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改勝利完成，在積極分子表彰大會上，母親親手發給劉如禮一個大紅的獎狀。
聽說小孫子獲獎，劉汝仁露出一絲笑意，家門不幸，財產土地被瓜分，小妾劉周氏上吊而死，七妹子以死殉情，老夫人天天在家裡哭，先是哭瞎了眼睛，後又被民兵驚嚇而死，一連串打擊把他擊垮，他整日精神恍惚，望著被搶劫一空的房子出神，他老了，再沒有精神做百年基業的大夢，心裡滿滿的都是愧疚，自覺愧對列祖列宗，他本來是劉家的驕傲，沒想到竟是劉家的禍害，劉家幾百年的家族，如今毀在他的手中，想到此他老淚縱橫，小孫子獲獎，他的心底又升騰起一絲希望，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劉家的兒孫像樣，將來難保不會東山再起，於是他的臉上露出久違的笑意。
最早把劉如禮獲獎真相抖露出來的，是與他同在學校讀書的堂姐，他把劉如禮暗中監視爺爺，舉報爺爺的行為，告訴了叔叔，也就是劉如禮的父親，劉如禮的父親雖然震驚，但是將信將疑，又問其他幾個在學校讀書的孩子，證實堂姐說的不錯，於是劉如禮的父親關起門來問他。
劉如禮雖然緊張，但是並不恐懼，他理直氣壯的承認：「爺爺是地主，是壓迫剝削農民的壞蛋，我要與他劃清界限，我就是要舉報他。」
依照常理，孩子小小年紀吃裡扒外，做出違反人倫禮教的惡行，為父對他必定是一頓好打，甚至逐出家門，然而世道變了，劉如禮的父親知道，兒子身後站著工作隊、貧農協會、還有持槍的民兵，劉如禮的父親泄氣了，望著兒子一臉激憤的挑釁，他沒有勇氣再拷問下去。
兒子們聚集在他的床前，悄悄商量如何防範劉如禮，商量來商量去，到頭來卻是一籌莫展，雖說是自家孩子，如今他身後頭站著工作隊，萬一再遭舉報，誰知道會招來什麼禍害，到處都在槍斃地主，多少大戶人家或上吊，或投水而死，人人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誰敢招惹工作隊和貧農協會呢！
望著兒子們沮喪的神情，劉汝仁卻顯得神態平靜，他畢竟是讀書人，自有讀書人的勇氣和擔當，他安慰兒子們：「日子還是要過的，別人家能過窮日子，咱們劉家也能過窮日子，民不畏死，難道畏活？如禮的事不再講了，你們各自過好自己的日子，子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如禮之罪，罪在吾也！」
守仁守義守禮，這幾天劉汝仁睡夢中，反覆出現的就是這一句話，這是至聖先師對他的召喚，是他的使命，朝聞道夕死可矣，他感受到悟道的快樂，他開始打起精神收拾自己，他從箱子底下尋找出當年中舉時戴的氈帽，那氈帽自從歸隱山林後他就封在箱子底下，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戴過了，他聞著氈帽上樟腦的氣味，既恍如隔世，又返老還童，氈帽見證，他是有過做人的榮耀的，如今他還要氈帽見證，他要利利索索，體體面面的再造人生榮耀。
收拾完氈帽，他看一看身上士林丹布的新長衫，有些捨不得，於是換一件舊的，然後他就坐在門口等，等他的小孫子，孫子孫女們一個一個放學，背著豬草與他打招呼，喊他爺爺，他也微笑著一個一個打招呼，盡情享受天倫之樂，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他終於等到劉如禮了，看到他遠遠的走來，他就立起身來，臉上現出慈祥的笑意，和藹地招呼：「放學啦？」
劉如禮待搭不理的應付道：「放學了。」
劉汝仁說：「放下書包、豬草，再跟爺爺去後面水塘轉一轉？」
劉如禮警惕地說道：「老師說了，外面有壞人，我不去。」
劉汝仁說：「聽說你獲獎了，爺爺高興，爺爺想和你說說話，還給你看一樣東西。」
聽爺爺說知道自己獲獎，劉如禮先是一驚，後又聽說還要給他看東西，於是又想到爺爺在水塘邊一定還藏著秘密，於是放下書包，硬著頭皮跟爺爺去到水塘邊。
劉汝仁在水塘邊撿兩個石墩，自己坐一個，示意小孫子坐一個。
劉如禮問：「爺爺，你叫俺看什麼東西？」
劉汝仁微微一笑，和藹地說：「你先坐下，獲獎是好事，為什麼不告訴爺爺呀？」
劉如禮的臉皮紅了，他低著頭，不敢正眼看爺爺，只是用眼角一瞟一瞟的掃他，見爺爺一直微笑的望著他，於是小心翼翼地坐下。
劉汝仁從懷裡掏出一本書，問小孫子：「見過這本書嗎？」
劉如禮說：「見過，家譜。」
劉汝仁微笑著點點頭說：「咱們劉家，從你玄爺爺的時代來到這太行山下，至今已有二十多代，都在這家譜上記著呢。」
