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富士贵有个约会之老屋魅影

作者:邓菲

一栋属于自己的小房子,是心之所向。更准确地说,是房子选择了它的主人。 当它遇见对的人,便悄然拨动心弦,唤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向往。 房子不会说话,却以自己的方式,将一代又一代的屋主,悄然连接在一起。

我就是那样毫无准备地买下了这栋位于富士贵(Footscray)的房子。2013年夏天,我偶然路过那条街,看到房子前挂着“出售”的牌子。尽管前院几棵野树遮天蔽日,侧墙上的铁线莲疯长着攀上屋顶,在瓦片之间穿行,我却有一种“众里寻他千百度”的熟悉感。毫不犹豫地拨通了“出售”牌子上的经纪人电话,约好第二天看房。

第二天,跟着经纪人踏进屋门的那一刻,我的心便狂跳不已。透过房屋表面的破败,我看到它挺拔的架构、笔直的屋脊。我尤其钟情于它的装饰艺术(Art Deco)风格:大大的弧形窗、宽敞的走廊,透露出沉实的优雅。我当场签下了买屋合同。

在古代西方的地契制度下,土地所有权的相关文件——包括买卖契约与转让文书——详尽记录着土地的交易和所有者变更历史。现代的屋主已无法像过去一样,通过地契来追寻房子的前世今生。因为澳大利亚早已废除了旧有的地契制度。但只要人与房子有缘,它终会以独特的方式,把前主人的人生片段,一点一滴地呈现给新主人。

我的房子经历了五任主人。我认识的第一位,是卖房给我的那位业主。

那是2013年11月。房子尚未过户,玻璃窗破了,需要由卖家修复后才能正式交割。我便在他亲自来换玻璃时与他见面。他姓Nguyen,是一位自信帅气的越南裔男子,身高超过一米八,穿着剪裁得体的衬衣和西裤,难掩健美的体态。他也是个意气风发的性情中人。他自我介绍说:“我是做商业地产开发的,刚刚开发了一个商场。”他当场掏出手机,翻出商场的照片让我看。

他神采飞扬地接着说:“我在2008年第一次看到这栋房子时,就喜欢上了。记得那时候,‘出售’的广告牌被街边的红桉树遮住了,路人根本看不见。房子是10月7日挂牌的,到了11月8日拍卖那天,居然没有一个人出价,我就这样轻轻松松地买了下来。”

那段时间正值全球金融危机高峰期,雷曼兄弟在2008年9月破产,墨尔本房价也随之暴跌。他能毫无竞争地买下这栋房子,与其说是运气,不如说历史的必然。

我问:“你看这屋子,落叶堆满屋顶,内墙开裂,屋檐破损,雨槽锈蚀……你当初那么喜欢这房子,为什么任它破败至此?”

他理所当然地回答:“我买它是看中地段,本想拆掉重建,做楼下商场、楼上公寓的项目。既然打算推倒重建,当然不会花钱维修。买下后就把房间分租给学生,我太太负责管理。”

我问:“那为什么最终没开发?”

他说:“其实我还真去过富士贵的城市规划部门。这块地没有限制,开发很简单。”

我继续追问:“你现在卖掉它的原因呢?”

他说:“我现在在开发另一个商场,急需资金。我找了个无能的卖房中介,挂牌四个月才卖出去,还把我的要价压了六万。你算是捡了便宜。”

我半开玩笑地回应:“墨尔本房地产市场低迷了两年多了。房子这么破,我买的是市场价。你等钱用,应该感谢我才对。”

成交四年后,我在街上偶遇了Nguyen。他不再有当日的风采,像件洗过多次的衣物,褪色、缩水,原本健美的线条不复存在。

我问:“你好吗?那个商场开发顺利吗?”

他迟疑了一下说:“这几年运气不太好,还得了癌症。商场也转手了,身体更重要。”

面对这样的消息,我不知如何应对。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健康,是人间最大的福气。我的心里,始终保留着对Nguyen的祝福。

2018年,我对市政府对本屋的市政估价提出异议,结果他们派来一位叫Will的评估员实地察访。Will健谈而友善,一进门便说:“我听说过建造这栋房子的人。我没见过他本人,但刚进市政府时,曾跟着一位资深同事巡视房屋。经过这条街时,他指着这栋房子告诉我:‘这所房子的建造者叫Bert,曾在富士贵市政府工作多年。’”

我赶紧问:“你还知道关于这栋房子的其他事情吗?”

