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峻的案子又升级了,升级为宗派集团。总学委的第九批整风简报专门写了编者按:“宗派,我们的祖宗叫做朋党,现在的人也叫圈子,又叫摊子,我们听的很熟的……据说他们都是青年作家,和革命作家,许多人认真查一查,查出他们是个不大不小的集团……”
翻看江峻集团案,吴卫国就想到父亲的集团案,共党内部集团案层出不穷,从斯大林到毛泽东都喜欢抓集团,苏共有托洛斯基反党集团,军人反党集团,马林科夫反党集团等等;中共有高饶反党集团,彭德怀反党集团,刘少奇反党集团,四人帮反党集团,林彪江青反党集团等等,集团案连绵不绝,株连几万几十万乃至上百万人,使共党体制沦为名副其实的绞肉机,若问“集团”是怎样炼成的,从江峻集团案可见一斑。
在小组批判会上,眼镜大姐让母亲念整风简报:“……江峻在武汉演剧队任队长期间,一贯打击工作中的积极分子,还用吃吃喝喝等不正当的手段,组成小集团,企图夺取演剧队的领导权……”
眼镜大姐打断母亲说:“看到没有,江峻人品很差,表面搞吃吃喝喝拉拢集团,背后就想夺权。”又指着母亲说:“谈谈你对这一段话的认识,向同志们表明你与他划清界限的态度。”
母亲吞吞吐吐说:“我觉得这一段话有问题。”
“有问题,你说文件有问题,什么问题?”眼镜大姐在厚重的眼镜片后面瞪大了眼睛。
母亲说:“简报说江峻任队长期间组成小集团,企图夺权,他已经是队长了,夺谁的权,难道夺自己的权不成?逻辑不通。”
小不点附和母亲说:“文小姐说的对,这叫自相矛盾。因为他是队长,所以他不可能有夺权企图,他夺谁的权,夺自己的权吗?”
眼镜大姐一脸不悦:“他夺谁的权我怎么知道,你们难道怀疑整风简报吗?这可是党性纯不纯的问题,是组织原则问题。”
母亲说:“我没有怀疑整风简报,我们刚学过逻辑课,我只是觉得这一段话逻辑不通。”
眼镜大姐说:“你为什么只讲逻辑,为什么不讲辩证法,为什么不一分为二看问题,整风简报虽然有点逻辑问题,但是阶级立场没有错,不要鸡蛋里头挑骨头,要学会一分为二,辩证地看问题嘛!”
女大虽然上逻辑课,但主席提倡辩证法,写了《矛盾论》、《实践论》两篇著作,辩证法被尊崇为马列主义辩证法,有同学编顺口溜:“逻辑‘因为’而‘所以’,辩证‘虽然’却‘但是’,‘因为所以’讲道理,‘虽然’‘但是’变戏法。”该同学因为污蔑辩证法,被勒令大会检讨,辩证法从此神圣不可侵犯。
母亲不听众人的嚷嚷,又指着简报上的一段话念道:“江峻四处通信联络,边区、国统区、到处都有信件来往,三教九流,什么人都联系,平均每个月来往十几封信,这就是搞宗派小集团……”母亲说:“四处联络,三教九流,什么人都联系,说明他团结广泛,怎么能解释为宗派集团呢,还是逻辑不通,你们想一想,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众人说:“什么人都联系,谁能保证这里面没有坏人?”
小不点嘟囔着说:“文小姐说的对,他没有搞宗派活动……”
眼镜大姐望着小不点儿,严厉地说:“小不点儿你这是替谁说话,你的阶级立场站到哪里去了?”
母亲说:“小不点说的对,我们不能只讲立场不讲事实,他是很能联系群众的人,什么人都联系,一点架子没有,说他搞宗派小集团,不符合事实。”
眼镜大姐不听母亲的争辩,理直气壮地说:“刚才有的同志已经提出来了,他什么人都联系,谁能保证这里面没有坏人?”
母亲说:“这是什么逻辑,你们究竟在说什么,我们谈的是他搞没搞宗派小集团,怎么扯到坏人好人上呢?”
眼镜大姐说:“没有立场哪来的事实,资产阶级说是香花,我们无产阶级就认为是毒草。”
众人又一起说:“对,资产阶级的香花就是无产阶级的毒草!”