劉如禮不愛聽爺爺嘮叨，又問：「爺爺你還要我看什麼東西？」
劉汝仁說：「不忙，一會兒爺爺給你看，我先給你講咱們劉家的事。爺爺為什麼叫劉汝仁，你為什麼叫劉如禮？你玄爺爺約定，咱劉家按『仁、義、禮、智、信』起名，一輩用一個字，爺爺我取『仁』，你爹就取『義』，你這一輩兒取『禮』，周而復始，五輩輪迴，你可不要小看這五個字，這是咱劉家的做人之本，處事之道，是劉家人的本分，聽說你舉報爺爺了？」
自從舉報的第一天起，劉如禮就知道，總有一天爺爺會問他，他已想好如何應對，於是他理直氣壯地說：「你是地主，剝削農民，我要與你劃清界限！」
劉汝仁突然沉下臉來，說：「羔羊尚知跪乳，爺爺養你一十二年，你說你是怎樣報答爺爺的？」
劉如禮見爺爺發怒，拔腿就跑，被劉汝仁一把拽住，他剛要喊叫，又被劉汝仁用手把口堵上，霎時間劉汝仁臉色鐵青，像魔鬼一樣把小孫子摁到地下，雙手緊緊的扼住他的脖子，一面扼，一面咬牙切齒地念叨：「何為禮？感恩父母，尊重他人，講究禮儀，人而無禮，形同禽獸；何為義？守節操，講義氣，不出賣，不變節，不陽奉陰違，不吃裡扒外……」
劉汝仁念念有詞，每念一句，扼住孩子的雙手就愈加一份力氣，直到小孫子渾身綿軟，沒有一絲氣息。劉汝仁鬆開雙手，深深地吐一口氣，把小孫子的身體擺正，他抬起頭來閉目禱告：「列祖列宗在上，汝仁不仁，今日殺生，是為天地除孽障，是為劉氏滅內鬼，是為華夏守仁義，汝仁不仁，汝仁今日成仁！」
劉汝仁禱告完畢，撫平自己的長衫，又正一正頭上的氈帽，君子死冠不免，然後他又低頭看一看士林丹布舊長衫，說是舊，其實也有七成新，他還是捨不得糟蹋，於是把長衫脫下來，撫平疊好放在石墩上，只穿內衣內褲，他再也沒有絲毫留戀，一頭栽到水塘中去。
土改勝利完成，母親開始寫總結報告：「省委：我區土改工作從四八年二月開始至七月結束，現總結彙報如下：太行區共有18個鄉，1400個自然村，11個小鎮，66000餘戶，322818人，1416000畝土地，其中地主惡霸1320戶，反動富農1760戶，5%的地富佔有31.4%的土地（包括公田、學田），占人口47%的貧農只佔25.5%的土地，44%的土地分散在中農手裡。這次土改共槍斃地富1500人，佔總人口0.5%，還有1400多地富以及他們的狗腿子害怕清算上吊、投河、跳崖自殺，佔0.4%，沒有完成5%殺、關、管的計劃……」母親落在別人後面，沒有完成殺關管的指標，她的心情顯得沉重，還有，二皮強姦致死人命怎麼寫，母親也十分糾結，論情理，天理難容；講法律，二皮應該判刑；講政治……土改中這樣的事例太多了，母親終於掩蓋事實，放過二皮。五八年反右傾，二皮扳倒矮矬粗壯的周六叔做了貧協主任，公社化以後，他當生產隊長，酒後愈發張狂，六零年農村餓飯，他只要提上小半口袋紅薯干，嘴裡呼著臭烘烘的酒氣，倒背著雙手，邁著六親不認的步子在周家莊巡視一圈，想睡誰家媳婦就睡誰家媳婦，無人能夠抵擋……
2004年，吳衛國抱著贖罪的心情去山區捐款，令他意外的是，周家莊超乎想像的破敗，村民卻人人感謝黨的好政策，當年地主的子孫甚至罵他與共產黨爭奪民心，顯然，「延安整風綜合症」病毒已經污染了這塊土地，這裡人人都是病毒攜帶者，這塊土地上的人，配得上所經歷的苦難。
吳衛國姥爺寫給母親的信中多次引用蘇俄事例，蘇俄是共產主義運動鼻祖，蘇聯垮台，宣告百年共運破產，中共從此進入垃圾時代，百年赤禍所及，已經造成人類一億八千萬死亡，（這個數字未包含中國的計劃生育），未來這個數字還會增加，溫故而知新，吳衛國找出《蘇共解體宣言》，作為母親章節的結尾，以救助患有「延安整風綜合症」，身處垃圾時代，卻倍感幸福的病人。
《蘇共解體宣言》1991年12月17日
迫於人民強大的反共壓力，戈爾巴喬夫和葉利欽共同宣布共產黨為非法組織。宣言如下：
馬列主義經過70多年的實驗，從理論到實踐上都是失敗的，歷史和事實都已證明這是徹頭徹尾的禍害人類的荒謬邪說，斯大林為了統治俄羅斯和世界，把社會主義制度和共產黨不斷推向世界各國。在世界的各個角落，只要出現共產黨就會出現內戰，饑荒和恐怖。為此，我們在克里姆林宮真誠地向全世界上受共產黨迫害的人民和國家道歉！
現在我們鄭重宣布：1. 前蘇聯共產黨的所有組織全部解散，從即日起前蘇聯共產黨的任何活動都是非法的，並要受到法律制裁；2. 一切參與過暴亂的黨徒立即到指定機關自首並聽候處理；3. 沒收蘇聯共產黨所有財產並為俄羅斯國家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