你们年轻人还是有缺点的——”他停顿一下,慈祥地拍拍姚莎莎的手臂,说:“知道我说你有什么缺点吗?”
姚莎莎摇摇头说:“我不知道,请吴市长告诉我,我一定改正。”
吴市长说:“上级问候‘同志们辛苦了’,下级应该回答:‘为人民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