他点点头:“听说Bert的太太是跳芭蕾舞的。他们在建房子时特地设计了一间舞蹈室,他太太曾在那儿教学生跳芭蕾。”

我们在屋里四处走了一圈,试图猜出哪间房曾是那个舞蹈室,但哪一间看起来都不太像。

临走前,Will还告诉我,这栋房子是在1972年通过市政验收的。

时间转瞬即逝。2024年10月的一天,我在后街看一场房屋拍卖时,偶遇一位名叫Christine的邻居。听我提起自己的住处,她眼睛顿时一亮,亲切地说:“我认识你住的那栋房子!我的朋友Mark和他太太Grace以前就住在那里,我们至今还通过Facebook保持联系。”

这个消息让我激动不已。自六年前那次与评估员的谈话后,我终于又获得了与这栋房子过往主人有关的线索。

拍卖结束后,我对Christine说,如果有相关资料,我很想写一篇关于这栋房子的故人和往事的文章。我把自己的手机号发给她,并诚恳地说:“如果不介意的话,您能否帮我把这个号码转交给Mark?我非常希望能和他聊聊这栋房子的过去。”

我抛出的那根丝线,在空中飘荡了整整五个月。

直到2025年3月的一天,我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电话:“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我叫Mark,曾经是你那栋房子的主人。Christine把你的电话给了我,说你想了解一些它的历史。”

“哦,Mark!” 我忍不住兴奋地回应,就像多年未见的老朋友突然出现一样。

Mark说: “我这几个月一直在外旅行,刚刚看到Christine的信息。其实我知道的不多,但我可以把记得的都告诉你。”

“我是2000年买下你现在这栋房子的。” Mark告诉我, “那时候的屋主是一对没有子女的老夫妻,姓Heatley,男的叫Bert,女的叫Dulcie。卖房子前,他们两人都已搬进了养老院。房子最终是由州受托管理机构(State Trustee)替他们拍卖的。”

“我们接手这栋房子时,屋内仍留有他们用过的家具和私人物品。搬进来之前,我们花了好一阵子清理,也因此发现了不少和他们人生有关的线索。”

“其中最让人惊喜的是一张1960年代Tattslotto的彩票中奖证明——中奖金额是一万英镑!这栋房子大概就是用那笔奖金建起来的。”

1960年代的一万英镑,相当于今天的一笔巨款。根据资料,当年维多利亚州的平均房价约为5,000至8,000英镑。这笔奖金足以建造一座梦寐以求的别墅。

Mark继续回忆:“我们还在客厅发现一个奖杯——是‘墨尔本至瓦南布尔经典自行车赛’(Melbourne to Warrnambool Classic)第三名的奖杯,还有一张相关的获奖证书。你知道吗?这是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一日公路自行车赛事之一,路线沿着大洋路,非常艰难。这个比赛在五、六十年代极有声望。如今它仍在每年举行,吸引着全国顶尖车手。Bert在赛事的黄金年代能拿下第三名,说明他是一位非常出色的自行车选手。”

我听得入迷。一个在政府工作的普通男子,一个中Tattslotto大奖的幸运儿,一个在极限赛事中获奖的骑士,Bert的形象逐渐变得立体而鲜活。

Mark又提到:“我们还看到一封信,是市政府写给Bert的,通知他说,富士贵的一个休憩公园将以他的名字命名。那个地方离你不远,在Eldridge街,叫Heatley Reserve。你有空可以去看看。”

我好奇地打断他:“为什么会以他的名字命名?”

Mark沉吟了一下:“这个我也说不清。但想来他一定是个非同寻常的人。我后来把从房子整理的资料和物件都送给了富士贵历史协会(Footscray Historical Society)。你有空去那里看看。”

Mark继续说:“我搬进去的时候,房子的后部是一间大开间的大厅,沿着墙壁摆了一整排椅子。我不知道那个大厅和那些椅子是干什么用的。”

我立刻联想到六年前评估员Will说过的事,脱口而出:“我知道了。原来Dulcie的芭蕾教室就在房子后部!那些椅子大概是给家长或学生坐着等候用的。”

Mark说:“噢,原来如此。”

我好奇地问:“你为什么卖掉这房子呢?”

Mark叹了口气,说:“嗨,那段时间,富士贵正值海洛因滥用的高峰期,毒品泛滥。有一次,一个吸毒者瘫坐在我们家门前的台阶上,奄奄一息。我们立刻拨打000叫了救护车。那时的治安混乱不堪。我们在那儿住了五年,期间被盗了八次。”

“我们搬进去时,房子的围墙只是低矮的砖墙,上面是铸铁的栅栏。为了加强安全,我把前院的围墙加高,改成了水泥粉饰的实墙。后巷那边的围栏,我装上了铁丝网,还种上了开满粉红色花朵的铁线莲。那些铁线莲在春夏盛开,很美丽。”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但这些都没能阻止入侵。围墙还没完工,有一次,我们又被偷了。那是大白天,我太太正在家。她刚从后花园走进屋,在走廊上,和一个从内屋窜出来的陌生男人迎面撞上。那人什么话都没说,猛地一把将她推开,转身就逃了出去。”

我听得心头一紧。

Mark接着说:“那次之后,我太太和两个孩子都吓坏了。没有了安全感,也就没有了家。卖掉它,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我问,“那你的买家是谁?”

