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Baby捅破天了。那天，小Baby發言以後，毛二收斂了笑臉，厚厚的眼皮眯成一條線，有些驚愕，又有些語塞，他不是思維敏捷的人，一時腦筋短路，表情木納地盯著小 Baby足有20秒，看得出，他心裡的無名火已經竄到額頭上。此時，美國42000顆低軌道衛星就在他頭頂運轉，各國手機可以直連上網，中共的防火牆岌岌可危，這是名副其實的降維打擊，獨裁政權得以續命，一手靠暴力鎮壓，高壓維穩；一手靠信息封鎖，謊言欺騙，防火牆一旦被推倒，中國的人民一旦得知真相，其後果不堪設想，他把植芯管控，當作是對抗天空Wi-Fi，政權存亡的終極之戰，是攸關黨國生死存亡的天大的事，然而，植芯死人以後，老百姓反對，政府消極，毛二這一腳顯然又踢到了鐵板上，他的煩惱，腦滿腸肥的官僚們如何能懂。
環顧四周，身邊沒有可用之人，毛二隻好親自下場掩蓋死人，這一招雖然簡單粗暴，但對權力膜拜的官民有效，本意是不問你信不信，只問你服不服，這雖然消費了權力，但非此不能堵住反對派的嘴，過去他也曾指鹿為馬，下面從沒敢出現異議，然而小Baby初生牛犢不怕虎，竟然把屢試不爽的把戲揭穿了，偷雞不成蝕把米，讓反對派又得了口實，他當然不會追究小Baby，但造假穿邦的罪名必須有人承擔。
毛二盯小Baby 20秒後，緩緩地回過頭來，又一次在人群中找到柳書記，他拖著長腔，狡黠而又威嚴地問：「書記大人，你聽到小同學說的話了嗎？她說的話是否屬實呀？」
柳書記腦門上的冷汗，黃豆粒一樣從黑麵皮上滴落，他勉強做出哭一樣的笑臉，回答說：「也許……大概……屬實……不屬實……」
毛二似惱怒似戲謔，威嚴中透著狡黠，狡黠中透著焦慮，不耐煩地提醒說：「你，你就說倆字兒——屬實還是不屬實。」
一道二選一的命題，「屬實」倆字兒，「不屬實」仨字兒，選擇倆字兒還是仨字兒是柳書記的權力，然而毛二越俎代庖，剝奪了他的選擇權，指定他說倆字兒，沒叫他說仨字兒，這不是逼著他往火坑裡跳嗎，他幾乎嚇尿了……閃念之間，求生的本能又自我否定，毛二也許沒有要他跳火坑的意思，黨的基本路線說好100年不變，他30年就變了，香港一國兩制50年不變，他20年出頭又變了，毛二老人家小學博士算術差，「2」和「3」也許分不清楚，出現邏輯口誤……閃念之間，他又否定之否定，皇上金口玉言，他叫說倆字兒，這是眾人都聽到的，皇上叫說倆字兒，自己如果說仨字兒，就是不保持一致，就是抗旨，皇上是不會錯的，錯了罪臣也要執行，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說仨字兒事小，抗命不忠罪大，如果當眾再造成難堪，那禍就闖大了……閃念之間，他想到性感可人的小三，想到自己和小三的私生子，又想到小三名下的煤礦……認小罪避大禍，柳書記不再猶豫，牙一咬，頭一低，表現出十分恭順的樣子，按照毛二指定的答案，從厚嘴唇里戰戰兢兢擠出倆字兒：「屬實……」
「真屬實？」毛二又拖著長腔問一遍。
柳書記戰戰兢兢，然而十分肯定地回答：「屬實……」
「丫的傻X!」毛二眯著眼，肚子里惡狠狠地罵道。
柳書記的選擇題答錯了，浪費了毛二給他的兩次機會。毛二點名叫他說倆字兒，並不是字面上的倆字，意思是「簡單快說別啰嗦」，本意是借他的嘴說「不屬實」，從而指鹿為馬，借坡下驢，掩蓋造假穿幫的鬧劇，使否定植芯死人的把戲得以延續，柳書記卻沒有領會聖意，誤會了他的用心，只計較字面上仨瓜還是倆棗，卻忘記了政治正確，把掩蓋植芯死人的大戲演砸了。毛二的宣傳機器整日價說，中文是世界上最豐富的語言，聯合國文件中最薄的那一份，必定是中文，因此中文是不會為語義模糊擔責的；毛二更不會承擔辭不達意的責任，他是清華博士，自稱讀書韋編三絕，再說他兜里有一個小本本，他是按小本本提綱講話的，不可能出現詞不達意的低級錯誤，因此，責任只能柳書記一人承擔，這一切都是柳書記愚蠢造成的，這又證明了幹部隊伍素質之低，所謂愛國植芯，本來是糊弄傻子的老套路，稍有智商就知道如何應答，古人為尊者晦，他不但不替領袖晦，偏說倆字兒讓領袖難堪，這不但授人以柄，還破壞了他植芯管控的大戰略，實在可恨可惡，毛二盯著肥頭大耳的柳書記，額頭上的無名火更加無名，他運用眼神殺，再一次惡狠狠地眯柳書記一眼。
柳書記猜不透毛二的心理，但從毛二鄙夷的眼神，他感受到其中的不滿，輕蔑，厭惡，甚至是必欲殺之的憎恨，他的衣服已經被汗水浸透，緊緊的貼在身上，他顯出從沒有過的恐懼和慌亂，內心恰如油鍋煎炸，是那種五內俱焚，痛徹骨髓的滋味兒，伴君如伴虎，他的魂魄嚇丟了。
