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大地震50周年

圖為2006年7月17日,在中國河北省唐山市,工人們正在抗震紀念牆上繪製遇難者姓名。7月28日是唐山地震30周年紀念日。 (Photo by China Photos/Getty Images)

整整50年前,1976年7月28日凌晨3時42分,中國河北省唐山市發生7.8級地震,一座百萬人口的工業城市在短短的十秒鐘內,頃刻變成人間地獄,由此揭開了400多年來世界地震史上最悲慟的一頁。依照官方數據,死亡人數超過24.2萬人。那一年,周恩來、朱德、毛澤東先後去世,再加上這場慘烈的地震。於是,在中國人的記憶與敘述之中,它不僅是一場自然災難,更被視作那個充滿變數與轉折的「巨變之年」裡,一個帶有濃厚宿命論色彩的歷史注腳。

編輯整理:噶弩

10秒鐘內唐山變成人間地獄

1976年7月28日凌晨,天氣怪異般的炎熱,疲勞的人們終於抵不住睏意,在熬過半夜才陸續睡去。時鐘正漫向凌晨的唐山,似乎一切都和往日一樣,夜闌人寂,大街上幾乎看不見行人,熟睡中的人們毫無任何準備。

1976年7月28日發生的震撼世界的唐山大地震。(網路圖片)

3時42分53.8秒,兇猛無比的死神降臨在唐山中心,短短十秒鐘的地動山搖,山崩地裂,人們還來不及驚恐,整個唐山市已經被夷為平地。在無數建築物倒塌的轟鳴聲中,哭喊慘叫的聲音撕裂了整個天空,一座人間地獄就這樣誕生了。
官方稱這是一場7.8級大地震,外界認為應該高達9級。其破壞力相當於400枚廣島原子彈在距地面16公里的地殼中猛然爆炸釋放的能量。地震摧毀了方圓6至8公里的地區,地震撼力波及天津與北京,唐山市的交通、通訊、供水、供電等在頃刻間全部癱瘓。

據報導,在地震中,唐山78%的工業建築、93%的居民建築、80%的水泵站以及14%的下水管道遭到毀滅性的破壞。
據官方統計數字,地震造成超過24.2萬人死亡,至少16.4萬人重傷致殘,7200多個家庭全部震亡,4200多人成為孤兒。

由於地震破壞了通訊設施,出逃人員只能駕車去北京匯報,中共當局營救行動緩慢,再加掩蓋消息、拒絕外援,以致許多困在建築物裡的生命等不到救援而無法逃脫,結果死在了餘震、飢渴及病毒之中。

也由於缺乏醫務人員與醫療設備,許多手部或腳部被壓傷的人們直接接受截肢處理,以保全生命。一位曾趕赴唐山救援的上海醫生在回憶時依然感到極大的恐懼,「慘不忍睹!天太熱了,我們除了替傷者截肢,別無他法」他說:「我們在瀰漫屍臭的空氣中,搭了個臨時帳篷,我們一組人馬,在一天的手術下來,身後的被鋸下的手腳堆成了山」。

一場本可減輕傷亡的災難?

多少年來,人們始終有一個疑問:如此巨大的地震,難道事先真的毫無徵兆?

圍繞這一問題,一直存在不同說法。官方長期認為,唐山地震屬於當時難以準確預報的突發性地震;而唐山籍作家張慶洲經過多年調查後,則在調查報告《唐山警世錄》中提出另一種觀點:地震發生前,華北地區其實已經出現大量異常現象,多位基層地震工作者曾發出臨震預警,只是在層層決策過程中,這些預警最終沒有轉化為全民防震行動。

一通神秘電話揭開調查序幕

張慶洲原本並非研究地震的專家。

1996年,他出版了以唐山大地震為背景的長篇小說《震城》,封面上寫下一句話:「那場震驚中外的唐山大地震,本不該出現幾十萬冤魂。」

沒想到,這句話竟引來一通神秘電話。

電話那頭,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男子告訴他:「唐山大地震之前,唐山市不少地震監測點已經發出了臨震預報。」

說完,對方只留下一個名字——楊友宸。

楊友宸曾是唐山市地震辦公室負責人,也是當年唐山地震監測網路的重要組織者。

張慶洲隨後找到已經退休的楊友宸。這位老人見面後痛哭失聲,說出了令他終生難忘的一句話:

「我們本來抓住了唐山地震,24萬人都是冤死的。」

被擱置的預報

根據楊友宸的回憶,1976年初,他根據長期監測資料判斷,唐山方圓50公里範圍內,當年七八月間可能發生5至7級地震。

同年5月,在國家地震局華北地區地震會商會上,他再次提出,唐山未來兩三個月內發生強震的可能性很大。

這一意見引起當地重視。

據楊友宸回憶,當時市委書記曾要求立即召開緊急會議研究防震工作。然而,經過討論,會議最終認為「立即發動群眾防震為時尚早」,決定繼續觀察。

會議結束後,楊友宸卻被安排離開工作崗位,到幹校「改造世界觀」。

由於當時政治環境特殊,他甚至不敢公開提醒親友,只能偷偷告訴家人一些地震避險知識。

後來,地震發生時,他的妻兒雖然被埋在廢墟下,卻因為牢記這些自救方法,最終獲救。

多年以後,楊友宸回憶,當時如果公開散布地震消息,一旦沒有發生地震,很可能會被扣上「製造謠言、影響生產」的帽子。

正因為如此,他選擇了沉默。

「你好好學習學習吧」

如果說楊友宸代表的是地震預測的宏觀判斷,那麼開灤馬家溝礦地震台負責人馬希融,則掌握著更加直接的監測數據。
張慶洲後來回憶,在所有採訪對象中,最難說服的就是馬希融。