眼镜大姐勒令母亲继续念简报:“过去说小集团,不对了,他们的人很不少;过去说是一批单纯的文化人,不对了,他们的人钻进了政治,军事,经济,文化,教育各个部门里;过去说他们好像是一批明火执仗的革命党,不对了,他们的人大都是有严重问题的,他们的基本队伍,或者是帝国主义国民党的特务,或者是托洛斯基分子,或是反动军官,或是共产党的叛徒,由这些人做骨干组成了一个暗藏在革命阵营里的反革命派别,一个地下的独立王国。”
据说,这些编者按,还有前面的许多编者按,都是主席亲笔写的,整风的气氛空前严厉起来。编者按后面,公布了若干私人信件组成的证据,据说江峻的物品被查抄了,从中发现了大量的私人信件。信件一:“我已被调至中美合作所,地点在磁器口,十五号到任,航委会不去了,这边美国人极多,生活或者有所改变。”这是一个毕业学生写的,江峻说是在武汉认识的一个朋友,然而他却去中美合作所加入了国民党特务组织,江峻辩白说:“中美合作所是为驼峰航线无线电气象导航的机构,是盟军来帮助抗日的,不是特务组织……”然而没有人相信江峻说的话。
信件二,是绥德中学一位女教师,听说江峻在延安受审查,为他打抱不平,写给他的信:“江峻同志,俗话说,‘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清涧的石板瓦窑堡的碳’,会说的不如会听的哩,任他们长上千只手,按不住疙疙梁梁里的万人口,无论说你是黑格褚褚,还是白格生生,我相信你是好人。鞋有鞋样儿,袜有袜样儿,如今世道没样儿,他们凭啥红口白牙,生格巴巴穷相饥你,那些精勾子,溜尻子,一疙堆饿相吵你,好汉死在阵上,赖汉死在炕上,做满月杀骆驼——不怕他们大闹,我相信你是当旮旯立得定的人……”此信证明江峻拉团结伙,私人生活不检点。
信件三:“至于大局,这里一切充满了乐观。那么,也告诉你乐观一下,三个月可以击破主力,一年肃清,曾经召集了一个独立营长以上的会,训话,他的自信也使大家更为鼓舞,同时,这里的机械部队已经集结,我们一两天之内就要出发了,是脓,总要排出来……”
母亲以前读过这封信,这是蒋介石对苏区第5次围剿前,一个国民党军官写给江峻的信,信中表面骂红军是脓,还要排出来,其实说的是反话,是向党递送情报,他怕国民党检查信件,只能这么说,江峻是把朋友信上的内容,转告给党组织的,如今这也成了罪行。
再往下读,母亲的精神世界彻底崩溃了。
简报公布:“与江峻同车到达延安的一个同志揭发,江峻的朋友中不但有国民党军官,江峻本人就是一个国民党军官,他的军衔是少将,他在进入延安的汽车上,穿的是国民党将军服装,佩戴勃朗宁手枪,而且他亲口承认自己是‘货真价实的国军少将’……”
母亲彻底懵圈了,她不知道这是黑色幽默,还是严肃的整风文件,然而眼前的白纸黑字就是这样写的,白纸黑字上面有主席亲自执笔的编者按,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又不能不相信这是真的,她的精神恍惚了,恍惚中,母亲感觉走进了一个谎话王国,上至国王,下至国王的臣民,人人都在说谎话,皇帝明明光着屁股,人们却都在赞美皇帝的新衣是那么得体,那么华丽,那么庄严而又气派,人人严肃认真一本正经,认认真真走过场,认认真真说谎话,而她却像闯入谎话王国的异教徒,像一个不合时宜的另类,她向每一个人解释:“这不是真的,这是一个谎话的世界,他穿的是戏装,他的手枪是木头的,是演戏的道具……”然而谎话越离奇古怪,人们越深信不疑,她越反驳人们越相信,再也没有人相信她,更没有人听她唠叨,人们都以嘲弄的眼神盯着她,看她就像看戏台上的小丑。母亲彻底崩溃了,她再没有勇气给人解释,只是自己小声嘟囔:“江峻不是将军,将军不是江峻,江峻是将军就不是江峻,将军是江峻就不是将军……”
眼镜大姐得意非凡,再一次把简报摆在她的面前,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你看一看,时间、地点、证人,哪一样都不少,他的军衔是少将,他是穿着国民党军官服装,佩戴勃朗宁手枪到达延安的,你能说这回儿还是假的吗?”
母亲木讷地点点头,不但失去了反驳的勇气,而且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直勾着眼睛,讷讷地说:“只要文件说的,都是真的……”
眼镜大姐发现母亲情绪不对,就事先警告说:“不要装精神病,现在装精神病的多了,告诉你,中央早有文件,精神病也不能放过!”她见母亲没有反应,就伸出两个手指头,在母亲眼前晃动,问道:“这是几个手指头?”
母亲回答:“两个手指头。”
眼镜大姐收回一个指头,留一根指头在她眼前晃动,然后问道:“这是几个手指头?”
母亲回答:“一个手指头。”
眼镜大姐说:“不对,是两个手指头。”
母亲回答:“是两个手指头……”
眼镜大姐满意地晃动着一根手指头,整风教育的成果终于显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