庹继光跳楼事件追踪

四川师范大学教授庹继光疑因房屋遭强拆,跳楼以死抗争。(视频截图)

作者:记者程维

01 庹继光跳楼事件追踪

中国经营报 《等深线》记者 程维 成都报道

编者(李建军)按:这个稿子,程维记者当年采写后因故未能刊发。我从《中国经营报》通过一些渠道获得此稿件后在自媒体平台刊发,如果因此造成可能的一切后果,都和程维老师及《中国经营报》无关。

前言

“他是一个难得的人才,听说还是双博士,没想到就这么跳楼了,”2021年1月22日,成都市成华区一位党政部门负责人笑着对《等深线》记者说,可惜了。

该负责人所指的“双博士”,名为庹继光生。

庹继光生于1971年,今年50岁,笔名马知远,曾在《体坛周报》《重庆晨报》《华西都市报》当过多年记者。庹继光随后转型,攻下文学博士、新闻传播学博士后、法学博士后,成为四川师范大学教授。他是川师大251重点人才工程第一层次入选者,主要从事传播理论、文艺与传媒研究。

2021年1月18日8时14分,庹继光从四川师范大学田家炳楼10楼跳下身亡。当地相关部门采取了低调处理此事的方式,但是,庹继光跳楼事件,仍然掀开了当地暴力强拆及学术腐败的一角。

庹继光曾在2012年10月12日发布的一篇网帖的标题是,“成都之大,放不下我一张平静的书桌”。

摄影:程维

成都东郊殡仪馆的墙上的“西部一流殡仪馆”“为人民服务”,以及显示屏中的“高度重视”几个字,冷冷地等候着2天后在此举行的庹继光简短的追悼会,这场追悼会只耗时20多分钟就结束了。但庹继光跳楼一事所激起的影响,并未结束。

一.博弈:“6000万元拆迁款分歧”

“我们已经跟庹教授的家属达成了协议了,关于你提的问题,我们暂时不能回答,但是我们会在适当时机,向媒体和公众一个说明,”2021年1月22日,成都市成华区一位党政部门负责人对《等深线》记者说,之所以现在不公布相关情况,是因为担心这事会成为舆论热点。

她说,“据我们所掌握的情况,如果我们现在公布这些信息,可能庹教授的家属无法接受这些‘真相’,所以决定暂时不对外发布意见”。

她随即补充道:不过我们也不害怕他的家属对媒体说过什么,因为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显示,这些证据公布出来,可能对庹教授非常不利。

成都市成华区究竟掌握了庹继光的哪些不利信息?

她笑而不答。

2个小时后,一位成都的“中间人”主动找到《等深线》记者称,“我这边的渠道知道的是庹教授被强拆的2套房子,一套是75平方米,一套109平方米,开价6000万元,还喊当地要解决其妻子李缨的教授职务问题,校方没同意。”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庹继光的‘人设’就要崩塌了。”该中间人称。无法确认该“中间人”这句话,是否在暗示记者慎发此稿。

摄影:程维

《等深线》记者耗时3天,最终确认到了庹继光夫妇在成都市成华区青龙场的教师宿舍所在地,目前该处正在进行改造。附近居民称,此处是原西南石油大学青龙场校区,庹继光在网帖中将此处误写为“青龙小区”。2011年时,西南石油大学与成华区政府“交换”此处,成为庹继光跳楼事件的主要诱发点之一。此处曾一度供原40中使用。

人设崩塌,网络流行词,该词常用在公众人物身上。“人设”意为人物形象设定,这种人物形象一般是指内在的比较正面、积极向上的形象。“人设崩塌”一词一般指人物形象没有扮演好,多指经纪人给明星设定公众形象不到位。

成都市另一位资深媒体人士1月22日傍晚时提醒《等深线》记者称,他所掌握的信息是,成都有关方面目前已经放出消息,如果庹继光的家属不接受当地提出的拆迁补偿条件及封口要求,则“有关庹继光这两套房子向当地要价5000万元”的信息可能会在近期释放出来。

这两个信源的标的额,相差1000万元,但价位区间相差不大。

这意味着,如果庹继光的诉求额为6000万元,则其主张的拆迁补偿单价为每平方米32.6万元。如果庹继光的诉求额为5000万元,则其主张的拆迁补偿单价为每平方米27.17万元。