送走毛二以後，柳書記丟失的魂魄仍未歸位，恍惚四顧，看到一直陪小心站在身後的校長，此時他腦海里浮現的，還是毛二的眼神殺，而這一切，都是眼前這個鳥校長造成的，他更加怒火中燒，然而他低血糖犯病，出汗虛脫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了，他擦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學著毛二的樣子，黑著臉皮，一言不發，惡狠狠地瞪校長一眼。
朱校長跟柳書記一樣，立馬也被柳書記的眼神秒殺，朱校長64歲，仕途已經走到盡頭，多年以來，他利用學生分片就讀的政策，私下給片區外學生入學開後門，每個後門他收五萬元手續費，人送外號「朱五萬」，他為自己制定人生策略，除了高調與中央保持一致，其他如講話、行事、穿衣、吃飯一概低調，領導看不見，不被人注意，他才能多收一些「五萬元」，然而這一切都被眼前這個滿口大連話的班主任毀壞了，柳書記已經看到他，並且用錐子一樣嚴厲的目光盯住他，除非不查，只要一查，他立馬完蛋。他不敢招惹小Baby，自從中共病毒被坐實生化武器以後，中共反人類罪鐵板釘釘，如今不是八國聯軍，而是八十國聯軍虎視眈眈圍在國門之外，中共戰狼雖然嘴硬，但自知眾怒難犯，連續下文約束中外爭端，強調講好中國故事，塑造可親可愛的熊貓形象，避免惹惱外國人，朱校長當然不敢惹小Baby，於是把怒氣撒在班主任身上，他也學柳書記的樣子，一言不發，惡狠狠地瞪著畢老師，也是那種恨之入骨，必欲置之死地的眼神。
這是一個相互依存又相害相殺的體制，從上到下既是人與人的利益鏈，又是人吃人的食物鏈，沒人能夠倖免。毛二返京後的第三天，中紀委收到舉報柳書記貪腐的實名信，幾乎同時，市紀委收到舉報朱校長貪腐的實名信，出人意外的是，沒有任何安排，學校紀委竟然也收到舉報畢老師考試造假的舉報信，舉報畢老師的人是万俟老師，万俟老師大學馬列專業畢業，資歷平平，卻有兩大優點：一是公眾人物，頭上頂著若干光環；二是舉報世家出身，她的族譜可追溯到千年以前北宋的万俟卨（mo qi xie），万俟卨何許人物，舉報岳飛虛報軍情的就是他，讀者或許搖頭，歷史久遠，史家褒貶未可全信，由此冠人舉報世家，未免武斷。那好，作者再舉最近的例子。四九年解放，万俟老師的爺爺，舉報她的老爺爺窩藏日本情婦，老爺爺被拉去槍斃；文革中，万俟老師的爸爸，舉報她的爺爺偷聽敵台，她的爺爺被紅衛兵打死，万俟老師小學一年級舉報同學上課吃零食，如此豈非舉報世家？當然，作者不是血統論者，也並不由此斷定万俟老師家族有舉報基因，舉報總是社會環境的產物，万俟卨舉報岳飛，官至「參知政事」，死後皇帝謚號「忠靖」；她的爺爺舉報，獲得鎮反積極分子證書，甚至差點入黨；他的爸爸舉報，被樹為「大義滅親」典範，批准戴紅衛兵袖章；她舉報同學，受到老師表揚，由此當上學習小組長，如今她舉報時機拿捏精準，必欲一擊而致人死命。
在現行體制下，畢老師先死沒有懸念，況且她故意說大連話，專愛跟學校領導作對，平時桀驁不馴，像個刺頭，有大把小辮子被人抓在手上，大鍋飯造成普遍怠惰，這是一個繁文縟節，效率極低的社會，然而整人效率極高，僅僅過去一周，畢老師普通話考級作弊的視頻就被抓出來，大數據管控讓你無所遁形，再調閱試卷核對筆跡，調用監控人臉識別，AI大數據搜索不出十分鐘，替考槍手的名字、年齡、性別、籍貫、住址、工作單位、身份證號全都一覽無餘，學校紀委派人登門取證，槍手面對視頻證據，垂頭喪氣承認替考事實，並在證人證言上簽字畫押，人贓俱獲，教育局痛下殺手，以考試作弊為名，將畢老師全市通報除名。
那天被校長瞪眼以後，畢老師內心就有不祥的預感，但她沒想到万俟老師舉報她，也沒想到這麼快就被開除，她知道被開除由小Baby引起，自己只是官員出氣的替罪羊，考試作弊是借口，然而作弊總不是好事，你有錯在先，你被別人抓住辮子，不抓你大家相安無事，若抓你百口莫辯，你明知被人構陷，但你不敢發聲抗爭，如果你發聲，你的罪錯會越抹越黑。大數據管控，你沒有隱私，沒有自我，你的權利沒有保障，你只能忍氣吞聲，打掉牙咽到肚子里，如果你敢鬧事，領導會扣一頂「尋釁滋事」的帽子，你甚至會吃官司蹲班房，端人飯碗，受人監管，本來心裡就不痛快，她已經受夠了，通報公布以後，她沒有悲傷，反倒有一種解脫的快感：你橫任你橫，姑奶奶自躺平。
何謂躺平？有七絕為證：平平躺躺平平躺，躺躺平平躺躺平，躺躺平平平躺躺，平平躺躺躺平平。躺平的形體學解釋：站姿、跪姿之外的第三種姿勢；社會學解釋：非暴力不合作；經濟學解釋：滯漲下的緊縮；心理學解釋：無奈的選擇；醫學解釋：生存性休克；法學解釋：法無禁止既自由；美學解釋：超現實行為藝術；土話解釋：自殘我，耗死你；橫批：同歸於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