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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樣寫賀信（四）

清箫
2026-01-14

文/清簫

今天學習如何寫信賀壽——假設你有一位朋友的祖父過生日，怎樣表達慶賀與祝福？以下是選自《最新詳註分類尺牘淵海》的一篇範文：

賀友祖父壽

九月初一日

某某仁兄大人閣下：

不聆雅教，節序頻遷，風雨滿城，相思倍切。際此菊英才吐，蓂業初生，恭逢太老伯大人慶重申生，祥書亥字。靈椿挺榦，合八千歲月以增祥；金粟現身，集五百阿羅而介壽，翹瞻嵩嶽，為頌無量。弟以路隔鷗程，未獲躬親燕賀，阻深一水，遙將拜手於南山；願祝千秋，未遂介眉於東閣。謹呈彩幛，用代金罍，上祝遐齡，並候

近祉

弟某某謹肅

下面講解這封信。諸位不妨回顧上期內容，如果你寫的是私函，在進入正文前，可以先寫一段開首應酬語或啟首語，向收信人表達關切、問候、思念。這既是禮貌，也能讓對方感到溫暖。來看這篇是怎樣寫的：「不聆雅教」，意思是挺長時間沒有聽到您的言語教誨了。雅教指對方的教誨，是敬辭。「節序頻遷」，時節頻繁改變，光陰似箭，現在已進入滿城風雨的深秋，「相思倍切」，我對您的思念更加深切了。「風雨滿城」即深秋時到處颳風下雨的景色，多出現在近重陽節時。

「際此」也就是「值此」。此時菊花才剛綻放，而且正值初一，「蓂業初生」。蓂，即蓂莢草，一種祥瑞的草，每逢初一，便一天生一片葉子；逢十五，則一天落一片葉子。張衡〈東京賦〉曰：「蓋蓂莢為難蒔也，故曠世而不覿。」《文選》李善注曰：「蓂莢，瑞應之草。王者賢聖，太平和氣之所生。生於階下，始一日生一莢，至月半生十五莢；十六日落一莢，至晦日而盡，小月則一莢厭不落。」

接下來該進入賀壽的正題了。對他人的祖父，稱「太老伯」。「申生」是對朋友祖父的讚美，將他比喻為申伯那樣賢德的人。《詩經·大雅·崧高》曰：「崧高維嶽，駿極于天。維嶽降神，生甫及申。」鄭玄注：「堯之時，姜氏為四伯，掌四嶽之祀，述諸侯之職。於周則有甫，有申，有齊，有許也。……嶽降神靈和氣，以生申甫之大功。」孔穎達疏：「此方美申伯之見賞，本其先祖所由之興。言有崧然而高者，維是四嶽之山。其山高大，上至于天，維此至天之大嶽，降其神靈和氣，以福祐伯夷之後，生此甫國之侯，及申國之伯。……當堯之時，有姜氏者，為四方王官之伯，掌此四嶽之祭祀，述其嶽下諸侯之職，德當嶽神之意，故此嶽降神，助其子孫，使之歷代有國。於周之世，則有甫，有申，有齊，有許，此四國皆姜氏之苗裔也。……又解四國而獨言申甫者，嶽降神靈和氣，以生申伯、甫侯二人，有德能成大功，是嶽神生申甫之大功，故特言申甫也。」這高聳入雲的山，降下神靈，誕生了申伯和甫侯，他們是周朝的股肱之臣。以後遇到德高望重的人過生日，可以化用〈崧高〉的詩句。你也可以運用「崧生嶽降」這一成語。

「亥字」指七十三歲。「亥」和年齡有甚麼關係呢？這背後有一個典故。《左傳·襄公三十年》記載：

「三月癸未，晉悼夫人食輿人之城杞者。絳縣人或年長矣，無子，而往與於食。有與疑年，使之年。曰：『臣小人也，不知紀年。臣生之歲，正月甲子朔，四百有四十五甲子矣。其季於今，三之一也。』吏走問諸朝，師曠曰：『魯叔仲惠伯會郤成子于承匡之歲也。是歲也，狄伐魯，叔孫莊叔於是乎敗狄于鹹，獲長狄僑如，及虺也豹也，而皆以名其子。七十三年矣。』史趙曰：『亥有二首六身，下二如身，是其日數也。』士文伯曰：『然則二萬二千六百有六旬也。』」

襄公三十年二月癸未（有版本寫作「三月癸未」，《重刊宋本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云：「石經宋本、淳熙本、明翻岳本、足利本『三』作『二』，不悞。」），晉悼公的夫人請為杞國築城的工人吃飯，其中有一位絳縣人，年齡很大了，因為沒有兒子，只好親自去服役。按理說這些工人不應該有這麼老的，因此有人懷疑他，希望他說出自己的真實年齡。他說：「我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只記得我出生的那年，正月初一是甲子日，已經過了四百四十五個甲子日，最後一個甲子日距離今天已有三分之一個甲子。」在場的官吏聽後一頭霧水，於是向朝中大臣請教。師曠講述了那年發生的事，並回答說那位老人73歲了。史趙說：「『亥』字有二首六身，把上面的二放到下面，豎著擺在六身旁，合起來，就是天數。」士文伯說：「那就是二萬六千六百六十天。」（按《重刊宋本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原文為「二萬二千六百有六旬」，校勘記曰：「淳熙本、明翻岳本、足利本『二千』作『六千』，與石經合。」）

