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馬家聰
《我愛澳洲》徵文比賽鼓勵獎作品
前年,我搬家到了悉尼北部的聖.艾夫斯區的羅森小徑居住。
這裡離華人重鎮車士活僅十公里。密裡隔疏,旺中帶靜,公路網延伸至此就改成小路,小心翼翼地探入原始森林裡,先是開出來數十條窄而長的柏油路面,然後在兩邊規劃方塊,一一修建房屋。
早期的殖民者嘗試規劃野生森林公園居民小區。那些如星星散落在四周、樹齡超過了數百年的南洋杉、羅漢松、黑松、雪松、側柏、檜柏,以及高達四五十米的桉樹林叢,無不顯示著昔日的嚴寒冬季以及雲霧環繞的自然氣候。
這裡一直生存著袋鼠、狐狸、野兔、蟒蛇、蜥蜴以及各種各樣的鳥類,自由穿梭於我們街道三十多戶人家的前庭後院。每當與人相遇,這些「原住民」都會瞪著圓圓的眼睛,好奇地、毫不在乎地看著這些新居的「二腳物種」,天真的眼神從沒有驚恐害怕之色。
我家有千平方米,前庭後院也是牠們經常遊玩之地。而我偏喜歡鳥,所以也交了幾個帶翅膀的朋友。
野 雉
能經常見到的是一種野生雉雞。牠們或者獨立,或者三個四個一組,徘徊行走於森林邊、草叢旁,穿家過戶,一振雙翼,帶著龐大的身軀飛上屋頂,俯瞰四周。牠們就像屋村的「保安人員」,遊走在自己的「領地」。更像佔山為王的土匪,飛簷走壁地穿梭各家各戶。
我查詢了一下,牠們叫做「叢冢雉」,是澳洲特有的雉雞類禽鳥。
牠們身軀略大,黑羽紅冠,長頸上面有一圈鮮黃色的斑帶,就像軍官掛著的勳章佩帶,很是漂亮。行走敏捷、群居聚眾,白天喜歡鑽入土坑或者草叢中啄食植物莖果和昆蟲,夜晚飛上桉樹頂的橫枝棲息。
每當牠們出現在家的後花園,我都會拋兩三塊麵包片餵養牠們。久而久之,一到時候,牠們就會習慣地呆站在後花園的樹下,等候那幾片美味的麵包。我認出熟悉的雉影,牠們也識辨我的人貌。
其中一隻我呼之為「歪嘴雞」,特別有興趣。牠是一隻年老的母雉,經常帶著一兩隻小雉光臨。而嘴喙特別短小,而且歪歪的。每當看到我,牠就會率先奔跑前來,扭歪著腦袋,用清澈的黑眼珠,天真無邪地注視著我。當我拋出麵包塊,其他的雉雞或者鳥類一擁而上,爭吵著、鬥毆著、爭搶著吞食麵包碎。
我習慣用一種口哨來呼叫鳥禽。每當我呼嘯一響,數十秒後,「歪嘴雞」一定會匆匆趕到,然後是眾鳥集至,一片熱鬧,一片混亂。我也樂在其中。
有時候,當我散步向森林,「歪嘴雞」也會半路上跳出來,對我攔路打劫。牠張開雙翼,左擋右攔。於是,我只好扭轉身軀,返回家裡。牠緊跟著我,亦步亦趨。當我拿到五六件餅乾,然後我們就一起走返森林。一路上,我拋出餅乾,先讓餅乾翻滾在柏油路面,牠就奔跑追逐著滾滾而去的餅塊,趕上後一腳踩著,然後慢慢啄食。我就繼續前行,牠啄乾淨餅碎後,就會飛奔趕上來,去接另外一個新的餅乾。就這樣邊走邊玩到森林邊,我拋下所剩下的餅塊,然後一個人折返回家。
這樣的人鳥戀成了我的日常習慣。我的心漸漸融進大自然的韻律裡。原來,快樂很簡單,當你將自己融化在天地萬物之間,那快樂也像空氣一樣包圍著你。
一年半後的一天傍晚,我踱到了後花園,「歪嘴雞」已經早早就站立在樹下。牠慢慢走過來,眼神遲呆,雞冠墜落。我拋出了一些麵包碎,牠只是啄了一塊,然後就吐下,眼光依然沒有離開我。
不吃?我覺得奇怪。
這個黃昏,「歪嘴雞」只是獃獃地、靜靜地望著我,直至太陽下山,我返入家,牠仍然站立在樹底下的黑影中。
之後,我再沒有見到過「歪嘴雞」。