即使是后一个金额,其“要价”,比成都市成华区这两处房产周边楼盘的价格,高10倍至15倍,比目前国内房价最高的北京、上海、深圳的房价高几倍,比目前香港中环附近每平方米27万元相当,或更高。

如果此确有证据证明庹继光或李缨有此要价,则庹继光和李缨必然会遭到国内舆论广泛批判;如果没有确切证据证明2人有此要价,在逻辑上表明,可能有人借此在制造“舆论反转”。

摄影:程维

图中白色立柱及围墙后的区域,为原成都40中的教学楼(原西南石油大学青龙校区)或办公楼所在地。图左侧拖拉机尾与远处的楼房连线的中点,为庹继光家被强拆的房屋所在地。

“死者无言,无法辩驳,他们准备了足够的脏水,你要小心。”该资深媒体人士提醒称。

庹继光的妻子李缨1月21日与《等深线》记者进行了极为简短的交流,因可能的技术原因等因素而戛然中断。

至记者发稿时止,没有确切可信的信息显示,庹继光的家属确已与成都市成华区等政府部门,就庹继光家遭到的强行拆迁赔偿、补偿,以及其后事处理达成了正式协议——成华区相关党政部门1月22日未能向记者出示双方达成的协议文本。

目前,有关庹继光跳楼事件的相关信息较为凌乱。譬如成华区相关党政官员1月22日下午给《等深线》记者的说法是,“已经与庹继光的家属就拆迁等相关事宜达成了补偿协议”。

但1月22日上午时,有国内媒体报道称,李缨1月19日晚,在采访时曾表示:“目前师大在积极地帮我们处理善后的事宜,协助我们安顿好前来悼念的亲属。并且,师大正在通过多种渠道与成华区政府进行沟通,但目前还没得到政府方面的回应。”

李缨当时称,在成华区政府给出答复前,她不会举行葬礼。

至记者发稿时止,有媒体报道称,庹继光的追悼会于2021年1月22日上午9:30,在成都东郊殡仪馆栖霞厅举行。李缨守了一夜的灵——1月21日晚,李缨曾与《等深线》记者短暂联系。

庹继光的遗体此前存放在成都东郊殡仪馆。不过,该殡仪馆内没有任何有关庹继光的信息。其前台工作人员1月20日拒绝回答任何有关庹继光的问题,称,“请与死者家属联系”。

成华区相关党政部门负责人1月22日对《等深线》记者称,庹继光跳楼事件发生在锦江区,主要是锦江区警方在牵头处理其后事及相关事宜,但自庹继光跳楼事件发生后,成华区立即成立了相关调查小组,向区建设局等部门调取了相关资料。

成华区相关党政部门负责人未能就其说法,与李缨的说法不吻合作出说明。

摄影:程维

目前该校的其他建筑均已全部拆除,只剩进大门后40米处的一幢3层楼建筑,目前该建筑正在进行内外装修。成华区2012年在启动该校区及周边的拆迁时,给庹继光的说法是,此拆迁的是因为要为40中腾换空间,是公共利益。不过,几年后,40中就搬走了,随即发生强拆。目前暂未查询到该仅存的楼体周边,是否会开发房地产项目。

二.拆了哪儿?“无证据证明强拆导致跳楼”

目前尚无法进一步确认庹继光的家属是否遭致“物理隔离”等因素影响,因此暂无法进一步向庹继光的家人确认有关本次跳楼事件的其他细节。

所谓“物理隔离”,是指近年来国内一些地方在重大突发事件发生后新创的一种维稳经验:将主要当事人及可能向媒体提供信息的关联人士,集中到某一处或几处安置,令媒体无法直接向当事人或当事人家属确认相关信息,从而达到控制负面信息传播的目的。

此外,技术性切断信息传播渠道,也是目前各地在重大突发事件后的常用“控负”手段之一。

不过,这并不能阻止媒体对此展开调查,前述手段,只是加大了调查难度而已。

《等深线》记者在蓉3天时间中,通过大量走访及技术手段,基本还原出了庹继光跳楼事件可能的两大诱因,以及其大致演变过程。这两大可能诱因分别是,连续遭到暴力拆迁,和自称在校遭遇“学匪”。

有关连续遭到暴力拆迁,第一串问题是,庹继光的妻子所称的,庹继光跳楼是否确因当地政府暴力拆迁导致?这两宗拆迁地点究竟发生在哪里?拆迁时间点究竟是什么时候?是否确为暴力拆迁,或庹继光生前撰文所称的政府拆迁公司对拆迁户有各种干扰和侵扰?