這裡或許需要再多解釋一下。甲子紀年，60年一個週期；紀日，60天一個週期。甲為十天干之首，子為十二地支之首，甲子是干支相配的開端。癸未在干支中排第20。該老者經歷了445個甲子日，最近的甲子日距癸未日20天，即60的三分之一。第445個週期尚未過完，所以要減去40天。445乘60得26700，減40等於26660 。如果他出生於甲子日，那麼他的年齡為26660天。一年有365天，每三年後有一個閏年，比平年多1天。春秋時代已開始使用四分曆，視一年為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日，即一年有365.25天。26660除以365.25得72.991102，即他經歷的年數。中國古代按虛歲計算年齡，自出生即算一歲，以後每逢新年即增加一歲，所以該老者的歲數可能是73歲。

順便普及一個歷史知識，晉國用的是夏曆，和周曆以及魯國的曆相差兩個月。這位老人所說的「臣生之歲，正月甲子朔」，是夏曆的正月，杜預注曰：「所稱正月，謂夏正月也。」孔穎達疏曰：「文十一年正月甲子朔，為夏之正月，是其年三月也。此年之二月癸未，是夏之十二月，計為七十三年，猶尚年未終也。」他出生那年晉國正月初一時，魯國已經進入三月；他被問年齡時，魯國的二月癸未相當於晉國夏曆上一年的十二月。他出生的那年是魯文公十一年（前616年），從三月算起，到魯襄公三十年（前543年）的二月，過了將近73年，離73年整還差幾天。73乘365.25得26663.25天，減26660得3.25天。按晉國的夏曆，此時在十二月，還要過4天才進入新年。如果過了新年，年齡就要再加一歲，沒過就不用加。所以這位老人還不到74歲。

總之，一個人度過了26660天，差不多是73歲。而「亥」字，恰巧是「二」和三個「六」組合，於是和73歲有了關聯。先來看「亥」的小篆體，如下：

上面有兩橫，像「二」字，但它其實是古文的「上」字。下面的形狀像三個人，右邊兩人是站立的。「六」的金文和小篆字形都很像一個站立的人，下圖是「六」西周時的金文寫法：

「六」的小篆字形：

但小篆是秦統一天下後，就大篆省改而成的文字，很可能和春秋中晚期晉國的文字不同。但可能區別不大，春秋早期陳侯鼎、春秋中期庚兒鼎、春秋晚期邾公華鐘的金文「亥」字，也都是上有兩橫，下有兩個大人，最左邊像一個嬰兒。《說文解字》曰：「一人男，一人女也。……象褢子咳咳之形。」褢，同「懷」。咳咳，即胎兒拳曲的樣子。左邊的大人應該是一位孕婦。

史趙所謂「亥有二首六身」的字形，估計也是下方似有三人。或者三個圖形，每個有兩畫，共有六畫。錢綺《左傳札記》曰：「《正義》云：『二畫為首，六畫為身』，最為直截。……段氏《解字注》云：『今篆法，亥身袛有五畫，蓋周時有六畫，與今篆不同。』其說亦非。蓋一直一曲，即可為二畫。」

下方的「六」，也可能跟古代的算籌有關。算籌記數法是以縱橫兩種排列方式來表示數字，例如兩個豎表示2；超過5就用一橫表示5，橫在上方，如6是在橫下方加一豎，形狀像T；而7是在下方加兩個豎。若要表示26660，可將「亥」上方的兩橫拉下來，變成兩豎，表示2萬。「亥」下方大抵有三個T形，像三個6，與兩豎合起來就是26660 。所以史趙說：「下二如身，是其日數也。」

對此，杜預與孔穎達均有解釋。按《春秋左傳注疏》，杜預曰：「亥字二畫在上，併三六為身，如算之六。」孔穎達曰：「二畫為首，六畫為身。下首之二畫，並之，使如其身旁，則是生來日數也。因亥晝似算位，故假之以為言，其本作亥字，不為此也。案字書，古之亥字，體殊不然，蓋春秋之時，亥字有二六之體，異於古制。其《說文》是小篆之書，又異於此。」

錢綺《左傳札記》解釋得更詳細，他講了算法，「遇六則橫一縱一」；而且「先橫後縱，先縱後橫，皆是六數」，「亥」字中，角朝左下的是六，角朝右上的也是六。

我畫了一張圖，把上面的兩橫移下來後，「亥」大概如何表示26660，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