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垃圾時代》上卷(節選二十二)

長篇小說《垃圾時代》

從下午開始,有兩個消息在市民中流傳,一個是後灣小區大屏幕神跡的傳言,說後灣小區的大屏幕,沒有人指使,也沒有人操作,突然就進入天空Wi-Fi,播放新中國聯邦的新聞,這完全是天意……
傳言激起人們的好奇,像是朝聖,市民們絡繹不絕地湧向後灣小區,他們果然看到了那塊出名的大屏幕,也看到了大屏幕上播放的新中國聯邦的新聞,有心人又悄悄檢查了控制室的門,證明門確實是鎖著的,而且意外發現門上的鎖早已生了鐵鏽。這一切更加證明, LED大屏幕自動聯通天空Wi-Fi,自動播放海牙特別法庭對毛二的審判,這是妥妥的天意:天滅中共,共產黨完球了!

姚莎莎是無神論者,但她卻毫不懷疑傳說中的天意,她的眼睛閃著亮光,興奮地給同學們講述神跡:「就在後灣小區人人迷茫的時候,神跡出現了……」
李金柱忍不住插嘴:「姥姥,那不是神跡,那是……」
小Baby把食指使勁堵在李金柱的嘴上,搶著跟姥姥說:「姥姥說的對,那就是神跡!」
李金柱說:「小Baby,你說謊了……」
小Baby從來沒見過姥姥如此興奮,從來沒見過姥姥的眼睛裡閃爍著如此快活的亮光,她寧願自己說謊,也不希望把謎底揭破,她悄悄向李金柱擠眼睛,制止他繼續說話,她希望姥姥永遠生活在快樂之中。

然而另一條消息卻令人們惶恐不安,說城市起義的消息傳進中南海,毛二徹底瘋了,他感到四面楚歌,但他的親信團伙還在,當年鎮壓「六•四」的軍人依然聽命於他,因此他斷然拒絕下台,他歇斯底里地誓言鎮壓,武裝直升機開始在城市上空盤旋,重裝坦克部隊正在向這座城市開來,小道消息說,先頭特種兵已經潛入這座城市,大戰不可避免,城市將會遭到血洗……然而這座城市卻顯得平靜,沒有人出逃,也沒有人驚慌失措,青年人已經武裝起來,市民們按照起義指揮部的要求,炸橋堵路,儲水儲糧,準備與進犯的軍隊決一死戰……

下午吃餃子,吃完餃子,孩子們本來應該各自回家,王樂意的媽媽已經來接樂意了,但是王樂意堅決不走,孩子們患難與共的友情太深厚了,他們抱在一起大哭,誰也不願意離去,恰巧這天又是王敏的生日,姚莎莎也捨不得孩子們走,於是大家約定,晚上給王敏過生日,吃蛋糕,大家再集體住一夜,明天一早回家。

起初,大家只準備給王敏過生日,後來姚莎莎想到小Baby的生日還差一個月,就建議提前一起過,於是李金柱也要求提前過,已經過完生日的孩子們也要求再過一次,於是姚莎莎決定孩子們集體過一次生日,以慶祝大家都獲得自由,成為新中國聯邦的公民。

晚餐,姚莎莎給孩子們準備了一個12寸,三層高的大蛋糕,又有一大盆水果沙拉,每一個孩子都戴上生日皇冠,大家集體唱祝你生日快樂,喊1、2、3一起吹滅蠟燭,王敏和小 Baby主刀,把蛋糕切成16份,每個孩子都爭著把自己的蛋糕送給吳爺爺和姚奶奶吃,想想一個多月的朝夕相處,姚莎莎感動的落淚,吳衛國也滿心歡喜,他倆不辜負孩子們的心意,在每個人的蛋糕上切一小塊兒,和孩子們一起高高興興地吃下去,李金柱高高興興的唱起歌來。

聽著李金柱唱歌,小Baby突然說:「我想念我的故鄉,新中國聯邦成立後,我就可以返回英國去了。」
聽說小Baby要回英國,所有同學都怔住了,王敏突然咧咧嘴擦拭眼淚,傷感地說:「小Baby,你不要走,你永遠不要回英國,我捨不得你走。」
李金柱也沙啞著嗓子,低沉著聲音說:「我也不讓你走,你不能走。」
王樂意說:「小Baby,我不讓你走。」
同學們也都七嘴八舌地說:「小Baby,你是中國人,你加入新中國聯邦國籍吧,我們永遠不分開……」
小Baby也哽咽了,她拉住同學們的手說:「我會想你們的,我會告訴英國的同學,我在中國體驗了社會主義生活,我會把這裡的故事講給他們聽……」

「轟——」不遠處突然傳來巨大的爆炸聲,接著又有連續的爆炸聲,接著是輕機槍「噠——噠——」的射擊聲,孩子們驚得變貌失色,一起屏息諦聽,他們聽到隆隆的,坦克履帶壓過地面的聲音。