成华区相关党政部门负责人1月22日未对《等深线》记者的问题作出正面答复,她说,“目前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庹继光的跳楼,与成华区的这两宗拆迁有关”。

摄影:程维(图片有提亮处理)

穿过大致30米宽的刚种的花草绿化带,绕到原40中仅存的楼体后,就能发现其实此楼背后(北侧)及左右两边的大片房屋,刚在不久前拆毁。地上的建筑物残留物及新鲜的泥土,在暗黑的夜色中,默默地陈诉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激烈,且持续8年的拆迁冲突。

她表示,“譬如,起码有个遗书之类的文本,直接说明他跳楼,是这个原因导致的,等等。”

不过成华区相关党政部门负责人无意中披露的“后来那地方用于40中校舍,属于公益用途的拆迁”,最终指引记者第4次前往该区青龙场,找到并锁定了庹继光及李缨所称的“青龙小区”拆迁点及相关细节。

此前2天,《等深线》记者3次在青龙场附近3平方公里的范围内搜索、走访,因主要拆迁发生于2011年及2012年,距今已经近10年,均无法锁定具体的拆迁物的准确地点。

经查,庹继光及李缨在青龙场的住宅,实际上并是庹继光在网帖中所称的“青龙小区”,而是原成都40中所在地,在原成都40中入驻之前,该校以前实际上是西南石油大学的青龙校区。2012年前后,成华区与西南石油大学达成协议,西南石油大学青龙校区外迁,校舍及校区内的相关附着物,移交给了原成都40中。

青龙场现有的“青龙小区”,以及旁边的“青龙宛”、“青龙社区”等,自2008年前后建成后,一直未发生过拆迁。

庹继光以“马知远”为名注册的多个网络账户发布的信息,以及成华区相关党政部门工作人员提供的信息显示,李缨早年购买了西南石油大学青龙校区的房改房一套,2011年成华区与西南石油大学达成协议后,成华区推进西南石油大学青龙校区的教职工房屋拆迁工作,被庹继光及其他业主发现,西南石油大学所称的“只向成都市成华区出售了公共部分,没有转让职工宿舍部分”,与成都市国土管理机关的土地登记资料显示,西南石油大学青龙场校区始终是完整的一宗地相冲突。

制图:程维

美国航天航空局的历史卫星照片,纪录下了原石油大学青龙场校区的拆迁进程。卫星照片的时间节点,印证了庹继光夫妇所说的,2020年9月左右遭到强拆。图左为宿舍楼。 制图:程维

这意味着,实际上西南石油大学已经将包含庹继光的“房改房”在内的其他教职工住房,“打包”给了成华区政府。

这场纷争,一直持续到2020年9月左右。

包括NASA(美国航空航天局)卫星照片,谷歌卫星照片等多个权威信源显示,10年前的原西南石油大学青龙场校区,大致2年前的原成都40中校区的校舍及东、西侧住宿楼及其他房屋,在2020年8月份至9月份期间,被全面拆除。

这一信息,与庹继光及李缨所称的,2人于2020年9月前后,得知其持有产权证的房屋,在不知情的前提下,被当地政府强行拆迁这一时间节点相吻合。

不过,2人的位于成华区万年场的另一处房屋,其拆迁时间点,并不是2020年9月。

《等深线》的综合实地查访多人,以及卫星地图的时间节点确认到,庹继光(马知远)生前提及的其万年场(记者注:攀钢集团下属原“钢管厂”住宿楼)房屋,拆迁时间为2016年2月至2019年7月,至2019年8月时,在该拆迁区域上修建的双福二路与御龙桥之间的道路联通。这段只有300米长的路段,可能叫“长天路”,因为此前该路段南侧所在的房屋地址,名为长天路2号。

除此之外,“钢管厂”三区附近2平方公里内,近3年内无住宅楼拆迁痕迹,附近居民也称,“钢管厂”周边,近几年只有长天路2号那一处有拆迁。

庹继光家遭到的最近的一宗强拆时间点,应为2020年9月前后,被拆点为青龙场的原成都40中教师楼。万年场那一处房屋,并非近期拆迁。

摄影:程维

图中的泥土暴露处,为庹继光夫妇原在万年场的云祥公寓所在处,此处周边主要为攀钢原“钢管厂”职工楼所在地。该处自2016年开始拆迁,先拆区域为万年场地铁站路口(西侧、图中最亮处),在2019年10月时,该只有300米长的、现主要为城市道路区域的拆迁,也只有西侧150米的房屋拆掉。

三.模拟搬迁:5%不同意也可强拆

为什么庹继光称,没有他并没有与成都市成华区政府及拆迁部门达成赔偿协议,自己在不知情的前提下,其名下拥有产权证的2套房屋被当地政府暴力强拆了?