Mark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买家是一个公司,但我知道这家公司背后的人背景复杂,是黑社会成员。他买下房子后,把后面的那个大舞厅隔成几间房,连同原有的卧室一起分租给出狱的暴力犯。”

我一时惊讶:“天啊,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Mark似乎突然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立刻打断了我们的通话:“对不起,我有急事,得先走了。”

电话挂断后,我久久没回过神来。打开电脑,查了查这所房子的交易历史。果然,Mark是在2005年10月卖掉了房子。而下一次交易发生在2008年11月,买家是我前任屋主。我心里暗想,幸好Nguyen把房子租给了学生,他们血气方刚的青春朝气刚刚可以扫荡暴力犯的阴暗戾气。

Mark的电话仿佛打开了一道尘封的大门,彻底点燃了我对这栋老屋建造者的好奇心。两周后,我走进了富士贵图书馆,开始查阅有关Heatley议员的资料。在图书馆历史研究员的协助下,我找到了一本名为《A History of Footscray》的书,作者是John Jack。在第382页,我看到了1972至1973年度富士贵市议员的集体合照。

照片中,前排右三的位置坐着Bert Heatley。他身形略显丰腴,中等个头,方正的脸庞,细致的五官,鼻梁挺直,眉毛细长,一双眼睛明亮传神,眼角挂着温和的笑意。

遗憾的是,不论是在图书馆、地方议会的档案,还是网络上,我都找不到为何Heatley Reserve会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记录。

我特地去参观了Heatley Reserve。这个公园不算很大,入口处静静矗立着“Heatley Reserve”的标识牌。公园内设有篮球架、野餐区,儿童游乐区则有滑梯、消防滑杆、攀爬墙和绳索架。然而,公园里没有任何纪念碑或说明牌,说明它为何以“Heatley”命名。

为了进一步挖掘资料,我拜访了Mark推荐的富士贵历史协会。协会坐落在Napier街与Hyde街的拐角处。那是一幢历史悠久的双层维多利亚时期建筑。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老建筑特有的陈年气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木头、尘土与岁月的气息。

那里的工作人员都是志愿者,多为退休学者。接待我的是协会的财务主管Maree,大约六十多岁,举止优雅。听我说明来意,她眼睛一亮,说:“Bert Heatley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我记得整理文件时见过一份相关资料,但具体内容已经记不清了,也不确定那项研究是否与Heatley Reserve的命名有关。”

她顿了顿,接着说:“这些年来我们做了很多历史调查和研究,可惜一直没有系统归档。我现在正着手建立这个档案系统,相信一定能把那份资料找出来。”她又补充道:“复活节快到了,今天我们这边有点忙。你把电邮地址留给我,节后我再联系你。”

出乎意料的是,仅仅过了两天,Maree便发来了电邮。电邮的附件是一封由富士贵市议会写给地名委员会办公室(Office of the Place Names Committee)的信,日期是1981年8月25日。

信中写道:“富士贵市议会向地名委员会办公室推荐,将位于Empire街和Eldridge街之间的公园命名为‘Robert Heatley Reserve’。”

原来,Bert是Robert的昵称。从这封信中我得到了更多他的生平事迹:

Heatley议员首次是在1962年进入市议会工作的。

Heatley曾服役近四年,是富士贵退伍军人协会(Footscray R.S.L.)和圣约翰救护队的终身会员,同时也是西部综合医院的终身理事。

在担任市议员期间,Heatley协助组织“送餐服务”(Meals-on-Wheels);参与建设和管理位于Gordon街的204套孤寡老人住房单位;协助筹集资金,建设了三个富士贵的公园。Heatley Reserve的用地的收购就是他主导的。

读完那封信,回想起这栋房子的四位前任主人,我不禁想起了李白的《春夜宴桃李园序》。我们都是宇宙与光阴的过客。世间万物从不真正属于我们,我们只是它们短暂的守护者。世界健忘,时间无情,往往只需短短几十年,一个人在尘世间留下的痕迹,便会悄然被岁月掩埋。

除非,有幸遇见一个有缘的旅人,在旧日的灰烬上重新点燃一把火,让往昔的温度再度升腾。那火光中,映照出逝去的欢笑、悲伤与祝福。

每一栋房子,都是一段段生命的承载,镌刻着历史的印记。那些失而复得的故事,如晨雾中的微光,虽朦胧闪烁,却足以赋予一座沉默的屋宇穿透过去与未来的灵魂。

终有一日,这所房子将再次易主。而当我离开之后,它是否还会在某个清晨或傍晚,遇见新的有缘人,向他倾诉Bert的奉献,Dulcie的舞步,Mark的叹息,Nguyen的意气风发,还有我,追寻记忆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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