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吱呀”一声被缓缓地推开,抢在光影之前的墨香迎面扑来——不是一缕,是满满一屋。程老师正俯在阔大的画案前,瘦高,白发,长须,微驼的背像一张未拉满的弓。听见声响,他略抬了抬左手,那握着笔的右腕仍悬在半空。我的目光越过他,却陡然被钉在了四壁。那里,没有一寸墙是寂寞的:丈二的宣纸从天花板垂到地,大大小小,叠叠层层,挤得满满当当。
案上,裁剩的纸边浸着墨,零散的稿纸上拓着山石,点着梅花,或潦草着几行程氏书法。墨迹深深浅浅,像岁月随手写下的眉批。偶尔响起的,不是窗外球场的喧闹,不是风声,不是笔擦过纸的窸窣——那像是满屋的群山、江河与云烟,在无声地涌动,一齐朝我这怔愣的少年涌来。我屏住呼吸,手足发僵。陋室虽简,却装下一整个繁华磅礴的多娇江山。
自此,少时的浮躁里,多了几分沉稳,“文房四宝”引我迈进了那个水与墨、黑与白的世界。我终究未成“画家”。但它,却像一把没有钥匙的锁,轻轻替我旋开了一扇艺术的侧门。我不会建造园林,却渐渐学会了如何游园、赏景,如何在那曲径回廊间,看见建造者未曾明言的波澜。看山。 年少时只爱披麻皴的沉厚、斧劈皴的刚猛,以为非得巨幛大幅、江河奔涌才算气魄。如今,却在几笔“疏可跑马、密能透风”的墨韵里,瞧见了另一种境。
笔锋过后,墨分五色,那山竟是既巍峨又清癯,厚重里透着一身不肯折弯的脊梁。看着看着,心里那点淤积的俗世块垒,仿佛也被那清冷的笔意,一遍遍皴擦得薄了、淡了。看空。 从前觉得,画上的空白不过是未完之处。后来在古画前愣愣出神,才恍然:那一片无,原是平衡天地的砝码。一叶舟,两笔水,四周是浩渺的、不着一墨的虚空。那空白便不再是空白,是吞没万物的江湖,是无可依凭的际遇,是比浓墨更沉默的诘问。原来最高的喧哗,是寂静;最满的铺陈,是留白。
那虚空里,隐含着画者难以尽述的万千言语,也映着观者各自人生的倒影。看线。 书法用笔,入画则活。我也临过《兰亭》,摹过《寒食》,总不得神。直到有一回,见画中紫藤如狂草般从纸上炸开,缠缠绕绕,淋淋漓漓,忽然懂了——这哪里是画藤,分明是把胸中一团化不开的墨色淤积,呕了出来。那线条似哭,似笑,似癫,似狂,似压抑成沙哑的嘶吼。笔锋的起落顿挫,便是情绪的渲泄与呐喊。原来“书画同源”,同的不是技法,是那一脉相承的、将生命节奏直烙印于纸上的神与骨。

往后岁月,常悄然自适。有时在展厅,带些干粮,竟能痴站一整日。看焦墨层层皴擦,将一座山叠得那般苍茫,仿佛不是画成,是日月风雨用千万年耐心垒就。山间小径隐现,没入烟霭,引人遐想。那不再是一幅画,而是一部可步入的、用笔墨写成的哲学。以目为足,以毫为杖,我漫步在那斗方里的群山峻岭中,醉了一路。有时,也懒懒地随手涂抹几笔。或竹或石,画完便扔在一边,任它自在。
它们登不了大雅之堂,可那又有什么要紧呢?此刻,我闭上眼,老师那间墨香澎湃的屋子,便在记忆中清晰浮现。我依旧说不出高深的画理,评不了他人笔法的优劣。我只是一个笨拙的、曾试图走近艺术殿门的路人。但每当我仰望巍峨高山,那山便有了刘海粟笔下泼墨的黄岳;当我凝视风中竹影,那影便成了黄庭坚帖中波磔的长锋。
原来,真正的“恋”,从来不是遥远的瞻仰。而是在那些与笔墨窃窃私语的寻常日子里,画中的山川、空白与气息,早已悄悄渡了过来。我虽未能在纸上辟出我的江山,那纸上的山河,却慷慨地收留了我无所依傍的魂魄。感恩,知足。这是先祖的笔墨,给予一个现代痴人最珍贵的馈赠。
於墨尔本木土居
二零二六年元月
姓名:杜晓林
筆名:林杜(零度或Lind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