原因在于,成都市推行的一套“模拟搬迁”政策。

2012年6月12日,成都市城乡房产管理局(下称“成都市房管局”)关于印发《《关于在房屋征收中做好模拟搬迁工作的指导意见》的通知》,该《通知》确立的规则是,政府牵头,房管局组织实施,国有事业单位或国企出面操作。

其操作过程是,房管局提交模拟搬迁申请,县级以上政府同意启动后发布模拟搬迁公告,然后房管局组织调查登记,如果同意改造的户数达到改造范围内户数的95%的,房管局即组织与对应居民选定房地产价格评估机构,然后由房管局根据调查登记和评估结果拟定搬迁补偿方案。

然后,征收部门与屋主签订模拟搬迁协议。

核心点来了:一旦模拟搬迁期限内,签订模拟搬迁协议的户数达到改造范围内总户数95%的,模拟搬迁协议就不再“模拟”了,而是立即报经县级以上政府转为正式协议。

问题在于,在此方案中,如果其中有5%的屋主拒绝签署协议,也无济于事,因为其他人已经签了协议,当地政府会依据该《指导意见》,将该区域内的所有房屋“依法”拆掉,无需再获得这未签署所谓“模拟搬迁协议”的5%屋主的同意——庹继光家的两套房子,就是这么被拆掉的。

从未签署“模拟搬迁协议”的5%的屋主立场看,他们所遭遇的,就是强拆。

摄影:程维

庹继光家的原云祥公寓所在处,左侧钢质高围栏之外(东北侧),是目前已经建成的城市道路。但围栏的西南侧,仍暂为新鲜的泥土或临时水泥地坪。站在原云祥公寓所在地向南望去,30层高楼鳞次栉比,其实,原“钢管三厂”周边的区域,均为新建高楼。

贵达律师事务所李秋燕律师称,成都市房管局出具的《指导意见》不能违背上位法的规定,更不能否定和剥夺被拆迁人的合法权益。

也就是说,成都市房管局以一个行政部门《指导意见》的方式推进“模拟搬迁”,就凭这一个连地方法规都算不上的部门意见,否定了国家《物权法》、《民法典》的相应条款,违法剥夺了另5%屋主的合法权益,这是一种公然的违法行为。

但是,成都市成华区相关党政部门负责人1月22日仍坚持称,该区的“模拟搬迁依据的是市级部门的规定,在涉及庹继光房屋的拆迁中的所有行为,都是依法、依规,合法、合规的”。

《等深线》记者在调查中还了解到,即使成都市成华区相关党政部门负责人的说法是对的,该市及该区的某些时段的“模拟搬迁”行为,也无章可循。

经查,成都市房管局2012年出台的模拟搬迁《指导意见》明确,其有效期为5年,也就是说,至2017年6月21日时,该模拟搬迁《指导意见》已经自动失效或作废。至2018年12月10日时,成都市房管局才发布《成都市国有土地上房屋模拟搬迁工作规则》,再次明确该市“模拟搬迁”的相应工作细则。

也就是说,在2017年6月22日至2018年12月9日这大致1年半时间内,该市的所有“模拟搬迁”,不只是缺乏法律法规支撑,还缺乏行政条款做支撑。

摄影:程维

原云祥公寓拆迁后的部分区域,现为城市道路。庹继光生前写的网帖称,其云祥公寓楼龄仅为10年,但在拆迁前,当地政府及相关部门将该区域定性为棚户区,且以长期“无人居住”等理由,将其鉴定为D级危房,进而对其进行了强拆。

《等深线》记者注意到,成都市2018年出台的新版模拟搬迁规则,征收主体仍然是地(市)县级政府,但实施单位巨幅放大至了区(市)县国有企业、事业单位、街道办事处、镇(乡)政府等法人或其他组织,他们均可与房屋所有权人协商并签订(模拟搬迁,记者补注)补偿协议,实施房屋搬迁改造工作。