每當我瞥見野雉上下跳動的雞影時候,我第一反應就是:是不是「歪嘴雞」?而結果總是失望。因為身形不同。另一個,也沒有肆無忌憚當街行劫的霸氣。
我想,那天的黃昏,是牠走來向我這個「二腳獸」告別的時刻。「歪嘴雞」已經病入膏肓,臨死之際,用雉雞的方式表達出對我的戀戀不捨。我也不知道如何面對,唯有祈求牠早登天堂,希望下一世再結情緣。
白 羽
諸類鳥中,白色鸚鵡是最高傲的鳥,有點禽中貴族的風度。
牠們是群居的,有領土地域的意識。一般不與人交流。
我在餵鳥的初期,牠們不屑一顧。在群鳥爭鳴久後,牠們飛降了。先是群翼雲集,翩翩飄下,將頭頂的黃冠張開,一枝一枝鵝黃色的羽毛支撐起頭頂的花冠,美麗極了。羅馬軍團的將軍頭盔上的羽毛叢,就是用鸚鵡毛模仿鸚鵡開屏而嵌飾的。
致敬完禮之後,牠們會收起冠毛於頭頂,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如果你餵牠們麵包,牠會先啄起來,然後單腳而立,用另一隻腳抓起麵包,送到嘴邊,慢慢吞噬。態度高傲,動作優雅。如果你不耐煩,或者揮手驅趕,牠們就會怒吼幾聲,沖天而去,幾天不再出現。
我本來就是一介草民,為世家大族所白眼相向。沒有為五斗米折腰的本事,也沒有奴顏婢骨的媚態。對這樣的鳥中貴族熱愛不起來。但是我欣賞牠通身潔白如雪的美麗,也佩服牠們的傲骨和尊嚴。那麼就敬而遠之吧!來者歡迎!不來也坦然。
彩 虹

我最喜愛的是一群小鸚鵡。牠們一天又一天陪伴著我,讓我過了一天又一天。
牠們體型嬌小,藍色麻花頭鑲嵌著一雙紅底黑瞳的小眼睛,赤嘴烏爪,粉頸橙胸,藍腹綠背,翡翠色的雙翼夾雜著墨線金斑彤紋,當陽光下展開翅膀飛翔的那一剎那,就像一個飄動著的彩虹羽毛球。
牠們有三十多隻之眾,都喜歡成雙成對,互相唱著求愛的歌聲,並且很喜歡在大庭廣眾之下你吻我一嘴,我咬你一嘴。簡直就是森林裡的愛情故事。天地之間,只要有愛,就會多姿多彩。
當每日的早晨,牠們都會聚集在後花園那株幾百年的檜柏上,輪番唱著輕快的歌。當太陽露出了橙黃的臉,牠們的叫聲變得尖長而高昂,讓還躺在床上的我快點起來。當看到打開後門的我,牠們會齊齊歡叫,飛降聚集。當麵包碎拋進鳥群之中,牠們一面尖叫一面爭搶……有的啄向對方,有的翻滾閃躲,有的橫爪相向,有的潑婦罵街。罵罵咧咧,塵土飛揚。一如市井之徒相爭於油鹽醬醋的氣味之中。
生活就是這種爭爭吵吵的熱鬧喧嘩,鳥雀也有人間的混亂和內鬥。
其中有兩三隻大膽的小鳥喜歡飛到我的頭上,用雙爪抓緊我的頭髮,探下小腦袋,眼睛對著眼睛地詢尋食物。有時也會立在肩上,或站在手上,一口又一口啄食著我手指夾住的麵包片。一有不高興,就拉一泡東西。或者用尖喙叮向我的指頭,然後一扭,用疼痛給予我一點點的懲教。
這個時候,牠們就是我的上帝。我要乖乖地交出手中的所有麵包碎,容不得半點猶疑。要知道,牠們的喙堅硬如貝殼,也不會「嘴下留情」。這是幾次手指頭血流如注之後的結論。
牠們吵吵鬧鬧,喧涉著喜怒哀樂。牠們翻雲覆雨,顯現著霸氣的雀權。
爭鬧夠了,牠們都會飛走,遊戲在森林裡面。夕陽西下,牠們又會飛回來後花園,吵吵嚷嚷地等待我的晚餐。
人們說:瑞鳥天降,時來運轉。當三十多隻鸚鵡齊聚在綠茵茵的草地上,那濃烈的七綵球蹦跳在一大片的墨綠中,那梵高般的鮮明彩調,的確是一幅動的美麗風景畫。
我喜歡這些飛翔的彩虹羽球,我喜歡這些唱歌的精靈,我更加喜歡這種人鳥眷戀的生活。它是大地的飛歌!
夕陽西下了,森林籠罩上了灰黑色的陰影。也籠罩著群鳥——那些我愛或者不愛的禽類,棲息在漫漫的長夜之中。
讓我們一起等待明天的太陽吧!