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卫国欣赏诗经《周南·桃夭》中的“桃之夭夭,其叶蓁蓁”,觉得“蓁蓁”二字十分素雅,宝宝的名字应该取“蓁蓁”。
姚莎莎反对,说:“蓁蓁字意生僻,发音也不响亮,而且逃之夭夭就是由桃之夭夭演化而来,寓意不祥,不用。”
姚莎莎属意《鄘风·君子偕老》中“展如人之兮,邦之媛也”的“媛”字,觉得娇美而有诗意,很符合小美女的气质。
吴卫国却说:“媛字太俗,用的人又多,且有小家碧玉之嫌,不好。”
吴卫国又翻出宋词,欧阳修《蝶恋花》中的“撩乱春愁如柳絮,依依梦里无寻处。”又举香港电影明星夏梦的名字为证,说取“依梦”二字又雅,又有朦胧的诗意。
姚莎莎说:“不好,虚无缥缈的,让人觉的不安定,另选。”
姚莎莎又提出诗经《鹿鸣之什·采徽》“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中的“霏霏”很有诗意,比虚无飘渺的梦呀情呀更实在,画面也很美。
吴卫国则背诵范仲淹的《岳阳楼记》 :“‘若夫淫雨霏霏,连日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馋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这画面太恐怖了,不好。”
姚莎莎攥起美人拳,在吴卫国的肩上狠槌一拳,恨恨地道:“坏蛋,专门跟人家抬杠。”
吴卫国又想起唐朝诗人朱庆馀的诗:“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装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说:“取画眉深浅的‘浅’字作名字也很好。”
姚莎莎却觉的不值一嗤,一脸不屑地说道:“去你的,什么‘洞房花烛拜舅姑’,这样的破诗也好意思念出来,这跟‘雨雪霏霏’没法比,别拿来烦我!”
吴卫国看到姚莎莎生气,就调侃道:“你觉得这破诗不好,我给你改好一点可以吗?”
姚莎莎问:“怎么改?”
吴卫国说这样改:“洞房昨夜摔红烛,待晓堂前骂舅姑。装罢高声嚇夫婿,取名不要浅和无。”
姚莎莎听后噗嗤一声笑道:“坏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老没正经就会变着法儿骂人。”
吴卫国说:“看你烦了,逗你玩儿呢。”
姚莎莎沉吟半晌,又翻出《论语·雍也》中:“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说“彬彬”二字好,取文质彬彬之意。
吴卫国一听就笑了,而且笑得凄苦和诡异。姚莎莎问他为什么苦笑,他却摇摇头不语。
这是两代人的鸿沟,吴卫国望着青春洋溢,比自己小了文革十年的妻子,不知道作何解释为好,就字面而论,他与“彬彬”无冤无仇,但文字有时是不能以字面而论的,文以载道,文字为时代代言,冠冕堂皇的文字背后,往往是不堪的现实:“四面江山来眼底,万家忧乐到心头。”这是老毛秘书田家英的诗,他被枪杀,还扣上自杀帽子;“天寒岁暮归何处,涌血成诗喷土墙。”这是诗人聂绀弩的诗,他被朋友举报关押二十多年;“莫谓书生多议论,头颅掷处血斑斑。”这是人民日报社长邓拓的诗,他是文革自杀第一人,这些都是用生命写就的诗。苏联解体后,在悼念大清洗死难者时,当年的老大哥曾深有体会地说:“这样的悲剧在人类历史上曾反复上演,其原因是那些看似吸引人的空洞的理想,煽动起愚昧,被置于人类的基本价值观——珍视生命、人权和自由之上。”这样的社会有多么黑暗和暴虐,他不知道怎样才能够说清楚。“彬彬”曾被老人家一句话改为“要武”,而他们这一代人的文明,几乎就毁灭在这“要武”的旗帜之下,那是他心中永远的痛,因为他是狂热的参与者,是“要武”的实践者,“要武”是他们一代人的观念,他用自己的双手毁灭了别人也毁灭了自己,一听到这个名字,他就想到文革,想到武装带抡起时发出的呼呼声,就想到被他暴打的左少将和修女老姑娘奶奶,以及熊熊燃烧的基督教堂,他的心灵因此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随着时间的推移,十字架的重量不但没有减轻,而且越来越沉重,这是无可推卸的,他负有绝对责任……
这个话题太沉重,也太残酷,这是一个冗长的故事,他真的一言难尽,于是他苦笑说:“也倒没有什么,只是不喜欢‘彬彬’这两个字。”
然而姚莎莎却不依不饶,打破沙锅问到底:“为什么你不喜欢‘彬彬’,这两个字有文采,又朗朗上口,你为什么不喜欢呢,说出你的理由来。”