此前,该市限定只有国有事业单位和国企能实施模拟搬迁工作,2018年的新“模拟搬迁”规则,则将实施单位扩展至“法人或其他组织”,且项目业主可以依法委托实施单位,承担搬迁改造的具体工作。

有意思的是,该《工作规则》赋予了“项目业主”几十项“模拟搬迁”权限,却根本没有明确究竟谁是项目业主。

这一项目业主,究竟是房地产开发商,还是其他非政府机构,该《工作规则》未予以明确。

这意味着,在此规则下,一群非政府机构,甚至私营公司或民间社团组织,在得到地方政府、街道办事处的授权,甚至国有事业单位、国有企业的所谓授权后,就能组织模拟搬迁,强拆掉你的房子。

问题也就出在这里。

该市一大批围绕拆迁的拆迁公司及“模拟搬迁”利益链上的机构,除被庹继光(马知远)在网上连篇累牍地披露成华区政府暴力拆迁外,还涉嫌不断动用深夜敲门、半路拦截威胁,以及堵锁眼、刺轮胎等手法,以及骚扰、谩骂、殴打,自称是“政府行为”,向被拆迁户施压。

制图:程维

美国航空航天局的卫星照片,纪录下了庹继光家的云祥公寓及周边区域的拆迁进展情况。新修道路及周边区域的房子在2020年9月2日拆光,这与庹继光夫妇对外称其在成华区的2套房子,在此间被强拆的时间节点相吻合。

记者调查显示,庹继光的遭遇并非个案。

当地有其他多位拆迁户有与庹继光一样的经历。到目前为止,在网络搜索引擎中键入“成都、强拆、模拟搬迁”等关键词,依旧能搜出几十条当地被拆迁户控诉当地强拆及模拟搬迁,以及这些强拆伴随着涉黑恶手段的帖子。

成华区青龙场及万年场附近的多位年长居民对《等深线》记者称,当地的拆迁公司“手法很烂”、“像黑社会”。

庹继光还在互联网上实名举报成华区区长蒲发友,以及该区近10年来的各种暴力拆迁及“模拟搬迁”的问题。

“他是法学博士后的嘛,在网上实名举报啥子嘛,他应该去法院起诉的,”成华区相关党政部门负责人1月22日对《等深线》记者说道。

不过,当记者回复其,按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释,凡是涉及拆迁补偿的案子,法院一律不予受理时,她只回答了一个字:“哦”。

2005年8月1日,最高人民法院公布了一项新的司法解释,即《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事人达不成拆迁补偿安置协议就补偿安置争议提起民事诉讼人民法院应否受理问题的批复》。该《批复》规定,“与被拆迁人或者拆迁人、被拆迁人与房屋承租人达不成拆迁补偿安置协议,就补偿安置争议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并告知当事人可以按照《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第十六条的规定向有关部门申请裁决。”

图为庹继光生前居住的房屋。成华区相关党政官员称,庹继光家“有钱,房子就有3套”。不过,她没有解释“有钱”或有“3套房子”是否就可以进行强拆之间的逻辑关系。

四.“学匪”争议:评博导不看学术能力?

《等深线》记者在调查中发现,导致庹继光从10楼飞跃而下的原因,可能并不只有遭遇连续强拆,还有“学匪”纠纷。

2020年1月22日上午9:30,庹继光遗体告别仪式在成都市东郊殡仪馆举行,仪式持续了二十分钟。来自国内媒体的报道称,四川师范大学文学院院领导致辞时,追忆了庹继光生前的学术成就。

该报道没有具体提及究竟是川师大文学院的哪位领导致辞。

如果在庹继光追悼会上致辞的领导,是庹继光生前一直抨击或鄙夷的某些该院领导,则这一场景就有电影般的戏剧效果了。

2015年4月10日,庹继光以“永远的马知远”这一网名,在网上公布了有关其在川师大遭遇“学匪”的事宜。

2015年4月8日下午,庹继光在其在个人微博“良知学人马知远”上发布公开信,向四川师范大学退还自己获得的2014年度四川师范大学文科“科研十佳”第四名荣誉证书。羊城晚报、金羊网对此事以《川师大教授退还“十佳科研”称号 称学术委员会恶劣》未提作了报道。

