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湘
最近的兩個熱點，看起來八杆子打不著，其實還頗有相通之處。一個是赤裸裸的違法犯罪，一個是光鮮外衣下的不厚道。但兩件事都指向同一個事情，精英的墮落與算計。
第一個是北大西語系的張智棟，外號王哥的，被美國司法部指控策划了一個龐大的國際芬太尼走私和洗錢網路，涉及中國、墨西哥和美國。這位37歲的北大畢業生是2006級西語系的，因為中文和西班牙流利，又因為精通化學知識，從中間人搖身變為頭目。根據BBC報道，他涉嫌走私超過2噸芬太尼和可卡因，為錫那羅亞卡特爾（Sinaloa Cartel）和哈利斯科新一代卡特爾（CJNG）洗錢超過數百萬美元，是墨西哥販毒集團和中國化學公司之間獲取芬太尼配製品的關鍵紐帶，而且這哥們腦子活，在把毒資轉化為加密貨幣方面也起到關鍵作用。
從北大附中實驗班高考數學滿分的學霸到北大西語系的才子，再到絕命毒師式的越獄逃亡，這位文科生的瘋狂路徑，像極了一部黑色幽默劇。他在墨西哥被捕入獄，先是送到級別最高的監獄，然後轉成軟禁，在墨西哥當局眼皮子底下逃脫，逃往古巴，拿著假證件進入俄羅斯的時候被遣返回古巴，又被古巴遣返回墨西哥，現在被墨西哥和美國聯手引渡到了美國，有可能面料終身監禁。他瘋狂的人生背後令人深思的是，知識本該是救贖的工具，怎麼就成了通往深淵的滑梯？
另一個熱點是電影大師王家衛，被小編劇古二曝光《繁花》劇組的錄音上了熱搜。錄音里，他和編劇秦雯背後嘲諷唐嫣很裝，吐槽游本昌不是省油的燈，還暗諷金靖，陰陽陳道明等一眾演員。其實他們私下的唧唧歪歪倒不是重點，真正刺穿人心的，是他和秦雯對小編劇古二的系統性欺凌。根據古二自己爆料，他月薪只有3000元，要給劇組煲湯煎牛排打雜，劇本沒有署名，被當做一個隱形勞工。據說他之前一直在維權，但舉步維艱。現在他得了漸凍症，也是不管不顧了，乾脆都抖了出來，發出去7條錄音，一條比一條炸裂。這些八卦可以一笑置之，但背後的算計卻直指精英的道德黑洞。如果古二爆料的事情都屬實，那麼王家衛這樣的文化精英的算計實在太令人瞠目了。做人怎麼可以這樣不厚道呢？觀眾也從追劇的狂熱，轉為對大導演的祛魅，王家衛的文藝濾鏡碎了，露出的不是詩意，而是赤裸裸的算計與欺凌。
毒品帝國與娛樂黑幕，本來是兩個平行世界，卻在「王」這個詭異的符號下交匯，一個北大王哥用化學原料洗白億萬黑錢，一個墨鏡王導用藝術光環掩蓋背後的算計。一個大惡，一個小惡，它們像是時代的鏡像，告訴我們，當權力與慾望的意志失控，精英的假面是如何一層層剝落。
王導的錯，不在於說了壞話，而在於不厚道。我聽說，王導做的事情不是孤例，在這個行業，多少不知名的槍手和小編劇被同樣的欺榨，那種堂而皇之的傲慢與欺凌，才是最令人不安的惡。原來在這個世界上，傷人不需要刀槍，也不需要怒氣，只需要一句行業慣例。不服？你說出來之後更沒人敢要你寫劇本。那種行業系統化的欺詐和冷漠，讓小人物無處申訴，讓努力的人不得不沉默。我們今天七維的文章《王家衛要塌房了嗎》里提到的：古二說「他要的不僅是個人經濟賠償，更希望藉此案例，為行業內的編劇同行爭取應有的尊重和權益保障，挑戰他所認為的『潛規則』。」 雖然古二暴露私密談話的做法有待商榷，但如果他的初衷真正是為了維護行業同行的權益，那麼他的行為已然帶有正義的色彩了。
再說說北大王哥。一個高考數學考滿分的文科學霸，卻在現實里販賣毒品，和黑幫混在一起無惡不作。他不是無知的罪犯，而是聰明人墜入深淵的範本。聰明，本該是抵禦惡的盾牌。但當聰明用錯了地方，就成了墮落的工具。
看到新聞，我問了一位北大西語系的校友，她說這個人之前在他們系的微信群，事發後被他們清出去了，有點清理門戶的意思。我認識的這位小師妹自己也在墨西哥待了很多年，後來開始做中國和墨西哥、美國之間的貿易，前幾年決定不做貿易，去美國一個大學念MBA，現在又回國了。說起來，也是一個浪跡天涯的遊子，軌跡和這位大毒梟還頗有幾分類似，只是這位師妹非常熱情善良，聰明也用在正道上。她除了做正經貿易，還翻譯了科塔薩爾的《南方高速》，文筆非常優美流暢。
王哥那麼聰明有才，如果不是誤入歧途，沒準也可以去翻譯一下馬爾克斯或者科塔薩爾的作品。當然，他大概嫌錢太少，這樣的收入完全無法滿足他的慾望。
我總在想，他們這樣的精英，這樣的聰明，卻去做這樣的事情，他們是如何實現邏輯自洽的呢？哲學家漢娜·阿倫特說，惡並不總是出於魔性，而是往往來自理性的自我欺騙。北大毒梟或許告訴自己，我只是想掙點錢，然後錢越掙越多，慾望沒有止境，他一點點墜入深淵。尼采說過，當你凝視深淵，深淵也在凝視你。我們以為自己能掌控局面，其實早已被深淵吞噬。
王家衛團隊也許認為，這是行業慣例，大家都是這麼做的。
當人們用理性為自己辯護，做惡就不再會有罪惡感，就像阿倫特在《平庸之惡》里指出的那樣，那些人做為整個殺人機器的一部分，是如何說服自己的呢？他們自欺欺人地用「我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職責」為自己申辯。
其次，王導和王哥這麼做，也和我們的大環境不無關係。當一個社會太習慣用名望和金錢衡量一切，而不是美德和品行，善良就會被視為愚蠢，公正就會被視為天真。王哥和王導，都是聰明人，問題就是他們太聰明了。他們表現出一種冷靜的聰明，而這樣的聰明，正是我們最危險的盲區。聰明不是錯，但當聰明用在了錯誤的地方，當慾望碾壓了善良，當算計取代了公正，這個社會最值得驕傲的精英，就成了最容易腐爛的一群人。
不管是知識精英的犯罪，還是娛樂圈的精緻欺凌，背後都是同一種精神的失衡，他們失去了對善的敬畏，失去了對弱者的善意。真正的體面，不是戴墨鏡的姿態，也不是名校的光環，而是在金錢的誘惑下，仍然選擇善良與厚道。那才是一個人最深的教養，也是我們不被慾望吞噬的保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