吳衛國收到微信,毛二反擊,有坦克部隊已經衝進了市區,屋子裡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王敏從窗戶看到海面上有衝鋒艇登陸,有軍人翻過圍牆,跳到他們院子里來了,事發突然,沒有細想的餘地,吳衛國迅速滅燈,低聲喊孩子們趕快躲藏,孩子們嚇得驚恐萬狀,紛亂慌張不知所措,好在有事先的演練,吳衛國和姚莎莎把孩子們一個一個藏好,這時傳來粗暴的,聲音很大的拍門聲。

急切中,吳衛國想不明白軍人為什麼敲門,不知道應該開門還是不開門,小Baby卻習慣地跑到門前,吳衛國怕有危險,下意識低聲吼道:「小Baby,不能開門,趕快藏起來!」
然而已經晚了,小Baby已經跑到門前,她沖門外面大聲喊道:「你們是誰,這是我姥爺的家,風可以進,雨可以進,國王不可以進,你們不能這樣用力拍我家的房門……」
吳衛國急切地低吼:「小Baby,快躲起來……」一面低吼,一面衝到門前。
姚莎莎也衝到門前了,動作比吳衛國都快,吳衛國伸手去拉小Baby,姚莎莎使勁沖門外亂喊:「你們是誰,你們是幹什麼的?」

外面沒有回應,「噠噠噠」一個點射,子彈穿透鐵門射進屋裡,小Baby「啊」一聲尖叫,仰面跌倒在地下,「噠——」外面仍然在不停地射擊,姚莎莎隨著小Baby的尖叫,突然像換了一個人,她的眼睛放出可怕的光芒,歇斯底里地高喊著:「小Baby——」發瘋一樣把身體撲到鐵門上去,她要為小Baby擋住子彈,她也被槍彈擊中了,鮮血從她的後背汩汩流出,然而她的雙手死死握住門把手,不讓自己倒下,努力把自己的身體擋在鐵門上……

吳衛國眼看著小Baby在自己手中倒地,比自己中槍還痛苦,他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他的腦袋隨著槍聲炸裂,意識中天塌了,他的眼前一片黑暗,內心裡全是悔恨,悔恨疏忽、悔恨人生、悔恨自己,他悔恨的發狂,他犯了人生最不可饒恕的錯誤,他的腦海倏忽閃過「六•四」場景,他又看見了腦漿迸裂,倒在他腳下的那個女孩,一切都已經晚了,他撲倒在小Baby身上,恨不能以自己的死亡,交換臂彎里這個活潑的生命,他用手輕輕托起小Baby的頭顱,大聲呼喚:「小Baby,小Baby……」
小Baby吐出一口血沫,從昏迷中慢慢地蘇醒過來,她艱難地轉動腦袋,望著吳衛國,哽咽著問:「姥爺,我還活著嗎?」
吳衛國哽咽著回答:「我的寶貝,你還活著……」
小Baby喘一口氣,又吐出一口血沫,哽噎著說:「感謝上帝,我還活著……」
吳衛國用手捂住小Baby汩汩流血的傷口,也哽咽著回答:「我的寶貝,你活著,你一定得勇敢地活著……」
小Baby又艱難地吐出一口血沫,哽噎著說:「姥爺,我愛你,也愛姥姥……」
吳衛國已經泣不成聲,抽泣著說:「姥爺的小寶貝,姥爺姥姥都愛你,愛你勝過姥爺姥姥的生命……」
小Baby微微一笑,微弱地說:「姥爺,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大屏幕上播出的信息,不是神跡……」
吳衛國用手托住小Baby的頭顱,老淚縱橫泣不成聲:「寶貝,那就是神跡,是神跡……」
小Baby微微搖頭,斷斷續續地說:「我向上帝保證過……絕不說謊話……」
吳衛國依然泣不成聲地說:「寶貝,你沒有說謊話,那就是神跡……」
小Baby依然搖頭,聲音微弱地說:「……不是神跡……是我和李金柱播放的……」
吳衛國抓起掉在地下的蝴蝶結,流著眼淚說:「寶貝,你就是神跡……你是亞馬遜森林的蝴蝶,你是給人間帶來自由的美麗的蝴蝶……」
小Baby微弱的笑意中浮現出一絲調皮:「我是外國勢力……」
吳衛國強忍住抽泣,儘力放緩聲音說:「不,你不是外國勢力,你是上帝派來的天使,你是姥爺姥姥最最可愛的小寶貝……」
小Baby臉上的笑意慢慢隱退,嘴唇蠕動著,聲音細微地張著嘴念道:「我在此門前駐足,手中高舉著自由的明燈……」
「寶貝,你一定要活著……」吳衛國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小Baby聽到了,似乎又沒有聽到,她閉上了美麗的眼睛……

(續集:長篇小說《垃圾時代》上卷(節選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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