姚莎莎把“彬彬”说的再好,吴卫国也不会理睬,“彬彬”已经成为残酷的历史符号,他不会让自己的宝贝女儿,取一个与那些残酷岁月相联系的名字,这是对女儿的亵渎,况且女儿取了这样的名字,就时时提醒他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子,就像巴金听到样板戏就做牛棚的噩梦一样,这也是他难以承受的,他不允许“彬彬”的历史轮回,这不是几句话能够说清楚的,他曾呼吁对文革进行大讨论,但却受到恶意的打压,面对无奈的现实,他只有选择无奈的沉默,此时勾起他的烦恼,于是不耐烦地说:“没有理由,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再选别的名字。”
“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讲不出道理就是无理取闹!”姚莎莎嘟起嘴,做出不高兴的样子。
当年“彬彬”名满天下,如今天下竟无人识君,专制催生沉默,沉默催生遗忘,遗忘催生轮回,历史的轮回使吴卫国百味俱生,他不得不说话了:“当年,就是那个疯狂年代,有一个人就叫‘彬彬’,一九六六年八月十八日,我和她一块儿上天安门接受老毛的接见,她把一个红卫兵袖章戴到老毛的胳膊上,老毛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叫‘彬彬’,老毛说‘要武嘛’,从此她改名叫‘要武’,这不是她一个人改名,是我们一代人在改名,国外输出革命,国内无产阶级专政,崇尚暴力,红色恐怖,那是一个和尚打伞,无发(法)无天的年代,生命视如蝼蚁,全国被殴打致死和自杀的人至今没人统计,据叶帅说文革十年非正常死亡至少2200万人,“彬彬”学校的女校长就被殴打至死,打人者至今没有人承认,更没有人忏悔,我曾被殴打,我也殴打过不少人,有一个慈祥的七十多岁的修女奶奶,她是著名的小儿科大夫,我小时候就曾经找她看过病,可是在那个疯狂的年代,我竟鬼迷心窍地毒打她,第二天她被大火烧死,我相信那是悲愤的自焚,这使我永远失去了向她赎罪的机会,这是我一生的愧悔,我们这一代人背负着罪恶,至今我梦里还常常见到她,你说,我能用‘彬彬’给咱们的宝宝取名字吗……”
吴卫国说的十分激动,他的眼眶里甚至含着一丝泪花。
“对不起,我一点也不知道这些事。”姚莎莎从来没见吴卫国如此激动过,她显得不知所措,她意识到自己无意之间,触碰到了一个人内心十分沉重的部位,她隐隐感到他内心还封闭着许多东西,她真的并不了解他。
为宝宝取名是幸福旋律中的不和谐音符,每次两人都兴冲冲翻书,各觅佳句,各抒己见,然后是互不相让,争论不休,最后是不太愉快,不欢而散,几次三番,两人都觉得很累。
一天,睡到半夜,吴卫国朦朦胧胧说起了梦话:“名字者,名字也,就是你我他相互区别的符号,不要太较真好吗,国学讲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皇权专制,没有基本的人权、自由,愚弄国人两千年,价值取向懵人,我打心眼里不喜欢,不喜欢宝宝在这个传统的圈子里起名字,我不希望宝宝像我们这一代人一样,继续做愚民,她是新人类,是具有独立人格,自由意志,时代特点的自由人……宝宝是我的小宝贝,你是我的大宝贝,我拥有一大一小两个宝贝,我想给宝宝取名叫贝贝,两个宝贝,这名字有意思吧……我是一家之主给宝宝取名我说了算大宝贝乖乖听话就依我说的不要再争啦……嗯……嗯……”吴卫国越说越含糊,意识慢慢又沉入幸福的梦乡。
此时姚莎莎睡意正浓,被吴卫国的梦话搅醒,应该说诗意全无,她含糊应道:“嗯,嗯……老公你说得对我不争我乖乖听话给宝宝取名就依你说的古诗中的名字虽然美总觉得缺少现代感和时代不合拍贝贝有现代感就依着你叫贝贝吧左拥右抱两个宝贝美死你不过这是暂时的等我想出好名字还要依着我改……”说完也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吴卫国从单位开出介绍信,依照睡梦中的启示,到派出所给贝贝报户口,于是,他家的户口本上,“吴贝贝”的名字豁然法制化了,这一天刚好是贝贝满月。其实对于贝贝的名字,吴卫国和姚莎莎心里都存遗憾,这正应了那句老话:夫天下事十分,八九不如人意者也,退一步海阔天空。
就像花骨朵突然绽放一样,取了名字的贝贝一夜之间也绽放了,她那红扑扑的小脸儿一夜之间变的像美玉一样透明白皙,温润而光滑,小脸蛋儿竟像是粉团捏的,粉嘟嘟的吹弹可破,用手触摸有凝脂的细柔与弹性,额头和鼻翼间的皱褶,早已不见踪影,而那两颗漆黑的眸子,更像是点漆一样明亮,每时每刻都在跟随周边的人转动,并随时向看到她的人微笑,她对眼前的世界充满了喜悦,笑的自然、率真、无邪,呈现着生命初始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