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垃 圾 时 代》下卷(节选49)

长篇小说《垃圾时代》

姚莎莎不敢再往下看了,她的思维几尽崩溃,起初满满的自信心不但全无,她甚至怀疑自己的IQ,世界名人就在身边,她弄不清楚究竟是自己孤陋寡闻,错看了同事,还是同事们谦虚谨慎,做人太低调,她掐掐自己的胳膊,拧拧自己的大腿,感觉尚存,再看眼前这个奇怪的世界,碾子是碾子缸是缸,爹是爹娘还是娘,一切似乎正常,她更加惶惑莫名,惶惑中额头碰在玻璃门上,眼前一片金星,直接后果是一连几天找不着北。

副高名额下来了,新闻部在电视台属于大部,正、副主任、张、王、李、赵加姚莎莎,参评副高的共有七人。台长分给新闻部四个名额,钟主任死乞白赖拼死力争,又给新闻部争到一个名额,新闻部共得到五个名额。五个名额,七个人十四只眼睛盯着,人人都像饿鬼一样,不太好分。

老赵讲笑话:“阴曹地府中的两个乞丐捡到一文钱,俩人都想要,一人提议把这一文钱放到破碗里,俩人做诗比穷,让土地爷当评委,谁穷这一文钱就归谁。一个乞丐念道:要饭四五年,破庙把身安,铺着干草睡,头枕半头砖。土地爷感慨地说,你真是够穷的,刚要把钱给他,另一个乞丐念道:从小无父母,天地是我屋,枕着胳膊睡,铺着肋肢骨。土地爷说,你比他还穷。这人刚要伸手拿钱,土地爷也忍不住念道:砸庙三十年,饥饿躯体残,眼看要饿死,就等这文钱。俩乞丐一听,觉得土地爷爷比他俩还穷,只好把这一文钱孝敬土地爷爷。”

老赵讲完笑话,大家想笑却笑不出来,阴曹地府中土地爷爷与乞丐只是比穷,眼下大家既要比觉悟,又要比资历,还要比工作、比能力、比学历、比论文、比成果,还要比脸皮,比胆识,比吹牛,比好勇斗狠,比人际关系,比破罐子破摔,比狗苟蝇营,哎呀呀呀,人世间的事情可比阴曹地府中的勾当复杂多了!集权体制必然派生窝里斗,眼下只有五个副高名额,正副主任权力大资格老,况且其中一个名额还是钟主任争来的,他俩评高级职称肯定占有优势,余下三个名额,就看谁比土地爷爷本事大了。

生死搏斗开始,电视台挂出“内部学习,对外不办公”的牌子,各部门开始面对面初评。职称评定的程序是:个人申报,部门初评,初评结果单位领导上报市职改办由专家最终评审,从个人申报到初评到专家评审,又是三大战役。不巧的是第二战役刚刚打响,小张母亲病逝,钟主任说百善孝为先,人若不孝猪狗不如,不待小张开口,立马批假放他回家奔丧。人在人情在,人不在人情也不在,小张不在等于自动弃权,三十六计走你一计,不战而屈一人之兵,现在新闻部五个名额六人争,余者人人弹冠相庆。

五月初夏时节,干热风呜呜吹拂,气温竟如三伏天一般炎热。屋里人人心里都憋着一团火气,又抹不下脸皮,就更觉的燥热难耐。老赵说:“喝水吧,天热多喝开水,多喝开水多出汗就觉得凉快了,这和‘要想甜,多吃盐’是一个道理。”说着,平时抠抠搜搜的老赵,竟拿出少见的西湖龙井,一捏一捏地分给每个人,自己又提着暖水瓶,弓着腰,一个人一个人地帮忙续水。

这是一个折腾人的体制,坏事折腾人,好事也折腾人,统治者最喜欢玩“疲民”之术,草民只有疲于奔命,相互争斗自顾不暇,他们才安全。中国人最要面子,斗争哲学的制度设计却极其野蛮专揭隐私不给你面子:学习会,讲评会,评比会,谈心会,交心会,斗私会,检讨会,帮教会,控诉会,揭批会,批斗会,声讨会,公捕会,公审会,公判会,窝里斗的招数应有尽有,无所不有,不把一个人掏心掏肺,扒的三佛出世,七佛升天绝不罢休。说爱面子是中国知识分子的通病,背地里回肠九曲,弯弯绕绕,什么难听的话都说的出口,坐下来当面锣对面鼓时,又死要面子活受罪怕得罪人,谁都不发言,其实这不是“病”,这正是知识分子面对歪风恶俗仅存的一点良知,或曰:文明。

事关个人命运,无人敢轻率发言,也无心看报纸唠闲嗑,大家只有轻轻地呷茶,钟主任品尝几口后,没话找话,说:“老赵你的茶叶不错呀,你是从哪儿弄到的。”

老赵说:“这是杭州西湖边上一个老乡带来的,保证是今年杭州西湖狮峰山下胡公庙的明前茶。”他晃着杯子里玉兰花瓣一样碧绿幼嫩,竖立漂浮着的茶叶芽尖,证明自己所说不谬。他又对大家说:“你们都喝一喝,喝一喝你们就知道这茶叶的好处了。”

大家本来喝的漫不经心,听老赵如此说,再细细品尝几口,杯中的茶香果然不同凡响,每一口都带着清明的雨露,沁人心脾,于是众人赞不绝口,老赵则马不停蹄的给大家续水,还顺便讲了一个乾隆皇帝与西湖龙井茶的故事:

“乾隆皇帝下江南,到杭州西湖狮峰山下胡公庙看茶女制茶,忽然太监报告太后病了,乾隆一听,顺手把手中的一把茶叶装入口袋,就急急忙忙赶回行宫。原来太后并无大病,只是见皇帝久出未归,心急上火,太后见儿子归来,心火已消了大半,闻到乾隆身上阵阵清香,就问是何物,乾隆从口袋里把龙井茶拿出来,为太后冲泡一杯龙井茶,茶叶泡好,果然是茶汤碧绿,清香扑鼻,太后喝罢,肝火顿消,浑身无比通泰,连说‘好茶,好茶’。乾隆皇帝于是传旨,封胡公庙前的十八棵茶树为御茶,从此以后专供太后享用。今天大家喝的这杯茶叶,就是从胡公庙前十八棵老茶树上扦枝栽培的茶园中采摘的,我们享受的是大清皇太后的待遇呢!”

老赵讲着故事,不知不觉中三个暖水瓶已经见底,好在办公室有电炉子,老赵事先已将满满一铁桶水烧在电炉子上,暖水瓶只要见底,老赵就提桶加满。

姚莎莎过意不去,要替他帮人续水,老赵微笑着谢绝,这让她心里更加过意不去。昨天台长问她新闻部职称评定情况,她状告老赵弄虚作假,说他拿可列入笑林广记的《世界名人大辞典》唬人,可是说完以后,她就觉得背后告状不够善良,心里一直不对劲儿,此时看老赵满头白发,弓着瘦长的腰身,吃力地拎起大铁桶,耐心地给每一个人添水,她更觉的愧对老赵。然而大家仍不发言,或者喝水养神,或者眉来眼去,东啦西扯干耗着。

快到中午时分了,偌大一个铁桶已经见底,姚莎莎突然感到尿意。她见别人都端坐不动,自己也不敢马虎大意,就强憋着。不憋则已,没想到越憋越急,她感觉自己的小肚子,就像皮球一样一点一点地鼓涨起来,自己尽管努力夹紧双腿,努力收紧膀胱的括约肌,括约肌却越来越不听话,越来越不受控制,并不断地向她发出紧急排水的信号,而且水头已经一冲一冲地撒到了内裤上。自古有“三急”之说:尿急,屎急,性急,可见尿急袭来是憋不住的。她后悔茶水喝多了,然而后悔药吃不得,此时悔之晚矣。她想到去年抗洪救灾时,上游水库大水冲破堤坝,决堤的洪水奔涌狂泻,一个浪头卷翻龙王庙的样子,她感觉自己肚子里的洪水,眼看也要决堤了,于是她从座椅上突然弹起,急急忙忙向厕所跑去。

她一路小跑一路撩裙子,样子有些狼狈,幸好赶在大水冲破堤坝之前,她的内裤已经褪下,龙王庙总算没有被冲毁。这次开闸放水时间很长,估摸着大约有二、三分钟,她惊异于水库的蓄水能力,已经憋得麻木的膀胱,淅淅沥沥半天都难排空,而一但排空,浑身顿时无比舒畅通泰,其实还没有排空,还在断断续续排水的收尾中,她已经享受到浑身每一个细胞熨贴通泰的感觉,这种感觉是如此奇妙,比刚才品茶时的感觉又有所不同,那是一种身轻体爽,五脏六腑都用烙铁熨平,坦坦荡荡无牵无挂的舒畅,真个是“去时百步急,回来一身轻”,憋尿后的舒畅,实乃人生第一舒畅,细细回味,膀胱清空时,甚至有一种情欲撩动的快感,让她意犹未尽。她整好衣裙,在水池前洗洗手,又梳理一下头发,望着镜子中心满意足的自己,她想起战国时楚国宋玉作《登徒子好色赋》, 文中描写楚国美女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于是她涌起创作的冲动,即兴改楚赋为尿急来时:“早走一步则失志,迟走一步则失态;不忍则太怂,强忍则太难,一旦排空,身心通泰,美如食饴,妙如登仙;嫣然一尿,爽膀胱,乐心情。”她心里想着,口里念着,怡然自得地走回到办公室去。

她推开屋门,看到众人正拖着椅子各自归位,就问钟主任:“主任,下午还接着评吗?”

钟主任头也不抬,说:“已经评完啦。”

姚莎莎立马晕菜,紧张地问:“怎么评的,评谁呢?”

钟主任说:“你问李秀丽,她负责记录。”

姚莎莎问李秀丽:“你们评谁了?”

李秀丽阴阳怪气地说:“问谁不行,为嘛非得问我呀?”

姚莎莎回头再看钟主任,只见他人影一闪,已经大步流星走出门去,其他人也紧随其后,一个一个低头走出门去,眨眼之间屋里只剩下姚莎莎一人,两眼空空地面对着已经见底的,空空洞洞的大铁桶。

姚莎莎急了,忙回身在厕所外堵住副主任,副主任告诉她,她去厕所以后,老赵立马提议评在座的五个人,主任说“同意的举手”,在座的五个人全部举手,于是新闻部初评完毕。

“姜还是老的辣,老赵的西湖龙井不好喝呀,莎莎,你要是再坚持五分钟,憋不住尿的就是我!” 副主任说的心有余悸。

当天新闻部爆出新闻:莎莎一泡尿,副高冲没了。

长篇小说《垃 圾 时 代》下卷(节选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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