庹继光称,近年来,他始终努力从事科研活动,学术成果不少,多次入选学校的文科“科研十佳”,2006年排名第七,2012年位居第四名,2014年再度获得第四名。这些年来,我并无其他欲求,只希望获得与自身努力相称的学术资源和待遇,但这种良好的愿望却屡次被无理打压;更令人气愤的是,学校某些方面竟然不顾基本的程序公正原则,学术腐败到了异常嚣张的地步。

图片来源:庹继光微博

庹继光生前层相继在国内学术期刊发表各种学术论文200余篇,其中北大核心期刊论文超过130篇,以第一作者或独立作者身份在权威期刊、CSSCI来源期刊发表论文超过60篇。但在川师大文学院的博导评审中,不敌只发过几篇论文的领导,后一怒公开退还此荣誉证书。

他认为自己在2015年时,曾遭受学术打压。

庹继光认为,川师大的博导申报,存在“运动员”当“裁判”的问题。

2013年12月,川师大开展新一轮博士生指导教师增列工作,该校有6人申报。同年12月12日,文学院学位分委员会开会审议新增博导事宜,该委员会共有11位委员,当天有8位委员到会,其中3位就是此次申报新增博导资格的教授,经过他们的投票表决,这3位教授中的两位及当天未参会的一位文学院学位分委员会委员通过了评审,庹继光和另一位非学位分委员会委员的文学院教授落选。

庹继光认为,首先,该操作中有多达3位申报者直接参与审议并投票,“运动员”亲自当上了“裁判员”,从根本上违背了此类评选活动中“当事人必须回避”的程序原则,程序严重错误,此次投票结果应当被宣布无效。

庹继光在网贴中披露,其二,据参加会议的某委员事后披露,委员们当时并非独立投票,该委员准备就某位教授的申报投赞成票时,旁边其他委员直接告诉称“此人专业不对口”,结果该委员也放弃了投赞成票的想法。评委间相互影响、干扰,这也是学术腐败的重要标志之一。其三,此次投票,直接推荐了不符合基本申报条件的教授、评委进入川师大的最终审核。

网络截图:程维

庹继光的微博及网帖,在发布信息时,多数时候会根据发帖的内容,会分别用不同的“马知远”号发布,其中“mazhiyuan007”编号之前的7个号已经找不到踪迹。其中一些号的总阅读量为300多万人次,但帖子已经全部消失。

庹继光随即向川师大学位委员会提出复议。2014年1月8日,川师大学位委员会召开会议,到会的23名委员中,除了1人弃权外,“其余22人居然都认为文学院学位分委员会让‘运动员’当‘裁判员’的做法是合法的”。

川师大研究生院在给庹继光的回复中称:该操作没有触犯“会议过程中涉及到讨论委员本人的有关事项时,当事人必须回避”这一规定。但是2016年时,该研究生院悄然完善了评议规则。

庹继光在网帖中称,自己近年来在国内权威期刊上发表了200多篇论文,而该文学院的领导只发表了3、5篇,因为这些领导同时也是学位委员会成员,一顿评审下来,几位领导全评上了博导,自己在国内相关领域内硕果累累,却落马。

此事后来还折腾了几个月。该校最终认定,“庹继光的研究成果所刊发的刊物,并非顶级期刊”,庹继光就此觉得遭受奇耻大辱,随后以多个网名,在网上发帖公布此事。他自于2015年4月23日起,直接称,“周介铭,你打算一直当缩头乌龟?”

周介铭时任川师大的党委书记。

庹继光接连几天在网上指名道姓地叫骂周介铭。时任川师大研究生院常务副院长、川师大学术委员会委员董志强教授也在庹继光当时的主骂名单之列。2018年11月9日,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发布消息称,四川师范大学原党委书记周介铭被“双开”。

摄影:程维

云祥公寓旁的现攀钢“钢管三厂”的多位业主称,之前的拆迁冲突闹得很大,持续多年,目前该区域的业主已经抱团,当地政府部门也同意暂时不再拆掉这些旧楼。因为近期该市将举行一个“大学生运动会”,地方政府目前正出资对这些旧楼进行外装修,这些此前比庹继光家的被强拆的“D级危房”还破旧的房子外观,现已初显时尚、大气。

自2012年拆迁事件后,李缨被四川石油大学停职至今。

川师大及四川石油大学未对庹继光事件置评。

庹继光的微博、微信朋友圈,以及各网名所发的帖子显示,2012年其发帖主要集中于被强拆及各种评价,2015年时多集中于指在川师大遭遇“学匪”,其中,2012年至2017年发帖活跃,常评时事及社会设点。2018年发帖量急剧减少,2019年后,年发帖量只有几篇,主要声迹集中于微信朋友圈。