他曾三次登門拜訪,老人最終才拿出珍藏二十多年的原始記錄。

資料顯示,從1976年5月底開始,馬家溝地震台監測到地電阻率出現持續快速下降。與此同時,地下水、動物活動等多個異常現象也相繼出現。

經過與其他監測站交叉驗證後,馬希融認為異常真實存在。

7月6日,他正式向國家地震局、河北省地震局及開灤礦務局提交短期強震預報。

然而,7月14日,兩名國家地震局專家來到現場檢查設備後認為,地電阻率變化屬於外界干擾,並非地震前兆。

雙方留下了一段後來廣為流傳的對話。

專家問:「如果按你的判斷,唐山不是要毀了嗎?」

馬希融回答:「我是這樣認為。」

專家又說:「大震之前應該會有很多小震。」

馬希融則反問:「如果先發生大震,再出現餘震群呢?」

專家回答:「世界上還沒有這樣的震例。」

臨走前,對方還對馬希融說了一句令他終生難忘的話:

「以後我給你寄些資料,你好好學習學習吧。」

然而,僅僅兩週後,這場前所未見的地震便真的發生了。

最後的九小時

7月27日,距離唐山大地震僅剩不到九個小時。

馬希融再次發現地電阻率急劇下降。

經過反覆計算後,當天下午6時,他再次向上級發出緊急報告,判斷即將發生比海城7.3級地震更大的強震,並提醒地震「隨時可能發生」。

但此時,已經沒有時間採取大規模防震措施。

隨著調查不斷深入,張慶洲發現,不只是馬家溝地震台,當時唐山二中、山海關一中、樂亭紅衛中學等多個基層監測站,也都記錄到地下水、水氡值、動物行為等大量異常,並曾提交預警意見。

一些保存下來的檔案顯示,1976年7月,全國各地有關唐山地區震情的預測意見明顯增加,北京地震隊還曾報告「建隊以來最明顯的七大異常」。

然而,在不同專家之間,對於這些異常究竟意味著什麼,始終存在分歧。

有人認為華北地區仍有發生大震的可能;也有人堅持認為,海城地震釋放了區域能量,華北近期已不具備再次發生大地震的條件。

最終,後一種觀點占據了主導。

而就在這種爭論之中,唐山迎來了那個改變無數家庭命運的凌晨。

大地震中的奇蹟

張慶洲認為,他探尋唐山大地震的真相,試圖通過報告文學的方式拼湊起歷史的碎片,主要是想告訴人們這樣一個道理:生命的尊嚴高於一切!

在《唐山警世錄》中,記載了一個唐山大地震中的「青龍奇蹟」。

1976年7月,國家地震局的一行人到北京市地震隊聽取匯報。國家地震局以汪成民為代表的一批人堅持認為大震將近,但他們的意見沒有得到重視。在這種情況下,汪成民做了一次「越軌」行為——在全國地震群防工作經驗交流會的晚間座談上,把「7月22日到8月5日唐山、灤縣一帶可能發生5級以上地震」的震情捅了出去。青龍縣科委主管地震工作的王春青聽了通報,從唐山火速趕回縣裡。

7月24日,青龍縣「一把手」冉廣歧頂著摘烏紗帽的風險拍了板,向全縣預告災情。

冉廣岐,原河北省秦皇島市青龍滿族自治縣縣委書記兼縣長。聯合國向冉廣岐頒發紀念章。(百度百科)

7月25日,青龍縣向縣三級幹部800多人作了震情報告,要求必須在26日之前將震情通知到每一個人。當晚,近百名幹部十萬火急地奔向各自所在的公社,青龍縣的人幾乎全被趕到室外生活。冉廣歧在帳篷裡坐鎮指揮,三天沒合眼。

7月28日地震!而且是九級強震!青龍房屋倒塌18萬間,但青龍縣47萬人卻無人傷亡!青龍一度成為唐山的後方醫院,還派了救援隊,拉著食品、水趕赴唐山救助。

但大地震後的20多年中,冉廣歧從不跟人提起「青龍奇蹟」。為什麼?