他的最后一次微信朋友圈,是他2020年4月28日转发朋友发的《川师教授:强拆“以暴制暴”的罪与罚 疫情期间被忽略的“强拆”案》。互联网上目前已经查不到此文的痕迹。

庹继光最终的选择是,未对他人“以暴制暴”。

而是对自己下了手。

从川师大田家炳楼的10楼,一跃而下。

02 记者手记:五花八门的强拆逻辑

《等深线》记者 程维

记者手记

最近十几年来,中国各大小城市的城市面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种变化的背后,必然由大拆大建支撑。这些大拆大建背后,各城市的做法不一样。

成都并不是模拟拆迁的发源地。

发源地是浙江省浦江县。浦江县的模拟拆迁最早于2002年出现,此后,因此法在征地拆迁时“效果良好”,逐渐推广。先后被浙江省、四川省、江苏省、北京市、上海市等省市引进。另有一些省市的局部区域引入了此法。

成都市在引入时,换掉了“拆”这个刺目的字眼,更名为“模拟搬迁”,但实质性内容,换汤不换药。这是有文化的体现。

目前国内各省市或地方在模拟拆迁上的做法,主要差异在于,模拟拆迁协议转成正式协议的门限值不一样,如北京、上海等地,一旦模拟协议签署的户数比例达到80%,就转成正式拆迁协议了。四川、绵阳市,浙江瑞安市的该门限值是90%,成都市是95%。

这里必须再次表扬成都一下,相比之下,成都真的文明很多。

你已经签署模拟拆迁协议的转不转“正”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套技法的精髓在于:一旦签署模拟拆迁协议的户数达到80%,剩下那20%硬骨头、钉子户签不签就不重要了,因为按照这个所谓的模拟拆迁或模拟搬迁规则,剩下那20%的屋主的房屋,即可依规强拆。

这是一套颇具争议的逻辑。

也是各地政府部门在拆迁领域“制度创新”的新高。

这一创新的价值点在于,各地行政部门通过一纸部门通知、指引、规则等方式,就公然将《物权法》及《民法典》等确立的自然人及法人合法拥有的房产等资产所有权及处置权悬空或废止。上述各地的区别只在于,各地侵犯的被拆迁者合法物权的比例不一样,分别为5%至20%不等。

这其实是一种公然挑战法律权威的行为。

如果说模拟拆迁还蒙了一层看似合理的“少数服从多数”的遮羞布,武汉市就没有这么含蓄了:2017年1月,武汉市国土资源和规划局以公告方式,对一批被拆迁房屋的不动产权证予以公告作废,一次性注销了300多户居民的不动产权证——这批被公告作废的不动产权证,占汉阳区该拆迁区块约90%的比例。

这批未签订房屋征收补偿协议的权证,被当地行政部门直接以公告方式注销掉了。

此事当时在国内引起轩然大波。

但是,迄今为止,武汉市政府官方网站上,仍然能查询到,一些不动产权证在近期因为拆迁原因,被公告注销。其实他们到今天为止,也没改。只是收敛了一些。

当时武汉市国土局相关负责人给本报记者的答复也是,他们认为,这一操作,合法,合规。

在成都模式及武汉模式之前,国内的强拆,多是各地政府拿着法院一纸裁决的方式,动用其他力量,展开强拆。后来法院系统不愿参与干这种脏活了,公安部也明令禁止警察参与地方政府组织的强拆。于是,精明能干的浙江人想出了“模拟拆迁”这一妙招。

遗憾的是,武汉不愿学——这就像电影《疯狂的石头》中好使榔头的黄渤,费那事干嘛?一榔头就解决了。

成都市成华区相关党政部门的官员1月22日也对川师大教授庹继光的跳楼表示不解,他们认为,他是难得的人才,多料博士,特别还是法学博士,还当过记者,特别是还给该省一些党政或警务部门如何应对舆情讲过课,他为什么要想不通呢?

庹继光为什么想不通?

这是一个谜。

但却不是一个谜:他留下了一批控诉、控告、实名举报当地“模拟搬迁”及区级行政长官的微博、帖子。这些微博和帖子,不是答案。

只是线索。

全文转自微信公众号历史的草稿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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