真相背後的難言之隱

有人曾提醒張慶洲:「雖然唐山大地震已經是歷史,但寫得再準確,再生動,再精采,依然是一段歷史。」這句話點醒了他,1998年,張慶洲開始了艱苦的調查,楊友宸的直白將歷史真相撕開了第一道口子,也正是這份坦誠給張慶洲增添了一份勇氣,向人們揭示這些難言之隱後面的真相。 「我年歲大了,身體不好。再不說,就來不及了。」老人這樣告訴張慶洲。

張慶洲又經過轉輾周折找到已進暮年的冉廣歧,冉廣歧也不再沉默了,講出了「青龍奇蹟」的真相。

有人問他:「您是有功之人,為什麼不想提這事呢?」冉廣歧回答:大地震過了一些日子後,承德地委書記有話:唐山砸了個爛酸梨,青龍卻無一人傷亡,這讓國家地震局不好說。從此,這事就壓下了,誰也不想提及。

當被追問「您作為一把手發布臨震預報,到底有啥壓力」時,冉廣歧回答說:「我有老婆孩子,也有自己的事業。我一邊是縣委書記的烏紗帽,一邊是47萬人的生命,反反覆覆掂哪。不發警報而萬一震了呢?我愧對這一方的百姓。嘴上可能不認賬,心裡頭過不去——一輩子!」

中共拒絕國際援助

(百度百科)

地震發生後,聯合國、英國、日本、美國等多個國家和國際組織提出援助意願,均被婉拒,中國政府宣布「謝絕外部提供的援助」。

1976年的中國正處於「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的政治運動尾聲,毛澤東已83歲,重病在身。

地震當天凌晨,中南海的建築物也在晃動。據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輯的《毛澤東傳》記載,毛澤東生前批閱的最後一份文件,就是《關於唐山豐南一帶抗震救災的通報》。一個多月後,9月9日,毛澤東去世。

由於當時中國不具備應對巨大災難的設備與能力,造成死亡人數的不斷擴大,很多人沒有直接死於地震,卻因為救援緩慢、受傷未得到及時治療,以及病毒傳染等原因,最終失去生命。

當時的死亡人數的公布也經歷了漫長過程。24.2萬這個數字直到1977年11月才由國家地震局正式公布,距地震已過去一年多,此前中國境外曾有「70萬」的猜測。

唐山地震也深刻改變了中國的災害應急體系。

唐山大地震遺址。(圖取自維基共享資源;作者danmairen,CC BY-SA 3.0)

今天全國普遍使用的”120″急救體系,就是在唐山地震救援經驗基礎上逐步建立起來的。此後,中國在建築抗震標準、城市規劃、地震監測網路和應急救援機制等方面不斷完善。

相比之下,32年後的2008年汶川地震發生,中國接受了國際援助,日本、俄羅斯、新加坡、韓國等國的救援隊陸續進入災區。

2008年9月25日,公布了69,227人遇難、17,923人失蹤的信息。距離地震發生已過去四個多月。

但頗具爭議的是,此後多年,汶川地震遇難人數未再更新,17,923人的失蹤並未按照「推定死亡」而納入到遇難人數的統計之中。目前,對於汶川地震死亡人數的官方表述,仍停留在2008年9月那一次發布的統計數據之中。

唐山得名於唐太宗

唐山位於河北省東部,華北平原東北部,地處環渤海中心地帶和通往東北地區的交通要道,南臨渤海,北依燕山,東隔灤河與秦皇島市相望,西與天津市毗鄰。距離北京140公里。

據傳,1300多年前,唐太宗李世民東征高麗,選擇在此駐蹕,由此得名唐山。據明萬曆版《永平府志》記載,該處的「唐山橋」就是那個時候由唐太宗下令建造。

到大清後期,唐山發現大量上等煤礦而聞名,隨著洋務運動的興起,唐山成為了重要的工業城市。唐山不僅是中國近代工業的搖籃,也擁有著有「北方瓷都」之美稱。

唐山總面積13472平方公里,城市總人口在1976年地震前已經超過了150萬人,是河北省域中心城市和經濟中心,其年工業產值約佔全國工業總產值的百分之一,是中國十大工業城市之一。這裡誕生了中國第一座機械化採煤礦井、第一條標準軌距鐵路、第一台蒸汽機車、第一桶機制水泥等。

歷史地震死亡人數前三位出現在中國

而有歷史記載、傷亡更多的地震只有兩次,它們同樣發生在中國,同樣屬於板內地震。

一次是1556年陝西華縣大地震,《明史》記載「官吏、軍民壓死八十三萬有奇」,是人類有文字記載以來死亡人數最多的地震,至今未被超越。

排第二的是1920年寧夏海原大地震,8.5級,約26萬人死亡,被稱為「寰球大震」。第三次便是1976年唐山大地震。
1960年智利大地震,9.5級,是人類有記錄以來震級最高的地震,死亡人數卻僅約6,000人。

背後的區別在於,三次發生在中國的死傷嚴重的大地震都是板內地震,當地沒有抗震的經驗,再加上人口密集;而對於智利大地震,當地的建築防震級別較高,人口也更稀疏,使得地震的傷亡沒有那麼大。

進入21世紀,有兩次大地震的規模也都逼近唐山大地震:2004年的印度洋大地震,聯合國的口徑為22.9萬人死亡;2010年海地大地震,聯合國口徑是22萬人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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